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此篇為<相生結>系列之番外,請閱讀過本篇後再繼續往下閱讀。

2.文末有菲緹H, 雖然不多,但還是請吃緹菲的讀者自帶避雷針,或是跳過文末的H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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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文字在大腦內排列組合,一眼覽去就能明白其意,緹依一面思索一面振筆疾書,直到批閱完畢後,擱下筆,將公文放到床頭木櫃的抽屜底下,再拿起兩本書蓋在上面,接著抬起頭。

幾乎是同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風侍大人,我進來囉。」

他沒有開口,整個身子向後倚在枕墊上,盯著門的方向;過了一會兒,門便自動打開了。

從門後探出一頭紅豔豔的髮,還有一張笑嘻嘻的臉,而他也沒有忽略對方刻意藏在背後的手,此刻正散發出淡淡的食物香氣。

「哪,我又來打擾囉。」

「就算我拒絕,你也會進來吧?」

「那當然。」

真是厚臉皮的回答──非常菲伊斯,他想。

對方朝他走來,一手拎著兩個紙袋,笑容仍舊燦爛。

「雖然有點晚了,不過我帶回好吃的點心喔,這是艾拉桑老爺特地──你怎麼又在改公文?」

他不明所以然地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去,發現是一本敞開的厚重史冊。

「只是打發時間看的書而已。」

「拿著朱筆?」

緹依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平常看書時做筆記的筆是羽毛筆,而朱筆則是改公文專用的,剛才順手把它夾到書頁裡了……

「……那就把書改成公文,其他照舊。」

「我說你啊……」

菲伊斯的嘴角垮了下來,他坐到床旁,把擺滿書籍的小櫃清出一小塊空間,一面取出袋子內的熱食放到桌上,一面撇著嘴嘀咕著:「哪有人生病不好好休息的,如果違侍大人知道──」

「我很好,你敢去找違侍的話,你就別想再踏進風侍閣一步。」

 

 

今天已經是融合儀式結束後第十三天,幾天前他還忙著穿梭於融合學院和神王殿之間,但後來出了一點狀況──因為王的一個請託,讓他本就未完全恢復的身體情況更不理想,雖然他原想瞞著菲伊斯硬撐,可惜他漏算了某個人的「明察秋毫」。

 

『我剛剛碰到違侍大人,他叫我不准打擾你,送完公文就快走──你哪裡不舒服嗎?』

 

以緹依對違侍的了解,這番話若不是刻意的暗示,就是扭曲的關心……無論是哪種,總之就是剛好起到了「把菲伊斯留在神王殿」的作用,雖然違侍嘴上抱怨不斷,但他總覺得對方抱怨的力度不如以往強烈啊,是錯覺嗎?

因為這個緣故,菲伊斯每天忙完公事後一定會來風侍閣,說好聽是照顧他,說直接點,其實就跟直接住下沒兩樣了。

緹依對此沒有太多反對意見,唯獨絕對不想喝違侍親手熬的苦藥茶──自從違侍請他嚐一口後,他就再也沒喝過第二次了。

不過他倒是很樂意繼續看違侍強迫珞侍喝藥茶,只是這點不能跟任何人說。

在違侍、菲伊斯的強烈要求下─他深切懷疑珞侍也參與其中-緹依不得不減少外出洽公的時間,但融合學院現在正是發展草創期,因此他不願像菲伊斯所說的「整天躺在床上休息」,還是持續地處理公事……當然是瞞著其他人。

但能瞞過菲伊斯的機率一向不高,相處的時間增加後,最近這種傾向又更明顯了,讓緹依也懶得隱瞞了。

他接過菲伊斯遞過來的一塊熱蛋糕,上頭裹著一層薄薄的鹹奶油,灑了一點糖蜜,他咬了一小口,軟綿綿的,滋味嚐起來很濃郁卻不膩口,還帶著一點檸檬香。

「不想被違侍大人唸的話,你就別偷改公文,我不是說了會幫你處理融合學院的工作嗎?還是你其實是不想喝那個聞起來很可怕的藥?」

「……」

緹依瞥了他心有靈犀的搭檔一眼,明智地將手上還沒吃完的蛋糕塞入對方的嘴中。

 

