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與月之間

 ─道路盡頭，光影幢幢─

尋路者為誰？
道路漫漫長征途。
尋心者為誰？
進退兩難、環前顧後。
迷惘者須步步為營；
一著錯、滿盤輸…

 

 

洪麟只花了五天的時間就回到了王城附近的村落──這一路上少不了翻山越嶺、跨越險地及濕滑的雪原，之所以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回來，不僅是因為他的心急如焚，還得歸功於他所騎乘的駿馬。

洪麟不知道這匹高太醫給的馬究竟出處為何，雖然少不了驚嘆於牠的神速，但他此刻心心掛念的都是殿下與弟兄，也沒心神去深究，只一逕趕路，吃睡都草草打發，就這樣一路飛馳到王城轄下的一個村落、離王城還有半天行程的地方。

儘管離王城還有段距離，洪麟卻刻意放慢了馬的步子，沿著人口稀疏的小徑上小心翼翼地走，一面觀察著四周；經過一路上的反覆思考，他原先內心巨大的悽愴和絕望也逐漸沈澱，取而代之的是焦慮與希冀：

依照阿澈的說法，殿下應該早就知道慶元君的意圖不詭，特地把娘娘跟自己送到路途遙遠且無人知其所在地的聖王廟即是一例。既然如此，殿下一定也做了萬全的準備──那個人是不可能放任高麗被元朝之人佔據的，就算是有高麗血統的自己親姪子來繼位、就算眼前大敵環伺、眾叛親離，僅自己孤身一人……

──太亂來了！以那樣的身體，不跟著他們一起走卻留在城裡！

洪麟咬了咬唇；他心底很清楚，這就是那個人的自尊，他們的王，是絕對不會容許自己的國家被奸人盜去的！哪怕有性命之虞也……

以王那樣虛弱的身體，或許真的無法撐過那樣的動亂，可洪麟內心還是僅存一絲期待──

健龍衛是不可能效忠慶元君的；洪麟確信他們一定會保護王、拼盡全力不讓王受到傷害，所以、即使只有一絲絲的希望，但殿下還是有可能在健龍衛的護衛下從皇宮撤退，現在或許正待在某個秘密地點休養。至於殿下可能的藏身之處一定非常隱密又不引人注目，既遠離人群又顧慮到撤離的便利性，不能距離王城太遠，同時還得容納下全體的健龍衛──

洪麟記得王的房間裡有一個秘密逃生口，可通到城外，所以那個藏身地點最有可能是在離王城有段距離的地方，民宅、古廟或廢棄的房子裡！

「你是誰？」

耳邊突然響起一句話，洪麟一手按在劍上險些拔出刀來！但他仔細一瞧，站在面前的分明只是個披著簑衣的老人家，他緩了緩神，跳下馬，對著老人一揖：

「老人家，我是外地來的人，想向您打聽點消息。」

「想打聽消息就去王城！這幾天來的人都囉囉唆唆的，盡問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矮小的老頭兒似乎不想理睬洪麟，只顧著提著手上成捆的枯枝就往前走，洪麟卻從對方的回答中嗅出了一絲異樣；他著急的上前攔住對方，兩手握拳，深深的一鞠躬：

「老人家，依您剛才的話，莫非最近也有外人來此向您們打聽消息？」

糟糕，難道是被慶元君的人發現、追來了嗎？

老人還是繼續往前走，滿臉不高興地咕噥一句「向我打聽消息還偷我的東西，哪來的混小子，被我逮到一定剝掉他們的皮」……

……等等，偷東西？他們？

「老人家！」

洪麟一個大跨步，急急捉住老人細瘦的手臂，以近乎哀求的語氣低頭說道：

「老人家，您行行好，我正在找很重要的人，請您告訴我，您說的那些人是誰？現在在哪兒？」

大約是看洪麟低聲下氣的頗有誠意，老人家這才住了步子，瞇眼把洪麟全身細細打量了個遍，哼了一聲，語氣雖仍不佳，但總算是比較詳細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誰知道那兩個混小子是誰？跟我討藥討東西的，我看他們長得斯文，像好人家子弟，就給了點食物，誰曉得他們得寸進尺，居然趁我不在摸進我屋子偷東西！」

