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生存守則03:天大地大都不如學生會的威權大,但偶爾還是有例外。>

 

 

「喂喂喂,你太不通人情了吧!」

學生會辦公室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氛,但這次的當事人卻不是往常的副會長及伊耶,而是菲伊斯,對象則是學生會會長。

菲伊斯雙手往桌上一撐,隔著厚重的木桌,直直瞪著面前毫不動搖的金髮少年,咬牙切齒地說:「就一個下午而已!而且我申請的時間是假日,又不上課,你沒有理由不批准!」

「我應該說過,這段時間你必須寸步不離地跟著你室友。」

學生會長雙手環胸,寶藍色的眼瞳內一片冰冷,連同說出來的話,讓一向自認脾氣算好的菲伊斯也火大了起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假日噗哈哈哈也只會待在寢室裡睡一整天而已,吃晚餐前我一定會回來押著他去吃飯──」

「我沒有理由讓你為了私人目的擾亂學生會紀律。我已經下達命令了,沒有商量的餘地。」

「你──……

菲伊斯惡狠狠地瞪著那個矮自己一顆頭卻氣勢懾人的少年,差點衝口而出「少拿學生會當擋箭牌,根本就是你想怎樣就怎樣」,但他還是在最後一刻勉強忍住了。

緹依對學生會的付出和責任感是有目共睹的,身為前室友,他很清楚沉月學院以及學生會對對方的意義,雖然他更希望緹依能好好跟自己解釋,但一次一次爭執下來,他知道自己也只是白費工夫罷了。

冷靜、冷靜,我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現在不是跟緹依計較的時候!

菲伊斯深呼吸一口氣,放緩語氣:「所以我若能說服噗哈哈哈跟我一起出門──」

「不行,食堂爆炸的原因查清楚前,你們都不得離校。」

這實在太超過菲伊斯的底線了,他趕在自己情緒失控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可惡!就剩三天而已了啊!

菲伊斯一邊慢吞吞地踱著步子,一邊抱頭呻吟。

三天後,就是他寶貝弟弟密提爾的生日了,密提爾目前住在沉月學院名下的一間家庭式宿舍,離學院有段距離。雖然有人幫忙看顧,但那小子孤僻又黏人,加上學院規定學生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其他時間都需要事先申請,因此他也好一段時間沒見到對方了。

想到昨天還在通訊中信誓旦旦地保證「大哥今年一定陪你慶生」,他就難掩沮喪。

距離食堂爆炸事件已經兩個多月了,雖然學生會和老師都曾找噗哈哈哈過去問話,但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即使菲伊斯私下幫忙問,也只得到當事者回應「傷害本少爺頭髮的人,本少爺沒理光他們的頭毛就已經是大發慈悲了」。

由於學生會顯然有所顧慮,因此之後對外公布的爆炸原因竟成了「音侍老師的魔法惡作劇」,但音侍本人確實經常做出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實驗和惡作劇,加上四名重傷者因為傷到頭部、不記得事發當下的情形,因此這件事表面上就此不了了之,但檯面下的調查卻沒有中斷,也因此加重了菲伊斯背負「看守室友」的責任性。

該死,要不用通訊魔法線上即時連線慶生?還是問問伊耶他有沒有什麼可以逃過學院防護網的道具?可就算有,多半也會被拒絕......還是問問珞侍他會不會什麼分身術,這樣一個我待在宿舍、一個我溜去外面就不會被發現了……

菲伊斯一面在腦袋裡胡思亂想,一面伸手握住寢室門把,扭開後便走了進去,他的室友難得沒在睡覺,而是站在窗旁,瞇著眼望著外頭。

「你竟然醒著,是快下雨了嗎?」

他隨口丟出一句話,接著就逕自躺到床上,將身體張開成大字型,盯著天花板發起呆來,也因此沒注意到室友轉頭盯著他看的視線。

「大白天的,紅毛你躺床上幹嘛?」

「我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

有氣無力地回完,這時口袋中的通訊器震了一下,菲伊斯懶洋洋地將通訊器掏出來後,瞥了一眼上頭顯示的訊息。

『很抱歉,您所訂購的外套型號   913-9999-F 因製作延期,將延後三天到貨,耽誤您寶貴時間,敬請見諒。』

啪!

