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這篇不是完結篇,我還是寫不完,依照目前寫的狀況,我實在不曉得會寫幾篇才會寫完。下週一開始因為有點狀況,可能一整週都沒辦法寫,應該也趕不上在緹依生日前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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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菲伊斯,明天從一踏入藏書閣開始,你必須遵守三件事。』

『我知道啦,務必小心、不要亂碰東西,還有不要離開你,對吧?』

『那些是腦袋正常的人該有的基本常識,只能算一件。』

『你這是拐著彎罵我不遵守就腦袋不正常嗎?好啦好啦,那還有兩件事是什麼?』

 

菲伊斯小心翼翼地沿著熟悉的方向往前走,一面用眼角餘光瞥了眼緊跟在其背後、不發一語且消去氣息的戀人。

『第一,進去後,除非必要,否則別開口,也別跟我說話,你走你的路,我自會跟在你後頭。』

他不太懂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是不想驚動沉睡的女王亡靈嗎?雖然昨天他開玩笑地這麼問,卻只被對方瞪了一眼,到頭來他還是沒得到解答。

不過,既然都進來了,緹依也在他身旁,他確實沒這麼擔心。菲伊斯放緩步子,打量著四周:他對藏書閣的印象很模糊,不過倒也不怕迷路,因為夢中那條小路他好歹也走了十幾次──回到聖西羅宮後,他每晚仍夢到走在這條走廊上,只要再走幾步、過了那個放著一冊厚厚金色鑲邊的精緻卷軸後──

他停下腳步,鄰近的走廊燈火突然黯淡了下來,眼前擁擠的書架中間,一條狹窄的小徑自他腳下幽幽浮現,小徑的盡頭則是他早已夢見多次的白色牆面。

踟躕了一會兒,他不自覺地回頭,望見戀人也停下腳步,朝他揚了揚眉,似乎在用眼神催促他前進,他這才稍微安心了些,轉過頭,一腳踏入書櫃與書櫃間的通道中。

後頭一點聲響也沒有,整個空間只聽到他的呼吸和腳步聲,伴隨著他緩緩往前走,他在內心默默倒數:五、四、三、二、一!

步子很自然地停下,他的目光投射在左腳最下方的書櫃,一個正散發出微微冷光的物體。

『第二,找到卷軸後,先不要碰,等我上前,然後──』

菲伊斯望著後頭的青年朝他走來,點點頭,然後兩人一起躬下身,朝書櫃裡頭探出手,就在這瞬間,他覺得自己的手似乎碰到了什麼冰冷的東西,接著冷不防被推了一把,他跌坐在地上,下意識地往旁邊看──

昏黑的走廊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緹依不見了。

他倒抽一口氣,瞪大眼睛叫道:「緹依?緹依!」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緹依放下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皚皚雪地中,雪花不斷自天空飄下,落了他一身,遠處有些模糊的陰影,似山又似樹,他不曉得,但感受不到活物的氣息。

他四下環顧一圈,終於了確定菲伊斯不在身邊。

環繞身際的冰雪凍得他直顫抖,他施展魔法,在周圍包覆上一層保暖結界──突然,身後傳來一股異樣感,他迅速回頭:

披著一頭瀑布般黑髮的女子,穿著一襲純白的長裙,裙襬幾乎與雪地融合在一起,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

「終於見到您了。」

他臉上泛起一抹笑,一手舉至胸前,微微向眼前的女子傾下身。

「風侍見過女王陛下。」

他曾在東方城的畫作中見過前任女王,縱然女王擁有多種不同的樣貌,但他全數記在腦海裡,連同每一任女王的所有事蹟,只要有記載的,他都一清二楚。

面前的女性沒有回應他,如此近距離地注視下,那張如寒霜般冷酷的臉龐就跟雪一樣蒼白,但卻十分美麗──歷史上記載著女王擁有無與倫比的美艷容貌,看來此言不虛。

「冒昧來見您,風侍有事想請教。」

女王或許不會告訴他答案,抑或根本不會回答他的問題,但比起這些,只要能見到對方,就有更多可能性與未知,所以他情願賭這一次。

女王墨黑的瞳注視著他的方向,卻沒有「看」著他──那雙瞳中蘊藏著虛無的黑暗,若是一般人,或許會被深埋其中的黑暗給吞噬,但不包括緹依在內。

同樣是曾被黑暗吞噬、甚至孕育出黑暗的人,他對那樣的眼神太熟悉了,他雖沒有照亮其中的能力,卻擁有與之相抗而不退卻的實力。

「設下詛咒、傷害來自東西方城的戀人,看著他們其中一方陷入絕望、甚至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樣……您應該還是不滿意吧?因為他們沒有人通過您的試煉,他們沒有那個能力。」