 

一陣鬧騰過後,等菲伊斯從他的盥洗間梳洗出來,緹依已經靠在床頭,半瞇起眼;待身旁的床鋪一沉,他便伸直手臂將燈扭暗了些,戀人則照慣例地一把將他摟在懷裡,隔著睡袍放在他胸口上的手心,亮起了暖金色的光芒。

不問「你好一點了嗎?恢復得如何了」,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一個不希望對方自責,一個不希望對方刻意表現出已經康復的模樣。

昏暗的燈光可以讓他們放鬆在彼此的親密接觸,菲伊斯會一邊替他施展質變治療能力,一邊用略微低沉的嗓音說著今天發生的事情,無論是開心的事、令人振奮的消息、抱怨還是呢喃,菲伊斯鮮少說不好或令人擔憂的事,而他就這樣枕在對方厚實的胸膛上,聽著規律的心跳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不過,基於天性敏感之故,即使他睡著,不久後也會被驚醒,原因是他身旁某個正發出低吟的男人。

緹依撐起上半身,光之精應召而來,停在菲伊斯的肩上,光芒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那人緊擰著眉、一開一闔的嘴中滑出幾個混亂的音節。

「不……啊……住手……」

他伸手點在那人的眉心上,輕輕揉開了些,指尖的微光在其間一閃而逝,戀人顫動的睫毛終於恢復了平靜。

緹依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對方佈滿冷汗的額頭,觀察了一會兒,確定菲伊斯沒事後才躺下身,卻聽到身旁傳來含糊的呢喃。

「緹……依……」

心口一顫,他轉過身,細細凝視著陷入沉睡的戀人,心頭湧起萬千思緒,難以言喻。

菲伊斯回到他身邊了,但……有些東西,終究是改變了。

是不是找個時間跟菲伊斯談談比較好?

他心底其實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的重要性,但內心深處始終有些不願面對的事情,對於改變與被改變的恐懼,到頭來他還是寧願先保持現狀。

或許再過一段時間,他們就能恢復成以前的樣子了。

 

 

幾天後,菲伊斯特地提早結束工作,在東方城東繞西轉了好半天,總算找到了他記憶中的那個地方。

他在一棟紅磚白牆的小屋前停下腳步,抬頭打量著面前的屋舍。

特地來這裡,他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他也不能說是真的關心那個少年,畢竟根本不認識他,僅僅一面之緣而已。

若非要說一個來到這裡的理由的話……

「你是誰?來這裡幹嘛?」

背後傳來一個不客氣的聲音,菲伊斯回過頭,發現是一名約莫六、七歲的男孩,手裡拿著掃把─菲伊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正瞪著一雙圓滾滾的眼睛望著他,神情有些緊繃。

「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

......糟糕,雖然事前查了那個青年的名字和地址,但現在突然忘記了,是叫萊可還是迪特啊?