手一鬆,通訊器掉到地上,菲伊斯也不想撿了,直接用被子將自己包起來,捲到床裡頭,滿腦子只剩下「天亡我也」。

過了好一會兒,安靜的寢室內響起了窸窣聲,菲伊斯仍不為所動地將自己埋在被子裡,直到聽見身旁傳來一句低沉的聲音。

「你買給你弟的外套延遲到貨?」

菲伊斯從被子中探出半顆頭,看見自己的通訊器被一陣白光包圍,此刻正飄浮在室友的面前,想當然上面的資訊也被看到了。

「是啊,本來以為直接訂購比較快,沒想到還是拖到了時間;話說回來,我現在連出去都出不去,準備禮物也沒用……

「為什麼出不去?」

真要解釋起來,當然跟他的室友脫不了關係,但菲伊斯覺得會長大人才是那個罪魁禍首,因此他只是簡單地說明自己跟會長吵架,對方沒批准自己的外出申請,而室友聽完後則一臉的不以為然。

「出去就出去,還要別人批准?」

「不不不,你不懂,在我們學院,學生會就是最大的掌權單位,尤其是學生會長,他不批准的話,我就算當天使出各種方法也逃不出學院的防護網的。」

之所以說出這種話,就是因為他之前曾經不知死活地嘗試過很多次,起初是為了想翹課去校外打工,後來是為了想偷偷溜去找密提爾,但無一例外地都出不了學院的防護結界。後來是因為他死皮賴臉地跟緹依央求,才獲得偶爾闖關成功的機會,但能給予這種特權的,也只有會長和副會長本人而已。

「總之出不去也沒辦法,我再想想要怎麼跟密提爾道歉──」

「本少爺要出去時,誰都管不著。」

他慢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猛然掀開被子,盯著室友的臉看。

「噗哈哈哈,你認真的嗎?你出得去?學院防護網可是連老師都沒辦法解除的……

「沒有本少爺想去卻去不了的地方。」

聽起來雖然有點天方夜譚,但菲伊斯卻眼睛一亮──他的室友雖然古怪了點,但能力卻是學生會幹部們私下認證的可怕,或許真有辦法在不起動學院防護警報的情況下,助他一臂之力。

「那就一切拜託了!萬能的噗哈哈哈大人,我什麼都答應你!」

「那好,本少爺從現在開始要睡覺,睡醒前你都不准吵本少爺,晚安。」

……等等,現在才剛過中午啊,你又要翹掉下午的課嗎?噗哈哈哈,別睡,起來啊!」

 

 

有了跟室友的約定,菲伊斯總算振作起精神,每天照樣去上課及去學生會打工,雖然他隱約覺得會長盯他的次數變多了,但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只是去校外跟密提爾一起吃個飯、聊一聊近況,幫那小子慶生,能看到弟弟的笑容,他就心滿意足了。

很快地,約定的時間到了,菲伊斯特地起了個大早,但另一張床的室友卻完全沒有起來的跡象。

「噗哈哈哈,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出去嗎?快起來!」

在他好說歹說、差點把對方一把背起來拖出門時,青年才終於半張半闔地撐開眼,發出一連串模糊的咕噥聲。

「本少爺……又沒、說要去……又不是小鬼頭,自己…………

菲伊斯差點沒被氣昏,拽著室友的衣領將對方拽起來,低吼:「你倒是告訴我要怎麼出──」

話還沒說完,手臂冷不防被一隻涼冷的手腕給硬生生扯開了距離;噗哈哈哈滿臉不悅地伸手到自個兒頭上一摸,當對方再次張開手時,手心上赫然多了一根又長又白的髮絲。

白髮青年不理會菲伊斯的困惑,自顧自地將髮絲纏在他的右手小指上,打了一個活結後,說了句「不要拿下來」,接著便倒頭就睡。

菲伊斯愕然地瞪著手指上的白色髮絲,又看了眼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噗哈哈哈,不曉得該不該把對方強行弄醒問個清楚,但噗哈哈哈竟然把最寶貝的頭髮拔下來一根給他,從這點來說,他又隱約期待這根頭毛真能發揮什麼效用……

我是在做什麼白日夢,竟然期待一根頭髮能幫我逃過學院防護網,果然還是先連絡密提爾道歉吧……

糾結了好半天,眼見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菲伊斯終於決定踏出宿舍,事到如今也只能怪自己輕易信了室友的胡言亂語,也沒考慮清楚被唬弄的可能……糟糕,這麼一想反而更沮喪了,今天是假日,學生會幹部不在辦公室,臨時要去跟緹依求情也不可能了……

