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_菲伊斯和緹依.png

「有問題隨時回報。會議結束。」

主席桌旁,隨著黑髮男子低沉的嗓音響起,身旁紛紛響起收拾東西、椅子滑動及起身的聲音,菲伊斯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也開始收拾起自己的物品。

「諾曼登,桌上的資料替我收過來。」

前方傳來不輕不重的聲響,他抬起頭,正好與主席旁的青年對上眼;同一時間,他也瞥見身旁快速走過的同事,上揚的嘴角和刻意撇開的眼神。

他默不作聲地將散落在各個座位的參考資料和樣品一一疊好,接著走向主席的座位,對方卻在他接近前就站起身,指了指桌上就轉身離去,而且還順手關上了門,只留下他跟另一人。

「長官大人,有何指教?」

「對長官是這種態度嗎?」

「我可是客客氣氣、敬意十足喔!」

菲伊斯將手上的東西全推到對方面前,一把拉開椅子,在面前人的注視下,毫不客氣地坐下。

「你最近倒是挺大膽的。」

「不敢不敢,我只是幫長官換過燈泡、跑腿買過午餐,順便一起倒垃圾這種交情而已,怎麼敢在您面前放肆呢?」

話說得隨便,不過跟執行長當鄰居到現在一週以來,他確實每天都往對方家裡跑,去的原因也五花八門,因為這樣,他大概摸清了對方私下其實不太在意頭銜和地位,相處起來倒也放鬆了不少。

緹依往後靠上椅背,將右手邊的報告書直接丟到他面前,一面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

「這是早上我們經理交給你的吧。」

「你看過了嗎?」

「稍微翻了一下,沒細看。」

他說得含糊,其實這整本幾乎都是他弄的,看來八成是緹依對內容不滿意。

「拿回去調整,精簡文字、條列出重點,原始資料註明來源就好,不需要引用這麼多。」

菲伊斯抬起頭,眨了眨眼,說:「這是我們經理交來的,我以為──」

「這不是他那種人做得出來的報告。」

一句話就把菲伊斯堵的啞口無言。

……你都知道啊?」

面前的青年揚起眉頭,一臉的似笑非笑。

「我該知道什麼嗎?」

「沒事,我自言自語。」

精明卻個性惡劣的執行長大人哼笑了一聲,站起身前,將一個小小的、刻有玫瑰的金色徽章放在他面前。

「廠商送來了糕點,太多了我吃不完,你下班前去收發室領一些回去。」

那不是在法國得獎的那家廠商嗎?那可是國內有錢也很難買到的頂級珍品耶!

菲伊斯暗暗在心中咋舌,接著搖了搖頭。

「那是兩個月後企業餐會上的點心吧,廠商好不容易送來的試吃品,你好歹吃幾口……

「我只叫你領一些回去,剩下的我自會處理。」

企業聚餐是西卡潔集團與其他集團交流的重要會議,許多合作案也是在會上談成,菲伊斯知道緹依非常重視會議,當然不可能在糕點上馬虎。

「聽說這家獨家製作的水晶糖蜜和金沙可頌,讓法國的小姐夫人們為之瘋狂呢。要不你拿回家給家人吃?他們應該會很喜歡的。」

正在穿外套的青年一頓,淡淡地說:「我已經請人拿回去了,你要是不想吃,不領也罷。」

說完,緹依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讓他連追問的機會都沒有。

其實他還是有點在意,關於緹依真正離家的原因,因為那人提及家人時,露出的笑容明明就這麼真實、這麼幸福,到底為什麼非搬出來不可呢?

難道伊莫董事長私下非常可怕、是個控制狂爸爸嗎?但在同事們之間的評語好像都是溫柔的好人啊,不過聽說對付競爭對手也不手軟就是了……

抱持著難解的疑惑,菲伊斯將報告收入懷中,也離開了會議室。

 

