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何須問途─
海角天涯人何處、
重山疊嶂知何途?
千迴百轉、不見路,
問此心、可有所憑依?
道不迷君君自迷,
莫問途,心自明!
如果是過去的洪麟、身邊還有其他健龍衛弟兄的時候,他會把弟兄們分成兩組,分頭行動,並約定時間地點會合;如果是他獨自一人,他會毫不猶豫地去附近的山野找殿下──根據目前的線索來看,殿下極有可能已經離開了,加上還有健龍衛的隨行保護,即使有弟兄被捉回宮,至少殿下的安全還暫時不會有問題──他的首要任務應該是確保殿下的安危。
可是現在洪麟卻猶豫了,連他也不曉得為什麼:
或許是因為現在的局勢已經改變,他已經不是健龍衛、已經無法站在那個人的身邊了──僅僅是體認到這點,卻讓洪麟的內心起了微妙的變化:
即使已經形同斷絕關係,即使他們已經不相往來,殿下卻仍冒著生命危險將自己和娘娘送去安全的地方,獨自留下,面對滿朝文武、面對元朝來的威脅、面對可能的崩國隕身之危。
那是什麼樣的心情?
殿下不惜犧牲性命也要保護的東西,是什麼?
以為殿下想保護的是自己,這是洪麟連想都不敢想的──就算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敢奢望,但至少娘娘,還有娘娘肚裡的孩子,應該都是殿下想保護的對象。
那麼,拋下娘娘的他若就這麼義無反顧地去找殿下,是不是反而對不起殿下想保護娘娘的那片心意?
想到娘娘,洪麟突然想起:當他決定下山找殿下時,那片白茫茫的大地上,一干健龍衛兄弟站在他身邊,還有娘娘和高太醫;娘娘那雙憂傷的眼眸裡,隱隱含著晶亮的淚珠,他的兄弟們則沉默地目送著他的離去,太醫蒼老的面頰上皺紋又多了好幾道,每個人都用相同的眼神注視著他。
六個人站在雪地裡,宛若一幅畫。
為什麼?擔心他從此一去不回?但他其實不太在乎自己的生命──他到底算是已死過一次的人了,殿下倘若不在了,那他即使活著也跟死了無異。這條命本來就是殿下的,捨去又如何?
……可殿下已經不會再回頭看他了,那麼,現在的他既不是健龍衛也不是殿下的誰,他又為什麼會在此刻、站在這個地方呢?
因為愧咎和自責?
因為他仍然是殿下的臣子?
因為他不想讓來自元朝的慶元君坐擁皇位?
不是,都不是──因為他在意那個人、在意那個人現在是否安全,他想保護他,不只因為那是他的王、他從小的生存信仰,還有一些更深沈更幽微的因素──
想再看見,那個人的笑容;想再看見那抹溫柔溫暖的微笑,那抹已經銘刻在他靈魂上的、讓他每每回想便心悸不已的笑容──所以他才想保護,那個人所重視的一切人事物,因為那個人已經不會再對自己笑了,所以,至少希望那個人重要的東西能夠一直在他身邊,因為當那個人微笑時,他也會因為那個人的幸福而感到幸福……
如果這個國家是殿下所珍視的東西,那我就會拼死保護高麗;如果高麗被奪走了,那我無論如何都會把它奪回來!健龍衛是保護殿下的護衛,而臣的使命就是保護殿下和殿下所重視的一切!
所以,在奪回這個國家、把它交回殿下手上前,我還不能死。
如果高麗是王最重要的東西,那麼殿下會怎麼做──如果殿下在這裡,他會希望我怎麼做呢?
洪麟的腦海突然閃過那個人高傲堅決的臉孔、朴勝基盛氣凌人的表情,還有劉晏、石良、何碌、金皓湣、其他的健龍衛兄弟們──
『吾等健龍衛,生為王,死亦為王!』
哄然齊喝,往日誓言仍猶在耳;洪麟閉上眼睛,拳頭緊了緊。
如果能讓我賭這麼一次、如果我能為自己許下唯一一個願望,我希望,這次的決定將永不後悔!
