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與月之間

 

*CP：菲伊斯X緹依

*本系列為【誕於時空間隙的未來】康納西王國系列，後續衍伸的故事，建議看過此系列再來看這篇故事。

 

 

神賜予火焰，融化天地之間的冰寒，並命焰火傳達祂的光明與信仰。信仰必得虔誠，當人質疑這道信仰，神將降下火焰試煉，命其人世間的代理人執行，以熾烈之火焚燒其軀、考驗其靈魂，直至信仰真摯。

 

巨大的光柱從天降下，照耀著那人腳下所踩的大地，而身處中心的那人高舉王之權杖，權杖頂端發出銀色的光芒，純白的神座袍隨風鼓動，背後的披風如同白色的羽翼，彷彿下一秒，那人就會騰空飛起、遠離塵世，成為名符其實的神之子……

 

睜開眼睛，看到熟悉的床頂及床頭的劍時，菲伊斯就知道，又做夢了。

自從搬回神殿後，他每天都會做這個夢：夢中無論怎麼伸長雙手，他都碰不著那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廣闊的藍天中。

這到底算是預知夢，還是內心害怕的投影？

害怕那人終有一天，會像夢中一樣離開自己。

 

『你不願告訴我你的煩惱，是因為你認為我不是萬能的、無法解決你的問題，是嗎？』

 

不是的，緹依。

我確實不認為你是萬能的，你也不需要那樣。

你已經足夠好了。

不夠好的，是我。

 

一大清早進宮，門口的侍衛告訴他陛下尚未進來，菲伊斯點點頭，走入辦公室，將公文放上緹依的辦公桌後，離開了慕升宮。

自那天緹依來神殿找他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月。他每天一早進宮交公文，很自然地避開了和那人見面的時間，在那之後對方也未再聯繫。

他也知道逃避沒有用，但暫時分開一陣子讓彼此冷靜一下，是他目前想到、唯一的因應方式。

不過今天菲伊斯並不急著離宮，他有幾份公文想找人請教。在不考慮緹依的情況下，第二適合的人選就是眼前這座宮殿的主人了。

在通報僕人後，很快就被請進殿內，不過並不是到辦公室，而是到主人的房間裡。房裡布置得很雅致，沒有太多華麗的裝飾，架上擺滿了書，而他要找的人坐在堆滿物品的小桌後方，一臉歉然地望著他。

「抱歉，我現在離不開房間，只好請你進來了。」

「親王殿下言重了，是我來請您幫忙，只要您願意見我，在哪都沒問題。」

房間的主人──畢西爾親王露出柔和的笑容，緩慢地站起身，菲伊斯立刻就明白為什麼對方無法離開了。

因為對方雙臂間躺著的小小生命，手指頭正緊緊地捉著畢西爾的衣領。

「是小殿下啊，我第一次見到呢。」

他放輕腳步走向畢西爾，湊近身子細細觀察：小殿下剛滿月，現在只比成人的雙手掌心還大一點點，圓圓的臉蛋，一頭烏溜溜的頭髮，現在正闔著雙眼，似乎睡著了。

「要不要抱抱看？」

菲伊斯連連擺手，並後退了一步。

「不了，我粗手粗腳的，若不小心弄疼了小殿下可不好。」

「雅希很乖，應該沒問題的。」

「不不，真的不用了。」

就在這時，畢希爾懷中的孩子睜開了雙眼，一雙水藍色的眸子眨了眨，接著臉一皺，瞬間哭了起來。

「好好，沒事沒事，乖。」

菲伊斯看著畢西爾調整姿勢，一手輕拍小殿下的背，一手撫摸著小小腦袋上的髮絲，熟練的模樣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不禁在內心感嘆。

