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吸血鬼系列閱讀順序:<永恆之藍>→<吸血鬼養成守則>→<永恆之月>→<向陽>→< Before Dawn >
*此篇時間點為<向陽>後7天
*此篇有黑畢(黑化畢西爾),請謹慎服用
It's always darkest before dawn.
【01. Midway】
夜幕初上,守夜人點亮了掛在旅館門口的暈黃小燈後,提著手上的燈火,小小的光點繼續往暗夜前行。
小路旁疏疏落落的光點是附近的屋舍,除此之外只餘一片昏黑;相較之下,距他數公尺外的門下卻一片透亮,不時飄進笑語人聲,肉腸和乾酪混著酒香,讓正在整理行李的緹依蹙起眉頭。
他和菲伊斯傍晚抵達這座小鎮,鎮民不多,唯一的旅館僅剩幾間房間供外地人暫居,房間小,收費不貴,所以他和菲伊斯在一人一間,房間在二樓,房門打開就可看到彼此。
眼下東西都整理得差不多了,緹依披上斗篷,整理了一下衣著後,走出房間,腳步最後停在狹窄的木造樓梯旁,從這裡的走道另一側往下望,可清楚看見一樓的廳堂和大門。
此刻有七、八個人圍在桌旁喝酒聊天,桌上凌亂四散的殘羹剩菜和酒杯,處在眾人喧嘩中間的,是一顆紅豔豔的腦袋瓜,正比手畫腳地說著旅途上的奇聞軼事,引起眾人一陣笑鬧。
緹依站在樑柱後方的陰影中,望著眉飛色舞的搭檔,眼神漸漸柔和了下來。
「對啦,你同伴到底長什麼模樣啊?包成那樣,連臉都沒看到就進房間去了,不會是你的小情婦吧?」
「見鬼了,那身子這麼高,怎麼可能是情婦,是男人吧?」
「叫他下來呀!來讓我們見見!」
不知是哪個酒喝多的傢伙起的頭,其他幾個人開始跟著起鬨,他的搭檔趕忙擺手,直呼:「不成不成,他是男的沒錯,包成那樣是因為生病、不好照光,他又怕生,你們別為難我了。」
「生病」一說是他們之前談好的共識,萬一有人問起可以此回答,但緹依可從來沒聽過怕生這種說辭。
「什麼怕不怕生,熟了就不怕了,叫他下來認識認識呀!」
「今天就算了,我們趕路一整天,他也累了,等等我給他送酒水上樓,會把你們想認識他的心情一起轉達的。」
一群人鬧了好一陣子,菲伊斯始終不讓步,一個男人粗魯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對其他人大聲說:「這小子怕那傢伙怕成這樣,一點都得罪不起,我看樓上的八成是個大少爺,這小子只是個跑腿的,問也沒意思,算了算了!」
這話聽來有幾分侮辱和挑釁的意味,緹依步出樑柱後方,瞇起眼,細細打量著發話的男人……
「這算說對了一半,我可不只是個跑腿的──」
菲伊斯挺起胸膛,拍了拍胸口,一臉得意洋洋。
「我還是王子殿下的護衛兼照顧者喔!」
廳堂裡安靜了幾秒鐘,接著同時爆出一陣大笑。
「瞧這小子得意的!」
「聽聽他剛才叫的──王子殿下?是哪國的王子你說說啊!」
「原來是王子殿下配怪小子的旅行啊。」
這時,店主擠進眾人間,送上一大盤的肉乾和一壺小麥酒,原先緊張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大家再度嚷著要菲伊斯說過往的旅行奇事。
緹依收回手,靜靜地注視著底下鬧騰的人們,處在眾人中心的搭檔正好抬起頭,與他對上眼神,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容。
他挑了挑眉,轉身離去。
回到房間後過了半小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是我。」
「誰?」
他存心捉弄,但門外人也沒在客氣。
「哎呀,才短短幾小時就忘記你親愛的搭檔,王子殿下真是健忘──」
他猛然拉開門,將正發出鬼哭神嚎的某人拽進房裡,差點將對方手上的托盤和酒水杯子灑了一地。
「哇!小心啊!這可是我特別準備的耶!」
瞪了眼嘻皮笑臉的某人,緹依就著對方的手將托盤推到矮桌上,順手將窗戶打開,清涼的夜風隨即吹了進來。
「你身上都是酒臭和食物的味道,離我遠一點。」
菲伊斯站住腳步不再上前,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說:「是是是,小的只是來送個酒水,這就退下。」
說完,又伸手往懷中摸了摸,掏出一本厚度約一個成人指節的書,書皮邊緣有不少磨損,但寶藍色的封面上鑲著講究的金箔,緹依一眼就看出是小鎮的風土誌,記載在地史地人文的紀錄。
「這是我剛才跟老闆借的,聽說明天要拿去還給鎮長,我想對足不出戶的王子殿下來說,這點厚度應該夠打發今晚的空閒吧。」
緹依接過書籍,翻了翻,立刻被其中講述的古史文字給迷住,直到他聽到輕笑聲抬頭時,菲伊斯已經裝好一杯血液,一面說:「好啦,王子殿下可別太沉迷於閱讀了,先用餐再看書吧。」
……不只酒水,連書也是為了我,特地去借的啊。
他凝視著男人熟練地另外倒了一杯水,放入一小片檸檬後,將兩個杯子一齊放入托盤,推到他面前。
「我先回房洗澡了。你可別忘記用餐啊。」
菲伊斯一邊說,一邊隨手拉開領口處的幾顆扣子,汗珠從脖頸往下滑落,在結實的胸膛上勾勒出一條明亮的曲線,墜入襯衣裡。
他有嚴重的潔癖,但最近標準有放寬的嫌疑,尤其是對眼前這個人。
緹依盯著搭檔走向門口的背影,在對方打開門、即將踏出的瞬間,一個箭步上前,一手拉住對方的手臂,一手扯過衣領,在對方吃驚發問前,搶先用嘴唇堵上一切。
「這是今天對跑腿、護衛兼照顧者的謝禮。」
說完,他不等對方反應,立刻將菲伊斯推出門,然後當著那張愣住的臉面前,迅速關上房門。
「……」
門外沉寂了好半晌,總算響起了離去的腳步聲。
緹依靠在門板上,屏息聽著外頭的動靜,直到對面的房間傳來關門聲,這才輕輕嘆了口氣,同時也不禁自嘲:
千年時光,無論是奪走多少生命抑或不得不面對的黑暗扭曲的內心,他也不曾懷疑自己,怎麼偏偏現在對一個人上心了,動靜之間竟拿不定分寸,連一顆心都難以安穩呢?
因為一時衝動,所以做了過去絕不可能做的事,僅僅瞬間,他卻感到心跳難耐。
想要好好珍惜、想要好好保護。
自從和菲伊斯心意相通後,他時常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這份心情,以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溫柔和呵護。緹依不討厭這樣,但卻隱隱約約有些不安和焦躁,連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有資格擁有這份幸福嗎?
微弱的質疑從心底浮現,晦暗的影子在記憶徘徊,伺機撲面而來。
緹依搖搖頭,在心中湧出更多灰色思緒前,走到矮桌旁,將熟悉的鮮紅甘甜一飲而盡。
如果能守護你,就算隱身在黑暗中,我也甘願。
【02. Sunset】
傍晚前的天空一片紅霞籠罩,染紅了無限繾綣的雲朵,離夜晚降臨還有一些時間,但菲伊斯已經開始迫不及待了。
他手上提著緹依精心用布料包好的書─如他所料,他的搭檔花了一整晚就看完這本厚重的書籍-準備拿去還給鎮長,算算時間,回去後也差不多天黑了,搭檔答應和他一起出門逛逛。
即便是晚上漆黑一片的小鎮,也無法阻礙他們的視界,更何況還有身旁人的陪伴,這比什麼都重要。
說起來,每到一個地方總是有這麼幾個晚上,他們一起於夜色中漫步,本來應該習以為常的事情,但今天特別期待……或許是因為,這是他和緹依在坦承心意後,第一次單獨出遊。
臉龐猛然湧上一陣滾燙,菲伊斯甩甩頭,努力不去想當時的景象和搭檔迷人的笑容,都怪昨晚對方莫名的主動,讓他很難不介意啊!真是的!