「但我們有。」

他望著對方,感覺雪下的更大了些,寒風刺痛他的皮膚,他卻勾起了嘴角。

「或許是我誤會了,但比起菲伊斯,您似乎更想要我的命──這麼說不夠精確,您是想要我『痛苦地活著』,所以您折磨菲伊斯,既讓我們絕望、同時又給了我們微不足道的希望……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地朝女王投射而去。

「您究竟想要什麼?矽櫻陛下,或者,我該稱您為──緗瑤陛下?」

緗瑤,女王的本名,同時也是她死去當時的名字。

當緗瑤死去那日起,重生後的人便不再是緗瑤,而是沉月的魁儡;經過一代又一代的名號而延續著虛偽的生命,直到作為矽櫻、一切真正結束為止,數百年的時光,靈魂卻未曾片刻安寧過。

您折磨菲伊斯,是為了讓我痛苦;折磨我,則是因為我擁有您所沒有卻深深渴望的,來自西方城男人發自靈魂的真誠愛戀。

您在我身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所以您有多憎恨自己,就有多痛恨我。

我不否認,或許我們都有些相似之處,但很遺憾,我不是您,也不會將我擁有的交給您,絕對不會!

女王似乎對他叫自己的本名起了反應,她偏過頭,淡色的唇瓣微微張開,吐出幾個字:「不是你。」

「你不是……那個人。」

這次緹依不再刻意隱藏,而是冷冷一笑──他知道女王會對菲伊斯出手,所以一開始就動了手腳:從進入藏書閣起就消去自己的氣息、不開口說話,用隱身咒走在菲伊斯的後頭,只有菲伊斯能看見他,這一連串舉動成功讓寄身在卷軸中的女王魂魄誤以為只有菲伊斯進來,然後,當卷軸現身在菲伊斯面前時,他推開了戀人。

所以他才會早對方一步出現在這裡。

「我不會把菲伊斯交給妳的。」

這次,女王終於真正地看向了他,接著,她竟露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舉起纖細的手指,指向他的背後。

緹依渾身一震,急忙轉身:在一片遮蔽視野的大雪中,他看見遠處有一簇模糊的火紅,正慢慢遠離自己、朝遠方走去,逐漸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難道……菲──」

腳底的積雪隨著他的叫聲轟然塌陷,他雙腳很快就陷入雪地裡,動彈不得;一旁的女王已在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此刻四周的冰雪正以他為圓心,快速往他的方向集中,迫使得他的身體也不斷往下陷落。

不久,雪白的大地恢復了一片平滑無波,連一絲最細微的聲響和呼喊也被埋沒。

悄然無聲。

 

 

時間回到十分鐘前,神王殿的藏書閣內。

菲伊斯瞪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彎下身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書櫃中什麼也沒有後,馬上站起身,沿著通道繞來繞去,直到走到第三圈時,他終於確定了:

他被緹依耍了。

緹依從一開始就決定要自己去找女王、不讓他跟去,才會訂下這麼多奇怪的要求,什麼不能說話、刻意隱藏氣息,看到卷軸要先通知他──該死的!

他一拳打到一旁的書架上,塞滿書的架子僅微微一晃,接著藏書閣內再度恢復一片沉靜。

怎麼辦?卷軸不見了,待在這邊也沒用,要出去跟陛下們求救嗎?

不。

拒絕的念頭從心底竄起,他握緊拳頭又鬆開,深呼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緹依一定在那個奇怪的空間裡,他要是貿然出去,驚動了兩國高層,事態只會變得更嚴重──他那聰明又狡猾的戀人不可能不知道這點,那是要他乖乖在這等的意思嗎?