菲伊斯一面懺悔一面走向過去幾次翹課時走的小路,心中充滿各種對室友的抱怨和對自己的責怪。

不知走了多久,當他意識到時,自己竟已走出了圍繞在學院外的結界!最重要的是,竟然沒有驚動任何守衛?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矗立眼前、包圍整個學院的透明結界,又低頭打量著小指上那圈細細的髮絲,此刻圍在上頭的銀絲,在陽光下正閃閃發亮著,不知是否是菲伊斯的錯覺,他總覺得那閃爍的光芒並不全是因為太陽的關係。

無論如何,能順利出來就好。

他忍下心中的雀躍,轉身,拔腿就往目的地狂奔了起來。

 

 

一整個下午,菲伊斯都在小餐館和弟弟用餐和聊天;為了避免被太多人注意到,菲伊斯只能坐在角落,雖然專程選的外套來不及送到,但能見到久違的弟弟比什麼都重要。

密提爾跟他差了十歲,正是個需要有人陪伴在身旁的孩子,儘管有人幫忙照顧,但密提爾不擅跟人親近,幾乎每晚都會用視訊魔法跟他聯繫,因此菲伊斯對於兩人好不容易的見面格外珍惜。

當窗外的光線漸漸消沉,菲伊斯知道自己非走不可了;他一站起身,密提爾立刻抓住他的袖子,一臉的失落。

「大哥……

他一頓,揉了揉對方那柔軟的褐色頭髮,露出大大的笑容,說:「怎麼啦,現在就開始想念大哥也太早了,下次我一定會補寄禮物給你的,這次我可是特別挑選,好好期待啊!」

「寄?大哥不拿來給我嗎?」

密提爾的臉色更失望了,但菲伊斯卻沒辦法答應這個要求;這次他瞞著學生會、靠室友的幫助偷偷溜出來的事,他沒告訴密提爾,依照會長大人的毫不講理、說到做到來看,說不定下次見面只能等到密提爾的明年生日了……當然,這點他沒敢跟敏感的弟弟說。

菲伊斯一把將對方略嫌瘦弱的身軀整個納入懷中,有些粗魯地揉著密提爾的頭髮,他想瀟灑地笑一笑,聲音卻不自覺地沙啞了。

「吶,好好保重……可別讓大哥擔心啊。」

懷中的男孩伸出雙臂,緊緊摟著他,好半天才傳出略帶哽咽的小小聲「好」,菲伊斯用力眨去眼前的模糊,深呼吸一口氣,放開懷中人;密提爾仍捉著他的手,張大含著眼淚的眸子,硬是扭出一個笑容。

「下次見,大哥。」

「嗯啊,下次一定帶一大堆的禮物和糖果送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

「嗳?明明就還是愛跟大哥撒嬌的年齡呢──」

「我才不是小孩子啦!」

密提爾紅著臉用力撥開他的手,這時一道光芒自他眼角一閃而逝,他一愣,這才發現手指上綁的白髮鬆脫了,他趕忙在髮絲飄落前一把捉住。

「大哥你在做什麼?」

「沒事沒事,什麼都沒有,是我眼花了哈哈哈!」

「大哥你老花眼了嗎?你才幾歲──」

「胡說!誰老花啊!」

他一面嘴上跟弟弟拌嘴,一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將髮絲塞進口袋深處,直到他將密提爾平安送回宿舍,他才終於鬆了一口氣,慢慢走回學院。

幸好,一路上都沒遇到熟人。

 

 

當菲伊斯逐漸靠近學院結界時,他停下腳步,正想掏出室友給的髮絲時,一名整身黑衣打扮的男人從草叢中走了出來。

「請問您是菲伊斯.諾曼登先生嗎?有一件您的包裹。」

「什麼包裹……現在才到?也太慢了吧。」

雖然無奈,菲伊斯還是停下了腳步,然而當那個人一步一步走近時,遠方卻響起了一個熟悉的大吼聲。

「諾曼登!你為什麼在校外?」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慘了!竟然是違侍老師!

