※此篇為《永恆之藍》番外,請先閱讀過本文後再閱讀此篇

【守則01:保持適當飲食,有益身心健康】
身為存在超過千年的吸血鬼,除了生死是他永恆擺脫不了的難題外,緹依很少為其他事情煩心,更精確地說,會引起他注意的人事物幾乎不存在。
不過,最近有個傢伙打破了他的慣例。
他坐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翻閱著書,耳朵卻一直留意著浴室內的水聲──已經好一段時間沒傳出聲響了,只有很輕微的嘩啦聲。
發生什麼事,他心裡有底。
又過了好一陣子,浴室的小門終於打開,一陣霧氣氤氳後,渾身裹在米白色浴衣的男人也隨之現身,一臉無精打采,眼睛也沒往這邊瞟來,直接往床的方向走。
「站住。」
話一說出口,毫不意外地看到那人的雙肩一抖,僵在原地好幾秒,然後才慢慢轉向他,臉上帶著敷衍的笑容。
「喔,我忘記跟親愛的王子殿下道晚安了,那我先睡──」
「給我過來。」
那個人身體一震,露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含糊地說:「我不餓啦,白天已經吃其他東西了……」
「我知道。」緹依晃了晃夾在指尖的羊皮紙,紙條往下延伸,落到他的膝頭,上面寫滿了各式各樣的餐點和金額。
「就算你想測試自己到底能吃多少,也請顧慮一下我們才剛進城。剛才老闆送帳單來時的表情,真該讓你親眼見識一下。」
「不用見識了,普通人見到王子殿下的絕頂美貌,一定都是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自己──你幹嘛?」
因為不耐煩,他直接站起身朝那人走去,然後就看到那人露出一副驚恐小動物般的表情;他前進一步,對方就後退一步,他再前進、對方再後退……
一直退到牆邊,再也無路可退,兩人的臉距離只有兩個巴掌近時,他無視對方完全僵住的臉龐,伸手挑起對方的下巴,揚起眉頭。
「我看這張臉對你沒什麼用啊,我主動迎上前,你倒是後退的很快啊?」
「才不不不不不、不是……」
那雙總是追隨著自己的眼瞳再度開始亂飄,就是不肯看向他,讓緹依很不愉快。
就算已經活了上千年,他的耐性仍舊有限,而這個人總愛打破他的界線。
肌膚相觸的手指傳來的涼意,他凝視著對方蒼白且略顯病容的臉,儘管明白菲伊斯對吸血的抗拒是正常的,如同自己一開始發現必須靠吸血維生時,那發自內心的厭惡和憎恨,但現在的情況不同。
好不容易有了跟自己一樣的存在,他可不允許對方擅自離開。
「我說過,你現在身體狀況不穩定,每天都必須喝我的血吧?」
緹依另一手拉開衣領,露出整個左肩─完全不理眼前瞪大雙眼、眼神開始渙散的傢伙-再度逼近了對方,抵住對方下巴的手往上移動,撫上對方的唇瓣。
「喝。」
「……」
「還是你想試試『上次那種』方法?」
菲伊斯臉色一變,拼命搖頭,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不!不必了!」
五天前,因為菲伊斯再度拒絕吸他的血,緹依直接用指甲在肩膀劃開一道口子──傷口不深,對他來說根本不礙事,但血流如注的景象,對此刻身體狀況不穩定的某人來說,卻成了致命的「邀請」。
當時菲伊斯的雙眼瞬間變成金色,直接撲上來壓住他、咬住他肩頭就大口吸血,幸好以他的力量還能夠壓制住對方,在菲伊斯吸太多血前,將對方擊昏,而那些超過所需的大量血液,也讓菲伊斯撐到現在還沒倒下。
不過,若再不喝血,菲伊斯身體鐵定撐不住的。
「既然不想喝我的血,那試試喝其他人的如何?就算撐不了多久,也比都不進食好。」
「我……我不是,我是……」
眼見對方沉著臉,擺明不願意又吞吞吐吐的模樣,緹依強忍下怒意,低聲說道:「讓你變成吸血鬼、以這種方式存活於世,是我的自私,所以我有義務供血給你,你用不著對我覺得抱歉或不好意思。你若不喝血就會死,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無論你願不願意;還是說我誤會了,其實你也跟那時的我一樣,想──」
「不!我想活下去!」
菲伊斯抬起頭,直視著他雙眼。
「我說了,想跟你一起去旅行、還想去很多地方呢。」
「那就喝我的血。」
