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伊斯的脾氣、耐性、容忍度都比自己好,這點就算是緹依自己也不得不承認。
因為這點,外人──特別是西方城的人,總以為他們之間的吵架多是由自己先起的頭,部分原因是先道歉、低聲下氣哄對方的是菲伊斯,不計較臉皮羞恥度、死皮賴臉繞著對方轉的也是菲伊斯,所以有這樣的誤解也很正常。
然而,事實的真相卻跟眾人以為的有所出入:他們之間的小爭執或許是由緹依開始,但總持續不到一天就會平安落幕;反倒是兩人間持續數天的大爭執往往是由菲伊斯開始的。菲伊斯只要一生起氣來就什麼都不顧,而且固執得不得了,鑽牛角尖的程度不輸給緹依,這點連身為戀人的緹依也拿他沒辦法。
若說菲伊斯生氣前有什麼前兆,那就是行為表現異常,而且是持續一段時間的異常,就像現在這樣。
『我根本不在意夜瑛,也不是躲你,我在意的是你隱瞞我、夜瑛跟你的前戀人長得一模一樣這件事情!』
乍聽到這句話,即使是緹依也始料未及,不過他的驚訝也只出現一瞬間,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就能解釋得通為什麼菲伊斯從昨天開始就不對勁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否認沒有意義,既然菲伊斯已經知道了就把話講開吧…….雖然面前菲伊斯臉色難看到讓他懷疑對方是否聽得進自己的解釋。
菲伊斯深呼吸一口氣後,表情僵硬地開口:「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看夜瑛的眼神很奇怪。」
奇怪?緹依回想了一下:自己那時還處在第一次遇見的震驚中,到底流露出什麼樣的眼神讓菲伊斯感到懷疑呢?
「我只是很意外幻世竟然有人跟姬長這麼像而已。」
緹依注意到菲伊斯聽到「姬」這個稱呼時,眼神更陰沉了幾分,不過他並不打算因此更改對姬的稱呼。
「我比較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會知道我跟姬的關係?」
「請帖。」
「什麼請帖?」
「四殿下婚禮的請帖。你當時收到的時候,表情很怪異,之後很快就離開了。」
緹依對菲伊斯的記性感到訝異又有點頭疼:大事記不住,這種小事為什麼偏偏就會記住呢?
「你就憑這樣就猜出我們是戀人?既然猜出了為什麼不問我?」
「……我問了。」
緹依一愣,這才想起昨晚自己跟菲伊斯的對話──菲伊斯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旁敲側擊的探問方法的?平常都是自己在玩這一招的……
「姬是我的青梅竹馬,也是我的未婚妻,至少本來是。」
緹依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把他跟姬之間的關係講清楚,他相信菲伊斯不是氣量這麼狹小的人;他們曾一起共度的日子與情感早已超過任何人事物,更何況只是一個在不同的世界的、過往的戀人。
「我成為神座後,婚約自然也跟著取消;姬是憑著她的心意決定嫁給畢西爾的。她婚後我們就沒什麼往來了……不只是因為關係改變,當時我一心都在組織裡,也沒時間顧到她,我相信這點你也很清楚。」
「她是父王介紹給我的,既是朋友也是我從小就認定的、唯一的戀人,我曾許諾讓她在未來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是……命運始終不是我能掌控的。」
菲伊斯望著他,欲言又止。
「在最後進攻王宮時,我帶著組織裡的長老進到王室成員藏身的隧道,後來因為發生意外,我不得已把除了密提爾以外的人都殺了,你還記得這件事吧?」
菲伊斯點點頭。
「那個意外就是姬。她在那條隧道裡……她認出了我。」
緹依無視菲伊斯變得蒼白的臉色,自言自語:「我曾許諾的卻做不到;最後我只是像個懦夫一樣從她的面前狼狽逃開,既無法守護她,徒留巨大的傷痛和秘密,讓她獨自承擔……可我對姬的愧疚,不管經過幾輩子都還不清了。」
他抬起頭,深深地注視著菲伊斯的眸子──這個人曾無數次被自己背叛、因為自己而遍體鱗傷,但當他凝視自己時,眼中卻仍然如此清澈明亮,而自己又是如何呢?自己也曾用這樣的目光回應菲伊斯嗎?