「快給我!」

菲伊斯急忙朝男人懷中的包裹伸出手,準備拿了就跑,未料對方沒給他包裹,反倒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到讓他反射性地往前一跌。

「喂,你幹什麼──」

 

「抓到你了。」

 

冰冷的聲音驟然在他耳邊響起,眼前的世界瞬間變得黯淡;菲伊斯看見的最後一幕,是朝他跑來的模糊身影,以及從他指尖滑落的白色髮絲,在一片黑暗中,緩緩飄下,散發出美麗的光芒……

 

「諾曼登!放開我校學生──」

違侍話還沒說完,只見黑衣人一把撈起癱軟身軀的紅髮青年,腳下亮起一片白光──想逃?他五指一甩,五張符紙飛向對方,卻在逼近男人身體前,彷彿撞上了無形的牆一般,燃燒殆盡。

黑衣人退後一步,在違侍衝上前的同時,閃進白光中,瞬間便失去了蹤影,讓違侍一陣撲空。

違侍一愣,張開雙手,迅速張開一個紫色的結界,將方圓二十公尺內的地方全部籠罩其中,然而無論怎麼找,結界內都沒有除他以外的氣息。

「可惡!」

 

 

好冷……

菲伊斯打了個寒顫,猛然張開眼,不看還好,一看就倒抽了一口氣──他正飄浮在一片奇妙的銀白色空間,周圍充滿一閃一閃的光點,菲伊斯能感受到符咒、術法、魔法、邪咒等力量充滿四周,卻無法辨別自己身在何處。

他剛想抬起手,卻發現全身動彈不得,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身上貼著好幾張符紙,此刻正閃爍著冰藍色的光芒。

「終於醒了。」

一道尖細的高音響起,菲伊斯眼前一陣白光,逐漸凝聚成一個人形;現身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綁著銀白色雙馬尾、一襲紫黑色長袍,長相秀麗的女孩,女孩雙手插腰,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那雙狹長的鳳眼竟出奇地眼熟。

「普哈赫赫在哪裡?」

女孩猛然靠近他,鼻尖幾乎快碰到他的,讓他猛然一彈,卻因為身子浮在空中無法施力,導致沒辦法避開。

「妳、妳是誰啊?就算妳長得很可愛,一個女孩子用這麼強勢的手段把人抓來,也會把心儀的對象嚇跑的──」

「本姑娘才不會對你這種紅毛感興趣!」

……這女孩怎麼連講話方式都跟他室友這麼像?說起來那頭銀白色的長髮也很少見呢……

女孩總算稍微退後了些,雙手環胸瞪著他,如果不要滿臉嫌棄又厭惡的表情的話,笑起來應該滿可愛的……

「你有聽到本姑娘說的話嗎?快說,普哈赫赫在哪?」

「噗哈呵呵?那是什麼?妳的寵物嗎?」

對方神情一變,舉起右手,指尖亮起一陣銀紫色的光芒;下一秒,無數隻的黑色蝴蝶就從她的指尖幻化而生,一齊撲向了菲伊斯。

菲伊斯只覺得眼前一片鋪天蓋地的黑暗,接著全身上下就傳來一陣一陣的刺痛和麻痺感,彷彿電擊咒加上麻醉魔法的混和體,讓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唔、唔呃……做、做做什麼……

「警告你,別浪費本姑娘的時間!本姑娘早就掌握了你跟他在一起的情報,更何況你身上還有他的印記,絕對錯不了!快說,他在哪裡?」

「什、什麼……在一起……我還是單身呢,那個噗哈呵呵,我根本、不認識……

比剛才還劇烈的刺激傳遍全身,菲伊斯暗暗嘀咕著這個小女孩的脾氣真是壞,等疼痛感稍微減輕了些,才再次開口。

「妳找我討人,好歹說清楚對方長什麼樣子、長的是圓是方吧?我們學院有四千多人,我在厲害也不可能全都認識啊!」

雖然嘴上說得隨意,但菲伊斯早已心裡有底──名字雖然不同,但其他特徵可都一模一樣,而且脾氣都一樣又壞又任性,真不曉得他室友怎麼會惹到這種狠角色?