原本明亮的雙眸,聽到這句話後又萎靡了下來,神情看起來十分沮喪。
「我知道啦,我只是……害怕而已。」
「你怕什麼」這句話還沒說出口,緹依就領悟了對方的意思。
「……不會的,你不是我,就算你吸再多血,我也不會因此而死。」
五天前,菲伊斯直接撲上來吸血的事情,在對方恢復意識後的第二天才終於想起來,當時菲伊斯臉色蒼白、連連道歉,然後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久久都不出來,直到他們再度踏上旅程,都沒再提起這個話題。
本來緹依不太在意這件事,對他來說,重要的是對方有確實進食、能活下去,但以菲伊斯這單純的傻瓜性子來看,就算明知是被自己所引誘,應該還是很自責吧。
聽了他的話,菲伊斯搖搖頭,咕噥道:「你吸這麼多次我的血,我也沒怎樣;現在你不過是在我面前受傷流血,我就克制不住自己,誰曉得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你笑什麼?」
唉,傻瓜就是傻瓜。
「你忘了你之所以變成吸血鬼的原因嗎?」
「那時你中了藍玫瑰的毒意識不清,不算啦!」
「就當那次不算好了。」
緹依放下牽制對方的手,撥了撥金髮,將垂落的髮絲撩到耳後;當他再度放下手臂,深邃的藍眸再度泛起燦亮的金色,背光的臉龐和身軀竟隨之染上一層魔魅的夜色。
「你真以為,憑你動得了我嗎?」
菲伊斯張大嘴,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想你應該還沒忘記,我跟你之間相差整整一千年?」
「沒、沒有……」
「同樣的話,我不喜歡一說再說。我問最後一次,你到底喝不喝我的血?」
「……我喝……」
十分鐘後,緹依穿上睡袍,盯著某顆紅艷艷毛髮的傢伙低著頭,一邊胡亂擦著唇,一邊往床的方向蹣跚前進,剛碰到床,整個人便撲進床中,睡得不省人事。
他用手輕輕按了按肩膀──剛剛被那傢伙咬過的地方早已不再流血,吸血鬼的血本身就有治癒的能力,但或許也是因為,那個笨蛋每次都一副怕弄疼他似地,與其說是咬,不如說是用牙齒刺了兩個小洞後,再慢慢地將血吸出來。
他印象中,自己吸血時也沒這麼小心翼翼,這應該不是因為對方還沒習慣的關係。
同樣是吸血鬼,菲伊斯就是跟他不一樣,那並非出於時間的歷練,而是天性。
例如同樣是吸血,緹依不喜歡從人類的正面吸食,因為厭惡從獵物眼中反射出的噬血的自己;但菲伊斯就會堅持非正面不可。
『這樣我才看得到你的臉啊!』
『我不知道你這麼喜歡這張臉?』
『我當然喜歡啊,天底下誰不喜歡王子殿下的臉啊。』
『……我突然覺得有些不愉快。以後你不准從正面,一律從背後來。』
回想起來,他們之間的對話總是這麼幼稚又沒營養,大概是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自己就會變成類似的模樣吧。
不過,當菲伊斯站在他面前,兩手輕輕扶住他肩頭、低頭啜飲著他的血,並不時對上他的眼神時,緹依頭一次產生了不討厭的心情。
或許是因為那雙注視著自己的眼中,沒有恐懼和痛苦;哪怕是從天藍變成了金色,仍舊如此澄澈地凝視著自己吧。
緹依走向床鋪,為某人蓋好棉被,瞅著那張臉色終於紅潤些的臉蛋,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覺也稍微減輕了些。
看在這個笨蛋的份上,或許把血滴進杯子中再飲下去也不是不可行,等這傢伙親自拜託我的時候,再考慮看看吧。
【守則02:天亮請小心,暗路走多了就會碰到吸血鬼】
暗紅色的窗簾底下,透出幾絲光亮,成為一片漆黑的房中唯一的光源。
原先倚在床頭的緹依睜開眼,轉頭看向另一側空蕩蕩的木床,皺了皺眉,站起身,披上深灰色的斗篷,再順手拎起掛在椅背上的另一件斗篷,往門口走去。
沿著木旋轉階梯走到一樓,清晨的陽光漂浮在兩側圓木窗旁,中央廳堂仍一片昏暗,牆上亮著幾盞小燈,一張張的木椅腳朝天地排排坐在桌上,櫃檯後方一名穿著制服的男性正呼呼大睡。
緹依穿過廳堂,推開大門,沒驚動到任何人,很快就消失在薄霧之中。