一個多月後──
熙來攘往的市集裡,攤販的叫賣吆喝聲、車馬駛過的轟隆聲不絕於耳,近日逐漸好轉的天氣吸引了許多民眾踏出家門,一位穿著赭紅棉衣的大嬸正和一個賣包子的小販討價還價;兩個臉上沾著土塊灰塵的小孩兒在人與人間的空隙亂竄,踢倒了幾個小攤販的竹簍子,他們的背後緊跟著一個揮舞著竹棍、大聲怒吼的男人,周圍圍著一群正在看熱鬧的人,引來不少人的側目。
這裡是王城最繁榮的地帶,人民生活的核心地區,也是朝廷重臣主要的出入聚居地。
距離前王駕崩還不到兩個月,按過去的禮法規範,人民應舉國同喪,三年內不得舉辦大型慶典或慶祝節慶,也禁止人民集會結社,大庭廣眾之下不得喧嘩,全國人民需在廳堂上懸掛白綾以示哀悼前王,然而慶元君上任後卻沒這麼做。
『皇叔一向愛護人民,重視民生,如今若因自己而給廣大高麗民眾帶來如此不便,皇叔地下有知也難以心安吧。眾卿對皇叔的緬懷之意,相信皇叔天上有知必能明白;且朕剛自元朝返國,厭倦這些繁文褥節之流,當免則免,莫教民眾難為。』
此一說法有人贊同也有人反對;一些老臣自是強烈反對,堅持要以傳統禮法替先王舉辦喪禮,然而這些反對的聲音往往到後來就消失了,剩下的多是贊成或支持這個詔令的人,餘下的官員文人即使不願最終也被迫妥協了,因此現在除了家家各自在廳堂懸掛白綾表達對前王的哀輓之意外,只要不做違法犯紀的事情,官府也不會隨意抓人,甚至讓人有種「相較於前王執政時期,現在的官員在管理上更加鬆綁寬宏」的感覺。
對多數的百姓來說,誰坐在王位上從來就不是他們最關切的事情;只要沒有戰爭、家家有飯吃、沒有官員的擾民滋事,生活過得去,人人平安就好。
一名戴著斗笠,穿著粗布藍衣的男人站在城門前的看板旁,肩上挑著好幾筐的雜貨,似乎剛從市集叫賣回來。一陣風吹來,他抬手壓了壓帽沿,束起的黑髮迎風飄動,遮住了他的臉孔。
男人站在看板前站了好一會兒,也不知在看些什麼,城牆下一個灰頭土臉的乞丐在旁觀察了半晌,最後大著膽子挨到男人身旁,伸出髒兮兮的雙手。
「大爺行行好,給點錢,就當是先王庇佑吧!」
原以為會被喝斥退下,沒想到眼前這名男人沉默了一下後,從肩上的擔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我只能給你這些,我沒帶多的錢在身上。」
「行了行了,大爺您真好心!上蒼會庇佑您的!」乞丐眉開眼笑地把布包往懷裡揣緊,又是鞠躬又是哈腰的,一抬頭正好瞧見這位好心人的模樣──
乖乖,別看這身子瘦巴巴臉上還有泥土啥的,那臉要是擦乾淨了可還真俊呢!
「大爺您這長相還真俊俏哪!吉人自有貴相,大爺可不就是吉人的臉面嘛!」
「……」
這位大爺似乎不怎麼喜歡講話,乞丐不死心,又湊近那人身旁,看看對方在看些什麼:
「大爺您對健龍衛有興趣?」
看板上的是三十六位健龍衛的姓名和畫像,上頭還詳細列出了每個人的出身世家,還有簡歷,其中又以健龍衛總管朴勝基的簡歷最為詳實。
男人沒有回答乞丐的話,連頭也沒回,就像在自言自語地問:「這三十六人,當真死了嗎?」
「可不是嗎!這健龍衛可各個都是條好漢哪!」乞丐見好心人終於答話了,也不管對方說了什麼就一股腦滔滔不絕地說道:
「這要我說哪,這些人倒是挺了不起的,隨先王而去可真是忠心!不過倒也有些可惜了,瞧瞧這畫像上頭,每個都俊的不像話,還年輕的緊就死啦,大好的青春歲月就這樣沒啦!說傻也就太傻了點──」
「為什麼會把這些畫像貼出來呢?」男人打斷乞丐的話,聲音有些沙啞,竟似老人一般。
乞丐奇怪地轉頭瞥了恩人一眼:「敢情您是從城外來的?這畫像本來是沒有的,前陣子殿下說要讓咱們學習學習這些英雄偉人的精神,就把畫像貼出來給咱們瞧瞧啦!聽說是宮裡請人畫的,也不曉得畫得像不像,貼在這也有好一段時間啦!不過聽您這麼一問,這上頭有個人倒是長得跟您有幾分像……」
乞丐越說越疑惑,骨溜溜地眼睛直繞著男人臉龐轉;後者沒理會他,只扔下一句「您看錯了」,也不管乞丐還在背後大聲叫喚,挑起擔子便逕自離去。
時至傍晚,人們紛紛趕回家與家人團聚,路邊攤販也忙著收攤,誰也沒注意到牆角突然多了個人影;只見他的身影左拐又繞了幾圈,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街角巷弄之間。
那個人沿著屋瓦與房舍之間的隱蔽之處小心地移動,一有人經過就立即躲進角落,直到對方離開才又出來,再度身手矯健地溜進另一條巷子裡。
沒有人認出他──即使有畫像,單憑畫像就能認出一個陌生人也不是件易事,更何況他還刻意做了一點偽裝。不過也幸虧那張畫像上的他畫得不太像,只有五官輪廓有像個五、六分;朴勝基的畫像是最鉅細靡遺的,如果他本人真的來到這裡,應該早在城門口就會被發現、被官府抓走了吧!