沿途跟昨夜才認識的幾個人打招呼,菲伊斯踏著輕快的腳步還完書,正準備回程,卻聞到了一股好聞的氣味,熟悉的、令人欣喜和安心的氣息──
他不由自主地跟著氣息走,左轉右拐,不知不覺就走入了陌生的暗巷中,說話聲伴隨著撞擊的悶響也隨即傳來。
「哪來的小廢物,給爺瞧瞧!」
「沒錢就把衣服脫了,看能賣幾個錢啊!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哪來的大少爺啊。」
「對、對不起,我、我我真的沒有了……唔!」
四個醉醺醺的男人圍在一人周圍,拳打腳踢之餘還不忘訕笑,其中一人一把抓起縮在地上的人的黑髮,大手一揮,一掌就要落下──
「對外來的客人動手動腳,可不是應有的待客之道啊。」
菲伊斯用吸血鬼特有的滑步瞬間移動到眾人之間,一把揪住正要動手的男人的手腕往後一扭─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那名被包圍的人也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同時將地上的青年一把拉到自己背後,背對出口的方向,接著笑咪咪地舉起雙手,無辜地揮了揮。
男人們愕然地看著他一連串流暢的動作,一個反應快的男人低吼一聲,一把朝他撲來!
閃身、頂膝、肘擊、倒地。
「我是和平主義者啦,如果可以的話──」
另外兩個見狀,也撲了上來;最後一個則抓起地上的磚塊,三人一起衝了上來
「希望大家好好相處,畢竟我們是外來者,有很多事不懂──」
轉身、一人一記手擊後頸,最後一個膝蓋重擊腹部,三人倒地。
「希望可以請教各位前輩……哎呀,出手太重了嗎,抱歉。」
菲伊斯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轉身看向愣在一旁的青年:青年有一張俊秀白皙的臉龐,披著一件短斗篷,此刻沾滿了灰塵和泥土,看起來年紀比自己略小一些,望著菲伊斯的藍眸中滿是驚嚇。
「那、那個,謝、謝謝謝謝你……」
「沒事吧?那些傢伙雖然這樣,但鎮上其他人還是很好的,別放在心上。」
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男人們,又掏出手帕遞給青年,青年伸手接過─細長的手指抖個不停-當兩人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到時,那股吸引菲伊斯的氣味再次傳來,濃烈到讓他再次肯定:就是面前這人的氣息。
但為什麼呢?他並沒有見過這個人,為什麼青年身上的味道如此熟悉呢……
「請、請問,是不是我有哪裡不對,還是這個手帕不是用來擦臉……」
菲伊斯一愣,拍了拍青年的肩頭,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沒事沒事,那手帕就給你了。話說你剛來這個鎮上?有地方住嗎?」
「我今天下午才來到這裡,本、本來想找住的旅館,但不小心迷路,錢也被搶走了……」
「是這袋嗎?」
「咦!你、你是什麼時候……?」
青年多變的神情讓菲伊斯興味盎然,他順手將剛才從男人身上摸出的幾袋錢都揣入對方懷中,看著對方驚奇的表情,哈哈大笑。
「我正好要回旅館,你跟我一起走吧,這座小鎮就這麼一間旅館,跟著我走不會出錯的。」
「對啦,我是菲伊斯,你叫什麼?」
菲伊斯走在前頭,走出窄巷前,他邊走邊回頭問了一下背後的青年,看到對方的嘴角漾開一抹淺淺的笑容。
「畢西爾,請多指教。」
夕陽餘暉在那張白皙的臉龐上投下重重陰影,連笑容都帶著一絲時光的魔幻;有一剎那,菲伊斯以為青年的眼瞳染上一層夕照的血色,但也僅僅是錯覺罷了。
那個時候,他仍一無所知,無論是對那股熟悉氣味的緣由,還是眼前這個人即將帶來的命運。
當旅館終於出現在他們眼前時,夕陽已完全隱沒在山的後頭,店主拎著空的油燈出來掛在門上,一見到他們,隨即揚起手笑道:「這麼快就交了新朋友啊?」
「是啊,麻煩你們招待啦!」
菲伊斯還沒說完,就聽到後頭傳來一句喃喃「就在這裡」,剛一回頭,就看到畢西爾逕自走了進去,看來是累壞了、想早點休息哪,他也快步走入旅館,卻看到對方站在櫃檯前,東張西望。
「別急,先在這邊簽名、付訂金,這裡準備的晚餐和小麥酒可是頂級棒的喔!」
他拍拍對方的背,示意對方櫃檯的方向,對方仍四處張望,接著眼神突然一凝,直直地望向樓梯。
樓梯響起嘎吱的聲響,一個披著深藍色長披風的人影踏著優雅的步子走下樓,在踏下最後一階時,抬頭望向他們的方向。
差不多到這個時間了啊,得上樓去準備一下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身旁人卻突然往前奔去──然後,雙手緊緊摟住那身穿披風的人。
「我終於找到你了!」
……咦?
菲伊斯愣在原地,由於搭檔穿著連帽披風,他看不清對方的神情,但卻明顯感受到對方僵在樓梯下,既沒有推開也沒有任何動作,實在太反常了!
「畢西爾,你認識我的同伴啊?還真巧──」
他想也不想就走到兩人身旁,一手放在對方肩上略微使力,想讓對方放開緹依,但畢西爾雙手緊擁著自己的搭檔,非但不肯放開,還將頭整個埋入搭檔的肩頭,使盡力氣般,渾身顫抖著。
「這麼久、我一直一直在找你……」
「畢西爾,你先放開緹依,再好好聊聊吧?」
「終於……再一次、見到你……」
「你這樣熱情,王子殿下快不能呼吸囉!」
畢西爾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聲,幾乎無可辨識;菲伊斯感到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掛不住,心口處越來越滾燙,手也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放開我,畢西爾。」
始終沉默的搭檔終於開了口,嗓音低沉而冷漠。
緊擁著搭檔的青年渾身一抖,終於緩緩放開了手,再度抬起頭時,早已淚流滿面。
「緹依,對、對不起,我……」
「別讓我再說一次。」
畢西爾瑟縮了一下,放下手臂,垂下頭,一臉沮喪和無助。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一直在找你,這些年來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找到,一直到今天來到這個小鎮,碰到他……」
兩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菲伊斯,但菲伊斯總覺得搭檔的眼神很不友善、甚至可說是可怖了──他做錯了什麼嗎?
「菲伊斯,謝謝你帶我找到緹依……」
很好,現在搭檔的眼神看起來像是想把他五馬分屍了。
「沒想到你們會在一起旅行,我一直以為你喜歡一個人旅行,才會──」
「只是碰巧遇上了而已。」
搭檔突然出聲,硬生生打斷了畢西爾的話,卻也讓菲伊斯的心臟重重一沉。
碰巧遇上……?
畢西爾看也不看他一眼,仍舊全心全意地注視著緹依──用一種近乎崇敬和渴慕的眼神。
「帶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保證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菲伊斯一驚,不由自主地瞥向搭檔,對方並沒有看過來,但聲音中的冰冷依舊。
「當初我選擇獨自離開,現在我仍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說完,搭檔便轉身走上樓,一襲披風擦過兩人的皮膚,菲伊斯愕然無語地望著對方,正想開口,卻感覺到手臂被人輕輕一觸──在揚起的披風下,以外人無法看到的角度,擦身而過的身影連回頭看他一眼都沒有,就這樣消失在樓梯間。
身旁的青年則張大嘴,似乎想叫對方卻又不敢,頹喪地坐倒在地。
菲伊斯摸了摸手臂,來回看著畢西爾和樓上,匆匆丟下一句「抱歉」,也跟著快步走上樓。
菲伊斯來到緹依房門前,先深呼吸了一口氣,接著才抬手敲了敲門,但門打開的喀擦聲卻自他的背後響起。
他一回頭,發現要找的人竟然在自己的房間,還來不及驚訝,就被對方拉過手臂拖進房裡,同時迅速關上了房門。
「你為什麼會和畢西爾在一起?」
面前人仍穿著斗篷,但已脫下兜帽,臉色蒼白而陰沉,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竟給他一種對方在緊張的荒唐感。
怎麼可能呢,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青年,緹依怎麼會因此慌亂呢?
