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與月之間

 ─這片決意，來自遙遠的過去─

即使錯開眼神，
卻仍注視著彼此；
即使想法相異，
卻固執地守護著同一事物。
儘管相隔天地，
這份心意卻始終如一。

 

 

 

「混帳！我宰了你這王八蛋！放開我！」

宋嘉殺氣騰騰地拼命掙扎──姜澈使勁全力才好不容易抓住他，對方卻還不斷地怒吼著：

「造謠滋事，侮滅皇室，我身為健龍衛，今天一定要殺了你──」

「阿嘉，住手！」

洪麟低喝一聲，房裡頓時安靜下來，全部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剛進屋裡的洪隊長身上。

「大哥，你聽我說──」洪麟抬手阻止宋嘉，並走上前拉開了宋嘉死跩著的那名信差的衣領，站到兩人之間，皺起眉對那名金將軍的部下道：

「健龍衛代理隊長疏於管教，這是我的過失，我為我部下的失禮跟你致歉。」一面說話，洪麟一面低頭道歉，那名信差仍舊一臉驚恐──洪麟注意到他的臉頰上有兩道清晰的透明結晶物──冰？為什麼會凝結在臉頰上──

「洪隊長，王城出事了！」

那名士兵急躁地打斷洪麟的話，顫抖著身子，啞聲說：

「殿下駕崩了！」

整間房間因為這句話而陷入死寂。

洪麟僵硬著身體瞪著對方，一字一句地問道：

「……什麼意思？」

噗通！噗通！噗通！

洪麟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盯著面前男人一開一闔的嘴巴──所有的聲音都從四周消失了，只剩下這個士兵的聲音；洪麟試圖理解對方說的話，腦袋卻像是拒絕接收對方的話語般，一片空白。

「大人……」信差皺著臉，沙啞著嗓音說道：

「殿下舊疾復發，於半個月前猝死，由慶元君接掌王位……原先效忠於王的一干劍龍衛，因忠誠護主、全體追隨殿下而去……」

噗通！噗通！噗通！

「胡說，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怎麼可能……」洪麟喃喃自語著、話還沒說完就推開那名信使，轉身奪門而出！

「大哥！」

「大哥！不行啊！」後方響起的大叫，他通通沒聽到，他只是一心一意想出去──離開這裡，去找殿下、還有他的兄弟！

 

 

「大哥！」

從後方奔來的四人好不容易才追上了洪麟的腳步，將對方在庭院的馬廄裡攔了下來；每個人都死命抱著洪麟不肯鬆手，姜澈白著臉，努力地勸道：

「大哥，這件事的真實性還有待確認，您這樣貿然下山會有危險──」

「大哥！您不能出去！這件事一定是假的，您不可以出去──」

洪麟倏地停下了所有掙扎的動作，轉頭看向他的健龍衛弟兄：

「為什麼這件事一定是假的？」

洪麟突然冷靜下來的狀況是四名健龍衛所沒想到的，他們全都一愣；被盯著看的那個人表情有些不自然地避開洪麟的注視，含糊地說：

「這、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大哥您也太好騙了，一定是剛剛那個人弄錯了，要不就是城中有人刻意造謠，只要我去調查調查就可以馬上……」

洪麟甩開被其他人抓住的手臂，一手將宋嘉──說出「這件事一定是假的」的人──扯向前，儘管聲音壓抑，表情卻十分可怕：

「宋嘉，我正在問你話，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是假的？」

「……」洪麟的問話沒有得到回應，他抬頭用眼神無聲地詢問著其他人，得到的答案只有相同的沉默。

「……你們有事瞞著我。」

洪麟平靜地說──儘管神情平靜，他的眼神卻透露出巨大的憤怒，以及埋藏在憤怒後的強烈恐懼──他盯著他的部下，拔出刀面對著後者，雖然面上強裝鎮定，卻止不住聲音裡的顫抖：