「我找一個褐色頭髮的年輕人,前陣子有去參加融合學院成立儀式的那位。」

「你找萊特哥幹嘛?」

原來是萊特啊。

「喔,因為我跟他很久沒見了,經過就順便過來看看他,他在裡面嗎?」

雖然是隨口胡謅的,但男孩似乎信了,搖搖頭說道:「萊特哥出門辦事,應該快回來了。既然你是萊特哥的朋友,就進來等他吧。」

「喔,那真是多謝──」

他才剛要移動腳步,就感覺到身後傳來一股充滿敵意的視線,然後響起一道低沉的嗓音:「我不是說我不在時,別讓陌生人進來嗎?燐燐。」

小男孩將手中的掃把一丟,奔向他後方的青年,一把抱住對方的腰。

「大哥,你回來啦!」

青年一手攬過男孩,一面抬起頭,與菲伊斯對視──那是一雙比對方年齡還成熟許多的深邃眼神,不過長相跟菲伊斯在儀式上看到的似乎不太相同。

想歸想,但眼前這幅景象倒是讓菲伊斯想起以前他開完會回家時,密提爾也會這樣飛奔出來迎接他,一臉開心的模樣,真是懷念啊。

「……別站在那裡傻笑,是那傢伙派你來的嗎?」

菲伊斯回過神,萊特正一臉冷淡地瞪著他,男孩則一臉不解地望著他們:「他不是萊特哥的朋友嗎?」

「對對對,是老朋友,太久不見都忘記啦!」

他立刻接話,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我難得來,可以請我喝杯茶吧?」

青年沉默了好一會兒,菲伊斯還在想這趟是否要打道回府時,前方終於傳來一句冷硬的聲音:「進來。」

 

 

菲伊斯才剛坐下,剛才那個叫燐燐的男孩就跑去裡頭泡茶了,真是個懂事的乖孩子呢。

「你想問什麼?」

面前的青年十分冷淡,不過菲伊斯也沒想過會被親切對待,因此他只是聳了聳肩,蠻不在乎地揚起嘴角。

「你家跟我以前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樣?多了一些家具呢。」

聽到他的話,萊特的神情飄忽不定,原先的陰沉突然變得有些僵硬。

「……去了學院上課,領到一些獎助金,還有現在的工作賺到一點錢,就拿來添購家具了。」

「那很好啊!這樣你的弟弟妹妹生活應該也舒適多了吧。」

菲伊斯不懂青年臉上的詭異神情,但對方卻眉頭一揚,衝著他開口:「你都沒聽那傢伙說過嗎?」

「風侍嗎?」

「不然還能有誰!」

看萊特的眼神似乎要噴出火來了,但菲伊斯能理解──五年前,緹依為了保護自己而殺了萊特所有的同伴,之後一定也是密切監視著萊特和這邊的人吧。這次融合學院成立,光是想像緹依是怎麼開口「威脅」對方幫忙的,他就感到胃一陣絞痛。

「對你還有你的家人朋友,我很抱歉。但我保證之後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我會說服他不再干涉你們的生活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

萊特的臉龐一抽─無視一臉狀況外的菲伊斯─接著開始說起五年前發生的事情,菲伊斯這才知道:原來在那之後,緹依接手了部分綾侍在這裡的管轄權,不僅全面調查所有居民的生活情況,所有的適齡孩子也被迫進入學院受教育,同時對各戶的補助金也提高了不少,但交換條件是沒收個人持有的噬魂武器。

「──每週都有煩死人的官員來街上挨家挨戶地調查我們的狀況,說是提升生活補助,但又強迫每個小孩都要去學習。那傢伙還說沒有知識、沒有力量的人才會成天想靠傷害別人解決問題,明明最差勁惡劣的人就是他!那種傲慢的傢伙,怎麼可以當上東方城的侍啊!」

青年顯然是隱忍了很久,這次終於大爆炸了;菲伊斯默默聽著,一面覺得這種處理方式,確實很有王子殿下的風格啊……

「村裡還有工作能力的,都被他強迫指派工作;明明以前我們只要說是這裡的居民就沒人願意聘雇我們的,突然就變成很多人搶著要,那個混蛋一定私下動了什麼手腳,以為我們不知道嗎!搞得現在大家都突然有了工作、變得很忙,原本住在一起的同伴不是去上學就是去工作了,蓮華姊出嫁後,大家只好輪流照顧燐燐……都是那傢伙害我們的生活改變這麼大!」

「……嗯,那還真是、辛苦你們了。」

菲伊斯努力忍著不要笑出來,聽起來風侍大人不只是威脅,還徹頭徹底改造了這個東方城最黑暗的角落哪。

「這次的儀式,還麻煩你配合演出,真是感恩不盡。」

「誰想配合他啊!突然提出這個莫名其妙的要求,還威脅我若不答應就取消我們的生活補助金!要不是看在他提供的偽裝道具,還有能在眾人面前羞辱他這點上,我才不會答應!結果那個惡劣的傢伙,原來根本、根本就是落月的人……」