「畢西爾已經是很稱職的父親了呢。」

背後傳來輕柔的女聲，菲伊斯轉過身，看見被侍女攙扶進來的皇妃，隨即彎腰行禮。

「皇妃靜安，抱歉打擾你們的親子時光，我會盡快離開的。」

皇妃微微一笑，說：「我聽畢西爾說您經常幫助他，我想他不會介意的，當然我和雅希也是。」

「親王殿下太謙虛了，我對政事本就一竅不通，這幾年經常跟他請益，是我受益良多才對。」

「我指的並不是政事。」

皇妃的眸子中藏著慧黠的光芒，只這一望，菲伊斯就明白了，也不禁笑了起來。

「這個嘛，我這人沒什麼擅長的，就是臉皮厚了點，請別見怪。」

畢西爾雖是皇族，但溫和的個性加上擔任一級政務官的職位，常有官員明裡暗裡的想討好或撈些好處，也少不了各種酸言酸語。菲伊斯就曾親眼目睹過幾次，也幫忙阻擋過，大多事後還能維持相安無事，只有兩次不小心鬧太大，驚動了陛下，導致他不得不從阻止官員的刁難，變成阻止緹依以「侮辱一級官員及神座祭司，流放還是辭職你選一個」修理對方。

皇妃走向畢西爾，小心翼翼地將小殿下抱在懷裡，此時孩子已經停止哭泣，安安穩穩地躺在母親的懷裡，一邊吸著手指，頭一偏，又睡著了。

畢西爾從懷裡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讓你見笑了。我不擅長照顧雅希，還是要麻煩姬幫忙……」

「哪兒的話，我看您安撫小殿下可是架式十足呢。要是能拿出三分之一，不，五分之一的魄力面對其他官員，相信可以減去不少麻煩喔。」

親王俊秀的臉龐更紅了，垂下頭，說：「我從小就這樣，幸好有緹依和姬一直從旁支持我，也給昊絕神座添了不少麻煩，真的很抱歉。」

菲伊斯正想安慰幾句，本來靦腆的青年卻在此時望向皇妃懷中的孩子，神情一正。

「不過，就算是這麼不成材的我，也想保護好雅希。當然，還有姬。」

看著畢西爾在談及妻兒時，整個人像散發出光芒一樣，與在官員前的模樣判若兩人；若此刻有人試圖欺侮皇妃和小殿下，菲伊斯毫不懷疑對方會挺身而出、甚至不惜一戰。

 

因為有了想保護的人，所以願意改變自己。

他曾經像這樣，為緹依做出什麼改變嗎？

和緹依成為戀人前，他常為了兄弟與對方起爭執，但緹依從未真的懲罰自己－即使以王的身分來說有多輕而易舉－遑論官員之間的言詞羞辱，他也常不客氣地反唇相譏。冒犯王、冒犯神的言論諸多不及備載，他也不曾認真放在心上。

成為戀人後，他的顧慮卻越來越多，為弟兄擔心、也為緹依及對方重視的人擔心，變得更保守、更退縮；總想避免衝突，卻反而增加更多彼此間的矛盾。

這些改變，就是他用來保護緹依的方式嗎？

不是的。

 

想一直看著、想更靠近、想用這雙手來保護，無論是緹依的笑容，還是其它喜怒哀樂。

 

明明應該是這樣，為什麼現在卻是我讓你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眼前畢西爾與妻兒臉上洋溢的幸福神情，和那人的臉龐成了鮮明的對照。菲伊斯腦中浮現這些日子以來的猶豫、掙扎和苦惱，突然覺得一切都很可笑：

因為篤定自己不會被上王承認，所以自顧自地拉遠了距離；以為是在保護緹依，實際上只是想保護自己。

到頭來，我只是害怕最終會被緹依捨棄而已。

『只要待在我身邊，你什麼都不必擔心。』

不，緹依，這還不夠──為了能抬頭挺胸地待在你身邊，我也必須做出改變、好好面對才行。

雖然我做不到的事遠比你多太多，但如果你都願意為了我而改變，那我就更沒有理由先放棄。

 