「我數到十，如果你們還是不願意說，那我就立刻下山去找殿下！」

「大哥，您別這樣……」

「十、」洪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手裡的劍發出喀喀的聲響。

另一名健龍衛前進一步，硬擠出一個笑容：「大哥，阿嘉一向說話就沒分寸，剛剛只是他一時口快──」

「大哥，我剛才真的只是講話講太快，哪裡有什麼事情瞞著大哥……」

「六、五、」洪麟彷彿對他們說的話充耳不聞，眼神空洞地望著他們──這已經是他忍耐的最底線！握著劍的手，力道逐漸加重──

如果你們還是不願意說、不肯說，那洪麟只好對不起各位了！

「三、二──」

「喀嚓！」四道刺穿冷冽寒氣的破空聲響起。

四名健龍衛抽出劍，包圍住他們最尊敬的大哥。

「失禮了，洪隊長，這是殿下的命令，請原諒我們。」

姜澈的表情不復剛才的虛弱，反倒多了一分堅決與冷漠。洪麟看著身旁其他人；其餘三名健龍衛同樣露出絕決、毫不退讓的神情，眼中大有「你休想離開此處」的決心，一旁的金將軍則吃驚地望著他們怒劍相向的場景，他既沒有幫助洪麟卻也沒有拔出劍，似乎打算靜觀其變。

「那麼，殿下的命令是什麼？」

洪麟淡淡地問，姜澈的回答也一樣冷靜：「保護『聖王廟』中的中殿及洪隊長，直到中殿的祝禱儀式結束為止，不准讓他們離開聖王廟。這就是屬下收到的命令。」

「那麼劉晏呢？」

「屬下以為洪隊長比我們更清楚。」另一位健龍衛聲音平板地回答，卻讓洪麟感到一股火氣直衝腦門，他忍不住怒吼：

「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你們還打算瞞著我到什麼時候！殿下到底在計畫什麼？殿下遭遇危險時，我們不是該待在王的身邊嗎？如果殿下出事了，我們……」

激動的情緒讓洪麟一時語塞，他深呼吸一口氣，退後一步靠近他的馬，神情仍絲毫沒有放鬆：

「健龍衛的存在目的，難道各位忘了嗎？」

「吾等健龍衛，生為王，死亦為王。」

紅著眼眶念出這句話，洪麟凝視著與他一同念出這段誓言的兄弟們，一陣沉默在眾人間蔓延開來。

終於，健龍衛們─包括洪麟─放下了手中的劍；宋嘉適才僵硬的表情被痛苦所取代，姜澈閉眼不語，兩位健龍衛垂下了頭。眾人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那即使閉上眼、大吼大叫到拔刀相向，也無法藏起的苦澀的淚。

 

 

「我們一直都相信著殿下，相信著朴勝基、相信劉晏、其他弟兄，還有大哥您。」

不知是誰開了口，打破了他們之間的沉默。另一名健龍衛也接著低聲開口：

「大哥，我的腦子不好使，一向就很笨，都是跟著殿下還有弟兄的命令做事的。王的命令，我也只會拼命去做而已，就算、就算殿下、殿下……」戛然而止的聲音，宋嘉低下頭，左手緊跩著自己胸口前的衣服，嘴唇開開闔闔，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姜澈彎腰拾起劍，將劍收回劍鞘後，抬頭凝視著洪麟：

「健龍衛是為了守護王，以及王重要的事物而存在的。如果守護不了的話，那我們的存在就沒有意義了。」

「若您依舊堅持要離開──」

四名健龍衛突地齊聲跪下：

「就請您踏過我們的屍體前進吧！」

「你們這是……」洪麟驚愕地瞪大眼睛、望著眼前的兄弟們──那澄澈又帶著絕決的眼神，他已看過太多次，多到他無法就此忽視掉、自己一走了之。

「殿下到底出了什麼事？宮裡現在──」

「為了不讓我朝迎接本宮回去，殿下真是費煞苦心了。」

一句清冷的嗓音驀地自他們背後響起，一行人驚訝地回頭：

娘娘穿著禦寒的深藍色大衣，由高太醫扶著，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們。

「娘娘？太醫？您們……？」

高太醫沈默不語，金將軍則一臉疑惑，健龍衛卻在聽到中殿的話時臉色一僵：

「娘娘此言何意？」

姜澈平靜地反問，但他的表情卻和其他的健龍衛一樣──壓抑，還有憤怒。

洪麟沒有看向他的弟兄，而是逕直望向中殿，語氣略微提高：

「娘娘，這是怎麼回事？『元朝前來迎接』是什麼意思？難道您──」

「洪麟，我們都被殿下騙了。」中殿揮手阻止了對方的猜測，鳳眼銳利地掃過圍繞在洪麟周圍的健龍衛：

「殿下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放我們回元朝；等本宮產下世子，殿下就會殺我們滅口──」