剛回到辦公室,一如預期地被一擁而上的同事給團團圍住。

「主任,這次又是怎樣啊?上次要你收拾茶水,這次要你收資料,那不是祕書該做的嗎!」

「就是嘛,你看你也太倒楣了,在公司被使喚,下班後還要被鄰居使喚,搬家啦!」

「好了好了,說得太誇張了,不過是順手收個東西而已,瞧你們講成這樣。」

菲伊斯擺擺手,未料一隻手自一旁伸過來,將他手中的報告就這樣拿了過去。

「哎呀,這不是我搞到今天早上才終於交出去的成果報告嗎?」

所有人同時噤聲,只見那人隨手翻了幾頁後,抬起頭,笑咪咪地開口:「是執行長要你拿回來給我?是要補什麼資料嗎?」

「是啊,小修一點點,他怕您太忙,就請我修一修再交給他。」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鏡片後的細長雙眼盯著他看了半晌,很快又把報告塞入他懷裡,呵呵笑道:「既然是長官說的,那就麻煩你了,諾曼登。」

「沒問題。」

看著經理逐漸走遠的身影,一名比他年輕的部屬悄悄靠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主任,你一定要小心那隻老狐狸,別哪一天被吃了都不知道!」

「你當我小白兔嗎!」

往部屬頭上掄了一拳,菲伊斯呼出一口氣,暫時放下內心的混亂,繼續下午的工作。

 

 

風和日麗的周末上午,菲伊斯睡到近中午才醒來,簡單梳洗一下後,他一面打呵欠一面走出陽台,陽光照的地上一片透亮,風一吹來,精神都來了。

他低頭往懷中摸了摸,才剛點著了菸,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喀拉一聲,接著就與正好踏出房間、穿著白色T恤的青年對上了眼。

「一早就抽菸?」

「假日嘛,難得放鬆一下,長官大人就饒了我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在對方明顯不善的眼神威逼下,他還是乖乖捻熄了菸,青年這才滿意地轉回頭。

天空晴朗的一片雲也沒有,襯著那雙眼中的蔚藍,以及白皙俊麗的容顏,金色髮絲往後飄飛,潔白的袖口輕盈躍動,眼前活脫脫就是一幅人物畫,讓菲伊斯不由得看呆了。

「麵包這麼好吃嗎?」

「嗯?」

「警衛說你只拿了三個麵包,都是鹹的,水晶糖蜜蛋糕和金沙可頌一個都沒拿。我記得這不是某人特別推薦給我的嗎?」

沒想到連這種事都瞞不過對方,菲伊斯搔了搔頭,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

「麵包比較經濟實惠,可以多放幾天再吃,也比較不膩口啊。」

「所以你也不喜歡吃甜點嘛。」

聽這語氣分明就在笑話他,菲伊斯嘀咕著「不愛吃甜點又怎麼了」,講完他才意識到對方這句話的意思。

「你不喜歡吃甜的?」

「嗯。不過我妹妹薇薇喜歡,兩天前送回家時,她還開心地打來跟我分享說很好吃。看來這家糕點受女性歡迎是真的。」

「企業聚會的料理你不是每樣都要求親自嚐過嗎?原來糕點是例外啊!」

本來想嘲笑幾句,未料對方卻一本正經地回答:「薇薇說好吃的東西當然就是好吃,不需要再驗證。」

「喂喂喂,你這個妹控也太過頭了,小心小公主將來嫁不出去。」

「誰想娶我家薇薇,還得先過哥哥我這關。」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享受難得的清閒時光,直到菲伊斯的肚子傳出一聲響亮的咕嚕聲。

「啊,快十二點半了啊。」

「很明顯是這樣。」

菲伊斯不理會對方彎起的嘴角,自顧自地思考起等等要吃什麼,一面隨口問道:「你午餐吃什麼?」

「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點東西啊。我想想……我還有咖哩塊和義大利麵,還有番茄、雞肉和香料,不過紅蘿蔔和馬鈴薯不夠兩人份啊……

自言自語到一半,突然發現旁邊傳來怪異的眼神,菲伊斯扭過頭,挑了挑眉。

「好啦我知道啦,我做的東西怎麼比得過長官大人平日的山珍海味呢,要不就叫外送──」

「你會做菜?」

「身為單身又獨居的男人,誰不會做菜啊!」

「我。」

沒想到對方如此乾脆地承認,他呆了一下,接著就看到青年笑了出來。

「我真看不出來你會做菜,菲伊斯。」

由於對方的表情實在太真誠了,菲伊斯再氣惱也無法對面前這張臉發脾氣,只好回嘴:「好啊,我現在就去買食材,等等我做的你要全部吃乾淨!」

「要幫我買食材?不怕被說成被執行長使喚嗎?」

又來了!