怎麼能這麼輕易就讓你得逞!

他喚來光之精,點亮了昏黑的空間,就在他四處張望,思考著還有什麼方法時,身旁傳來一股奇異的氣息,誘使他抬起頭,目光落到了某處:

那面他在夢中見過無數次的白牆,直到剛才還是一片純白,現在上面卻蒙上一層幽幽的光芒,彷彿從牆心深處穿透而出,在壁上綴成一朵櫻花的圖形。

……還真是顯而易見的陷阱啊。」

嘴巴喃喃說著,腳卻毫不猶豫地踏出,往牆的方向走去;菲伊斯甚至沒有停下腳步,眼看就要撞上牆壁時,他直接一腳往前走──

 

然後,他再次置身於這片熟悉的雪景中。

 

撲面而來的寒氣吹得他一陣劇烈的顫抖,他用雙手環抱住自己,打量著撲天蓋地的白茫茫,一面氣惱地嘀咕著:「這鬼抓人的遊戲也太難玩了,範圍這麼大,太不公平了吧!喂──緹依!你耍詐、你輸了!出來!」

藉著大叫讓腦袋不至於被凍成一片糨糊,菲伊斯硬是從喉嚨裡擠出力氣,一面驅動著雙腿艱難地往前走;幸好雪深不如他夢中那般淹沒小腿肚,只到腳踝上一些,但還是讓他寸步難行。

菲伊斯朝雙手努力呵著氣,眼睛卻也沒閒著,不斷四處張望,雖沒被他找著想找的人,倒是發現了另一個也是他今天目標的對象。

七、八人高的櫻花樹下,女王的背影孤單單地佇立在那兒,如同夢中那般背對著他……嗯?好像不是,女王的臉是不是在看這邊啊?

他費力地瞇起眼,想從身邊一片白燦燦的雪地上看清楚前方女子的身影──雖然對方被一頭迎風飛舞的長髮遮住了部分容貌,但她確實正凝視著這裡的方向……

心口猛然一跳,他急急回過頭,望向自己四周。

還好,放眼所見只有大片大片的白,沒有夢中那抹刺眼的鮮紅。

……緹依不在這邊嗎?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裡彷彿也破了一個洞,空蕩蕩的缺口,塞滿不安與心慌,他再次凝神細看,確定背後的雪地及周圍沒有任何東西後,再度往女王的方向前進。

不知走了多久,在他遲緩的步伐下,女王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幾步遠的地方;緹依曾給他看過東方城女王的畫像,但畫像怎麼比得上眼前的真人更震撼呢?

「梅花劍衛菲伊斯,拜見陛下。」

因為身體被凍僵的關係,他下跪的姿勢顯得有些笨拙,希望女王不要太計較禮儀,雖然珞侍陛下和違侍大人都說女王很嚴厲……

……

僵著身體跪了老半天,前方卻一點聲音也沒有,難不成剛才是我眼花了,其實眼前的不是女王,而是一棵櫻花樹嗎?

他疑惑地抬起頭,正好落入那雙正盯著自己看的漆黑眸子,他一愣,立刻露出笑容。

「美麗的女王陛下,很高興見到您。雖然第一次會面就這麼問有點失禮,我深切地為冒犯您跟您致歉──」

「請問……我可以起來了嗎?我的腳快沒感覺了…….

對方仍一言不發地望著他,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的請求,不過菲伊斯也不太在意。

「既然您沒有拒絕,我就當作您同意囉。」

他逕自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和肩膀上的雪花,不經意地抬頭一望:

紛飛的大雪,似乎小了一些,連風也不再這麼刺骨了,雖然還是很冷──視線猛然對上女王的瞳,菲伊斯有些不自在地舉起手,搔了搔頭。

「那個、一直在夢中召喚我的人,就是陛下吧?我已經連續好幾天都夢到這片雪景,還有您了,您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女王仍盯著他,盯到他開始覺得不好意思時,一個聲音突如其然地打入他的腦袋;那道聲音並不低沉,彷彿玉石交撞般清澈,卻冰寒澈骨。