中殿冷冷地瞥向激動地站起身來的健龍衛們，話鋒尖銳地說：

「就像殺太安公一樣。」

這句話猶如潑了眾人一身冷水；洪麟轉頭瞥向陷入死寂的兄弟們，難以置信地問：

「太安公？太安公不是……」話未說完，他卻自己停了下來。中殿知道洪麟停下來的原因，因此她自己說了下去：

「本宮原先以為太安公已平安回到了元朝，想不到殿下又派人去追殺他！這件事，你們心底很清楚！」

原先低頭不語的宋嘉突然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冷酷：

「只要是危害殿下的逆賊，將之除去就是我等的責任！太安公死有於辜！」

中殿聽到這番話，氣得胸口一陣激烈起伏，身體也微微發抖，但卻又在下一秒轉為高傲的笑容：

「本宮的兄長究竟有沒有背叛殿下，本宮也不清楚，但是，黃內侍，還有韓柏他們是怎麼死的，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

……什麼？黃內侍死了？什麼時候？怎麼會……難道是殿下──

洪麟本來就已經很混亂的腦袋，此刻又因為得知黃內侍已死的消息而更加混亂，他焦躁地望向眼前低頭不語的兄弟，心中卻已明瞭答案。

「洪麟，你懂了吧？」中殿看著神情變換不定的洪麟，終於放柔了音調，她輕輕地握住了洪麟冰冷的手：「我也是剛剛才得知黃內侍的事情；殿下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所以才把我們硬帶到此地，為了阻止元朝人來接本宮及本宮腹中的孩子回去，還派了健龍衛來監視我們。殿下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死我們……」

「不對。」

突兀的說話聲，在這沉寂的氣氛下，硬生生地打斷了中殿的話。

「洪麟……？」

被呼喚名字的那人，小心翼翼地鬆開了對方的手──洪麟直到剛才還顯得混濁的眼神，此刻卻恢復了清澈；他低低地、彷彿自言自語般說著：

「不管發生什麼事，殿下都不會傷害娘娘和娘娘肚子裡的孩子的……」

說著說著，洪麟的神情轉為淒涼，混雜著不捨與痛苦，他深呼吸一口氣，抬頭面對他的健龍衛兄弟，靜靜地開口：

「說吧，把你們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我。」

 

 

洪麟是在聽完所有殿下的命令，以及朴勝基、劉晏交代下來的任務後，立刻啟程下山的；儘管全部的人─包含身為其中一位留守皇城的健龍衛兄長的金將軍─也阻止他下山，但他卻堅決要去首都打聽消息，眾人怎麼勸都攔不住他！

「孩子，」一直沒說話的高太醫趁著他們談話時，不知從哪裡牽來一批駿馬，並將馬的疆繩交給了洪麟：「騎這匹馬去吧，這原本就是屬於你的馬。」

洪麟不明所以然地看著他，對方卻只別有深意地一笑：

「願這匹馬保佑你，帶你前去將牠贈予你的那人所在之處。」

「大哥──」
「洪麟──」
「洪大人……」

洪麟一翻身跨上馬手就被人拉住了；中殿剛從其他健龍衛解釋後的震驚中回過神，此刻正站在他的身旁，儘管沒有說話，眼中哀求他留下的意涵卻再清楚不過。

「對不起，娘娘，還有各位。」洪麟深深地望著眼前的人們，話中顯露出少有的堅持與無畏：

「臣一定得去這一趟，為了實踐過去與殿下的承諾、實踐身為健龍衛的存在意義；但是臣也答應殿下和劉晏會好好保護娘娘，所以臣一定會回來的！這邊就拜託你們了！」

話剛說完，他就立刻馳馬飛奔而去，在雪尚未融化完的白色天地裡，很快就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