那種程度對緹依來說別說是羞辱,充其量只是個擋路的小石子──這番話菲伊斯當然不會出口,不過這倒是解釋了為什麼青年的長相跟儀式上見到的不一樣了。

「風侍大人很常過來嗎?」

「當然沒有,誰想看到那傢伙!」

他聞言盯著對方的眼睛看,一直看到對方的臉慢慢變紅、最後直接站起身,氣急敗壞地低吼:「說、說起來當初還不是因為你擅闖了這裡,後來才會……」

後面的話萊特沒再繼續說,但當年目睹所有夥伴在風侍的一招之下全數死亡的陰影,看來並沒有從他心底消散。

想到這點,菲伊斯斂下眉眼,低聲說道:「對不起,對你,還有對你的朋友們。」

「……我沒有義務接受你的道歉。」

他抬起頭,對面前繃緊臉孔的青年笑了笑:「那當然,我只是因為想說才說的。」

「還有,風侍大人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曾答應我不會傷害你們,雖然你們的生活改變了許多,但至少可以放心地在這裡生活下去。」

說完話,菲伊斯站起身,再次將青年打量了一遍:比起當年那個瘦弱、眼中盡是憎恨與黑暗的少年,現在萊特已經快跟他一樣高了,身軀也精實多了,已經可以保護別人了呢──他瞥了一眼從剛才開始就躲在門後、不敢走出來的小男孩,暗暗想著。

「那我就不多打擾啦,沒喝到你泡的茶真是遺憾,希望下次還有機會能喝。」

他朝門後招了招手,接著在兩人的目光注視下,轉身走向大門,但在踏出門口前,突然又轉回頭。

「對了,雖然你應該很討厭我,但你能活下來,我挺高興的。」

說完話,菲伊斯不等萊特回應,逕自離開了。

 

「……那兩個傢伙果然很討人厭。」

「萊特哥,那個人是壞人嗎?」

感受到緊緊扯著自己衣服的力道,萊特垂下頭,揉了揉燐燐的腦袋瓜。

「不,他就是個討人厭的笨蛋而已。」

 

『立下誓言,今後不得傷害任何西方城的人,否則,不只是剛才你的同伴們,滅掉你們全村的人對我來說都是輕而易舉。』

 

當年他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時,眼前那個高大刺眼、宛如惡魔般冷酷的男人的身影,至今仍會出現在他的噩夢中。

作為被留下來唯一的人,這五年他每一天都活在自責和悔恨中──不是對於想殺了落月梅花劍衛這件事,而是對於自己不夠強、不但害死同伴,還被想殺的人救了一命!

到現在他還是沒辦法原諒自己,但是,時間或許真的會改變很多事:這五年他們的生活明顯改善了,村裡的人的笑容變多了,雖然外移出去的人也變多了,但大家還是會常常回來,而他自己也有了保護別人的能力。

剛才那傢伙出現時,他馬上認出是梅花劍衛。

原諒做不到就罷了,道謝什麼的,果然還是說不出口啊……

「對了,你以前也見過那傢伙喔。」

「咦?真的嗎,什麼時候?我不記得啊!」

「你很小的時候。算了,我餓了,來幫我煮飯。」

「好!」

一大一小兩人先後走進屋子裡,屋子深處點亮了燈,窗外月色一片明朗,照亮大地。

 

 

菲伊斯回到神王殿時已經過了晚餐時間,還沒吃飯讓他飢腸轆轆,希望廚房還有些剩的飯菜。

他一邊想一邊往廚房走去,不過才剛走進去就發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這麼晚了,您怎麼還在這裡?」