菲伊斯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笑容,說道:「真是難得,我第一次看到王子殿下這麼緊張呢。難不成你們之間有什麼特殊關係嗎?」
回答他的是一陣靜默。
「我開玩笑的,你們不可能會有什麼的吧?因為你──」
你可是吸血鬼啊──這句話要脫口而出的剎那,一個念頭猛然閃現自菲伊斯的腦中,讓他頓時一陣驚詫。
「他剛才說你們曾一起旅行,但你這一百多年來,都跟我在一起啊!」
「難道畢西爾……也是吸血鬼嗎?」
他的搭檔望著他,眼神中流淌而過的複雜情緒,是他看不清也看不明白的。
良久,緹依走到窗戶旁,背對著他,清清淡淡的聲音隨著晚風傳來。
「不,他不是。」
「……但或許已經很接近了。」
「什麼意思?」
「這個晚點再談。先告訴我你怎麼會遇到他的。」
在搭檔的堅持下,菲伊斯簡單說起傍晚去還書時,在小巷子內發生的事情,以及將畢西爾帶回來的過程。直到他說完,緹依都緊蹙著眉,望著窗外沉思了一會兒後,終於再度轉身面對他。
「你說,你聞到一股很特別的氣味?」
「是啊,雖然覺得很熟悉,但又好像跟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樣,有一種甜美好聞的香氣……」
「是這個吧?」
搭檔舉起手,袖子隨著動作而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腕,另一手的手指一劃,細細的血絲便滲出皮膚,在手腕上留下鮮明的紅痕。
「對!跟這個味道很像……慢著,你的意思是──」
「是我的血的氣味。」
意識到對方說了什麼後,一陣奇異的顫慄立即傳遍全身,菲伊斯盯著緹依手腕上的血痕,喃喃自語。
「那麼,他跟我……是一樣的,對吧?」
「我們都是因為你的血,才得以延續生命的。」
緹依幾度欲言又止,最終嘆了一口氣。
「不一樣。畢西爾天生身體虛弱,當時我每天給他一滴血,持續了十多年。除了延續他的生命,我的血和他長時間緩慢地融合後,產生了變異,因而讓他的外表不會隨時間而改變,壽命或許也比常人還長。你聞到他身上帶有跟我類似的氣息,但仍然不同,他還是人類。」
「至於你,你當時已經處於瀕死狀態,我先用大量血以挽救你的命,之後的一百年再慢慢減少血量,變成一天一滴,因為量比較多且持續時間長,從根本上改變了你的體質,所以你才會變成跟我一樣的吸血鬼。」
緹依這段話中,有太多刺激到他的點,菲伊斯一屁股坐在矮小的單人沙發上,一手揉著頭,最先說出口的是這句話。
「……你們在一起十多年啊……」
「我和他只是普通的旅伴。」
「跟我一樣,只是碰巧遇上了嗎?」
這次對方沒有回答,菲伊斯挺直背脊,盡量以平常的聲音開口。
「你們在一起這麼久,為什麼你最後離開了他?」
「這與你無關。」
緹依再次轉頭看向窗外,背影足以表明拒絕之意,既然如此,他也不致於如此不識抬舉。
「對,與我無關。抱歉多管閒事了。」
他雙手環胸,沉默不語地盯著房間的某個角落,直到另一人轉身、一語不發地打開房門,卻又在門前停下了腳步。
「菲伊斯,離畢西爾遠一點。」
他抬起頭,只看到房門在他面前無聲闔上。
呆滯地盯著房門許久,直到幾絲涼寒襲上面頰,他才注意到夜空此刻早已明月高掛。
「這算……什麼啊……」
菲伊斯獨自坐在黑暗中,以手掩面,癱倒在沙發上,閉上雙眼。
我以為我是你的唯一,以為我們是彼此的無可取代;因為是我的擅自認定,所以擅自失望也莫可奈何……對吧?
【03. White Night】
眼皮上感受到如針刺般的疼痛,漸漸從額頭、臉頰擴散到脖頸和整隻手臂,床上的人喃喃咒罵了幾聲,猛地一翻身,試圖逃避從窗外洩進的大片炙熱──
咚!
……很好,連床都欺負我就對了。
菲伊斯一手揉著後腦勺,一手胡亂抓著床角,艱難地從地上坐起來,瞪向右方那扇讓他夜不成眠的圓頂玻璃窗。
昨天他看著窗外的星空和月亮,不知不覺看了一整夜;感覺才剛閉上雙眼,就又被陽光硬是趕了起來。現在他只覺得頭昏腦脹,額側彷彿蜂鳴般突突震動著。
說起來,一開始選中這間房間,就是因為他和某人都很喜歡從窗外看出去的景色啊……
他粗魯地扯開纏在身上的薄被,草草梳洗完畢,雖然還沒到中午,但他還是決定下樓去找點酒喝,順便裝一壺新的水給……唔!
下意識又想到那個讓他煩躁的來源,菲伊斯猛抓了一把頭髮,接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扭開門把,往樓下走去。
樓梯下的大鐘擺,發出宏亮的「噹」一聲,還沒到用餐時間,店主和幾個人正在廚房裡張羅餐食,一片空蕩蕩的廳堂,只有一個人坐在遠處的角落。
菲伊斯一愣,一時間無法決定要上前還是回房,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一把拉開了對方面前的椅子。
「早啊。」
「咦?菲、菲伊斯先生?您早!」
「叫我菲伊斯就可以了,也不需要用敬語,我們年紀沒差這麼多吧。」
一說完他就在心中暗叫不好──若按照真實年齡,畢西爾肯定比自己更年長,無論如何,主動提起年齡這個敏感話題,果然還是不適當……
青年眨了眨眼,露出些許遲疑的笑容,小聲說道:「那……菲伊斯,昨天晚上緹依……還好嗎?他是不是很生氣?」
還真是很在乎緹依呢。
察覺腦中冒出了什麼,菲伊斯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趕忙伸手灌了一杯涼水下喉,接著才回答對方的問題。
「這個嘛,他確實不太高興,雖然我不明白他生氣的原因就是了。」
「都是因為我……」
畢西爾再次低下頭,神情中掩不住落寞。
「一定是我讓他感到厭煩了,都是因為我太沒用,才會惹緹依生氣……」
「說真的,他生氣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不,不是的,緹依以前不會這樣。」
青年突然抬起頭,深藍的瞳中閃爍著光彩,語氣也變得十分輕柔。
「當初他救了瀕死的我時,真的對我很好,不但溫柔地看顧我,從來沒對我發過脾氣,還處處保護我…….」
菲伊斯想起自己跟緹依的初次相遇,以及之後每一次大大小小的爭執,頓時無言以對。
「感覺得出來,他很重視你。」
畢西爾沒聽出他話中的諷刺,猛點頭,繼續說:「我遇到他時才十五歲,因為很多原因,我無法回到我的家族,當時趕走追殺我的人的也是緹依。之後他發現我身體不好,還每天給我一滴血,我能活到現在都是因為他──」
「等等,你被人追殺?」
畢西爾一頓,臉色頓時黯淡了下來。
「因為我從小就身體虛弱,很沒用,總是達不到大家的期待,所以父親和母親不喜歡我。但我是長子,擁有家族的第一繼承權,所以……」
「你家人派人追殺你?」
菲伊斯倒抽一口氣,對方則以沉默代替回答。
「……幸好,緹依救了你。」
他無法想像眼前的人過去經歷了什麼,也無從感受那些苦難和折磨,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搭檔也曾在自己瀕死時多次拯救了自己;而他也很清楚,緹依不僅僅是有能力救人,還會盡一切所能。
畢西爾和他,都是為緹依所救之人。
或許是這份認同的心情傳達給了對方,青年微微頷首,臉上再次泛起笑容。
「我真的很謝謝緹依。和他一起旅行的那十五年,我們去了很多國家,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共同擁有了許多美好的記憶,那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激昂的聲音慢慢停下,俊秀的容顏也逐漸失了光彩,畢西爾低下頭,眼神彷彿穿越到遙遠的過去,眼底深處瀰漫起霧氣。
「直到某一天,緹依忽然整個人都消失了……那一瞬間,我的世界崩塌了;我以為他是唯一不會丟下我不管的人,以為他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但我找了又找、去了好多地方,兩百多年來,每一天我都像活在噩夢裡……我真的、好想好想他……」
空氣彷彿凝結了,菲伊斯望著眼前的人,嘴唇張了張,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他能明白這種感受。
他根本無法想像哪一天醒來時,緹依卻不在身邊的日子。
尤其是現在。
他曾經以為,能伴著自己度過天長地久的人,只有緹依;而緹依也理所當然的只有他。
但他錯了。
眼前還有這個人,正在等待緹依,而且也有能力陪著緹依到時間的盡頭;相較之下,自己又算得上是什麼呢?