除了他之外,健龍衛其他人的畫像也稍有差異,不過大致還有個七、八分像,之所以他最不像的原因,大概是因為他後期離開健龍衛、擔任中殿的護衛隊長的關係;中殿深居簡出,極少在宮中走動,之後他們又被送到聖王廟,難怪宮中畫師畫出來的畫像跟他差距最大。
洪麟暗自懊惱:他進城已經一個月了,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那些畫像!
不過其實這也不完全是他的錯,因為城門附近一向是守衛最嚴密的地方,當初他花了一點功夫變裝搭上其他人的牛車,好不容易才通過了城門的看守,進城後他除了到處打探消息,在手頭拮据的情況下做些粗工糊口,同時還得躲避那些不定時出來巡視的衛兵──明著來的他還好應付,但有些暗著來的卻輕忽不得,特別是那些暗地四處搜尋健龍衛蹤影的人,幾乎都是有著深厚武功底子的高手,有些還是元人,讓他不敢掉以輕心,就這樣躲躲藏藏了一個月,到現在才看到這個訊息!
不過,既然有畫像,那就代表殿下他們確實逃走、不在宮裡了,所以「入城救殿下」這個目的也就不存在了;然而他早已有心理準備殿下他們並不在宮裡──他進城,為的是收集情報、幫助殿下重新取回王位!
健龍衛弟兄們現在正在王的身邊保護王,那我現在能做的事情,就是收集情報,盡可能地收集多一點情報──這是洪麟當初決定進城的目的,而他也的確順利地收集到許多有用的情報,但光是這樣還不夠。
在洪麟還沒進城前,他曾多次試圖從城牆外的密道進入殿下的房間,但城牆外防守嚴密,他在城外徘徊數日始終不得靠近,最後只好先想辦法進入城裡,觀察狀況。
如今看來,原先沒有的畫像後來卻被貼出,而且一直貼到現在,這代表慶元君還沒有抓到人,殿下他們現在還是安全的!
洪麟握緊發顫的手,深呼吸一口氣。
只要能確認這件事──至少能確定,殿下還活著,他的兄弟們也還在為了保護殿下而奮鬥,這就夠了!
至於剩下的事情,就得等今晚過後再說了。
洪麟抬起頭,注視著眼前富麗堂皇的建築物:
密直司,叛亂事件的重要關係人,尹承恩,就住在這裡。
哈哈哈哈有沒有很驚訝某夜居然現在更新了~~(你欠揍嗎)
因為元宵節寫了一點,加上一直很想寫洪麟的內心抉擇,
所以就提前寫完這篇了~~(轉圈圈)
大家有沒有對洪麟的選擇感到意外?
有沒有覺得洪麟稍微成長了一點點?
某夜從開頭就一直希望洪麟這混蛋.....不,我是說這孩子,
能快點成熟一點,不要每次都要人照顧他啊!
而且我寫完這一篇才發現:洪麟這整篇都是你一人獨秀耶!
快點感激我!!!(拿鞭子)(大誤)
下一章預定是尹洪的戲份(這什麼讓人絕望的配對).....
什麼!嫌這個不好嗎!
那好吧,還有三分之一的情節,
我考慮要讓中殿還是慶元君出場.....(依舊讓人絕望)
p.s.《霜鏡》文中出現的任何的官職名稱,大部分都是高麗或韓國本來就有的,
但某夜沒有詳細地去查其工作內容,所以請大家把它當成架空歷史去看,
請不要當真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