背對他的男人回過頭,菲伊斯注意到對方手上拿著湯匙和湯碗,以及幾乎同時撲上鼻頭的強烈藥草味。

「我在準備要給珞侍的藥。」

「……辛苦了。」

一想到王那堅決拒喝、拼命掙扎的兇猛模樣,據說違侍偶爾還會心軟,但只有綾侍的態度始終如一呢。

菲伊斯一邊事不關己地想著,一邊走到離綾侍一段距離外的地方,跟僕人侍女們要了些麵包和濃湯,打算端回風侍閣慢慢享用,這時綾侍也已經備好藥,兩人遂一起離開了廚房。

跟綾侍一同走在神王殿的長廊上,這經驗雖然不是沒有,但對菲伊斯來說卻也算是稀少了,他偏過頭,覷了眼不動如山的男人,一個問題就這樣竄出口。

「女王陛下的卷軸,您打算怎麼處理呢?」

綾侍頓了一下,回答得淡然:「好好收著,收到一個西方城的傢伙碰不到的地方。」

「……給你們添麻煩了,真是十分抱歉。」

菲伊斯暗忖今天似乎一直在道歉,感到有些鬱悶,不過身旁卻傳來一陣低笑:「麻煩確實不少,不過你用不著跟我道歉,畢竟這陣子發生的事,對我個人而言也未嘗都是壞事。」

「是嗎?有發生什麼好事嗎?」

他疑惑地看著對方,但綾侍沒繼續往下說──這種態度簡直跟在地牢那時一樣哪。

「原來綾侍大人喜歡吊人胃口啊。」

「是啊,很有意思。」

這種惡趣味,他最近似乎領教過不少次,好像還都是五侍?

「……提到陛下的卷軸,我正好有個疑問,一直想找人問清楚,我想綾侍大人應該是最佳的人選──如果您沒吊我胃口的話。」

「喔?」

菲伊斯遲疑了一會兒,謹慎地開口:「關於女王的詛咒,啟動的原因除了因為我是西方城的人、剛好有個東方城的戀人之外,還有其他的條件嗎?」

「為什麼這麼問?」

綾侍挑了挑眉,看起來並不驚訝於他的問題,但菲伊斯也看不出對方在想些什麼,只好老實說道:「我總覺得,女王似乎是刻意選擇了我──好啦我知道是我自作多情,但比起西方城的身分,真的沒有其他的啟動條件嗎?」

「比起問我,何不直接問風侍?」

不愧是綾侍大人,真是難以攻防啊……

「我只是覺得問你得到的答案比較……更接近真實一點。」

綾侍聞言,勾起嘴角:「梅花劍衛何出此言?你如何斷定我說的一定是真的?」

若是以往,菲伊斯見到對方這種笑容一定恨不得躲得越遠越好,但現在他反倒有種奇妙的感覺,當他凝視著對方那雙銳利的眼睛時,脫口而出:「畢竟是曾經密謀逃獄的同夥,應該多少還是值得信任的吧。」

這句話一出,眼前那張淡然的臉龐線條瞬間變得柔和了些──或者是他的錯覺,其實綾侍大人是在嘲笑他?菲伊斯無從分辨,只好搔了搔頭,等著那人的回答。

「告訴你是無所謂,這也不是什麼祕密,但我倒是建議你之後可以去問問風侍,他應該有些不同的想法。」

「詛咒的啟動條件,就是──」

 

 

已經到了就寢時間,緹依放下手上的卷軸,站起身,一揮手,所有文具和書卷便自動歸位。

收拾好桌上的物品,他的目光隨之望向另一頭的餐桌上、用魔法保溫的餐點,皺了皺眉。

菲伊斯還沒回來。

今天他難得不受打擾地把公文處理完畢,唯獨菲伊斯這麼晚還沒回來這點讓他有些煩亂;以他對那傢伙的了解,就算是因公晚歸,甚至不回來都是有可能的,但怎麼樣都應該會跟自己說一聲才是。

傳風之精問問看嗎?