天空是一片漸層的灰藍色,蔓延到遠處的橘紅,再到天邊那條細細的銀白色絲線。迎面吹拂的風,棲身在屋簷或樹梢的鳥叫聲,為這靜謐的清晨添上幾分躍動的朝氣。
對多數的人類來說,現在還是好夢時分;即使是最早起的人類,也還要一陣子才會起床開始活動。不過,對吸血鬼來說,現在卻是剛要入睡的時間。
他記得剛成為吸血鬼的時候,除了必須小心地避開陽光,也因為身體還未適應日夜顛倒的習性,導致白天常常陷入昏睡,無論多大的驚動都無法清醒,因此發生了很多事……他記得當時花了好幾年的時間,身體才完全適應,也不再如此畏懼陽光,但外出穿斗篷已成為他的習慣,也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雖然他也跟那傢伙說過不只一次了,但某人似乎沒聽進耳裡。
他輕巧地踩在石子路上,穿梭在霧濛濛的石板和磚牆間,;即便有人類在屋內側耳傾聽,也只能勉強聽見斗篷摩擦石子地面的沙沙聲,還有極輕微的喀喀聲而已。
其實他可以完全不發出任何聲音,但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關注」。本來因為這張臉及早上幾乎不出房門的關係,加上拜某人加油添醋之賜,他早已成為投宿房客口中的熱門話題了,緹依可不想再引起更大的風波。
轉了幾個彎,淡淡的、熟悉的氣味也越來越近了。
菲伊斯的血的氣味。
除了菲伊斯,風中還夾雜著其他的味道,有刺鼻的臭味,還有其他人類的味道。
緹依在一條隱蔽的小巷口前停下腳步,低頭瞥見自己正無法克制地顫動、收縮的指尖,深呼吸一口氣,握緊拳頭,走入了黑暗的巷道中。
「大哥哥!大哥哥!」
綁著褐色小辮子的小女孩,趴在一名紅髮青年的胸口,小小的手掌扯著對方的衣服,大顆大顆的眼淚不斷從臉中滾落;另一名年紀看來稍長的男孩站在兩人前方,張開雙手,一隻手上緊纂著一塊磚頭,身體抖個不停,頻頻回頭看兩人。
站在他們前方的是三名壯碩的男人,其中兩個手上分別拿著長木棍和小刀,但最前方的男人手上拿的卻是貨真價實的長彎刀,巴掌寬的刀鋒上,反射出前方孩子驚懼不已的臉龐。
「吵死了,再哭夜魔就要來吃掉你們的心臟囉。」
帶頭的男人咧嘴嗤笑,並誇張地揮舞著刀子,一步一步地逼近眼前的孩子們。
「要怪就怪這傢伙插手老子的工作,倒是他看起來挺值錢,尤其是身上那套衣服,就當賺點老子的酒錢吧,哈哈哈!」
說完,男人甩甩手,指揮後面兩人向前:「帶走。」
後方兩名男人收起武器,各自抓起一個大布袋,一面走向兩個孩子,一面嘴中發出高亢不自然的怪笑聲:「乖乖的、跟叔叔去賣錢啦,亂跑的壞小孩要挨一頓揍喔──」
兩個小孩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兩雙小手用力地拉著地上那名雙眼緊閉的青年,但對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小女孩急得大哭了起來。
「大哥哥!快起來、快起來呀!」
就在男人們的手即將抓到女孩細細的手臂時,突然雙雙眼前一黑──一名穿著巨大斗篷的人影驟然出現,硬生生隔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兩名男人嚇的猛退後一大步,兩個小孩也張大嘴,呆望著眼前突然冒出的人。
「早安。」
雖然因為被遮蔽加上四周昏暗而看不清臉孔,但斗篷下方傳來十分悅耳的嗓音,打斷了現場緊繃的氣氛。
說完話,穿著斗篷的人便轉過頭,眼神在紅髮青年臉上停留了幾秒,接著往旁轉到小女孩和小男孩的臉上。
「我的夥伴似乎給你們添麻煩了?」
小女孩一愣,再度想起適才的驚嚇,臉一皺,立刻哭了起來;一旁的小男孩緊握著她的手,雖然沒哭出聲音,眼淚卻也很快就充滿整張小臉蛋。
「惡魔不眠的早晨呀,今天來礙事的人真多。你說那傢伙是你夥伴?」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瞇起細長的眼,賊溜溜地打量著眼前的人,哼笑一聲:「罷了,看起來挺值錢的,還有這聲音,聽的老子心真癢!小美人,讓老爺看看你的長相,看要賣了還是我留著自己用。」
語畢,男人便欺身上前,手上的刀子伸向斗篷,另一隻手則一把抓起斗篷,往上一扯──
喀!