菲伊斯凝起眉,認認真真地盯著一臉若無其事的青年。

「我說你,該不會在全公司都佈滿了眼線吧?」

「誰曉得呢?」

「啊!不准溜走,你回來把話說清楚──」

 

追問了半天還是無果,菲伊斯一面換上外出衣,一面拎起購物提袋──原本他穿著身上的睡衣就出去,反正很近,結果才走出家門就被緹依看到,被毫不留情地唸了一頓,只好又回來換了另一件寬鬆的休閒服

「總覺得,不只多了個鄰居,還多了個會碎碎唸的傢伙啊,真是……

喃喃說完,連他自己都被這個想法給逗笑了。

電梯門一打開,他踏出電梯不久,立即感受到一股異樣的視線,剛抬起頭,那奇異的感受又消失了。

錯覺嗎?

菲伊斯謹慎地四下張望了好一會兒,確認都沒有任何異常後,這才走出了大樓。

 

 

「所以說啊,把績效制度改成這樣,很麻煩啊!」

「我要比去年多開發15%的新客戶才能達標耶,他以為我們跟他一樣是『神之子』喔!」

清晰的抱怨聲從茶水間中傳了出來,菲伊斯拿著杯子站在門後,思索有沒有不中斷對話又能不加入、又不會被發現的方法,可惜事與願違。

「怎麼呆站在這裡呢,諾曼登。」

肩膀冷不防地被拍了一下,茶水間中的兩位同事、加上剛剛踏進來的業務經理伊利諾,三人的目光都轉向菲伊斯,他只好拉出一個無辜的笑容。

「我在想要泡茶還是沖咖啡,拿不定主意,剛剛給經理這一拍,我決定啦,就選咖啡了!」

「咖啡?那不是優雅又悠閒的長官們才會喝的東西嗎?我們可是業務,要喝當然喝酒啊!」

菲伊斯正準備說「那是下班後才可以享受的珍貴東西」,經理卻突然開口:「說到咖啡,聽說執行長對咖啡也挺講究,好像連聚會都是以咖啡代酒呢。」

「哇喔,太弱了吧!該不會連喝都不能喝吧!」

「果然是優雅又悠閒的『長官大人』呢。」

同事你一言我一語,一句比一句更酸,但菲伊斯明明就記得,有幾個晚上跟緹依的小酌,雖然他們都喝得不多,對方也很少提到對於美酒的喜愛,卻絕非不能喝或不會喝的人。

對於習慣應酬談生意的業務來說,擁有千杯不醉的酒量才能被同儕認可;相反地,批評某人不會喝酒,就像嘲笑對方的能力不足一樣。

「也不一定吧,愛喝咖啡也可以愛喝酒啊!」

意識到時,嘴巴已經擅自說出這句話,其他三人都望了過來,用彷彿看什麼稀奇動物般的眼神盯著他。

「主任你啊,明明也是『神之子』的受害者之一,怎麼還可以毫不在意地為他辯護啊?」

「難不成,你看過執行長喝酒嗎?」

雖然經理和同事都是一臉困惑,但看在菲伊斯眼中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慘了慘了,一不小心就變成陷阱題了。

深感大事不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保溫杯,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嗚哇!我忘記帶茶包了!我先回去拿,你們慢慢聊啊。」

「等等諾曼登,新品的分析報表──」

「今天就給你!」

不等其他人回話,菲伊斯一溜煙就溜出了茶水間。

 

「主任真奇怪啊,剛剛不才說要喝咖啡嗎?」

「就是嘛,雖然主任人不錯,但有時也挺怪的……

兩位部屬的交頭接耳傳進伊利諾經理的耳中,他跟著敞開笑容,望向外頭的走廊,細長的雙眼微微瞇了起來。

「可不是嗎,諾曼登人很不錯,能力也不錯,可惜啊……

可惜的是什麼,沒人知道,他們很快就換了個新話題,聊得不亦樂乎,彷彿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一週後,菲伊斯再度出現在高層長官的業務會議上,這次是為了進行新商品的上市通路開發及販售的分析報告,他只有二十分鐘,他做了九頁的簡報,但當簡報到第四頁,最重要的月份比較表時,他就發覺不對了。

為了這次報告,他前一天幾乎沒什麼睡,每個數字和文字都再三確認過,事到如今,為什麼──

「停。」

冰冷的嗓音足以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凍結,菲伊斯腦袋一片空白,全身僵硬地站在報告桌前,慢慢放下手中的簡報筆。