「他們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現在在哪兒？」

「大概十多天前吧！我哪記得這麼清楚。」

老人不耐煩地揮揮手，不太高興地推開洪麟走了幾步，抬手比了個方向：

「小子你也不用找他們啦！他們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從東廟失火後我就再沒見著他們的影兒了。」

洪麟順著老人手比的方向看過去：

一間被燒毀的古廟佇立在眼前。

洪麟匆匆向老人的方向一揖作為答謝後，三步併作兩步地跑進古廟，裡裡外外仔細檢查了一遍，越看心越往下沉：

這間古廟被燒毀的很徹底，主要起火點在神桌上，首當其衝的就是這裡供奉的關王。火源以此為圓心向兩旁蔓延，廟宇四角都有焦黑的污痕，像是有人堆了柴火放在廟的四周，一點就燃。到處都是斷垣殘壁，除了被焚毀到看不出原形的神桌神像，屋頂和樑柱也半崩塌了下來，顯然這場火勢極為兇猛。

根據洪麟多年的探查經驗，這場火災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如果殿下和健龍衛曾經待過這裡，為了不引人矚目，即使他們離開也不會把廟燒掉的，除非有什麼特殊的理由，或者是，有其他人因為什麼理由才把廟燒掉，例如想遮掩什麼，或想尋找什麼。

他硬壓下心裡強烈的不安，來來回回在廟宇裡外繞了一圈又一圈，企圖找出一絲蛛絲馬跡───任何可以證明，曾有一群人來此稍作休憩的痕跡。

 

時間回到七天前，同樣的廟宇，尚未被遭遇祝融之禍前。

廟宇中躺著一群傷患，兩個身上腿上到處纏著破布條的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中間的人，還有一個佝僂著身軀的老人，四個人都站在門邊，神色各異，但有一點是相同的──恐懼。

而造成他們如此恐懼的原因正在門外，正逐漸朝他們逼近。

朴勝基最先回過神；他一把甩開兩旁抓著自己手臂的健龍衛，抽出刀閃到門後的陰影裡，其他兩名健龍衛對看一眼，其中一名也跟著拔刀躲到突出的柱子後，剩下一名扯過太醫的衣袖、順手把對方推到神桌的布簾底下，自己也迅速躲進角落。

噠噠噠噠、噠噠、噠──

馬蹄聲停在廟口，隨後響起馬匹的嘶鳴，還有幾句含糊的說話聲。

──不，不對，含糊的原因不是因為距離遠，而是因為對方說的是蒙古語、聽不懂！

是慶元君的探子！

朴勝基把劍握的死緊，冷汗順著脖頸流淌而下；來的探子有兩個，雖然人數是健龍衛佔優勢，但卻都是傷兵，更別提現在多數人都昏迷不醒，對方還是高頭大馬、身材粗壯的元人……

門外的兩人顯然也發覺這廟裡有人；原先還有段距離的的說話聲突然消失，然後是一片死寂……

 

鏘！磅！

兩聲巨響：第一聲是朴勝基持劍硬生生擋下對方劈頭一刀、刀劍相撞的聲音；第二聲是另一名元人持重搥揮向柱後、將柱子砸出一個大洞！

躲在柱後的健龍衛驚險地躲過這一擊，但接下來對方的彎刀早已迅捷地撲了上來，刀鋒以毫寸之距擦過他的臉──然後勁風往左一旋，狠狠削去這名健龍衛肩頭的一塊肉！

健龍衛摀著肩踉蹌地退後幾步，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衫，元人見機不可失，猛地一跨步想刺穿對方身體，卻被突然飛出來的劍扎進大腿，血流如注──是那名一直隱身在角落的健龍衛！

由於腳斷了行動不便，這名健龍衛才先行藏身以免成為弟兄的累贅；就在他把手中的劍射出去的同時，他也一腳把置於地上的盔甲踢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撞倒桌上的神像，神像倒下的轟然聲驚醒了其他健龍衛，眾人在半夢半醒間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武器就死命往敵人方向砍！

大腿受傷的元人一見苗頭不對，把重搥往裡頭一扔，轉身想跑，孰料被肩膀受傷的健龍衛一劍穿胸，哼也沒哼就倒了下去；另一邊的朴勝基卻沒這麼好運，昏睡了好幾天的身體連拿劍都很吃力，才擋下幾招就開始頭暈眼花，一恍神又被對方刺傷了手臂！