『只是碰巧遇上了而已。』
……或許,自己就只是緹依漫長生命中的一名過客吧?
胸口突然有些疼痛,菲伊斯將目光投射到桌上擺放的小酒杯上,放任腦袋一片空白,直到他被身旁的人搖了搖肩膀。
「菲伊斯先生……菲伊斯,你也明白這種心情吧?」
「因為,你跟我是一樣的。」
他慢了幾拍才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畢西爾的雙瞳深不見底,彷彿有什麼蟄伏在眼底深處,下一刻就會將他一把吞噬,令菲伊斯渾身一僵,竟無法轉移視線。
「你身上的氣味,跟緹依一模一樣。」
「這代表,他把他的血給了你,分量很多,而且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眼前人緩緩逼近他,雙眼仍緊緊捕捉著他,鼻尖只差幾寸就會相觸,近乎耳語般呢喃著。
「那麼,被他賜予鮮血的你,究竟是人類,還是……吸血鬼?」
「這與你無關。」
一個聲音突兀地自他們背後響起,菲伊斯還沒回神,整隻手臂就被一股力量強迫往後一拉,讓他差點摔倒在地。
下一秒,黑色的披風赫然出現在他面前,正好阻擋了來自對面青年的視線。
菲伊斯鬆了一口氣,同時,一股怪異的不協調感也襲了上來。
「緹、緹依,對不起,你不要生氣,我問太多了,我只是想多了解一點菲伊斯……」
「你不需要知道這些事。」
他看不到背對自己的搭檔此刻臉上的表情,但嗓音中的疏離與冷漠他還是聽得出來的。
從相遇至今,菲伊斯從未聽過緹依用這種口氣跟任何人說話,只有幾次例外──當年為了得到藍玫瑰、逼他遠離,對方就是用這種態度對待自己。
緹依,你是不是……
「對不起……」
前方的青年再度道歉,看起來更沮喪了;見兩人都沒開口,菲伊斯笑著打圓場,說道:「王子殿下別這麼兇嘛,你光顧著生氣都不理他,畢西爾當然只好來找我聊聊了。」
搭檔終於回過頭──雖然神情平靜無波,但根據以往和對方相處的經驗,菲伊斯就是知道,對方現在的心情非常差,而且是隨時都會爆發的那種。
不過,知道歸知道,他也沒打算讓步。
「昨天沒講清楚的事,趁現在燈光美氣氛佳又四下無人,你也該說了吧?別擔心,我不會打擾你們的,我先離開──」
「你站住。」
手腕內側被牢牢捉住,力氣大到有點生疼,菲伊斯揚起眉頭,搭檔卻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對面前人開口。
「兩百四十九年十一個月又十三天,距離我們上次見面的日子。」
「我承認,看到你我很驚訝……或許,也有一點高興。」
聽出語氣中流露的軟化和情感,菲伊斯看到青年幾乎跟他同時抬起頭,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盯著緹依,青年的臉上甚至浮現了期待。
然而,下一句話立刻就讓青年頹敗了下來。
「這也證明,沒有我的血,你仍能獨立生活,並不受影響。」
「可是我──」
「你我終究是不同的。」
緹依打斷對方的話,神色再度恢復成冷酷、不知為何還有幾分嚴厲。
「以前我就說過,人類和血族是不同的,我不願意你再繼續受我影響,事實證明,擺脫我,你才可以過更好、更自由的生活。」
「但我不想要那種生活啊!」
畢西爾猛然抓住搭檔的手,近乎祈禱般將之緊握在雙手掌心間,眼中淚光翻湧,聲音也大了起來。
「我只想跟你一起,無論到哪都好,只要有你在我身邊!」
「我真的只想要你在我身邊……」
如果我現在甩掉緹依的手後離開,他會追上來嗎?
有一瞬間,菲伊斯腦中冒出這個荒唐的念頭,但卻沒能說服自己真如此行動。
這樣做很幼稚,而且無濟於事。
昨天他就無法克制住懷疑,今天看到這一幕,若再不明白,他就枉費活到現在了。
畢西爾對緹依的好感完全不加掩飾,他相信緹依對自己是真心的,但他仍不清楚對方是怎麼看待畢西爾……還有自己。
無法言明的焦躁和怒意,熨燙著他的心,叫人難以忍受。
搭檔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顫抖,沉默了好半晌,終於輕輕地張開口。
「不。」
「我不能待在你身邊。」
「對不起,畢西爾。我已經無法再保護或教你任何東西了。只有我離開,你才能像一個正常人類一樣,擁有正常人類該有的幸福……」
「──怎麼可能?」
低沉的嗓音自耳邊響起,另外兩人都詫異地轉過頭,菲伊斯這才發現竟把想法直接說了出來。
他望著搭檔微微瞠大的雙眼,原先拼命忍耐的話語,就這樣滔滔不絕地從喉嚨深處一湧而上。
「就算吃的跟正常人一樣、跟正常人一樣的作息,也沒辦法跟正常人活在相同的時間啊!哪個人類能有不老的外表?就算想定居在一地,到頭來還是只能不停搬遷、離去,別說親人了,連朋友都無法深交。」
「什麼正常人類的幸福,兩百年都只能自己孤身一人,這樣──根本不算活著啊!」
「你說的沒錯!」
畢西爾眼眶一紅,放下緹依的手朝他衝了過來,環住他的脖子,給他一個幾乎令人窒息的擁抱!
「我就知道,菲伊斯你果然能明白我的心情。」
「呃,我……那個……」
他皺起臉,努力想維持禮貌地推開這個掛在自己身上的人,然後他注意到緹依仍注視著他──用一種壓抑而蘊含痛苦的眼神,凝視著自己。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以來的想法。」
「我……」
他想反駁,但嘴巴張開後,腦袋卻是一片空白,只能眼睜睜地望著白著一張臉的搭檔,低聲說了一句話,接著便轉頭離去。
掛在身上的重量驟然消失,耳邊似乎傳來青年慌張呼喊的聲音,但到底在說什麼,菲伊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滿腦子只有搭檔離開前的神情,以及那薄薄的雙唇間吐露出的話。
『對不起。』
他隱約感覺是自己說的話傷害了他的搭檔,卻不明白原因。
為什麼,你要跟我道歉呢?