他抱著手臂還在思索,門外就傳來一陣熟悉的敲門聲。

「風侍大人,我回來了。」

門推開後,菲伊斯也跟著走了進來,手上捧著一個餐盤,上面擺了麵包和一碗湯,接著對方的視線瞥向了桌上,腳步隨即停下。

「你幫我留了晚餐啊?抱歉,今天臨時有點事,回來晚了。」

「嗯,你先吃飯吧。」

緹依走向紅髮的男人,望著對方背對著自己拉開椅子,一面攪動湯匙,話匣子也說個不停:「融合學院的法師好像教得滿順利的,很多人搶著報名魔法課程,我看下次我也去開堂課吧,感覺很有意思;那爾西提了一個法案,雖然還在草擬中,但伊耶已經同意了,應該很快就會執行……」

他無聲地走到戀人身側,伸手抬起對方的下巴──果然如他所預料,菲伊斯的神色很差,一和他對上眼,臉龐立刻僵硬了起來,硬是扭出一個笑容。

「怎、怎麼啦?你也想吃嗎?要不這份給你……」

「我吃過了。」

他打斷對方的話,然後在男人面前坐下─輕捏對方下巴的手卻沒有放開─凝視著菲伊斯,平靜地問道:「出了什麼事?」

「哪有出什麼事──」

「菲伊斯。」

「…………」

他們對視了片刻,菲伊斯的嘴角終於垮了下來。

「不是什麼大事……」

「說。」

「……女王的卷軸,啟動詛咒的條件……綾侍告訴我了。」

 

「但凡恨意滋生之始,身心即永無再次相聚之日。」

 

恨意滋生之始。

恨意。

他對緹依懷抱著恨意……

恢復記憶以來,太多事情要處理,加上對緹依、五侍、少帝、夜瑛,還有很多幫助自己的人的愧疚,他的大腦似乎有點超載,又或是他下意識地不願意想起呢?

當初跟緹依因為融合學院的事情吵架、說出傷害戀人的話時,他的想法;還有觸發詛咒那時,心中抱持著的強烈情感──如今有些已經變得朦朧不清,有些則已經想不起來了,也有些被扭曲、沉澱到內心深處。

然而,這並不會改變觸發詛咒的條件,是從他內心所產生的「恨」這件事。

「……明明那時,是我先選擇了放棄,可是我竟然抱持著那種黑暗的心思,還、還對你……」

「我不曉得……我真的……我不應該……」

菲伊斯語無倫次地望著他,蒼白的臉色逐漸漲紅,連同眼角泛起的光亮,嗓音也沙啞了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不是……對不起、對不起……」

連那個字都說不出口的乾澀嗓音,戀人努力傾訴心底情感的模樣,深深地烙印在他眼裡,一種無以名狀的疼痛燒灼著他的心。

他曉得的。

經過這件事之後,他比誰都還了解。

「為什麼會愛上這種人呢?如果不是他就好了,若只是個普通人,就不會感受到如此深的挫折和痛苦……當時的你,是這麼想的嗎?」

面前的男人錯愕地瞪大眼,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緹依淡淡地一笑。

「我也曾這麼想過。」

「很多次。」

「老實說,這次解開詛咒所花的時間,遠比我預期的還快,我原本以為至少會等上三年,最長……或許十年也說不定。」

「在思考如何解咒的過程中,我不只一次這麼想,要是放棄得了、要是能放棄,就輕鬆多了。」

「如果不是你就好了。」

「為什麼要像個傻子一樣地堅持,明明看不見黑暗的盡頭,為什麼要這麼痛苦,甚至不惜暴露出最醜陋的自己,只為了奪回一個連我都不記得的傢伙的心?」

「為什麼……一定要是你?我不只一次這麼想過。」

菲伊斯望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得出答案了嗎?」

緹依注視著他的戀人,微微一笑。

「很久以前,你曾說我也是個平凡人,會哭會笑會生氣,受傷了會流血也會痛,所以我想,或許我真的只是一個平凡人吧,至少在感情上。」

「我既不偉大也不厲害,也不如民間歌頌的那般神聖、充滿智慧及美好,我……什麼都不是。在愛情的面前,我曾失去理智,化身成最醜陋、人人恐懼的惡魔,自私地傷害別人,只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

