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放手,只因太過害怕失去─
讓我為你再做一盤霜花餅,
那帶著滿滿情意的霜花餅;
不要再流連於那熾烈的太陽了,
那只會燙傷你的殘酷光芒!
來我身邊、來我身邊,
讓我溫暖你冰冷的掌心,永不放手!
一片白。
他孤零零地站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雪白之中,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其他的顏色。
好冷。
有一瞬間,他被這片天地間只剩自己一人的恐慌感給淹沒;但很快他就發現前方有個小小的黑影,他縮著身軀走近,想看看那是什麼,卻在看到的瞬間變了臉色!
「殿下───!」
他驚叫著坐起身,除了一身的冷汗之外,還瑟瑟地發著抖:
怎麼會做這種夢?為什麼會夢到殿下一個人躺在雪地裡?莫非殿下出事了嗎……?不會的,王城有健龍衛保護著王,不管發生什麼事,殿下都不會讓別有居心之人有機可趁的!殿下不會有事的……
洪麟甩甩頭,企圖甩掉滿心的不安,但激烈的心跳與顫抖的喘息仍沒有減緩的跡象,他僵著臉直直瞪著房間上方,腦袋一片空白,直到門後響起的敲門聲驚醒了他。
「洪大人,洪大人,您睡了嗎?」是高太醫!這麼晚了,太醫怎麼會過來?
洪麟趕忙翻下床,隨手披上一件外衣便打開門讓對方進來:
「太醫,出了什麼事?您快先進來,外頭冷。」洪麟一打開門,撲面一陣寒氣便直衝而來,讓他打了個哆嗦,連忙扶著太醫的手臂,攙扶對方在室內坐下,並倒了杯熱茶遞到太醫面前。
「孩子,你沒事吧?剛剛老身在外頭好像聽見你的叫聲,還好嗎?」
高太醫倒也不急著報告事情,那張滿是皺摺的臉上,一雙眼仍洋溢著與其年齡不符的充沛精力,此刻正關心地注視著洪麟,眼神就像關心自己的孩子一樣溫暖──洪麟心一熱,低下頭,輕聲答道:
「謝謝您,太醫。洪麟沒事,只是……做了個夢罷了。」
「夢到殿下了?」
高太醫直接了當地問道,洪麟臉色一暗,沉默了半晌才點點頭。
太醫靜靜注視著洪麟低垂的臉龐,嘆了一聲後,沒有多說什麼,只簡短地向對方報告:
「娘娘剛才身體不適,似乎是動了胎氣──」
「什麼!」洪麟倏地站起身,臉色更蒼白了:「那娘娘現在──」他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但高太醫卻只擺了擺手,等他安靜下來後才繼續說:
「老身開了安胎藥給娘娘,娘娘剛才服下了,現在沒事了。」
洪麟聽了這番話才稍微安下心,但還是掩不住緊張地問:「太醫,娘娘怎麼會動了胎氣?現在真的已經不要緊了嗎?」
高太醫沉吟了一下,說道:「天氣突然變得嚴寒,娘娘又懷有身孕,身子本來就比常人虛,也有可能是著涼了,不過……」太醫盯著對方看的眼眸突然銳利了起來:
「依照老身多年的經驗,動了胎氣恐是跟娘娘的情緒穩定與否有關吧。」
「……」
「不過,這也只是老身的推測罷了,畢竟娘娘沒有跟老身說什麼,老身只想來跟洪隊長報告一下娘娘的情況而已。」
高太醫說完話後就將熱茶一飲而盡,隨後自顧自地站起身,走向門口。洪麟連忙跟上,送對方回房。
夜半的寒氣凍的洪麟直打冷顫,幸好他是習武之人,身子骨強勁,現在吹點冷風倒也還可以忍受;他緊緊靠著高太醫,一面扶著對方,一面側身為老人家擋風。
太醫的房間離中殿的寢室很近;當初就是怕中殿隨時有狀況才安排太醫住過來的,如今果然派上用場了。洪麟送太醫到他房門口,並轉頭望了一眼中殿的寢室,遲疑地開口:
「太醫,您覺得,娘娘已經就寢了嗎?」
站在門口的高太醫偏了偏頭,望向中殿的房間:「時間已晚,娘娘可能就寢了。洪隊長也早點回去休息吧,以免受涼。」說完後也不看向對方,逕自拉上了房門。
洪麟呆呆地佇立在高太醫的房門前,凝視著中殿的房間,卻沒有移動步伐。就這樣不知站了多久,他才被頭上身上傳來的一陣徹骨冰寒給驚醒;他茫然地抬頭望向天空:
下雪了。
搖曳的燈火下,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床上,動也不動,眼睛直直地盯著門口,彷彿正等待著什麼般。桌前一個小仕女,正披著外衣沈沈睡著,發出輕微的呼吸聲,除此之外整間房間再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終於死了心:洪麟沒有來、洪麟不會來了。
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高太醫一定會把她身體不適的情況稟告洪麟;這是他的職責,但洪麟卻沒有來、他沒有來。
她可以猜到洪麟在想些什麼:洪麟擔心她可能已經睡了、怕吵到她、怕驚醒其他人、還有怕被巡守附近的人看到他深夜來訪、怕失了禮數、怕被外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
她通通知道,可是,如果今天坐在這裡的是殿下,洪麟難道會顧慮這麼多嗎?如果會顧慮這麼多,宮中就不會有這麼多他們之間的流言緋語、也不會傳到她的耳裡了!