「本姑娘聽說普哈赫赫修習的是東方學派,但侍寢舍卻查不到他的資料,原來是住在劍府舍!該死的學生會,害本姑娘辛苦忍耐了六十七天,現在立刻把他交出來!」

「喂喂喂,別把學生會說的像是什麼犯罪組織,說起來妳現在的行為更無理啊,擄人勒贖還動用私刑,我若是有那個能耐可以把人藏起來,我現在怎麼會被妳抓來這裡啊。」

手臂麻掉了,肩膀也好痛,如果可以,他挺想活動一下筋骨的,就在菲伊斯不經意間低下頭時,他注意到了胸口上的某個東西,嘴角立刻翹了起來。

「哼!不管是沉月學院還是學生會,對本姑娘來說都不足掛齒,把普哈赫赫還來,否則──」

「喂,我說妳,」菲伊斯突然抬起頭,望著眼前的小女孩,笑了笑:「妳知道學生會幹部們的胸章,為什麼是純銀製的嗎?」

他不理對方臭著臉瞪著自己的兇悍模樣,依舊笑嘻嘻地說:「以前我就覺得這實在很浪費錢、太浮誇了,一點都不符合會長大人的風格,後來是聽副會長說了才知道,原來銀製的徽章除了通訊能力特別好之外,能量傳導、追蹤等也特別方便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

 

轟!磅!

 

頭頂上傳來一聲巨響,女孩剎那間變了臉色,菲伊斯的嘴角卻揚得更高了。

「可別小看學生會抓捕翹課學生的能力喔,小姑娘。」

 

 

銀白色的空間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碎裂聲響,接著兩人頭頂的正上方真的裂了開來;起初只是一道細長的裂縫,接著裂縫就像爆炸一般、猛然炸開!

眼前瞬間大亮,刺的菲伊斯睜不開眼,只能勉強辨識出有兩個人影從裂縫中跳了下來,原先在眼前的小女孩則瞪大眼睛,瞬間消失了蹤影。

「喂,就這樣而已嗎?老子還沒玩夠啊!」

「伊耶哥哥不要亂殺人,我們是來救菲伊斯的,要殺等救出菲伊斯後再說。」

一聽到這令人無語的對話,菲伊斯臉色一抽,喃喃自語:「竟然派出這對兄弟,會長大人在想什麼啊?」

「我也這麼覺得。」

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菲伊斯扭過頭,先是眨了眨眼,然後張開嘴,發出一陣怪叫。

「呃啊啊慘啦!會長大人被我氣到失去理智啦──」

直到腦門上挨了個狠狠的巴頭後,菲伊斯才乖乖閉上嘴,看著那個人走向前來,一面替他撕去身上限制行動的符紙,一面解釋。

「你這笨蛋,早就警告過你好幾次不准擅自外出吧?到底是怎麼跑出去不被發現的?這次要不是違侍老師正好看到,憑你那睡得不省人事的室友,真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會發現。」

……對不起,我會好好反省的,但再怎麼說也不應該連副會長都親自出馬來救人吧,那個小女孩有這麼難對付嗎?」

「大概比你這顆簡單的腦袋所想像的難上一百倍吧,還有……

珞侍撕開他身上的最後一道符紙,朝他揚起眉頭,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你該不會以為,學生會『只』出動了這幾個人吧?」

「什麼叫這幾個人,光出動你們三個就已經是全學院四分之一的戰力了──」

菲伊斯一邊說一邊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望去──此刻伊耶和恩格萊爾正在和不知從何處冒出的數十個黑衣人戰鬥;伊耶毫不留情地舉劍一陣猛砍,但被砍中的人倒下後卻不見流血,而是化為一陣白光後消失無蹤,似乎都是由邪咒幻化成的人。

一旁的恩格萊爾也不遑多讓,兩人都是劍術世家,揮起劍來氣勢和默契都十分驚人,但菲伊斯總覺得兩人的身影之間好像夾雜著什麼紅色的東西……

他瞇起眼睛仔細一瞧──

「天啊啊啊啊!為、為什麼……

「對啊,連恩格萊爾的私人保鑣都來了呢,雖然不完全是為了你這個笨蛋就是了。」

後面那句話說的很小聲,因此菲伊斯沒聽清楚,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混亂給吸引過去了;比起伊耶和恩格萊爾,那道紅色的身影更迅猛、更兇暴──那是他們的貴族世家中專門保護繼承者的保鑣,即便身為女性卻剛猛不輸任何人,現在隸屬於恩格萊爾的職業殺手,天羅炎。

「竟然連天羅炎都被叫來,那個小姑娘到底是──」

他問題才問到一半,原先光亮的空間忽然整個黯了下來,隨之響起的銀鈴般的笑聲,充滿愉悅,卻令聽者感到顫慄。

「沒用的,沉月學院的人,來多少都沒用。」

就像是在印證這句話一樣,整個空間開始震動、扭曲了起來,黑衣人無聲無息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剛才帶給菲伊斯刺痛感的黑色蝴蝶,密密麻麻地撲騰在眾人身上,強烈的暈眩感也隨之襲上。