「這個荒唐的數字是怎麼來的?」

相較於面無表情的西優席文主席,執行長的神色冷凝,其他長官則是互換眼神,縱然無人開口說話,但眾人的表情早已說明一切。

菲伊斯能理解原因。

支出和收入的金額,完全錯了。

不是多或少一個零那種低級的錯誤,而是完完全全的數字和商品對不起來。

簡報上的新品銷售數據,根本就是另一項商品。

「基本的財報全錯,後面的結論也不用看了。」

執行長短暫沉默的幾秒鐘,菲伊斯如坐針氈──他當然沒忽略其他人的表情:疑惑、嘲笑、驚訝、幸災樂禍,但更多的還是看好戲。

這是個集結眾多分部業務主管的重要會議,他代表的是總部的業務主管。

而他搞砸了。

一陣頭暈目眩的混亂中,執行長的嗓音清楚地傳入了他的耳裡,不可思議的是,明明是冷冰冰的一句話,卻讓他的大腦瞬間冷靜了下來。

「現在問這個沒什麼意義,但我想這份報告,伊利諾經理不可能事前沒看過吧?」

伊利諾經理,總部業務部的經理,他的上司。

菲伊斯猛然想起,這份報告分明一週前給經理看時,對方還讚不絕口,完全沒提到任何數據或內容的錯誤,只說會稍微小修幾個地方──他之前都是用自己的檔案準備報告,但今天看到的這份檔案,顯然不是出自他之手。

這樣的話,答案就很清楚了。

「跟執行長報告,關於這份新品的分析簡報──」

是在修改的時候,不慎跟其他資料弄混了,還是正在處理其他案子時,誤把商品的數據對調了呢?經理手上的案子最起碼有數十件,不小心弄錯也很正常……

 

「我現在才第一次看到。」

 

……咦?

經理雙手合攏放在桌上,緩緩抬起頭,神情沉重又嚴肅地搖了搖頭,說:「諾曼登是我優秀的部屬,但可能我交給他負責的專案太多了,讓他一時間忙不過來,這份報告我也是一催再催,好不容易才趕上今天的簡報,連我都來不及看。我本來不想說,完全相信以他的能力能處理好,想不到竟在這麼重要的場合犯下如此大的錯誤,真是太失態了。」

現在菲伊斯能更強烈地感受到,來自其他長官的目光中,包含更多的責備、嘲弄、不屑和敵意,每道目光都像劍一樣,一刀一刀地刺入他的身體裡。

不對、我當初提交的資料不是這份,這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諾曼登,是這樣嗎?」

他看著緹依,嘴唇張開,動了又動,終於發出聲音時,卻是沙啞無比。

 

……十分抱歉。」

 

道歉不是他做人處事的原則,也不是處理問題最好的解答;很多時候,道歉只是一種妥協、用來阻止情勢惡化的工具,無關乎是否真心誠意。

特別是在自己百口莫辯的時候。

執行長挑了挑眉,神情仍舊冷厲。

「既然如此,今天就不需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了,我要在兩天內看到正確無誤的報告。確認沒問題後,我會請秘書把簡報寄給大家。」

說完話,話鋒突然一轉。

「主管也一併究責,我要看到針對這件事的改善方案和建議,今天之內提出。」

大概是沒想到事態會如此發展,伊利諾微張開嘴,困惑之情溢於言表,旁邊其他的業務高專和經理也逐一開口。

「屬下無能,不應該怪罪到主管身上。」

「我贊成,業務主任應該降職以示懲處,伊利諾經理只是被連累而已。」

「執行長想保護年輕部屬的心情我也懂,但資深主管不應該老是為這些新進人員的莽撞背黑鍋……

場面漸漸變得緊張了起來,許多人彷彿一下子找到了發語權,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管理和指導下屬的方式;有人反駁,也有人贊同,不到二十人的會議桌上,猶如開啟一個迷你戰場,彼此搶話爭鬥,直到一個更為低沉的嗓音開口。

「你們說完了嗎?」

是董事長特助,西優席文,也是這次會議的主席。

他背後代表的是公司最高負責人,伊莫色斯董事長,至今無人敢質疑的權威。

全場剎那間安靜了下來。

啪!