隔天上午，菲伊斯在搬離王宮後首度踏入向歷殿，沒有等太久就被召入殿內，前來迎接他的上王看起來也跟過往一樣和顏悅色。

「搬出王宮後都還習慣嗎？緹依說你的神殿有些祭司嘴巴不檢點，在背後說你壞話，不過他已經處理掉了，不用擔心。」

原來上次緹依生氣是因為這個嗎？

雖然想問「他是怎麼處理掉的」，但最後菲伊斯還是克制住，轉而問道：「我很少回神殿，那些祭司說了什麼？」

上王偏了偏頭，說：「也沒什麼，就是說你在宮中吃香喝辣不做事，只因為仗勢和緹依的搭檔關係才能恃寵而驕做閒缺，搬回神殿後又一天到晚在外頭鬼混過夜沒有清修……大概是這些吧。」

「請恕我直言，這敘述方式聽起來實在不像陛下的口吻……」

「是稜告訴我的。」

「……謝謝陛下的仗義處理。」

菲伊斯默默端起茶杯喝茶，決定不再對此事發表評論，但坐在對面的人卻在此時嘆了一口氣。

「你現在搬出宮，少了一個人陪我泡茶聊天，總覺得有點太安靜呢。」

這意思是嫌我之前太吵？

雖然在心底犯嘀咕，但搬出宮的真正理由彼此都是明白人，既然上王主動挑起這個話題，正好他今天進宮也是為了這件事。

菲伊斯放下茶杯，和上王目光對上，對方神情為難地開口。

「我知道緹依真的是非常優秀又有魅力的孩子，加上他也很重視你這個朋友，你會對他產生這種情感很正常……總之，謝謝你為他做的一切。你現在住在外面，如果有了其他喜歡的人，只要影響不大，我可以以個人的身分支持你。」

以上王的身分說出這番話，已經是對他非常包容及禮遇了，菲伊斯很清楚。

「謝謝您。其實我這段時間也考慮了很多，我認為抱持著對緹依的這份情感而游移不定，既無法專心在工作上，對侍奉神的祭司身分也相當失敬。」

 

「因此，我決定跟緹依坦白心意，如果他願意接受，我將正式追求陛下。」

 

上王瞪大眼睛、驚愕地看著他，好半晌才發出聲音。

「你、你這樣，不是會讓緹依非常困擾嗎？」

「我相信緹依從小到大應該都很習慣受人愛慕了，更何況對象還是我，他應該可以更輕鬆面對。」

「這、這樣說是沒錯，可是那孩子很重視你，我也不希望你們因此關係變得尷尬或不愉快……」

「萬一告白失敗，我仍然會以搭檔及輔政的身分隨伺在他身旁，您不須擔心。」

上王皺起眉頭，苦思了片刻，搖了搖頭。

「我還是覺得不妥。昊絕神座，緹依已經有很多國事需煩惱，拒絕你後他心中多少會不安和自責，你可苦讓他為難呢？」

「我相信以陛下堅強的心理素質，應該可以坦然面對我的情感。」

這是他思考了整夜後的結論──直接面對上王，只要能通過這第一關，之後再多的考驗他都願意接受。

不過，上王顯然顯然沒接受他這番說詞，經過菲伊斯多次努力後，最後仍被以「我頭好痛，這件事之後再談」為由拒絕了請求，他只好先告辭離開。

走出宮殿前，菲伊斯差點在轉角和一名僕人相撞，對方慌慌張張地低頭道歉，他也不在意，擺擺手說「沒事」就轉身離開了。

也因此，他並沒有注意到，那名僕人望著自己背影時的詭異眼神。

 