「直到普哈赫赫回來為止,你們都是本姑娘的玩具,通通留下來陪本姑娘,呵呵呵、呵呵呵……

眼角餘光似乎有什麼在晃動,菲伊斯恍惚地回過頭,伸出手卻扶不住,只能用肩膀硬是撐住了珞侍癱軟的身體。

「珞侍?你怎、怎麼了……?」

被他撐住的珞侍,目光渙散,微微張開口,卻只發出了幾個不成意義的單音;同一時刻,原先打得兇猛的兄弟倆也先後單腳跪地,拼命用劍撐著自己的身子,只有天羅炎還站著,此刻她站在兩人跟前,一手持短劍一手長劍,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卻也不時回過頭,擔心地望著恩格萊爾和伊耶。

眼前的景象超過菲伊斯的認知,他盯著從上方緩緩飄下、一臉得意甚至帶了點天真笑容的女孩-對方一頭純白的髮絲在這個無風無雨的空間狂亂飛舞-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妳、妳對他們做了什麼?」

「能闖進這個空間,代表還有點資格跟本姑娘說話,但本姑娘說過,沉月學院的人,誰來都一樣,任何人在本姑娘的面前都跟毛屑一樣卑微!」

「為什麼?妳到底是誰?」

 

 

「任性就到此為止了,沉月。」

 

 

眼前一陣光芒閃動,隨之響起的悅耳聲音震動著他的耳膜,菲伊斯呆呆望著憑空現身在眾人面前的學生會長,還有對方身旁,滿臉不高興的某人,儘管腦袋還轉不過來,但眼前小姑娘的反應卻比他快多了──只見她快速奔去、一把就摟住了那個臭著臉的青年。

「──哥哥!」

……啥?

「嗚嗚嗚嗚哥哥太過分了,為什麼不回來陪人家──」

「吵死了,不過就是個妹妹!不許耍任性!」

白髮青年用力一彈女孩的額頭,直到剛才還發出像大魔王般邪惡笑容的女孩卻只是緊緊摟著對方的手臂,嘟著嘴、一臉快哭出來的可憐兮兮的模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會長大人?」

雖然那個正朝他走來的少年,臉色陰鬱的可怕,但菲伊斯是個堅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秉持著「問了會被修理到死、不問也會被修理到死,那還不如問個清楚再死」的精神,大膽地開了口。

同一時刻,伊耶和恩格萊爾,以及他們的保鑣護衛也靠了過來;儘管噗哈哈哈和那個像是他妹妹的人吵得正激烈,卻沒有人打算上前勸架。

緹依沒有回答,但倚靠在菲伊斯身上的珞侍卻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有些虛弱地說;「已經聽到本名了,還沒想通嗎?」

本名?誰的本名?那個小姑娘的?剛剛會長叫她啥來者,沉什麼……咦?

「沉、沉月?那傢伙?」

菲伊斯驚駭地扭頭指著那個緊摟著哥哥不肯放開的女孩,輪流看向其他人:「那不就是我們學院的創辦人?可是沉月學院不是超過兩百年了嗎?她還這麼小、還這麼可怕耶!」

「誰說創辦人是她了?」

緹依白了他一眼,冷淡地說:「那個女孩是創辦人的三代玄孫女,至於你室友,則是沉月學院的現任繼承者。」

說完話,對方就逕自走向那對爭執中的兄妹,原先還在鬧脾氣的沉月一瞧見他,臉色一變,舉起手,卻被比她高出兩顆頭的噗哈哈哈給一把捉住了手腕。

「本少爺和那個金毛做了約定,不許妳胡鬧。」

「什麼約定?哥哥怎麼可以瞞著沉月隨便跟人做約定!不管不管,哥哥是沉月的,絕對不可以被別人搶走…..呀!」

伴隨著一聲驚叫,沉月倒退一步,雙手摀著額頭,一臉泫然欲泣,但他那冷淡的室友只是一言不發地推開她,盯著逐漸走近的緹依和其他人──有一瞬間,菲伊斯覺得那雙狹長的鳳眼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幾秒,但很快又收回了視線。