那天過後,緹依就把自己關在房裡,連菲伊斯也無法見面。
兩天後,剛過中午的時間,菲伊斯打著呵欠,蹣跚地步下樓梯,還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而摔下樓。
「還好吧?這幾天下來得挺早的啊,要不要一些熱麵包和濃湯?」
面對店主和妻子的關心,他笑著搖搖頭,接過兩壺水和四個杯子,又叫了一杯麥酒。
因為失眠嚴重,導致無論早晚都沒什麼精神;雖然搭檔拒絕見他,但他還是習慣每天都為其準備飲用水和血液,幸好對方沒有拒收。
不過,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他得找個時間跟緹依談談才行。
他端起擺滿物品的大托盤,意識昏昏沉沉,一轉頭,差點撞上眼前人。
「哇!」
「抱歉,你沒事吧?」
菲伊斯定睛一看,這才發現是畢西爾。
仔細一看,對方的頭髮有些零亂,眼神渙散且充滿血絲,想來也沒睡好。
「菲伊斯,緹依他還是不肯出來嗎?」
他以點頭代替回答,青年垂下頭的模樣看起來很可憐,但他現在實在沒有心力去安慰對方,只能強撐著嘴角苦笑。
「我今天會再試著跟他談談,我想他會明白的。」
「你覺得,他會答應讓我跟著他一起走嗎?」
就算緹依同意,我也不願意啊。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只是聳聳肩,大約是從他的表情看出端倪,青年不再追問,低頭從懷中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雙手遞到他面前。
「這封信,請你幫我轉交給緹依好嗎?」
菲伊斯盯著信,搖了搖頭。
「我想你還是親自交給他比較好。」
「但他不願意見我,而且看到我他只會更生氣……求你幫幫我,至少這封信,如果能讓他明白我的心意的話──只要他看到信就一定會懂的!」
儘管內心千百個不願,菲伊斯還是熬不過畢西爾的苦苦哀求,只能一面咕噥「我盡量,但不保證他會收喔」一面伸手接過信,這時,一股淡淡的清香飄入他的鼻尖,是他從未聞過的氣味。
「信封上好像有種奇特的香味。」
「是金木樨。以前我們一起旅行時,緹依很喜歡這個香氣,所以我總是隨身帶在身上……」
菲伊斯拿著信的手一滯,最終還是在對方殷切期盼的目光下,勉強將信放入衣袋中。
告別畢西爾後,他回到樓上,緹依的房間前,再度試著敲了敲房門。
「緹依?」
門裡仍舊無人應答。
他在門外等了好一會兒,將托盤小心翼翼地放在房門下,起身時,衣袋內的東西碰觸到身體,他才想起青年的請託。
他有什麼立場幫畢西爾轉交這封信?無論是以搭檔還是搭檔以外的身分都不合適。說到底,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可以委託別人啊,畢西爾那個笨蛋!
……不對,笨的是我才對,是接受這封信的我的錯……
菲伊斯緩緩摸著衣袋內的信,猶豫了許久,還是沒把信拿出來放在托盤上,而是連同鬱悶的心情一起帶回了自己的房間。
原以為有你在身邊,我就無所畏懼;現在才知道,原來好好面對彼此,這麼不容易……
【04. Dark Night】
早晨的陽光從天窗射入,將陰暗的走廊照的一片明亮。
旅館一樓大廳的客人和店主正一面享受著美味的早餐和小麥酒,一面聊天暢談,沒有人注意到,某個人悄悄踏上樓梯,往二樓走去。
人影沿著走廊一路走到最裡頭、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在兩個房間的中央停下腳步,抬起頭,來回張望,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扇房門前,接著靠近門口,卻沒有推門而入,彷彿在觀察什麼般停駐不動,過了一會兒才悄然離去。
當某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樓梯口的同時,另一扇房門悄悄打開了一道縫隙。
金髮的青年走出房門,注視著樓梯的方向,接著將視線投往剛才對方注視的房間,蹙緊了眉頭。
菲伊斯做了很多混亂的夢,記憶的碎片拼拼湊湊,扭曲飄忽,即便隱約知道是夢境、也拼命想掌握夢的主控權,意識仍很快又墜入另一團迷霧裡。
夢的最後,他感覺到龐大的黑暗朝自己襲來,但黑暗中傳來的熟悉氣息卻又讓他十分安心,他撥開眼前的陰影,努力伸手往前抓去──
突如其然的下墜感讓他險叫出聲,不過並沒有如預想中的摔倒在地,而是跌入了某個溫暖的東西中。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定睛一看,忍不住大叫。
「緹依?你、你怎麼──」
「安靜一點。」
久不見面的搭檔臉色明顯不好,但也不像生氣;菲伊斯在對方的攙扶下,掙扎著坐起身,才剛坐定就注意到,緹依腳邊的地板上有一張紙,上面寫滿了字。
「這是什麼?」
一面說著一面低頭想撿起,但搭檔先他一步將那張紙撿了起來,並迅速收入懷裡──紙上傳來的香氣殘留在空氣中,讓菲伊斯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麼。
「畢西爾的信,你看了……?」
「……」
「……抱歉,他昨天請我轉交給你,我還沒找到適當的時機,所以……」
菲伊斯像是做錯事被發現的孩子一樣,低下了頭,不敢看對方。
面前人沉默了好半晌,再度開口時說的話,卻讓菲伊斯愣住了。
「東西收拾一下,我們離開這裡。」
他猛然抬起頭,瞪大雙眼看著搭檔。
「今天?為什麼?我們才來這座小鎮六天而已!」
「路上再解釋。總之東西收一收,不用告訴任何人,住宿費用放房間裡就好。」
「等等!我叫你等一下!」
菲伊斯一把拉住轉身欲離開的搭檔,太多問題一股腦充盈大腦,無法決定先問哪一個,氣急敗壞下,衝口而出:「那畢西爾呢?」
「你又打算再次丟下他不管嗎?」
搭檔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菲伊斯頓時為說出這句話感到後悔。
「不、不是,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是他只有一個人,他找你找了兩百多年,你們一直沒有機會好好的……」
「該說的話,早在我離開前就說得夠多了!現在我對他沒什麼好說的。」
被他緊緊握住的手十分冰涼,如同面前人顫抖的唇瓣和不穩的嗓音,讓菲伊斯一陣心悸。
「早就……不該心軟,我不該抱持著愚蠢的期待,以為他會有所改變……」
「你在說什麼?什麼改變?」
他把對方拉到自己跟前坐下,雙手捧起搭檔涼冷的臉頰,卻看到那雙瞳中顯而易見的混亂和動搖。
「必須快點離開才行,離開這裡,遠離這一切……」
雖然緹依就坐在面前,但他覺得對方並沒有看著自己,那雙眸彷彿正看著未知的地方、有某種巨大的黑影正纏攫住他的靈魂──
「緹依!冷靜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搖晃著搭檔的肩膀,對方渾身一震-剛才流露出的脆弱猶如錯覺-很快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菲伊斯,跟我走,我們馬上離開。」
「我可以跟你走,但我總要知道原因。你起碼告訴我為什麼吧?」
緹依凝視著他許久,眼中各種情緒流轉,雙唇微微張開──他以為對方總算願意說了,但最後搭檔仍緊緊閉上了唇,堅定地搖搖頭。
「這和你沒有關係,是我自己的問題。你得相信我,我們越快離開這裡越好。」
「你……」
菲伊斯放下手臂,難掩沮喪。
他尊重並信任他的搭檔,但很多時候,他還是感到無能為力。
無論他嘗試了多少次,都無法走進對方的內心;無論他多努力,也無法與緹依共享所有的喜怒哀樂。
他總是告訴自己,緹依的過去經歷了太多悲傷和苦痛,難免有很多自己的顧慮,或許說了也不被理解,所以不想說也很正常。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不正是因為很重視對方,所以才想了解更多嗎?