橢圓長桌上傳來震動的共鳴,金屬鋼筆不偏不倚地落在執行長細長的食指前方,清冷的眸子無情地掃視過眾人。

「如果我沒理解錯誤,剛才伊利諾經理的意思是,他直到現在才看到這份簡報?」

「這場會議是三週前訂下的,身為主管卻直到現在才看到報告?如果不是無法判斷這場會議的重要性,那顯然就是管理能力出了問題。趁此機會提交檢討報告,對你應該不算太難,你說是嗎,伊利諾?」

伊利諾渾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眼神不住往旁邊瞄,但這次已經沒人敢再幫他說話了。

「您說的是,我會在今天提出檢討的。」

 

一場原本預計一小時半的會議,不到半小時就提前結束。

菲伊斯一反常態的成為率先離開的人之一,不過他並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獨自在露臺抽了一根菸,約二十分鐘後才回去。

辦公室一如他所料,會議中發生的事情早已在同事間傳開,其他部門或許搞不清楚狀況,但業務部不少熟知內情的同事都私下跑來替他抱不平。

對此菲伊斯也只是笑了笑,簡短地謝謝同事們的關心後,坐下就開始工作。

他將直到今天早上都還在演練的簡報檔打開,再次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接著寫了封簡短的道歉信,將報告附檔寄給了經理。

這次他一併副本給執行長、特助及他們的秘書。

寄出後,他便著手收拾東西,連隔著兩條走廊外的經理大辦公室傳來的咆哮聲和重物落地聲都沒有讓他停下手邊的動作。

「主任?你這是要……?」

菲伊斯站起身,一手抓起西裝外套,一手將背包甩到背後,對下屬露齒而笑。

「下班。明天見啦。」

 

 

這天晚上,菲伊斯只隨便吃了幾口麵包,然後就仰躺在陽台外的涼椅上,一邊看星星,一邊抽著菸。

說是看星星,其實也只是盯著夜空發呆而已。

今晚天氣很晴朗,但眼前的天空混雜著白霧,變得有些朦朧,空氣緩緩扭曲、飄動,他注視著跳舞般的煙塵,思緒和記憶跟著一起飄飄蕩蕩。

「菸抽多了對身體不好。」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說話聲,他反射動作地仰起頭──當然看不到對方,畢竟彼此的陽台距離最近處也有兩公尺長,何況他現在還是躺在椅子上。

菲伊斯歪過頭往旁邊一瞧,這才發現左手邊的煙灰缸中早已是滿滿的菸蒂,不由得露出苦笑。

「長官大人總是神出鬼沒,帶來意外的驚喜呢。」

「我沒有刻意隱藏聲音,是你自己沒聽到。」

「這就是神出鬼沒了吧。」

他含糊地說著,對方沒有接話,他也不再開口,繼續吞雲吐霧。

 

……

 

過了好半晌,關門聲和鞋子踩踏聲,他還是一丁點兒也沒聽到,忍不住試探性地叫了聲。

「長官大人?」

「嗯?」

「你還在啊。」

「你不也還在嗎?別以為看不到就可以假裝不存在。」

夾著菸的手指一顫,菲伊斯猶豫了一下,還是挺起上半身─以兩人的水平距離和陽台的高度來看,對方應該是看不到他的─慢慢地張開口。

「今天……造成你的困擾,我很抱歉。」

停頓了一會兒,對方的聲音再度響起。

「確實很困擾。」

被這麼乾脆直接的指責,菲伊斯也沒什麼好反駁的,只能垂下頭,再次喃喃「抱歉」,雖然他不確定青年是否有聽到。

「識人不清,用人失敗,身為主管自然也該負一半責任。」

「我…….

拳頭握緊又放開,他抿起唇瓣,到頭來還是化為嘴邊無力的笑。

「我知道,我保證以後絕對會小心,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至於懲處,那就由長官大人決定了,我一切配合。」