「我所能說的就是這樣了。關於夜瑛,我只是因為她長得跟姬很像,有些懷念,但她終究不是姬……關於這件事,我還是很清楚的。」
最後一句話說得苦澀,他不知道菲伊斯聽了有什麼感覺,他卻沒有一吐而快的輕鬆,有的只是回憶被掀起後的哀傷與疲憊,如同今天清晨的夢境…….看菲伊斯的神情,似乎也沒有因此而釋懷啊……
「抱歉。」
菲伊斯輕聲說。
為什麼道歉呢?緹依沒有問,菲伊斯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沉默地拿起外套披在他身上,再握著他的手送他回到天頂花園的小屋。
這大概也是他們第一次,握著彼此的手,心卻不在對方身上吧…….
『哪,你不過來嗎?』
那個人只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袍,水珠從金色的髮絲上滴落,露出魅惑的笑意朝自己伸出手,他心一緊,顫顫地伸出手,掌心卻直接穿過了對方白皙的手掌,撲了個空。
他大驚,對方卻接著「穿」過了他,走向他的身後──穿著同樣浴袍的黑髮女性臉上泛著紅暈,將手放入對方掌心,接著在驚呼聲中被對方一把擁入懷裡。
他忍不住叫了一聲──同一時刻,同樣的名字從黑髮女性的口中喊出:
「緹依!」
他猛然驚醒,坐起身,瞪大眼睛盯著天空板發呆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正在房間的床上,地上還躺著幾件他昨天亂扔的衣服,通訊器的鬧鈴設定正在床頭嗶嗶大響。
……真是糟糕透頂的夢。
菲伊斯暗罵一聲,氣惱地下床撿起衣服後,將通訊器扔進被窩裡,走向淋浴間。
這不是他第一次夢見緹依誘惑他,因為怕被緹依狠狠修理一頓,所以他從未跟戀人提起這件事,可惜的是大多數的時候都只是未遂──現實世界碰不得就算了,連做夢都碰不到是在搞什麼啊!難道他對於被王子殿下教訓的恐懼已經延伸到連作夢都會下意識地害怕了嗎?
而且今天居然還夢到……平常就算吃不到也能飽飽眼福,現在居然還變成別人的?這樣他還叫男人嗎!
菲伊斯一拳砸向濕滑的牆壁……然後痛呼一聲,大腦清醒了幾分,默默往手上丟了幾個止痛咒,決定還是認命一點。
距離緹依跟他說明他跟四殿下夫人的事情已經過了三天,這三天菲伊斯盡量說服自己好好看待、至少不要逃避緹依和夜瑛,偶爾也能跟夜瑛小姐聊聊,現在他至少不會很排斥見到他們在一起的景象了。
不得不說,夜瑛小姐雖然看起來柔弱,但講話談吐都非常溫婉,在會議上的發言態度堅定且引述有據,讓人感覺到是一位堅強又充滿智慧的女性,但在私下相處時,一舉一動間又充滿女性的魅力,真的是一位很特別的小姐呢。
好吧,他是男人,本來就無法跟女人比較,何況如果不是發生了這麼多事,他也不會跟緹依成為戀人;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緹依,菲伊斯根本就不會考慮接受男人,緹依應該也是如此吧。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好介意的呢……
菲伊斯重重地搖搖頭,扭緊開關,隨手拿起毛巾,在頭上抹了幾把後,穿上衣服走出淋浴間。
今天上午的會議是最後一天,沉月之祭的細節也討論得差不多了;下午違侍和東方城一行人就會離開,這大概是這五天以來,他唯一可以期待的事情了吧。
雖然他滿心期待如此,但等會議開始不久,這個微小的期待也被打碎了。
「這五天承蒙各位招待,違侍在此代表東方城向各位獻上最誠摯的謝意。」違侍從座位上站起身,拱手向在場眾人道謝,眼光在掃到菲伊斯時,意義不明地瞇了一下,然後很快又跳到了其他人身上。
「今天會議結束後,違侍將和文書辰夏、寧凡一起先回東方城,司祭夜瑛與文書可蘭因素聞西方城優美的風光景色,會另外在貴國停留兩天,這兩天就不叨擾各位了,她們會在城中另覓住處,在此也謝謝各位對我國官員的照顧。」
夜瑛與三位文書隨即站起身,拱手向大家道謝──菲伊斯卻只注意到夜瑛與緹依交換了一個眼神,彷彿無言的默契般的朝彼此笑了笑,然後緹依注意到他的目光,也看向了他。
『下午送完違侍,我會帶夜瑛和可蘭先去附近的旅館寄放行李,你要一起來嗎?』