「是,我當然是相信你的。就算你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我也還是相信你。」
垂下頭,他喃喃說完後,不看向對方,逕自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物品和衣服。
背後傳來窸窣聲,他知道緹依也站起身,估計對方也要回房整理行李了──才剛這麼想,就感覺到背後傳來的重量和溫度。
「……再給我一點時間,菲伊斯。」
抵著他的背的聲音,低微而壓抑,那裡頭藏著太多他不明白的哀傷。
「我答應你,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所以、現在……跟我走、求求你……」
菲伊斯一驚──搭檔從未用過如此低聲下氣的語氣,更不曾主動開口求助於他。
這代表,這件事不但對緹依很重要,而且非常嚴重。
他握緊對方的手,慢慢轉過身,撫摸著緹依濕潤的眼角、臉頰和唇瓣,然後吻了上去,深深交纏。
「好。」
此時此刻,僅此一句便已足夠。
將緹依送回房間前,兩人在門前再次擁吻,接著菲伊斯也回到房裡,開始打包行李。
沒有人注意到,遠處的樓梯轉角陰影裡,某個人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收拾東西告一段落,菲伊斯擦了擦汗,正想替自己倒杯水解渴,卻發現水壺已空。
說起來今天起得特別晚,之後又忙著整理東西,眼見都快接近傍晚了,竟然忘了去跟店主要水!
菲伊斯拍了拍衣服,隨即提起空水壺走到樓下,一面等店主幫他裝水,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直到他聞到一股幽微的血腥味。
「吶,你要的水──你去哪?」
「我去外面逛逛,等等回來再拿。」
他擺擺手,走出旅館大門,四處張望,很快就發現了小徑上一個人影正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同時也是血腥味的來源-他急忙趕到對方身邊。
「喂,你怎麼了……畢西爾!」
他扶住對方搖晃欲倒的身子,對方的披風下飄來微弱的血腥味,臉上也有些擦傷,衣服多處磨損和髒汙,看起來十分狼狽,聽到他的提問,虛弱地笑了笑。
「……去街上時,遇到了上次那群人,挨了一頓揍,錢袋……又被搶走了,真是對不起……」
「嘖!該死的!」菲伊斯忍不住咒罵出聲。
眼下他們就要離開了,本來不能跟畢西爾說就已夠讓他愧疚了,現在對方的處境還如此不利,又是受傷又是錢被搶走,那些混帳!
「菲、菲伊斯,我沒受什麼傷,你別生氣……」
「不不,上次教訓得不夠,這次非好好修理他們一頓不可!」
菲伊斯氣沖沖地說完,立刻就決定要去街上找人算帳,青年急忙拉住他。
「太危險了,還是算了,我沒關係的……」
「不成,都是我上次沒處理好才會導致今天的局面,今天一定要一勞永逸地處理掉。你先回去休息,我自己去,一定幫你把錢搶回來。」
「可、可是……」
畢西爾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一路勸阻,最後還不死心地跟到了大街上;菲伊斯一面仔細分辨著熟悉的血腥味,一面跟青年確認最後一次遇到那群人時的地點,七拐八彎地繞了好一陣子,竟走到了初次與對方見面時的暗巷中。
「應該是在這裡……唔!」
他神色一懍──狹窄的巷子裡暗得看不見盡頭,但這並不會阻擋菲伊斯的靈敏嗅覺。
巷子深處傳來濃烈的血腥味,而且混雜了不只一人;以出血量來說,絕對是足以致命的量!
「你待在這,別進去。」
回頭囑咐完畢西爾後,菲伊斯繃緊神經,走入了黑暗的巷子裡。
這裡暗巷多,但強烈的血腥味不斷衝上鼻尖,不用特別分辨也能判斷出方向,但總有種怪異的違和感盤繞在菲伊斯心中,揮之不去。
他不懂,那些人揍了畢西爾又搶走了錢,為什麼從氣息顯示來看,那些人還待在這裡?
最重要的是,裡頭沒有活人的氣息。
這代表,裡面的屍體恐怕就是……
他邊思考邊前進,很快地,隨著氣味逐漸濃烈,眼前的景象也隨之顯現出來──既使菲伊斯再怎麼沒有顧忌,還是因為這一幕而僵在原地。
灰暗潮濕的牆壁染上大片大片的暗紅,歪七扭八的殘肢四散,從傷口的邊緣來看像是被暴力強硬撕扯,還連在身體上的部位看起來也慘不忍睹,浸泡在鮮血中,露出森然白骨。
這裡沒有陽光,沒有活物,只有血液汩汩流淌的聲音和惡臭。
即便是吸血鬼,眼前大量的鮮血對於視覺和嗅覺來說還是太過刺激,菲伊斯扶著牆壁,一陣猛烈乾嘔。
「這什麼啊……」
「是你的終點。」
冰冷的嗓音自背後響起,大腿猛然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菲伊斯一閃身,驚險閃過迎面而來的銀光,但肩膀還是被劃開一道口子!
他沒時間開口,因為攻擊接連不斷襲來,絲毫不給他喘氣的時間,最糟糕的是,對方兩手揮舞著短刃,速度飛快且刀刀狠戾;菲伊斯左閃右閃,顧不得踩到屍體的忌諱,窄巷內無法奔馳,只能運用反作用力一腿瞪上牆壁,為自己增加活動的空間。
出乎他意料之外,對方竟也跟著跳上牆壁,兩人在牆上展開激烈追逐,菲伊斯不得不揮舞吸血鬼特有的尖銳指甲擋下幾次逼近身子的利刃,但受傷的大腿成了負荷,很快地他就落於下風,被對方一腿掃過,身子飛撞到牆上。
全身的骨頭都在哀嚎,眼前一片模糊,但接著他的身體就再次騰空、然後重重被甩在地上,仰躺在地,菲伊斯只看到刀光一閃,接著手掌就被硬生生穿透而過。
「啊啊啊啊啊!」
劇痛使他無法克制地慘叫出聲,同時他也感受到身上傳來被壓迫的重量,接著脖頸一緊,整個人被牢牢地固定在滿是鮮血的泥濘地上。
「你這、傢伙!」
他吃力地眨著眼睛,死死瞪著那正跨坐在他身上,一手還扼住他脖頸的人。
「這樣在地上爬,跟人類的殘渣混在一起才適合你。」
畢西爾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陌生,雖然聲音還是一樣,但卻少了顫抖和畏怯,只有冷酷。
眼前一片花白,菲伊斯心中閃過搭檔慘白和哀傷的神情,心底隱隱明白了什麼。
「你之前都是裝出來的,接近我也是騙我放鬆戒心?」