兩天後，菲伊斯處理工作到一段落，再次進宮，想再說服一次上王。

不過這次他才剛踏入王宮大門，就被兩名一身黑衣的男人攔下，一左一右捉住手臂，接著一陣眼花撩亂，當他的視線定下來時，身旁兩人已同時跪下。

「昊絕神座已帶到。」

「你們先回去，有不對勁隨時回報給我。」

低沉的聲音自前方響起，菲伊斯這才發現已經身處向歷殿中，而身旁兩位應該是暗部使的人，此刻已經消失了蹤影。

「上王陛下，您就算有急事找我，也不用這麼急啊。」

大概是誤以為自己會直接去找緹依告白，所以派了暗部使留意自己的動靜？菲伊斯還在釐清眼前狀況，但當前方的人朝他走來、臉色難看到無以復加時，他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從現在開始，你就待在向歷殿，暫時不要離開。」

「發生了什麼事？」

上王沉著臉，沉默了半晌後，轉開了視線。

「今早群臣聯名晉見緹依，要求撤銷你的輔政及神座祭司資格，並處以重刑。」

「為什麼？理由呢？」

聽到他的追問，上王臉色更難看了。

「前天你來找我時，我們的談話內容，被武統官長安插在宮裡的眼線聽見，現在全部的大臣都已經知道了。」

菲伊斯一驚，腦中閃過當時在向歷殿門口，差點和他相撞的僕人身影。

他和武統官長長期水火不容，主因就是對待革命軍的態度，加上對方出身貴族，對出身平民卻備受緹依重視的自己向來痛恨。過去他有緹依的保護，但眼下情況已經不是緹依可以獨排眾議解決的。

他轉身想離開，卻被上王阻止。

「不可以！你現在去只會讓情況更糟。冒犯神之子、褻瀆上神，無論哪條，最重都可能被處以極刑，現在只能交給緹依處理了。」

「我不……我……」

咬緊牙根，憤怒、懊悔、自責全攪和在一起，差點脫口而出「我沒有冒犯緹依，我們是兩情相悅，這與上神何干」，然而在以神治國的康納西王國，這番說詞無疑是狡辯。

「緹依──陛下打算怎麼處理？不召當事人出席，只有他一個人面對群臣，豈不由他背負我的一切罵名？」

一想到那群大臣會怎麼在緹依面前極盡侮辱之能事，菲伊斯就冷靜不下來。正因為大家都不知道緹依也是當事人之一，講話肯定不留情面；一想到對方此刻的心情，他焦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上王陛下，我很感謝您事到如今還願意保護我，但這件事的起因是我，要怪罪就怪到我頭上，沒道理讓您和緹依為我遭受眾人非議。」

手臂被一把拉住，菲伊斯回過頭，看見上王難得嚴肅的臉龐，連同接下來說的話，一字一句落在他的心上。

「你曾為緹依而甘冒生命危險，我相信那孩子一定比誰都珍惜你這份心意，絕不會在你陷入危險時棄你於不顧。說起來，這件事會走漏風聲，我也要負一些責任，如果緹依在這裡，我相信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保護你的。」

上王停了一下，放開他，那雙淺灰色的眸子裡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既然你是緹依的搭檔，就請你相信他吧。」

 

『我說過，只要你待在我身邊，什麼都不必擔心。』

 

迴盪在腦海中的熟悉嗓音，菲伊斯下意識地望向門口，當然誰都不在那裡。

倘若如此。

如果你能夠不受傷害、至少在影響最小範圍內，能由我來承擔的話。

「我明白了，那至少拜託您讓我隱身去一趟，我保證什麼都不做也不說話，只要讓我待在那裡就好。」

至少讓我待在你身邊，和你一起承受這一切。

上王陛下顯然並不樂意，但熬不過他的苦苦哀求，最終還是勉強同意了。前提是，必須由對方親自陪同、並待在上王所設下的結界內，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得離開結界。

菲伊斯立刻答應，兩人一同前往慕升宮。

 

此時的慕升宮，雖早已過了晨會時間，但無論內外仍擠滿了大臣，數百人將大殿上擠得水洩不通。

群臣爭嚷中，只有王座上的年輕國王仍一手支著頭，斜靠在王座上，面無表情地俯視底下七嘴八舌的眾人。

另一個從頭到尾保持沉默的，是站在國王背後的國師，以及國王身旁、臉色蒼白且顯得侷促不安的親王殿下。

 