「來自西方之人,何以選擇背對光明、與黑暗為伍?」

菲伊斯抬起頭,發現女王連唇都沒有動,剛才的聲音就像是自動在他腦中響起一般。但,比起這個,他更不懂的是女王的問題。

「請恕我愚鈍,我不太清楚您的意思。菲伊斯雖非出身高貴,但也自栩是個陽光正向的男人,不提在康納西王國的過去,至少在幻世還算是堂堂正正地活著,怎會與黑暗為伍呢?」

「你選擇了與黑暗為伍。」

他不解地望著女王,只見女王緩緩舉起手,指向他的後方,他轉過身,睜大眼睛,再次看向自己的背後。

雪已經停了,遠方灰濛濛的天空也明亮了些,照在一片白燦燦的雪地上,層層山巒也顯露出灰藍的樣貌──突然,遠處的雪地上有什麼閃了一下,刺痛了他的眼。

白色的雪地上,一抹金光一閃而逝。

 

他在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前,腳已經自動跑了出去,柔軟的雪地讓他的每一步都跌跌撞撞、中途絆倒了幾次,但菲伊斯通通不管,只拼命揮動手腳,拔足奔向那個人!

金色的光點隨著距離的拉近而逐漸浮現,他猛地撲上那片白雪中,顧不得快蹦出胸口的激烈心跳,雙手死命撥著雪、又挖又推,凍僵的手指因用力而沾滿了鮮血,好不容易才露出了那個人的上半身,他急忙將那人冰冷的身軀擁入懷裡。

「醒醒,緹──」

聲音戛然而止,他倒抽一口氣,雙手一時間僵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選擇了與黑暗為伍。』

 

腦中再次響起的聲音,自動對應上眼前人面目全非的模樣,他強忍著疼到幾乎快迸裂的胸膛,輕輕將那人的頭靠上自己的膝蓋,渾身發抖。

「他所隱瞞的黑暗,遠超過你的想像。」

是,他當然知道,他知道緹依瞞著他很多事,就好像這副幾近死去的身軀,他以為那時在聖西羅宮看到的已經是對方至少八成真實的模樣,但如今一見,他才知道:

如果這才是緹依真實的樣子,他不怪對方那時堅持不見自己,還有無視他死磨硬ㄠ的要求,硬是不肯露出受傷後的模樣──該死!我為什麼會讓緹依被折磨成這樣!為什麼我什麼都沒做、為什麼──

「他只是個外表華麗的怪物。」

……怪物?

對於腦袋中浮現出的話語,菲伊斯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他猛然將戀人摟入懷裡,抬起頭──臉上有些奇怪的冰涼感,但他現在顧不得這麼多,只是瞪著面前的人,低吼:「住口!不許妳說他是怪物!」

「緹依是我的戀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才不是什麼──……

嗓音在顫抖,即使他扯著喉嚨大吼,懷中人也沒有絲毫反應;他不敢往下看,但雙手仍牢牢地護著戀人,不敢鬆開。

女王注視著他的眼神中沒有任何憐憫或嘲諷,冷冰冰的,似乎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與之無關,然後她舉起手,指尖閃爍著一道冰藍的光點──瞬間化為光之箭,穿過菲伊斯的眉心!

菲伊斯只覺得額頭一陣劇痛,接著眼前一黑,幾個混雜著慘叫、哭喊、嘶吼的畫面,就這樣闖入他的腦海裡:

一個又一個的生命,隨著某人舞動光劍的雙手,在尖叫與恐懼中被奪走呼息。

組織中最信任、關心他的夥伴及長輩們,一個個倒在某人的腳邊,鮮血橫流。

他最疼愛的義弟,顫抖著舉起劍,劍尖對著他,並哭著求他住手。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火光漫天的皇宮,那個人站在一地碎成片片的鏡子前,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

 

『確實是利用了你。』

 

「不不不不──」

他忍不住蜷起身子抱頭尖叫,雙眼模糊間,眼前的雪白在他眼前融化成血之海,視野內所見的東西都開始扭曲變形,翻天覆地的暈眩感狂亂地朝他湧來,讓菲伊斯不斷乾嘔……

忽然,他伸出手,一把捉住了眼前落下的陰影─女王朝他伸來的纖細手腕-另一手同時將懷中的戀人更往自己擁緊,抬起頭,儘管冷汗不住淌落,還是硬扭出一個笑容。

「他是我的,要是妳......傷害他的話、可不行喔。」

雙手抖的厲害,意識也有些渙散,但菲伊斯還是勉力撐著,雙眼直直瞪著女王;對方臉上毫無動搖之色,只是瞇起眼,沉默地盯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菲伊斯才發覺:手中正握著一大把雪。

他低下頭,看著掌中的雪逐漸融化,落了滿手,卻沒什麼感覺。這時,溶化的雪堆中露出了某個黑色的物體,吸引了他的注意──是卷軸!