我哪裡比不上殿下?那些顧忌,為什麼換成殿下就可以通通不管用呢?因為我是女人?
中殿愣愣地注視著漆黑的房間,下意識用手撫摸著日漸圓潤的肚腹──肚中的孩子,是她的希望,她的一切!她必須保護他們的孩子,不管這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焦躁痛苦的情緒,逐漸在感受到腹中孩子的胎動而平靜下來;她在今天的祝禱儀式時就因為身體不舒服而提早結束回來休息,沒想到晚上時會突然腹痛如絞,幸好孩子平安無事,也幸好有高太醫隨他們前來聖王廟……
但是,為什麼殿下會派高太醫當他們的隨行御醫呢?
中殿持續一整天的混亂情緒,直到此刻夜深人靜時,才終於沈澱下來,細細思量:
太安公被殿下處理掉了──她清楚地記得宋嘉這麼說。
她相信洪麟沒有騙她,只是後來太安公還活著的事不知為何被殿下發現了,所以才會……說起來,已經過了快兩個月,太安公早該回到了元朝,但她卻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她早該有所警覺才對!
洪麟知道嗎?應該不知道,他跟健龍衛的接觸是來到這裡後才開始變多的,之前兩者幾乎沒有接觸。如果洪麟還不知道,那這或許可以拿來當作她的籌碼──一個讓洪麟認清殿下真面目的籌碼!
她繼續回想今天還聽到了些什麼:
劉晏,武器,朴勝基的命令,還有元朝──這些應該都跟殿下將他們送來此處的原因有關。
到底為什麼要把他們送來?絕對不是當初那位公公說的「殿下做的夢」這麼簡單。
將這些疑點全部細細想過後,中殿在一片模糊的猜測中,得出了一個可能的結論,這個結論讓她難以置信,卻也同時讓她沈下了臉。
如果事情真如她所猜想,那麼待在這裡的時間,她就必須好好利用,千萬不可以讓洪麟離開!
殿下,就算您硬要如此,事情也不可能如您的意!我不會讓事情照您所計畫的發展的!
連著三天的大雪讓聖王廟的士兵們不管是訓練還是活動都極不方便,但守望和體力訓練的工作還是不能停,因此洪麟跟金道正商量後,決定暫時停止之前的操練活動,改成以進山砍柴、打獵、鏟雪開路的方式進行體能的訓練,守望的工作則繼續進行,不過每位士兵都領到了新的保暖衣物,伙食的部份也因為天冷而加了熱湯,不少士兵對這樣的改變感到很高興。
雖然天寒地凍的天氣讓士兵的作息受到了影響,但中殿的祝禱儀式是在室內,只要她的身體狀況良好,儀式就還是得照常舉行,因此這三天中殿還是跟往常一樣去宗祠祝禱。
「大哥,今天還是下大雪呢!都快冷死人啦!」
下雪的第三天傍晚,眾將士都訓練完畢後,一名健龍衛一看到洪麟就向他小跑步跑來,一面往掌中呵氣一面抱怨,洪麟看著對方被凍的通紅的臉頰,以及瀰漫在兩人間的白霧,好笑地說:
「怕冷就快進屋去,等下吃完晚餐就會暖多了。」
「大哥別哄我啦!怎麼可能吃完飯天氣就會變暖啊!……啊!大哥又在取笑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居然拿食物來哄我!」
看對方一臉氣惱的模樣,洪麟拍拍他的肩膀,指指前方正聚集在大廳房中吵鬧著準備吃飯的士兵:
「你再不進屋去,晚餐可要被他們吃完了。」
「大哥你又哄我!喂!你們這些傢伙不要搶,留一份、不,兩份給我啊!」對方哀怨地瞥了洪麟一眼後,就急急邁開大步朝正鬧烘烘的房間跑去,很快地就擠入了吵著吃飯的一夥人當中。
洪麟望著吵鬧的眾人,笑了笑;他明白士兵的辛苦;在管理這群士兵上,他跟金道正的共同默契是:訓練完後,士兵就是他們的兄弟,只要不做違反紀律或太過嚴重的事情,他們是不會太過干涉其他人的生活的。
跟士兵比起來,他現在更擔心另外一件事:
今天已經是下雪第三天了,那個「殿下獨自躺在雪地裡」的夢他也已經做了兩天,每次都是在寒氣中被驚醒,之後就再也睡不著,只好早起到外頭巡視、做做身體訓練。
在來聖王廟前,洪麟雖然也曾夢過殿下好幾次,可是這次做的夢不一樣──他說不出是哪裡不一樣,可能是因為這個夢出現過不只一次,也可能是因為畫面過於清晰,導致他清醒後仍記憶猶新,或者是因為這份夢醒還纏繞著他、在心頭徘徊不去的恐懼!