劍從朴勝基的手中落下，一陣痛擊毫不留情地把他踹飛、身子也砰地撞上牆壁，朴勝基只覺得胸口像是碎成了好幾片、喉頭一熱，一大口血就噴了出來！

「朴總管！」

耳邊傳來兄弟的大吼，喧鬧聲聽起來居然有幾分遙遠……朴勝基模糊的視線最後只瞧見那個朝他揮來的冷冷刀光、還有近在咫尺、刮得他心口發疼的刀風──

然後，那把劍噹地一聲插進了破爛的牆壁間，離他的頸子僅僅不到一吋的距離！連著劍的聲音一起落下的，還有一隻斷掉的臂膀──手臂的主人按著傷口，錯愕地回頭：

門邊站著的，是剛剛出門偷草藥的健龍衛，高正煥！

健龍衛們並沒有給那名元人重新發動攻擊的機會──眨眼間好幾把劍就招呼上對方的身軀，那名漢子就這樣慘死在眾人的亂刀之下。

快走、這裡，已經……

朴勝基勉強苦撐的知覺到此終於宣告癱瘓；他兩眼一閉，就這樣昏死了過去，之後大家驚慌失措的呼喊聲、嘶吼聲、還有哭聲他通通沒聽見，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隔天健龍衛帶著殿下和重傷的朴勝基緊急從古廟離開。第二天慶元君的手下就找上了這座古廟，又因為沒抓到人，索性放把火將古廟燒的一乾二淨，而就在健龍衛離開後的第六天，洪麟就來到了這裡。

當然，現在眼前的殘破景象是無法讓洪麟推斷出曾經發生過的激烈打鬥的，他也不曉得自己錯過了與所思念之人的會面，但他還是能從剛才老人的一席話裡推測出一些事情。

健龍衛可能在這座廟裡待過，而廟因為不明原因被人焚毀了，最有可能放火的就是慶元君的部下。

儘管廟被燒的面目全非，但洪麟確定這裡沒有屍體──做事一向粗魯無禮的元人，可能是因為懶得清理或企圖湮滅證據才會放火燒廟，全部燒光後，就算是屍體也會被燒成焦碳。按理說，元人不會特地把燒成焦碳的屍體拖去埋了，所以這裡應該會有屍體才對，但洪麟卻找不到。

……如果不是被抓了，就是殿下他們安全逃走了。

如果被抓了，他就應該設法混進宮去救他們；如果他們逃走了──那他該上哪兒去找他們？

洪麟想了想，又走回剛才與老人分別的地方，向附近幾戶人家打聽消息。

在他努力的打聽之下，終於知道古廟失火是在六天前，正好是他從山上下來的那天；至於那群在廟宇附近出沒的男人，雖沒人知道確切到底有幾個，但從村民的描述中，洪麟還是確定那些人就是健龍衛。

如果健龍衛身負重傷──他努力不去想是否有弟兄喪命──那他們從這裡出發後，既不能進京也不能往人口多的地方走，就只能躲藏在山裡。六、七天的時間，高麗國境內能藏身的山不勝其數，他們會去那兒？哪裡既可藏身又不會被人知道──

一個念頭突然闖進洪麟的腦海：

他們該不會去了聖王廟吧？

然而這個念頭甫一出現就被洪麟否決了：先不論健龍衛之中除了殿下外是否還有人知道聖王廟的所在地，他自己不就是從聖王廟一路奔來的嗎？可路上卻沒見著他們！

健龍衛現在一定藏身在其他地方，或者最壞的結果：被帶回了王城。

進王城事小，然而現在城內慶元君的眼線多，一旦進去要脫身就難了；如果殿下現在人在宮外，那他們的情況一定很危險，他必須趕緊去找他們；可萬一殿下人在宮中……

時間一刻也不能耽擱，洪麟此刻卻被迫面臨一個重大的抉擇：

是要回宮找殿下，還是往高麗境內的山上找？

只要自己現在一個決定做錯，一切都將萬劫不復！

 

 

久未更新，對不起大家！
現在已經大四下，只怕更新又會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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