「人類是種愚蠢的生物,只要在人類面前示弱,就會得到同情;擁有力量的人總以為可以輕易地掌控弱小的人,卻沒有能力分辨誰才是真正的弱者。」
「……為什麼這麼做?你在緹依面前也是這樣?你真認為他不知道──」
「住口!別用你骯髒的嘴唸他的名字!」
喉嚨上一緊,近乎捏斷的力道令菲伊斯無法呼吸,只能拼命仰起頭;同一時間,耳邊傳來的聲音卻像在唱誦聖歌般莊嚴。
「緹依是獨一無二的,全世界的人類都不足以和他相提並論;人類如此腐敗愚蠢,只會汙染了他,所以我必須保護他才行,只有我知道他是如此美麗且高貴,我願意為他獻出我的生命,只要能待在他身邊……」
話音一頓,那張臉孔突然湊到菲伊斯面前,近到他可以看清對方眼中的憤怒和厭惡。
「像你這種低等的人類,少在他身邊轉來轉去,你沒資格提他、碰觸他!」
菲伊斯用另一隻沒有被釘住的手,一把抓住眼前人的手腕,硬是拉開了幾公分,一面咳嗽,一面開口。
「你開、開什麼玩笑,講的一副多了不起的樣子,你忘記自己也是人類嗎?」
對於他的反諷,畢西爾仍不為所動,甚至露出高傲的笑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我的體內有緹依的血液,光是如此就足以比所有人類優越。」
「最先被賜予鮮血的明明就是我,為什麼緹依選擇將你變成吸血鬼?為什麼在他身邊侍奉的不是我?為什麼要離開我……」
自言自語了幾句話,畢西爾一把扯開菲伊斯的手─動作大到扯動菲伊斯的傷口,讓他疼得齜牙咧嘴-另一手從腰間抽出短劍,再次將其牢牢釘入地上。
菲伊斯全身冷汗涔涔,痛到連說話都很艱難,但有件事他一定要說清楚。
「你如果以為殺了我,緹依就會選擇你的話,可就大錯特錯了。」
「他會選擇我的。」
青年勾起嘴角,笑的天真又無邪。
「沒有人能獨自活過永恆,我不能沒有他,他也不能沒有我。」
「他唯一做錯的就是離開我,但沒關係。」
「只要你死了,他就會回到我身邊了。」
菲伊斯瞪大雙眼,眼睜睜地看著眼前亮晃晃的劍刃,朝自己當頭砍下──
劍刃忽然停在半空中,然後從對方手中硬生生斷裂。
溫熱的血噴灑在菲伊斯的胸口上,眼前一陣眼花撩亂,身上的重量也突然消失了──他聽見有什麼撞上牆壁的聲音,但他無法轉頭確認,只能大口大口地吸氣、咳嗽。
一片腥臭味中,他聞到了熟悉的氣息,來到了他的身邊,將他雙掌中的銀劍拔下,他痛得渾身顫抖,好不容易才把叫聲嚥回喉嚨,只能側身蜷縮在地,同時注視著面前的人,勉強扯了扯嘴角。
「對不……」
「別說話。」
來人跪坐在他身旁,雙手捧起他的頭,讓菲伊斯枕在自己的腿上,接著劃破手腕,將鮮血滴在他肩膀的傷口上,然後是手掌、大腿。
確認每一個傷口都已開始止血後,搭檔擁著他,用衣袖柔緩地拭去他臉上的汗水和汙漬。
菲伊斯凝視著上方的人,有一瞬間,忘記了此刻滿身的傷口和疼痛,眼底除了對方外,再無其他。
可惜的是,身為吸血鬼的特殊體質,加上搭檔的血液加持,他很快就從疼痛中轉移了注意力,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畢西爾的身子癱軟在靠近外側的牆角,細細的血絲從額側流下,但那並不是最嚴重的──致命傷在胸口,那裡開了個血窟窿,而且是後背穿透前胸,胸前早已一片血肉模糊。
「緹依……」
青年嘶啞的呼喚讓搭檔抬起了頭,周圍的空氣似乎也隨著他的動作而凍結了。
「為、什……麼?」
「你從來就不曾傷害我,就因為這個人、這個人……」
「就因為他是菲伊斯,我才無法原諒你。」
緹依的聲音冰冷而壓抑。
「我知道你遲早會動手,卻還是愚蠢地抱有期待;直到看到你在菲伊斯房門外徘徊的身影,還有他房裡那封金木樨的信,我才徹底醒悟。」
「你知道我不會收下信,也料到菲伊斯不會交給我,所以才給了他那封信──為了標示出他房間的位置,伺機對他下手。」
話語陡然停歇,因為那彷彿隨時會潰堤的顫抖。
「你口口聲聲說重視我,卻從來不曾試圖理解我、也不願為我做任何改變,現在還想傷害我所珍視的人,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青年神情數變,從悲傷不甘、失落,再到迷惘,似乎真的不明白;鮮血不斷自緊捂著胸口的五指間汩汩流下,但青年仍定定地望著他們,或者說,只有緹依一個人。
「為什麼……你允許他留在身邊,我卻不能?」
環繞著菲伊斯的雙手一緊,他感覺對方將他的頭貼近胸口,心跳聲立刻傳進了他的心中,像在激烈地訴說著。
撲通、噗通、噗通。
「因為我愛他。」
他看不到緹依的表情,卻因為這句話而心頭一熱。
從環著自己的雙手空隙間,菲伊斯看到畢西爾一臉呆滯地望著緹依,唇角抽搐著,眼淚湧出眼角,接著突然笑了出來,笑聲慘淡而絕望,然後青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往外頭走去。
菲伊斯倚在搭檔胸前,目送著那個人影逐漸遠去,一手握著緹依的手臂,慢慢地坐起身。
「我已經沒事了。」
「……」
他舉起手,發現手上都是髒汙和血漬,只好改用指尖撫上搭檔的臉頰,拭去順著眼角而下的淚珠,在那涼冷的額上吻了吻。
「所以,你快去吧。」
面前人搖搖頭,沒有開口,他握住對方顫抖的手,放在自己的雙頰旁。
「你還有話想跟他說吧,在還來得及之前快去,再慢就來不及了。」
搭檔仍舊搖著頭。
「早點告訴你,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早點把一切都說出來的話,就不會讓你身陷險境、害你受傷。」
「我明明早就預料到會變成這樣,卻沒能阻止他……」
斷斷續續的聲音和眼淚,宛如一碰就碎,讓菲伊斯的眉頭鎖得更緊──這比身上的傷口更加疼痛,明明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見到的……
「說真的,那可惡的混蛋竟敢騙了你,還害我受傷,我巴不得他滾越遠越好。」
他摟緊搭檔纖瘦的身軀,埋首在對方的金髮中,深深吸氣,喃喃道:「我希望你留下來,留在我身邊,再也別管那傢伙了。」
「可是,我不希望你後悔自責。」
「我不要你日後因為想起今天的事情,為那混帳流下眼淚。」
「那樣的話,我會比今天受的傷還更痛千百倍。」
他當然在意畢西爾欺騙他,但他更在意的還是緹依──活著就已經把他的搭檔折磨至此,死了還要繼續跟他們糾纏不休嗎?絕對不行!