菲伊斯急忙抬起頭,女王的身影卻已消失了。

就在他伸手握住卷軸的剎那,整片雪地猛然反射出寒氣逼人的燦然白光,刺得菲伊斯睜不開眼──

 

 

再次恢復意識時,眼前的景象已經不再是雪地,而是裝滿書的大書架和天花板──等等,天花板?

菲伊斯猛然坐起身,一不留神就撞上了書架上突出的厚重書冊,痛得眼冒金星;他一面揉著額頭,一面四下張望。

這裡是藏書閣,他們又回來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袋,他立刻驚覺不對,叫道:「緹依!你在哪──」

掌心間的冰冷觸感讓他不由得往下一瞧,這才發現戀人倒臥在他身邊,垂落的金髮遮住了臉,而對方的手正緊緊與他相握。

菲伊斯一躍身,雙腿併用地爬到對方身邊,緩緩朝那人的臉龐伸出手,連他自己都感覺到指尖抖的厲害──然後,輕輕地撥開了對方的髮絲。

指尖下的肌膚,仍然是一片白皙光滑,美麗且細緻,跟在幻境中看見的不一樣。

他呆呆地跪坐在地,不知該鬆口氣、失望還是難過,但比起那些,眼下更重要的還是確認戀人的情況。菲伊斯小心翼翼地將對方的身子翻過來,探下身,撫上緹依的肩頭,搖了搖。

「緹依、緹依!醒醒!」

叫了好一陣子,緹依才終於甦醒;因為對方顯然身體狀況不佳,本來菲伊斯想直接抱起青年出藏書閣,盡快找陛下治療,卻被婉拒了。

「我休息一下就好,別驚動陛下。」

「那我幫你治──」

「我休息一下就好。」

拗不過固執的戀人,為了讓緹依更舒適些,菲伊斯將肩膀借給對方暫時倚靠,一面說明了自己見到女王和拿到卷軸的經過,卻沒有提及在雪地上見到戀人的真實模樣,以及女王讓自己看到的記憶幻象。

緹依聽完後,也簡單交代了他進入雪地到昏迷的過程,菲伊斯邊聽邊心驚:原來緹依是在望著他走入雪地的過程中,慢慢被雪給活埋的,甚至還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只不過似乎只聽到了前面幾句,後面就失去意識了。

「為什麼把我推開?不是說好要一起去見女王嗎?」

雖然現在不是提問的好時機,但菲伊斯打從心底無法不介意這件事。

靠在他肩頭的青年好半天沒說話,他也沉住性子,等待著;直到身旁傳來一句悠悠的聲音。

「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上次進藏書閣時,女王並未在我面前現身,就是最好的證明。她是不會見我的。」

「我知道我一定進不去;可若只有你進去,你就、出不來了……

「為什麼?」

這次他等了很久都沒聽見緹依的回答,菲伊斯微微偏過頭,瞥見對方的胸口正平穩地起伏著。

原來是睡著了。

本想將對方抱出藏書閣,顧慮到在外頭等待的眾人的心情──主要是珞侍和違侍,好吧還有少帝陛下和伊耶,呃,其實給綾侍大人看到好像也不太好……

菲伊斯考慮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將卷軸收入懷裡,接著輕手輕腳地將對方背了起來,離開了藏書閣。

 

 