「虧本少爺特別交代你不要把頭髮拿下來,紅毛就是紅毛,聽不懂人話。」

菲伊斯覺得委屈到極點,但光是看到現在學生會幹部一半以上、包含學生會長都親自出馬來救他,他縱然有天大的委屈都得吞下去,只能悶悶地說了句:「是我的錯,抱歉。」

「哼。」

噗哈哈哈長髮一甩,原先就十分顯眼的銀白髮絲,在這奇異的空間中竟散發出猶如星辰般的光芒,映照著那張俊秀的側臉也格外有靈氣。

「本少爺寬宏大量,懶得跟你計較。」

……

「既然現場也有多名學生會幹部在場,我再說一次我們的約定內容,以示公允。」

緹依完全不受那對兄妹的干擾,環伺一圈眾人後,清冷的嗓音傳遍整個空間。

「依照約定,普哈赫赫將成為本校創校以來唯一具有董事身分的在校生,並兼任學生會顧問,每個月都需在東方學派代表──范統的陪同下返家至少一次,並且必須保證,不得讓家族中任何相關人士傷害我校師生!」

「本姑娘不准!」

隨著沉月這聲怒喊,一陣狂暴的旋風隨即朝眾人撲去,卻被噗哈哈哈一揮衣袖就輕而易舉地化解了。

「哥哥,沉月不要、怎麼可以又回去學院,除非把那個設在學院外的結界解除──」

「不要,就是因為有結界妳進不來,本少爺才要待在裡面圖個清靜。」

噗哈哈哈不理會吵吵嚷嚷的妹妹,斜眼看著會長和其他學生會幹部,視線最後停在菲伊斯的臉上,沉默了一會兒後,淡淡地說:「本少爺答應遵守約定。」

 

「以沉月學院第三代繼承人,普哈赫赫之名起誓。」

 

 

等這件事終於順利解決,除了噗哈哈哈之外的一行人從沉月的空間結界中回到學院時,菲伊斯本想找會長大人問個清楚,但對方卻用瞬間挪移魔法離開了,連其他人都很快就各自鳥獸散,導致菲伊斯連個可以問的人都沒有。

一直到隔天,他才終於從奧可口中打聽到這件事的始末:

原來噗哈哈哈是在前代繼承者過世、被宣布為下任繼承者後,逃離家族來到學院,為的就是學院特殊的守護結界,可將一切「違背學院繼承者意願之人」都隔絕在外,也導致重度依賴哥哥的沉月大發雷霆,鬧出這場驚動全校的擄人勒贖案。

很久以前,沉月學院的創辦人曾有想用武力建立獨裁國家的野心,為此創辦了具備軍事自衛能力的沉月學院;為了避免學生習得技能後與其作對,甚至在對學院宣示忠誠的入學儀式上,加入了對創辦人血脈的「不得違抗」魔法。

「沉月學院的人,來多少都沒用」,菲伊斯直到現在才了解這句話的意思。

「會長和副會長,還有伊耶和恩格萊爾、連那爾西都瞞著我!為什麼不告訴我啊,昨天還逃得這麼快,嘖!」

菲伊斯低聲咒罵,一抬頭卻看到奧可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想說什麼?」

「沒、沒什麼,啊對了,我下節課還要小考,先走一步──」

「給我站住,奧可。」

他一把架住好兄弟的頸子,湊上前,在各種威脅利誘下才終於探聽出另一個讓他大吃一驚的消息。

 

菲伊斯匆匆跑到學生會辦公室,直接用身體撞開了厚重的門扉。

此刻正值午休時間,辦公室裡空空蕩蕩,連那爾西都不在,只有一個人站在窗簾前,凝視著窗外的景色。

即使身影被厚重窗簾的陰影所遮掩,但那人的眼神仍清亮澄澈,陽光宛如金色的細沙,在那人的金髮和臉蛋四周盤旋飛舞。

聽見他發出的砰然聲音,那人回過頭,連同那雙深邃的藍瞳,一起撞入了他的心。

「才剛闖禍,又想翹課了?」

「才不是!我──……

 

『那個不得違抗的魔法,好像是對能力越強的人、反彈也越強的樣子……』

『昨天副會長、伊耶學長、恩格萊爾還有綾侍老師、違侍老師他們,雖然大家追蹤到了沉月的所在地,也強行闖入了創辦人的家族領域,但無論用什麼方法都進不去沉月的結界……本來副會長想等噗哈哈哈來再進去,但我帶著其他人去找你室友又進不去你們的寢室,會長他擔心你出事,不曉得用了什麼方法,硬是打破了結界……』