沒想到會收到對方的精神波解釋,菲伊斯愣了幾秒,隨即搖搖頭。
『不了,下午我有些事要處理,你們去吧。』
兩個年輕女孩住在異國,住宿地點的選擇還是很重要的,風侍大人自會處理得好好的,不用他跟去湊熱鬧。
緹依微微頷首,也不再勸說,會議繼續進行下去。
午餐時間違侍並沒有跟他們一起享用,說是有資料要整理一下就先回房了;剩下夜瑛和其他三位文書,少帝、風侍及紅心劍衛也留了下來。
違侍不在其他人也難得閒話家常了起來,偏偏菲伊斯沒什麼胃口,但也不想破壞難得的氣氛,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慢慢吃著碗中幾乎沒什麼減少的食物,偶爾搭上幾句話。風侍還是一樣坐在夜瑛的身旁,不過因為紅心劍衛頻頻獻殷勤,風侍反而講話機會少了許多,注意力也跟著轉移到菲伊斯的身上。
『怎麼吃這麼少?不喜歡今天的菜色?』
「……只是吃不太下而已。」
他含糊地說完,卻發現其他人的目光全都轉到他的身上來了。
「菲伊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今天的菜色是大廚精心烹調出的,應該不是菜餚的問題。」
恩格萊爾緊張地詢問跟後面一臉不以為然的紅心劍衛成了強烈對比,不過那個不是現在的重點。
「不,我沒有不舒服,菜色也沒問題,為什麼這麼問?」
「你剛才不是說你吃不下菜嗎?」
「我…….?」
他疑惑地看向風侍,風侍皺了皺眉頭,神情有些無奈。
『你剛才說出來了。』
……不專心的後果就是這樣吧。
「那個,其實我有點累,沒什麼胃口,大家慢慢吃沒關係,我就先回房了。」
最後他只好隨口敷衍幾句混了過去,不過也剛好給了他藉口,讓他可以先回房休息一下。離開前,他依稀聽到紅心劍衛的咕噥「整場會議都沒見你發言,有什麼好累的」,不過他也懶得回話了。
本來以為回房後可以好好休息,然而這回他又錯了。
剛回房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一陣有規律的敲門聲──菲伊斯無奈地打開門,在看清門外站的人是誰後,瞬間背部僵直。
「我有事想跟你談談,梅花劍衛現在有空嗎?」
沒空,請直走右轉謝謝──
想歸想,菲伊斯還是默默地讓開身子,讓門外的人進入房內。
「屋內很亂,請別介意,違侍大人。」
違侍慢條斯理地走了進來,四下打量了一番,接著推了推眼鏡,哼了一聲:「我想也是。」
「……」
菲伊斯識相地沒有跟違侍爭辯,只是安靜地走到桌旁開始泡茶。等到他慢吞吞地泡好茶後,才發現違侍還是站著的。
「違侍大人您請坐!不好意思…….」
菲伊斯一慌,手中剛泡好的茶差點打翻;出乎意料的是,違侍並沒有針對他的粗心大意多說什麼,逕自就坐了下來,但卻沒有馬上開口,菲伊斯只好乖乖地跟著坐下。
「最近工作很忙?」
沒想到一開口居然是關心自己的話,菲伊斯有點受寵若驚,但又不禁懷疑「該不會等等有什麼計謀要暗算我吧」。
「呃,還好,謝謝違侍大人的關心。」
「我可不是在關心你。」
違侍端起茶喝了一口,眉頭一皺──菲伊斯的心也跟著一緊──說道:「要是你因為工作太忙而疏忽了風侍,東方城可不會輕易放過你。」
……說來說去就是一切都是為了風侍大人就對了,不好意思我太自作多情了。
「我明白。謝謝違侍大人的提醒。」
菲伊斯低下頭,心中閃過無數種接下來違侍可能會跟他提及的話題──這種狀況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違侍提的大多也就那些:質疑他對緹依是否真心、質疑他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和條件能跟對方匹配、想盡辦法讓緹依回東方城發展好讓他理解「距離和現實是殘酷的」……
這次又是什麼?總不會拿生孩子來威脅吧,新生居民本來就生不出孩子,就算娶原生居民也沒用喔。
「你雖然能力和條件不足以和風侍匹配,粗心又不太可靠,輕浮且長相勉強,但還算負責任,對風侍也還算一片真心,如果你們堅持交往,五侍也就不插手你們之間的事情了。」
聽起來真是可喜可賀,這是終於被認同的意思嗎?