五天後,卷軸內容終於在東西方兩國的研究下,於兩國高層的會議上公開了。

然而公開的結果並不樂觀,無論是對哪一國來說。

「你說這是風侍擬出的完整的解咒法陣,還有推算出需要的人力資源?」

那爾西從資料中抬起頭,俊美的臉孔微微扭曲,不過菲伊斯不怪對方難得的失態;他第一次看到時,還一度認為自己這輩子都沒辦法解除記憶的詛咒了。

「對。」

「撇開需要在指定的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在完成架設與鏈結的法陣上,施展同一個融合魔法這些要求,只看施法所需人數這個條件……你知道之前我們和夜止討論一直談不攏的融合學院,那時兩國光是共同出一百人都沒辦法了,前陣子恩格萊爾回來跟我說需要一萬人,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然後你現在告訴我──」

金髮的青年低下頭,再次審視報告書中的數字,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十萬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就算我們跟夜止分半、五萬人也辦不到。至少十年內不可能。」

「還好我是新生居民,十年還是可以等的。」

……

望著行政官長難看的臉色,菲伊斯收起笑容,垂下頭,望著手上的資料──上面的每個字他都看了十幾遍,已經深深印入他的腦袋了,但光是這樣還不夠。

還不夠。

「緹依說,他有辦法簡化法陣,也能更簡化那個融合魔法,至於指定的時間地點這些,他也可以規劃的完好無缺,只有學魔法的人力這點,沒辦法單靠東方城。」

他頓了頓,抬起頭,坦然地望著書桌前的青年,一字一句地說:「都走到這一步了,現在放棄的話,緹依付出的生命和所有的努力、我們為了解咒所承受的痛苦和煎熬,就通通白費了。」

……恩格萊爾和其他劍衛說了什麼?」

一提起其他高層的反應,菲伊斯的神情變得更凝重了:「陛下說他沒辦法決定,伊耶……他罵我是癡人說夢的蠢貨,奧吉薩說現階段做不到,雅梅碟……說我被私人情感蒙蔽了,愧對西方城的百姓,只有鑽石劍衛支持我。」

看見那爾西不以為然的神情,他當然知道對方對鑽石劍衛的評價,隨即苦笑一聲,說道:「我知道,身為當事者所說的話會惹人非議,我也不否認我確實存有私心;鑽石劍衛從頭到尾都支持這個計畫,或許正是因為我們有著相似的立場吧,我們都有重要的人在東方城,也都相信融合學院會讓兩國更好……

菲伊斯望著對方仍舊漠然的側臉,再次堅定地說:「融合學院的推行是有意義的,不只是對我和緹依;對國家來說,是推動經濟和文化往前發展的力量;對幻世的人民來說,也是和平和永續的保障。我......不,我們會證明這點。」

……我能做的我會盡量,但別抱太大期望。」

最後那爾西終於稍微鬆了口,菲伊斯知道這已經是對方最大程度的妥協了,他跟青年道謝後,隨即轉往下一個行程,繼續說服其他重要官員的工作。

解咒方法公布後,無論兩國怎麼調配人力,融合學院的成立與否都是關鍵,既然那個人還在努力,他也沒有時間苦惱,他還有很多能做的事……

話雖如此,其實還有一件事他還記掛在心上,但他現在不曉得該怎麼處理,也沒有可以商量的人,只能暫時深埋在心裡,安靜地等待著。

只希望等待的盡頭,別讓他失望……

 

 

正當菲伊斯在西方城東奔西跑、四處尋求支援時,風侍也正在東方城著手進行解咒方法的簡化及改造。

同一時刻,融合學院的規劃也越來越上軌道了,因此他幾乎是廢寢忘食地工作,直到被國主叫進珞侍閣,命令他把融合學院的工作全部交出來為止。

「珞侍,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讓任何人接手──」

「說到底,你就是不信任接手的人有能力處理好對吧?」

珞侍一手托著頭,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接著目光穿過他,直直落到他背後的人身上。

「看來你是被人給小看了啊。」

「因為你沒說接手的人是我,對了,還有違侍。或許可以讓他協助我,如果他願意的話。」

背後傳來的聲音沉穩而平靜,他詫異地回過頭,看見那名熟悉的男人,身上是平日穿慣的紫色長袍,朝他們走來,手上端著一壺剛泡好的熱茶和兩盤茶點。

「綾侍?」

男人走到兩人中間,一面為他們倒茶,一面淡淡地應了一聲。

雖然有一瞬間為眼前的景象感到高興,但他很快就收起了這絲喜悅,冷靜地說:「現在是非常時期,學院的籌備也已經是箭在弦上了,我想還是──」

「正因為是非常時期,所以你更應該抽身,好好地去處理解咒的事情,不是嗎?」

綾侍說的這些都沒錯,他都懂,但解咒和學院之間的關聯密切,何況,無論是五侍的哪一人─就連最不受控的音侍,也在他的拜託下,著手幫他進行魔法融合的試驗-都已經幫了他許多,他不能再要求五侍為他做更多了。