『昨天各位幹部都沒回辦公室,也沒回寢室,我我我也不曉得,只是猜想……可能是、魔法的反彈作用有點……大……』

 

菲伊斯望著會長大人,滿胸的疑問和懊惱,後悔和自責,但當看著這個人淡然的神情時,卻又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午休時間強行闖入學生會辦公室,不是為了特地來這罰站吧?」

……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吶吶地開口,卻不曉得自己究竟想得出什麼答案。

緹依望著他,嘴唇半張,幽幽地吐出:「因為他說很無趣。」

「啊?」

會長大人再次轉過頭,望著窗外,平靜地解釋了起來。

「普哈赫赫第一次進來學生會辦公室時,告訴我,他不需要、也不喜歡這個無趣的學院,他要馬上解散學院,讓學生通通回去。」

「呃!怎麼會?這裡不是可以保護他嗎?沉月學院是他的家族創辦的不是嗎?怎麼會無趣?」

因為驚訝而一股腦地問出一大串問題,但問完的同時,噗哈哈哈那清冷的臉龐、隨口丟出的一句「無聊」,以及無論上什麼課都興致缺缺的模樣卻也自他腦海浮現。

「對他來說,確實是如此。所有的一切,跟沉月學院有關的一切,都很無趣……畢竟,他和沉月都是被刻意創造出來、為了學院而生的存在。」

緹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所述說的內容就像是某個遙遠國度所發生的不可思議的故事:無論是因為繼承了血脈中與生俱來的強大力量、所有學院教授的內容和技能早已通曉,還是從小到大都活在各種監控下、從未離開過家門,又或是因為妹妹血脈中的力量逐漸失控、不得不請來擁有特殊力量的范統的家族將其封印,並因此導致妹妹失去繼承者的資格,由他被迫繼承學院……

菲伊斯愣愣地聽著,作聲不得。

「──既然他說很無趣,那不如讓一個最了解學院的有趣和重要之處的人陪在他身邊,或許有一天,那個人眼底的灰色也會染上一點色彩,至少我能確定,現在的他已經染上了一抹紅色。」

說到這裡,他的前室友停了下來,臉上終於露出一抹迷人的笑意。

「雖然他的家族一直逼迫他繼承和管理學院,但現在普哈赫赫已經成為學生會正式的顧問,之後就會實際參與校務的運作──而且是真正憑他自己的意志,決定繼承學院的,他家族的人也沒有再脅迫他的理由了。」

 

「沉月學院還是很重要的,畢竟……這裡確實保護著很多人哪。」

 

那一瞬間,菲伊斯彷彿見到了兩年前的那名金髮少年──那名在滂沱大雨中緩緩朝他走來,即便渾身被黑暗和冰寒給浸透,雙眼卻像被洗滌過的清空,晴朗而純粹的堅定。

當然了,因為你也是啊,你是如此,我也、如此……

學生會會長突然話鋒一轉,朝他丟了個帶了點戲謔的笑容。

「就這件事而言,還是可以讓你將功贖罪的。不過違侍老師那邊我是不會管的,你自己解決。」

「等、等一下!偉大英明的會長大人,拜託你別為難我,我真的會被退學的!你別假裝聽不到啊喂──」

 

沉月學院,今天依舊平靜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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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在看到香港黑警攻入理大的時候,還有2014年的太陽花學運的時候,我就在想:

如果能有個無堅不摧的學校就好了。

有堅強的、勇敢的、充滿智慧的人,保護著學校、學生、老師,無論是用什麼方式,任何人都無法憑著一己私心攻入學校。

我這麼說並不是指學校是聖地,對我來說,學校應該是思想自由開花綻放之處,而人身自由則是最基本的。

校園裡應該是充滿歡笑和青春氣息的,或許會有苦悶和心酸,一定也會有黑暗和憂鬱,但陽光總是普照著;不需要擔心傷害身體的化學物質、傳不出去的求救、無法逃脫的監牢,以及沾滿鮮血的牆壁。

2020年,我們還活著,而香港的抗爭還在繼續。

2019年,香港人證明了他們的勇敢和智慧;2020年,臺灣呢?

『你所以為的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反送中運動的這句話,送給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