「不過,我想你們應該也差不多就這樣了,畢竟你和風侍都是男人,也不可能會有什麼進一步的發展。」
「進一步的發展是指……?」
違侍頓了一下,有些猶豫,彷彿將要說出口的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菲伊斯不敢催對方,只好又幫對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然後盯著杯中的水波開始神遊,直到他聽到違侍清了一下喉嚨後,說出來的話:
「我的意思是,兩個男人不可能會對彼此的身體有情欲,當然也不可能有小孩或共組家庭。」
「沒有身心靈契合、也沒有家庭或小孩這層牽絆的話,口頭的約定也僅僅是約定。所以,你們是不可能長久走下去的。」
「……人……侍大人、風侍大人?」
緹依眨了眨眼,轉過頭,迎上他的是一張滿是擔憂的清麗臉龐。
「您還好嗎?」
「沒事,只是在想些事情罷了。」
「您在擔心梅花劍衛大人?」
「……嗯。」
若是平常、換成別人問他這種問題,緹依是不會老實承認的,即使回答也會避重就輕地講起其他事情,不過面對這張臉時,緹依就是有種莫名的、可以信任的感覺,覺得什麼都可以告訴這個人。
「擔心的話,何不去看看梅花劍衛大人呢?」
聽到這句話,緹依有些意外,一股隱隱的疑惑也同時升起:「你不覺得奇怪嗎?」
「您是指什麼?」
「我們的關係。」
跟菲伊斯成為戀人的這一年七個月又二十一天,周遭人是怎麼看待他們的關係的,緹依心知肚明:好一點的像范統那樣不刻意支持但也不反對,比較難纏的像是違侍或綾侍,總是時不時會找些麻煩、意圖拆散他們;至於多數人的態度,例如珞侍、那爾西等則是不聞不問,彷彿有沒有這件事都沒關係,只要不影響到公事就好。
這些還只是一些地位跟他一樣或值得他特別留意的對象,更別提兩國的其他官員或是百姓的態度了;即便他們當初是獲得多數百姓支持而在一起,但也只是乘著他刻意營造出的氛圍而已,等風波過了,反對的聲浪也漸漸興起,從沒停過。
這些反對的聲音不曾動搖緹依跟菲伊斯在一起的決心,但卻不能說完全沒有任何影響,至少他從未忽視過。
當然像音侍那種從一開始就沒搞清楚什麼是戀人的狀況例外。
那麼,眼前這名與姬相似的女孩,又是怎麼看待他們的戀人關係的呢?
聽到他的問題,夜瑛微微歪了歪頭,張大眼睛盯著緹依盯了片刻,微微一笑。
「夜瑛以為,真心相愛這件事,跟性別無關。」
真心相愛,跟性別無關。
緹依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這句話,尤其還是從眼前這個人──這個與姬有九分相似的人的口中。
夜瑛不是姬,緹依很清楚;可是當聽到她這麼說時,緹依還是有種錯覺──似乎自己是被認可的、這段愛情是被「姬」認同、祝福的,而不是自己的固執強求與一味執著。
這樣想的話,對姬的罪惡感似乎也能稍微減輕一點了。
緹依沉默了很久,久到連其他人也注意到這邊了;紅心劍衛走到他們這邊,緊張地問道:「風侍大人,您沒事吧?」
被他問話的人卻沒有回答,而是直接站起身對眾人說道:「抱歉,風侍臨時想起還有事情,現在非去做不可,請恕風侍先行告退了。」
說完後隨即轉身離去,留下一臉愕然的人,面面相覷。
「夜瑛大人,剛才是……?」
「沒什麼,風侍大人突然想起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去辦而已。」
夜瑛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走過宮中第七個轉角,緹依一路思索著自己該跟菲伊斯說些什麼,嘴上仍保持著禮貌,回應著路上每一位跟他打招呼的官員或僕人。
菲伊斯這幾天的表現明顯有些奇怪,雖然他似乎比較能接受夜瑛了,但還是很不對勁,就像有什麼煩惱一樣;然而如同自己的不輕易示弱,菲伊斯也是不到臨頭不肯開口的人,更別提是跟自己求助……有什麼方法可以讓菲伊斯願意談起呢?