「快去吧。我在旅館裡等你回來。」
目送搭檔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巷子的入口,等菲伊斯一手扶著濕滑的牆面,撐著沉重的身體,慢慢步出巷子時,天色已經全黑,路上早已看不見行人,只有家家戶戶的門簷下,掛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火隨著夜風搖動著,指引著他前行的方向。
守夜人點的燈能照亮黑暗,真是了不起的工作啊。
這個念頭沒來由地自他腦海浮現。
要是他也能在搭檔從暗夜回來的路上,點上一盞明亮的燈火的話,就太好了。
希望你能記得,無論身處什麼樣的黑暗之中,都有我在你身邊。
【05. Daylight】
深夜時分,寒涼刺骨。
泥土小路伴著混濁的濕氣,漆黑的大地上,只有道路盡頭一盞微弱小燈,在夜風中奮力發光。
緹依想不起自己是怎麼走入那間住了六天卻依然陌生的旅館,不記得走入大門後是否遇到任何人,也想不起踏上某一階缺角的樓梯時,是否不小心發出了吵人的嘎吱聲。
他一心只想尋找自己熟悉的氣息,回過神時,想找的那個人已經出現在眼前,正斜坐在沙發上,垂頭闔眼,胸口緩慢地上下起伏著。
床旁點著小燈,房門半開著,明顯就在等他回來。
悄悄蹲伏在那人身旁,凝視著還有些濕氣的紅髮和困倦的臉龐。搭檔身上已經沒有血腥味,身上飄來淡淡的乳香氣味,衣服也已換成新的,但緹依知道每一處傷口的位置。
左肩膀,右大腿,還有兩隻手掌心的傷勢比較重,還需要一點時間休養;靠近嘴唇的右臉頰、額頭、右後背上方和小腿的擦傷較輕微,已經癒合了。
而救了菲伊斯的,正是他最憎恨的血族體質。
要是再晚一步到的話……
狠狠打了個寒顫,他不願意繼續想下去。
幾乎是同時,面前人突然渾身一顫,猛然睜開了眼睛。
「喔哇!什麼東西──你回來了啊?」
「嗯。」
「剛回來的嗎?要喝點水或血嗎?」
菲伊斯睡眼惺忪地站起身,走至小桌旁開始準備,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畢西爾死了。」
「我親手埋了他。」
搭檔的手一抖,接著仍若無其事地繼續將血注入杯中。
「這樣啊。」
「我……沒有東西可以留給他,所以將斗篷和他一起下葬了。」
菲伊斯轉過身,將水遞到他面前,他沒有接過,只是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就這樣看著。
「當初是我延續了他的生命,但終結他生命的,也是我。」
「這是對我的懲罰嗎?」
「因為我妄想得到不屬於我的東西;明明在給他血的第二年,我就發現畢西爾的外表停止了生長,卻仍然持續給血,甚至暗自心喜、終於有人可以陪伴我度過永恆的黑夜……」
滾燙沿著面頰滑落,多麼諷刺,像他這樣只能於黑闇中生存的吸血鬼,竟然也會流下如此燙人的淚水。
他的搭檔放下杯子,走過來一把摟住他,不可思議的溫暖。
「畢西爾既是我朋友,也是我特別的存在。我將他視為家人般保護,不讓任何人傷害他,但或許是吸血鬼的血玷汙了他善良的靈魂、讓他漸漸地走入黑暗中,我卻無法阻止……」
他靠在菲伊斯的肩上,眼中浮現第一次看到青年站在遍地血泊中,對著他微笑說「這樣他就不會再來煩你了」時,自己那驚駭痛苦的心情。
『這些骯髒的人類,我不會讓任何人碰你的,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我只有你了,沒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
『為什麼,你明明是愛我的,卻不肯接受我呢?』
一次又一次,他不斷地試圖阻止、爭執、心軟,和好後,又再一次地陷入地獄。
他總是告訴自己,畢西爾天性是善良的,一定是自己的血改變了對方,所以他嘗試拉長供血的時間、拒絕讓對方靠近自己,但結果換來的是青年變本加厲地剷除所有出現在自己身邊的人,宛如噩夢般,永無止盡。
所以他離開了,離開了這個他曾經視為特殊存在的人,再度讓自己陷入漫長的孤獨裡。
「畢西爾出現後,你一直和我保持距離,還說我們只是碰巧遇上的夥伴,是擔心他對我動手吧?不願意告訴我關於他的事,是怕我被捲入,還有……你其實也希望他有所改變,對嗎?你是不是也曾認真考慮過,要帶他一起走?」
他對菲伊斯能自己推斷到這個程度感到驚訝,不禁抬起頭,看到對方深邃的瞳中流露出各種複雜的情緒:苦惱、自責、難過,還有不捨。
他垂下眼,苦澀地一笑。
「我曾以為,再也不會用血救人了,沒想到僅僅一百年,我就打破了這個限制。」
擁著他的手臂一僵,默默放開他,露出一張心虛又尷尬的臉孔。
「我不知道、那時是因為情況緊急……抱歉,總覺得,好像做了很對不起你的事。」
緹依伸手輕撫著面前這張臉,虛弱地笑了笑。
「不,菲伊斯,剛好相反。」
「是我被你救了。是你帶我離開了渴求死亡的地獄。」
遇到畢西爾前的數百年,他都是一個人度過的,僅僅因為短短的十五年陪伴,卻讓他在分離後的一百多年,每一天都難以忍耐。
獨自一人旅行各處,不知為何生,亦沒有理由死;也是在那段時間,加深了他對藍玫瑰所帶來的死亡的渴望。
直到再次遇到另一個人為止。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你總是反對我救人了,但我不懂,既然如此,你當初為什麼願意救我啊?」
「因為一千多年來,第一次遇到敢叫我站住的人類。雖然笨了點,但既然主動表示願意為我做牛做馬,收來當僕人也不錯。」
「……那還真是感謝王子殿下的收留啊。」
搭檔撇下嘴,低聲嘟嚷,他聽了為之失笑。
「好吧,可能還因為,你看我的眼神很清澈,散發出想活下去的強烈欲望,讓我產生了一點興趣。」
也可能只是因為,我已經無法再繼續忍受、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寂寞……
『只能自己孤身一人,這樣根本不算活著啊!』
……啊,原來菲伊斯當時說的話是這個意思啊。
並非在責怪或怨懟,而是發自內心地對單獨活下去的悲傷和恐懼。
理解了這句話後,這段時間內心掙扎和迷惘的結也隨之鬆解,他伸手環住菲伊斯,放任自己沉浸在對方的溫暖裡。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擁抱著彼此。
過了片刻,菲伊斯才再度開口。
「如果重新再來一次,你還會救畢西爾嗎?」
他一愣,不曉得為什麼菲伊斯這樣問、又或是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但這個問題他已經思考過非常多次,多到自己都數不清了,而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對不起。」
他輕聲說。
摟著他的手臂慢慢放開他-他的心一沉-然後兩隻大掌捧起他的臉頰,雙眼對視,如釋重負。
「你還是會救他,對吧?」
「太好了!如果連畢西爾你都不後悔救了他,那就更沒理由後悔救了我。」
……他的戀人不但少好幾根經,而且天真樂觀的程度不只世界第一,應該也是世界唯一了。
這樣想著,緹依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從來就沒後悔救了你,菲伊斯。」
「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對此感到慶幸,並且充滿感激。」
「就算這個世界是無盡漫長的黑夜,你也會是點亮這片星空的守夜人。」
昏暗的室內慢慢亮了起來,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窗外,同時看到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從圓頂玻璃窗外緩緩滲入,黑幕的邊緣亮起幾抹清暉,為遠方的河岸染上一片粼粼波光。
「啊,已經早上了啊。」
「嗯。」
「梳洗一下,等等一起睡吧?」
搭檔將頭擱在他的肩膀蹭了蹭,手臂也緊了幾分。
「現在,暫時不想離開你。」
「……我不介意這個『暫時』延長到『永遠』。」
「那就請讓我耍賴這麼一次吧。」
菲伊斯抬起頭,蔚藍的瞳中滿是笑意,他在其中看到同樣勾起嘴角的自己。
「請讓我永遠跟著你。」
「永遠待在我身邊。」
黎明前的黑夜如此漫長,我以為我會在這之前死去,但最令人絕望的,是連這都遙不可及。
幸好,這個世界還有你;就連最深沉的黑暗中也有你的守望。
只要你在我身邊,等待黎明前的黑夜也全都有了意義。
在黎明前,我們就是彼此的守夜人。
【作者的話】
這一篇的概念出現的比<向陽>更早,後來因為有了<向陽>的發展想法,所以這篇延後寫,內容改了很多,但大方向還是一樣,是畢西爾強行闖入菲緹之間,逼迫兩人重新面對和思考自己的故事。
刊頭語「It's always darkest before dawn」,用中文直翻會誤以為是負面的意思(黎明前的夜是最深沉黑暗的),但我查了原文的用法,原文的意思是更光明正面的:黑暗將退、黎明將至,這也是太陽花學運攝影集中的其中一個篇章概念,也是值此疫情時刻,想給所有辛苦掙扎努力的人的話。
篇章【03. White Night】,white night是失眠的意思,名稱正好可以跟下一篇的【04. Dark Night】做對照。這一篇的三個人物的心理活動都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在爭執間的張力和緊繃氣氛,以及人物之間微妙的互動關係是我覺得寫作時很喜歡的地方,或許之後有機會在寫後感中詳加分享。
就整篇氣氛來說,或許跟<惡之華>很接近,都是走黑暗風格的,但<惡之華>整篇都處在黑暗中,最後菲緹也是在黑暗中交合;這一篇<Before Dawn>雖然也是黑暗風,但當中包含了「黎明」和「守夜人」的光之意象,是兩者最大的差異。
希望疫情趕快過去,希望大家彼此打氣、打疫苗,做好所有的防護措施,然後祝福中國黨、紅統派、中共、習近平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