「所以,我並不是……沒恨過你,我曾經,非常地恨你,在我感到痛苦和寂寞的每個夜晚。」

緹依撫摸著戀人的臉龐,手指滑過男人的眉毛、眼角、鼻尖,最後停在柔軟的唇瓣上,緩緩摩梭著。

「你總說我是天才,但我卻不曉得怎麼愛你才是正確的、不曉得什麼時候放棄這份感情才是聰明的,不曉得……如何愛你卻又不去恨你,究竟該怎麼做……」

「女王陛下說的沒錯,你確實是選擇了黑暗……不過,就算你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因為我已經在你面前袒露出太多真實的、醜陋的自己,我們已經無法回到以前了。」

語音漸趨微弱,緹依閉上眼,靠上戀人的胸口,聽著對方激烈的心跳,喃喃說道:「所以,就算你恨我也沒關係;就算你恨我,我也無法放棄你,也不會因此停止愛你。」

「……是嗎?」

感受到菲伊斯環住自己的結實臂膀,耳邊響起顫抖的聲音,他不用去看對方的表情,也知道對方現在是什麼模樣。

一定很醜吧,雖然有點想看,但他沒辦法。

因為他現在一定也露出了很糟糕的表情,足以讓他事後回想起來,想從神王殿屋頂上跳下來的──軟弱又卑微、糟糕透頂的表情。

「那還真是……太好了呢。」

環在他後背和肩頸的手又摟緊了幾分,那明明是帶著笑意的,他卻感覺到有什麼滾燙的液體順著脖頸滑進了他的衣領,真真切切地熨燙著他的胸口。

「今後我也可以這樣,雖然恨你,卻還是深愛著……你的一切,對吧?」

「沒辦法,誰叫我們都是感情上的平凡人呢?」

他側過頭,在那人的脖頸落下一吻,然後是帶著水痕的側臉、濕潤的眼,直到兩唇相貼,舌葉相纏,吸吮著彼此的苦澀與甜蜜,飽含濃烈情思的喘息,以及逐漸紊亂的心跳。

內心深處湧起強烈的慾望,想與這個人融為一體、想將自己的一切交付與他!

「嗯、你……晚餐……」

「不吃了。」

隨著這句話的落下,之後想說的話就直接移駕到床上,以窗外的月光點綴,用間歇不斷的舔舐和呻吟發問,以激烈交纏的身軀和撞擊回應;焚燒般的炙熱溫度將兩人融化為一,每一次的情慾高峰就是一次靈魂最緊密的交合與探詢。

直到黎明到來前,他們還有時間可以奪去和占有彼此的呼吸。

 

一夜靜好。

 

【作者說:關於香港反送中】

至今天11/4為止,警方逮捕了3451名反送中運動者,超過750人是18歲以下,104人16歲以下。

15歲、擅長游泳的青春少女,成為海上全裸浮屍,屍體被發現的隔天就被警方迅速火化,而中共特別派中國的演員假裝是該名少女,錄製假錄像畫面,而受訪時自稱該女孩母親的女性,事後被發現根本不是女孩的母親,該女孩全家已經被失蹤。

繼禁蒙面法後,港府再度頒布臨時禁制令, 禁止任何人非法於網上發布任何訊息或言論可促進、鼓勵或煽動其他人士威脅使用暴力 ,等同於禁止網路自由。

現在在香港,帶著5、6歲小孩上街的父母,路過喝飲料的兩位女子,以及在車上放「願榮光歸香港」的歌曲,就會被逮捕、爆打、羞辱,以及更糟的性暴力對待。

我們很難抵擋這種無孔不入的黑暗,也很難阻止內心的狂躁與恐懼,但如果香港朋友付出太多的血淚和生命,依然還沒放棄,我們這些握有選票的人,就不該先放棄。明年1/11(六),請投票選出你要的未來。政治從來就不是少數人的權力遊戲,創作亦然,沒有自由就沒有美好的創作,支持親中的候選人,香港的血淚就在台灣人眼前,遲早會變成台灣人的未來。

我在此公告:如果台灣人選出韓國瑜那種人當總統,在平復我內心的黑暗與恨意之前,我將無限期關閉本部落格及私人臉書,並停用噗浪,停止創作。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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