就在斗篷飛上半空的同時,一聲清脆的響聲同時響起──當斗篷落地,露出了底下青年一頭燦亮如金的髮絲時,男人也往後跌坐在地上,刀子摔落在一旁,發出清脆的金屬音。
「嘎啊啊啊!」
伴隨著慘叫聲,男人的右手緊握著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手掌正以怪異的角度下垂,軟綿綿地晃動著。
另外兩名男人似乎不明白發生什麼事,立刻趕至男人身旁,張大嘴望著男人的手;受傷的男人則扭曲著臉,朝眼前的青年大吼:「你、你幹了什──」
話還沒說完,男人忽然噤聲,連同其他兩人一起。
天空已經亮起大半,周圍也變得清晰可見,但陽光似乎只停留在巷口,無法照射入巷內。
兩個小孩抬起頭,只看見頭頂上那閃亮如太陽般的金髮,所以他們看不見、也不曉得另外三名男人眼中此時的景象:
青年的斗篷在地上形成一道長長的黯影,從身上蔓延至兩旁的紅磚牆,彷彿整個小巷內的光都被其吞噬了;幽暗籠罩住青年,唯獨一雙金色、狹長的瞳孔,鑲嵌在黑暗中,如同盯著獵物打量的魑魅,閃爍著詭譎的光芒。
「你說的是斗篷嗎?我還以為你說的是手。」
「我看看,手臂,大腿,小腿,軀幹,心臟、耳朵,眼珠子……哪個比較值錢呢?」
猶如吟唱般輕緩柔和的聲音,與眼前青年從斗篷下悄悄探出的佈滿青筋、泛著寒芒的尖銳指甲形成強烈對比;三個男人臉上似驚且懼,張大嘴巴發出斷斷續續的怪叫,接著一個接一個落荒而逃。
直到男人們逃到看不見蹤影了,兩隻小小的手分別拉了拉青年的斗篷,緹依才低下頭,望向那兩張小小的臉蛋。
有小孩子在,他不想做的太過火,否則按照往常的慣例,直接宰了更省事。
「王子哥哥,那個紅髮的哥哥受傷了!」
……他已經不想花時間糾正人類對他外表的誤會了。
一旁的小男孩緊握著女孩的手,兩人的臉龐十分相像,看起來應該是女孩的哥哥;儘管臉色蒼白,聲音還在發顫,仍然努力地張開口。
「大哥哥,謝、謝謝你。」
緹依蹲下身,撫了撫兩顆褐色的小腦袋瓜子,放緩了音調。
「已經沒事了。」
小女孩一把撲過來,細瘦的手臂攀住他的背,將頭埋在他頸間大哭了起來。
女孩溫熱的柔軟觸感讓他一驚,本能地想推開,但當手放到那顫抖啜泣的身子上時,他還是沒能狠下心。女孩哭了一會兒後,一旁的哥哥才將妹妹拉開,並伸手指了指倒在一旁的男人。
「大哥哥,對不起,那位紅髮的哥哥剛才保護了我們,被那幾個壞人打了好幾下,然後他就、就……」
「別擔心。」
他走過去,先用斗篷蓋住對方後,再一把撈起對方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脖子,將對方的身子撐了起來。
「他沒事。」
兩個小孩瞪大雙眼,看起來不太相信他,雖然他說的是實話。
「總之把他交給我就行了。我不方便陪你們回家,你們自己回去可以嗎?」
女孩張開嘴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男孩很快就挺身上前,點點頭,大聲說:「我們可以自己回家沒問題!大哥哥,謝謝你們!」
緹依的目光停留在兩人身上滿是縫補痕跡、幾處線頭散開的泛黃布料上,沉思了一會兒,用空出的另一隻手探入身旁某人的口袋,掏出一個麻布小袋,遞給了哥哥。
「作為感謝你們幫我照顧夥伴的謝禮,帶上這個,能保護你們平安回到家。」
「咦?可是……哇啊!」
男孩伸出手,卻差點被沉甸甸的布袋壓的重心不穩而跌倒,背後的妹妹也好奇地探出腦袋,兩人將布袋放在地上,解開上頭黑色的繫繩。
一陣亮光閃過,布袋中竟是滿滿的銀幣和金幣!