雖然是跟自己最親密的人,緹依卻唯獨拿這個人沒轍……想到這裡,他不禁有些沮喪,不過還沒等他思考出結論,眼前的景象卻使他疾行的腳步豁然停止。
違侍正從菲伊斯的房門口離開。
為什麼會在這裡?早就約好的?不,不可能,如果是這樣,菲伊斯應該會在事前忍不住跟自己提一下的,而且會表現出擔心或緊張的樣子才對。
所以一定是違侍臨時來找菲伊斯,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麼。
……應該早點回來的。
緹依攥緊拳頭,悄然隱身在角落,直到違侍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長廊上,他才快速地走出來,敲了敲房門。
裡頭的人很快就開了門,略顯蒼白的臉上帶著禮貌性的笑容。
「您忘記什麼東西了嗎……風侍大人?」
「違侍找你有什麼事?」
看見是他後,菲伊斯愣了好幾秒,才挪開身子,讓緹依進來。
桌上擺著兩杯茶,其中一杯還有八分滿,還冒著熱氣,另一杯卻已經見底了。
「你怎麼會過來?」菲伊斯注意到他的目光,走過來收拾,一邊開口。
緹依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卻不是現在的他想聽到的。
「違侍跟你說了什麼?」
他又問了一次,這次聲音稍微大了點。
「沒什麼……只是關心一下我們的狀況而已。」
關心?
緹依沉下臉──菲伊斯是個樂觀且粗神經的人,平常也沒少過跟他開玩笑或抱怨一些瑣事,可偏偏有些事菲伊斯從不主動開口,也不曾找他抱怨──明明那些都是他無法獨自解決的事情,但他卻選擇一肩承受,這才是最讓緹依火大的地方!
他剛跟菲伊斯交往時,因為身分地位及個性的緣故,菲伊斯遭受到比他嚴重許多的、來自各方的「敵視」,不管出席什麼樣的場合,都有來自其他官員或民間的敵意、惡意欺凌或私下小動作不斷;然而菲伊斯卻不曾跟自己提起,總是笑著面對自己、纏著自己……如果不是他偶然在其他場合親眼見到,他或許就真的會被菲伊斯給隱瞞過去了。
當然,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因為菲伊斯的阻止,緹依最後沒有把所有人都送去水池報到,只是找了幾個名義把新生居民送去水池、原生居民送去邊疆地帶勞動服務個幾年、官員則被他搞掉官位而已。
現在,緹依彷彿又看到了那時笑著對他說「沒事」的菲伊斯──違侍怎麼可能會真的來「關心」他們的狀況呢?就算是,也絕對不是普通人所定義的那種「關心」!
「你……」緹依努力忍下差點衝口而出的怒意,盡量平靜地說:「違侍不可能只是單純來關心,他還對你說了什麼?」
「老樣子,叫我多花些時間陪你、不要把你一個人丟在聖西羅宮、虧待你的話他會出動整個夜止的兵力來把你搶回去……違侍大人越來越像你的兄長了。」
緹依專注地望著菲伊斯,希望能從中發現一絲一毫的線索──任何可以讓他確認、菲伊斯到底有沒有說謊的線索。
「還有呢?」
「差不多就這些吧,違侍大人講來講去都差不多。」
「那你回答了什麼?」
「嗯?這個嘛……既然違侍大人都說了,我當然會照做。」
緹依不相信這就是全部,就算菲伊斯直視著他的眼睛,但他就是不信!
「菲伊斯,如果違侍說的是跟我有關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畢竟我們是戀人,你總不可能永遠瞞著我。」
不知道是不是緹依的錯覺──當他講這句話時,對方的眼神似乎閃爍了一下,雙唇微張但很快就閉了起來。
「是啊……不可能永遠.....瞞著你,對吧?」
菲伊斯輕輕笑了笑,但緹依卻只覺得一股冷意從頭落到腳底。
菲伊斯,你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