「知道就好。你的同事應該早就警告過你要當心那傢伙了吧?爭權奪利的無聊戲碼,也敢搬上這種場合讓我難看,沒有下次了。」

菲伊斯愣了幾秒,直到剛才為止還正常運作的腦袋竟瞬間當機,講話也不禁結巴了起來。

「你、你說要當心誰?哪哪哪個傢伙?奇怪,我突然聽不懂長官大人在說什麼……

「因為你是笨蛋。」

「你說誰笨蛋啊!」

他丟下手中的菸,豁然站起身,惡狠狠地與另一人對視──青年穿著寬鬆的睡袍,對上他的眼神依舊平平淡淡,清澈而深邃。

只這一眼,菲伊斯就明白了。

「那份簡報──」

「動這麼明顯的手腳,就是篤定你會吃下這個悶虧吧?有點腦袋就該知道,你接下業務簡報的任務當然會力求表現,怎麼可能犯下這種連續性、蓄意明顯且具有強烈目的性的錯誤?接下來只要想想你失敗對誰有利,幕後主使者就很清楚了。」

這樣聽來,顯然緹依心中已有定見,照理說他應該為對方相信自己感到開心,但他現在更關心另一件事。

「所以你認為我會犯的錯誤,是不連續性、非蓄意、沒有目的性……具體來說是?」

「錯別字。」

「我才不會犯那種錯!」

這麼讓人哭笑不得的答案,不反駁也太對不起自己了。

「任何粗心大意的人都可能發生錯別字,更何況是你。」

「長官大人,你這是對我的汙衊喔,我再怎麼粗心也不會在這種場合弄錯啊!」

「被自己的主管算計這種事,怎麼想都只會發生在笨蛋的身上。」

「──唔……

話說到這份上,他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只能氣惱地轉過頭,瞪著漆黑的夜空。

啊,月亮出來了,剛才竟然沒注意到。

望著天空出神了一會兒,意識到身旁的視線,他嘆了一口長長的氣,扭過頭,面向視線的主人,鄭重地說道:「好吧,這次我就當一回笨蛋,但長官大人願意相信我,對我來說已經很足夠了。」

「謝謝你。」

這是他發自內心深處、真誠的道謝。

白天發生的事,他當然不可能不在意,不甘心、失望、憤怒,以及受傷,對主管也對自己──當然他也得承認,很多事情就是社會的現實面,天真後受傷是不能怪罪別人的。

他以為自己那奇蹟般活下來的童年,已經讓他受夠教訓、再也不會受傷了,可惜現實往往比想像更殘酷一點。

青年聽到他的話,眼睛稍微睜大了些,接著身子向下一傾,半顆頭埋入雙手間,看向遠方,風將前額的髮絲往後吹拂,露出大半張臉龐,在月光下宛如發光一般。

「其實你今天……表現得很好,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長官大人是在開玩笑嗎?還是你是說簡報到第四頁前的表現算不錯?」

「不,雖然那之前也在水準之上,但我指的是那之後的表現。」

菲伊斯不明所以然,只能安靜地等待著答案。

「我問你的時候,雖然覺得以你的個性不會在現場大聲反駁,但至少也會為自己辯護幾句話,把問題丟回給伊利諾,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吧。」

說到這,青年頭一偏,凝視著他,問道:「你那時沒想過這麼做嗎?」

「有。」

老實承認這件事其實無所謂──或者說,在這個人、這雙眼的注視下,他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自己不管說什麼,這個人都會相信。

不可思議,明明他們只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還不是直屬、中間隔了好幾層主管,更提不上特別親近。

「一開始真的很想跟經理說,簡報早在一週前給你看過了,當時你明明還說很好,現在怎麼好意思說第一次看到……不過,仔細一想,這種鬥爭純粹是我們部門內的事,說出來讓大家知道了,反而更讓長官們看笑話,也無濟於事。」

「看來你比我成熟多了啊。」

緹依凝視著遠方的高樓大廈、川流不息的銀色車流,唇角輕輕勾起。

「要是今天換成我,不但當場讓他下不了檯,而且我會讓他從此以後在公司裡做不了人,非請辭不可。」

……說真的,你今天已經夠讓經理下不了檯了,再超過一點,我怕今後我的日子會更不好過。」

「進來西卡潔集團,還想著過好日子嗎?」

兩人對視,同時笑了出來。

 

「嗳,我突然有點餓了。長官大人要不要來塊鹹派?客戶送的,不保證好不好吃就是了。」

「你還真有誠意。」

「對了,我還有一瓶法國產的葡萄酒,聽說品質不錯。」

「那我就勉為其難接受了。」

「多謝長官大人賞臉。」

菲伊斯仰起頭,隨意地伸展著手臂,笑意湧現的同時,腦中也閃現前段時間和同事的對話。

 