兩人急忙抬起頭:「大哥哥、大──」
只見眼前的小巷中,柔和的陽光灑滿每個角落,哪還有什麼大哥哥的影子呢。
這天傍晚,一間別緻高雅的旅館中,傳來一陣慘絕人寰的尖叫。
「嗚喔喔喔啊啊啊!」
緹依悠閒地倚靠在鬆軟的躺椅上,一手撐著頭,欣賞著某個蹲在地上,兩手抱頭、一臉「我不要活了」模樣的笨蛋,強忍著抽搐的嘴角,挑了挑眉。
「有需要這麼誇張嗎?」
「當然有!」
菲伊斯一把跳起來,兩眼滿是血絲,跟那頭四處亂翹的紅毛十分搭配─緹依事不關己地想著-朝他大叫:「那可是我這三個月省吃儉用、省下來的零用金啊!接下來一個月我就不能吃美食、喝好酒、上街買東西,還有、還有──」
「那又如何?吃喝東西對我們來說,本就沒必要,至於買東西,反正你膩了就又會轉賣給別人,有什麼差別?」
「話不是這麼說的……」
「既然你都英勇的救了那對兄妹,應該也早就看穿他們是被拐賣的小孩了吧?資助一點錢當作他們回家的車費和生活費,不為過吧?」
緹依瞥了眼張開口準備反駁的某人,微笑著補了一句。
「都有心思弄傷自己,勞我跑一趟了,怎麼還會在乎這點小錢呢?」
他的嗅覺很敏銳,是人類的百倍以上;對血的味道尤其敏感,方圓十公里內,一滴血的氣味他都可以輕易判斷出位置。
何況還是菲伊斯的血的味道。
由於菲伊斯體內的吸血鬼血液尚未安定下來,只要太陽一出來就會立刻陷入昏睡,傍晚才會清醒,因此只要一醒來,他就會堅持要去街上逛逛、去營業到深夜的酒館喝酒、找當地人聊天,有時玩過頭還會忘記時間,突然倒地,導致其他人類驚恐地跑來找他求助……緹依已經幫這傢伙收拾過五次這種事了。
這次顯然也是遇到同樣的狀況,不同的是,菲伊斯在失去意識前,刻意劃傷了手臂─並非兄妹所以為的被壞人打傷-靠著這個小動作,成功把緹依吸引到糾紛的現場。
緹依一到場就猜出是怎麼回事了,雖然他沒在小孩面前揭穿,但可不代表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聽到他的話,菲伊斯身體一僵,露出尷尬的笑容,嘿嘿笑了兩聲。
「哎呀,那種狀況也沒辦法,只能拜託我們高貴萬能的王子殿下了啊──」
「你要是不是玩到太晚,早該把那幾個人解決了。」
「別把每個人……每個吸血鬼都說的跟你一樣,王子殿下該對人類多點耐性,動不動就殺呀宰的,可是有損你的美麗喔。」
面對菲伊斯嘻皮笑臉的回擊,緹依盯著對方的眼睛,慢慢牽起嘴角。
「我想,我對你的耐性,也差不多用完了。」
「什麼意思……你、你為什麼要這樣笑──啊啊啊!」
一會兒後,緹依優雅地以手帕輕拭唇瓣,接著丟下某個倒在床上、無法動彈的傢伙,走往窗戶的方向。
暮色已降,各家戶逐一亮起了燈光,橘黃色的光芒從街道兩旁往遠處綿延,像串起了兩條寶石項鍊。人群穿梭又匯聚,樓下的食堂傳來了人聲笑語,夾雜著奶酪、肉腸、大麥麵包和酥油湯的香氣,即便隔著木門與牆壁,仍清楚傳了過來。
平凡無奇的景象,他過去不曾關心過,但最近因為分神注意某個傢伙的動向,連帶地意識到這些……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厭煩嗎?但這就是人類真實生活的一部分。
或許他厭煩的不是人類,而是不再是人類、無法融入他們的自己。
……真虧那傢伙適應良好,三個月又十一天過去了,還是照常在人群間出入,絲毫沒有任何不適,不曉得是不是託粗神經的福。
「你用這麼熱情的眼神注視我,我會難為情的。」
……算了,跟這傢伙計較也沒意義。
他撇開頭,再次望向窗外,沒發現自己臉上勾起的笑容。
或許,菲伊斯能讓他看見更多這個世界的樣貌,更荒唐無稽,也更繽紛瑰麗的、屬於人類,也屬於吸血鬼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