「昊絕神座冒犯神威，身為神座而行為不檢，竟對陛下存有非分之想，簡直無恥！」

「罔顧陛下信任、耽溺於聲色中而做出令人不齒之行徑，請陛下勿枉勿縱，絕不可輕饒！」

「不過是一介平民，竟如此忝不知恥。」

「流放亦不足以治其罪。」

「我想這其中有什麼誤會……」

「必須處以死罪！」

畢西爾微弱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一片「死罪」、「處死」的怒濤中，讓他不敢再開口；連國師都難得地皺了皺眉頭。

俊美的國王坐在華麗的王座上，望著底下眾臣，沒有說話，但瀰漫大殿上的寒意還是讓喧鬧的殿堂漸漸安靜了下來，陷入一片寂靜。

直到那雙薄唇輕啟，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嚴與高傲。

「神座又如何？」

「平民又如何？」

「敬愛我又如何？」

 

「康納西王國乃神所授予我、由緹依.西卡潔代為治理的神之王國，何種行為是有辱上神、誰有資格批判神座，我說了算。區區御座之下的卑微生命，豈敢於此高呼神之名，簡直放肆！」

 

王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傳遍大殿上的每個角落。

當王以冷冽的眸子朝眾人一掃，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再開口，只除了一個人。

「臣並非對您不敬，但我等乃是為維護您及上神的名譽而來。若此事只是誤會一場，昊絕神座為何不願出來解釋清楚，卻躲在您的庇蔭下不敢出面？」

武統官長──發起這次晉見的領銜人，也是最難纏的對象，挺身走至群臣前方，儘管躬身低頭，在緹依聽來卻字字句句都是諷刺。

「我派昊絕神座去第三大陸宣揚神威，這是既定行程，不須為了無聊的謠言而特意進宮，耽誤工作。」

「您的意思是，我等眾人如今聚集在此晉見您，只是為了一個區區無中生有的謠言嗎？」

「我正是此意。」

王座上下對峙意味濃厚，大殿上鴉雀無聲。

緹依凌厲地盯著武統官長，對方在他的眼神施壓下，先低下了頭，但對峙仍未結束。

「既然陛下打算袒護昊絕神座到底，臣也不敢造次。只怕陛下您如此行事，從神、理、法上皆無法使人心服，臣相信上至上王陛下、下至全國百姓，想必都無法接受。」

想拿神和父王來壓我？

緹依冷笑一聲，說：「造謠者負有舉證的責任，既然你們指控昊絕神座對我做出『冒犯之舉』，是否『冒犯』當然由我這個當事人說了算。反而是爾等之眾，僅為了一個僕人的空口白話就聚集於此，我是不是也可以合理懷疑，爾等對神座祭司、對我，別有居心？」

此話一出，全部大臣皆驚恐地跪下，高呼「臣不敢」、「陛下明察」，直到緹依舉起手，制止了喧騰的大殿。

「鬧劇鬧夠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說完，緹依起身準備離開，卻看到武統官長轉頭看了一眼另一位官員，對方隨即走上前，大聲說：「既然陛下不相信爾等，神座祭司的崇高不容爾等質疑，就請上神來進行審判吧！」

如同原先就講好的一般，眾臣一齊高喊著：「以神之名，請上神裁決，為爾等主持公道！」

 

「請上神裁決！」

 

震耳欲聾的呼喚迴盪在整座大殿，激昂的聲音令整座宮殿為之震動，比起祈禱更像詛咒，暴烈而令人窒息。

緹依心裡明白，質疑他的言語他可以推翻，但如果是請示上神，那就沒有他置之不理的餘地了。

抬手阻止國師和緊張的畢西爾靠近，他在狂暴的高呼中步下王座，在眾目睽睽下來到臨神之鏡的前方，抬頭仰望。

臨神之鏡有十米高，使站在其下的人顯得渺小；古銅色的鏡面幽深而反射不出任何事物，如同上神般深不可測。

神當真會主持公道嗎？

又，是誰的公道呢？

懷著諸多心思站在鏡前，直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漸漸消失，恢復成一片寂靜，他才轉過身。