『難不成,你看過執行長喝酒嗎?』

 

「──真是奢侈啊。」

「嗯?」

他聳聳肩,看向另一人映照著月光的無瑕臉龐。

「我說,能和長官大人一起品嘗美酒,感覺真是太奢侈了。其他同事知道了,肯定很羨慕我。」

「那可未必。」

緹依側過身,眼神望向天空,語氣依然淡漠。

「知道太多,對你可不會有好處。」

「怎麼會呢,我對於現在能在這裡,可是充滿了感激喔。」

十三歲時的那場相遇,一直是他心底深處的秘密,也是支撐他一路走來的力量之一。

今夜沒有繽紛的煙火,但這個人眼底的光芒如此明亮,再次將他拉出了黑暗的深淵。

僅此便以足夠。

 

 

三天後,一則人事異動震驚了全公司:

業務部經理伊利諾,因為收受廠商的賄賂和招待,被人舉發後,遭到董事會開除。

接任的人選,由同屬業務部、進公司未滿半年,不久前的會議上還大出洋相的業務主任,菲伊斯‧諾曼登暫時代理。

 

「真好啊,跟執行長當鄰居就是不一樣,犯錯還能升官呢。」

正在露臺上抽菸休息的菲伊斯,斜睨了後方陌生的臉孔一眼,放下菸,轉身兩手靠在護欄上,大咧咧的一笑。

「是啊,我運氣真好,怎麼就這麼幸運,跟執行長搬進同一棟大樓呢。聽說同棟還有空房,歡迎你搬進來,說不定明天就能升遷到……不好意思,你是哪個部門的哪一位?」

「你講話小心點!別以為有人當靠山就可以這麼囂張──」

「喔?靠山是誰呢?」

熟悉的聲音由遠而近地傳來,菲伊斯漫不經心地再次吸了一口菸,望著眼前的同事瞬間變臉,僵硬地低下頭,畏畏縮縮的模樣,強忍著抽搐的嘴角,站直身體,對走到面前的長官輕輕點頭。

「執行長,我們只是休息時間隨口聊聊、開個玩笑罷了。沒錯吧,格瑞曼?」

那人的臉孔一陣扭曲,卻還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有時間在這邊閒扯,想必我要的專案報告已經完成了?明天就是我要求的期限,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

目送那人慌張行禮、匆匆走遠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的盡頭,菲伊斯這才捻熄了菸蒂。

「您出現的時間真是剛好,長官大人。」

「斯萊曼。」

「嗯?」

「剛剛那位企劃部主任的名字。」

「啊,是嗎?」

原來是叫錯了名字啊,難怪剛才那傢伙臉色這麼難看……

他一面想著,一面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口袋,卻遭受眼前人凌厲無比的一瞪。

「適可而止一點,現在還是上班時間。」

「什麼啊,下班不讓我抽,上班也不准我抽,長官大人太不講道理了吧。而且啊──」

菲伊斯收回手,嘴角的笑容也瞬間垮下。

「你這什麼驚天動地的安排,也不讓我先有心理準備。你知道我一早進辦公室,大家吵得快把辦公室給掀了嗎?整個早上連去趟茶水間、上個廁所都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注視!哪有人來公司不滿一年就當經理的啊,還是集團最重要的業務部!」

「我不是說過了嗎?」

「什麼時候?」

「三天前的晚上,我說過『沒有下次』,而且我記得某人當時也說過懲處由我決定、一切配合啊,難道是記憶太差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菲伊斯皺起眉,努力回想了一下,總算想起那晚的談話內容……同時也更無奈了。

「我以為你說的沒有下次,意思是不會讓我有第二次犯同樣錯誤的機會,而且你這算什麼懲處,哪有人拿升遷當懲處的……

「我啊。」

這什麼詭異的邏輯,這就是神之子跟平凡人的思想差距嗎……

大概是心裡的嘀咕反映到了臉上,緹依原先美麗的笑容突然變了質,看起來多了幾分詭譎。

「我說過了吧,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作為懲處,我要你以代理業務經理的身分,彌補那傢伙不在所造成的損失,至於其他的流言蜚語和質疑,就要看你有沒有本事克服了。」

一句話猶如點起了戰火,菲伊斯盯著面前人富含深意的笑容,也跟著咧嘴一笑。

 

「那就請您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