「如果你不想欠人情的話,我倒是可以給你個不錯的理由。」

綾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狹長的鳳眸瞇起,似笑非笑地說:「就當我是還人情,聽說我欠梅花劍衛一個很大的人情,就當作是還你了。」

「欠菲伊斯人情?」

他不解地反問,才剛說完,他就注意到身旁的王突然轉頭望向窗外,同時一手端起熱茶,像喝水一樣往喉嚨裡猛灌……然後被燙的直吐舌,整張臉都紅了,綾侍則神情自若地趨身向前,遞給王一杯溫水,接著拿出手帕幫對方擦了擦臉……

再遲鈍的人,看到這裡也該明白了。

風侍壓下嘴角的笑意,站起身對兩人說:「那我就代替菲伊斯接受了。我晚點把資料整理好再拿來給你,還有違侍。」

「啊!等等,風侍!」

在他即將踏出房門前,已經喝了好幾杯溫水的珞侍終於緩過氣,對他喊道:「這兩天為什麼都沒見到那傢伙?」

雖然沒明說,但風侍自然知道對方所指稱的對象,他握上門把的手因而一滯;然而,當他轉向王時,臉上卻已不復見一絲裂痕,一如以往。

「為了專心研究解咒,我把他趕回去了。他現在大概正在想辦法遊說落月高層吧。」

說完話,他也不等房裡人回覆,直接推開門,連同笑容一起留在門後頭,逕自離去。

 

 

兩天前,他和菲伊斯陷入了令人難堪的僵持中,至今兩人除了公事外,沒有其他的聯繫。

之所以說是僵持,是因為有別於先前的激烈爭執,兩人都清楚:現在的情勢不容他們有吵架的空隙,因此儘管心結未解,他們還是維持著表面上的正常往來,交換各自在解咒和學院推展上的情報。

對緹依來說,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局面──女王竟解除了部分菲伊斯的記憶封印,而且還是最糟糕的那些!

『那些只是幻覺,是女王故意欺騙我的,對吧?』

當菲伊斯以刻意不在乎的語調這麼說的時候,他因為太震驚,一時間忘了掩飾……之後再說什麼也都沒有意義了。

『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他們──我組織的朋友也好,密提爾也好,都是我很重要的人,就算你不知道──不,如果我們從上輩子就認識了,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你為什麼不說話?我知道我一定誤會了什麼,你說啊!你告訴我、是我哪裡弄錯了!』

『……算我求你了,求你解釋好不好……』

他能解釋什麼?

……事實有什麼好解釋的?

即使不提菲伊斯的記憶尚有觸發後的風險,就連他自己都是到了幻世、歷經許多波折後才真正跟這個男人道歉,現在難道要他再提一次、再解釋一次過去的自己是多麼殘忍地傷害、利用對方嗎?

怎麼可能解釋的清楚呢?

就算是面對有記憶的菲伊斯,他也不想再提及的事,遑論是現在沒有記憶的菲伊斯?

他已經失去了對方最喜歡的外表,難道要連內心的黑暗和醜陋也一併袒露出來嗎……?非得讓我在菲伊斯心中毫無立足之地,妳才甘願嗎,女王陛下?

『我沒有任何話可以解釋。』

最後,他只能說出這句。

菲伊斯離去前的心碎神情,他只要一安靜下來,就會從記憶中竄出、反覆凌遲著自己,這間接促使他瘋狂地投入工作中,試圖用忙碌麻痺自己的思緒,只求那雙深邃的藍眸從腦海裡離開。

 

『你選擇了與黑暗為伍。』

 

不,女王陛下,您錯了,菲伊斯並不是選擇了與黑暗為伍,他是不得已的。

是因為我,所以他才墮入了黑暗,是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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