「既然諸位質疑，就請示上神吧。主席，拜託您了。」

站在遠處的矮小老人費力穿過眾臣走向前，一手擦汗，頻頻向緹依投來求救的眼神。

緹依淡淡地說：「您就照平常那樣做就可以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將概括承受。」

說畢，他便退到一旁，不再開口。

 

克茲主席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慢慢步上台階，走至巨大的鏡子前方，在眾臣的矚目下，緩緩下跪，開始進行祈神儀式。

陽光從穹頂照射而下，在克茲主席的衣袍上反射出蒼白的光。只見主席朝鏡子拜了三拜，接著雙手交握、低頭祈願。

良久，鏡子仍毫無變化。

克茲再次對鏡子拜了三拜，額頭低到幾乎快貼到地毯上，然後起身，抖著手，再次垂首祈禱。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台階下原先保持肅靜的大臣也開始竊竊私語。

「上神為什麼不回應？」

「怎麼回事？」

「莫非上神也認為此事不重要嗎？」

耳語逐漸擴大，台下一片騷動，鏡前的主席更是汗如雨下，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直到一雙腳出現在他視線內，接著有人將他輕柔地扶了起來。

「您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吧。」

「嗳？可、可是……陛下──」

緹依逕自走到臨神之鏡前，無視了背後的耳語，抬頭凝視著模糊不清的鏡面，張開雙手，以無人能及的優雅身姿跪下，朝鏡子拜了三拜後，雙掌合攏，深深地低下頭。

陽光灑落在神之子的金髮上，如同光之冠冕，連背影看起來亦莊嚴而神聖，讓人移不開目光。

一片寂靜。

許久，霧氣氤氳的鏡底，開始浮現出深邃的光。

起初是一個小小的光點，接著慢慢擴大，金色的光如同有生命般輝映出台下驚呼的眾人，以及跪在祂底下、低頭祈禱的王。

緹依抬起頭，凝視著鏡中的光，微微張開唇，準備向上神訴說，為何會在此時、此刻，請求上神給予指示──

突然，鏡中的光球開始膨脹，從半個人高快速增大，光芒從金色轉為赤色，如同火焰般，發出耀眼的光芒，佈滿整張鏡面。

背後傳來眾臣的驚呼，有詫異、敬畏也有恐懼，儀式中顯得太過失禮，但緹依無暇回頭喝止。

龐大的光影籠罩著他，無形的壓力當頭壓下，讓他全身動彈不得，雙眼甚至無法從眼前展現的神之威儀所移開，連思緒都停滯了。

無法動彈、無法思考、無法開口，只能仰望及聆聽。

上神……

 

「緹依！」

 

熟悉的聲音闖入腦海，他一愣，接著身體便被大力推開，視線傾斜。

下一秒，燃燒的火焰竟穿出鏡面，將衝到眼前的紅髮男人完全吞噬。

這瞬間，他聽見腦中理智線斷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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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因為花了滿多心力思考菲伊斯的想法，所以多了一篇中篇，至於下篇會怎麼樣，就看緹依會怎麼大鬧神王殿......寫錯，王宮了。

在原作者的<幻前菲伊斯>本中，有類似的王和臣對峙的情節，緹依在眾臣面前霸道地袒護了菲伊斯，理由是「不可能」。就我個人的觀點來說，雖然看的當下會覺得霸道總裁(?)好棒好香，但就理智上來說，我還是希望緹依是以一國之王的角度去治理國事，以理服人，要陰的私下做，要霸道則留給私下的菲伊斯就好(X 所以緹依和群臣的對峙花了比較多篇幅，寫完後自己覺得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