殿下現在在宮裡平安嗎?有按時喝藥嗎?身體還好嗎?王城現在也在下雪嗎?殿下的身體會不會著涼……
不安地來回踱著步,洪麟悶悶不樂地抬頭看著仍然飄雪的天空。
快停止吧,別再下雪了、別再下了……
「洪隊長。」
一聲柔柔細細的女聲將他的視線從上往下拉──面前的侍女是跟在中殿身邊的近侍,他連忙問:
「有什麼事?」
「娘娘請奴婢將這個交給洪隊長。娘娘說這是民間流傳的配方,聽說洪隊長對藥有些研究,所以吩咐奴婢將這個拿來請洪隊長鑑定鑑定。」侍女說完便拿出一個褐色紙片包的小包裹,遞給洪麟。
洪麟雖然困惑,但還是收下並對侍女道了聲謝。隨後他小心地走至隱蔽處,確認沒人注意到自己後,拆開了這個包裹。
包裹裡頭的是一個白色的精緻小布袋,上頭用精工繡著幾朵藍色的嬌豔蘭花,洪麟打開布袋,找到了藏在內袋裡的一張小紙頭:
「莖葉、柑萊草去根。」
……今夜前來?
洪麟不是笨蛋,識字加上對藥方的了解,他可以判斷出中殿信中的含意,卻也有些意外:
在高太醫為娘娘開安胎藥的之後幾天,他去探望過中殿三次;第一次侍女說娘娘正在休息,不方便打擾,第二次說是正在用膳,第三次說娘娘正在準備祝禱儀式需要的淨水……剛開始被拒絕接見他覺得沒什麼,但接連被拒絕了三次,卻讓他隱隱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娘娘是不是想避開他?是因為不想被這裡的人說閒話嗎?那為什麼這封信又……
懷抱著這份疑惑的心情,洪麟簡單地解決了晚餐就回房休息。他一直等到入夜後,才悄悄地走到中殿寢室後的小門,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拉開門:
「娘娘?」
「洪麟,快進來。」背對著他的中殿,一聽見他的聲音隨即回過頭,露出一抹柔柔的笑容──她穿著一襲淺粉色的長裙,臉上畫了淡妝──中殿平常也會畫妝,但今天的中殿卻給洪麟一種特別的感覺,似乎特別的……美?
「在發什麼呆呢?快進來。」中殿輕聲斥道,一手拉著洪麟的手走進房間,並輕輕推對方坐到小方桌前。
方桌上放著一個樸素的紅色食盒;中殿在拉洪麟坐下後,自己也跟著坐到方桌的另一側。
洪麟疑惑地看著對方,茫然地開口:「娘娘,您今天請臣過來是為了──」
中殿抬頭凝視著他,淡淡一笑──洪麟覺得心似乎漏跳了一拍──指著桌上的食盒:
「愛卿打開來看看吧。」
洪麟依言打開木盒盒蓋,一看到裡面的東西時,面上神情頓時一陣複雜:
「這、這是……」
中殿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洪麟身上,此時對方的表情她自然也盡收眼底──她微微低下頭,低聲問:
「愛卿還記得這個嗎?」
「臣……臣記得。」洪麟望著盒子內的糕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上次本宮做霜花餅給你吃,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這幾天天氣冷,祝禱儀式提早結束,本宮比較有時間,所以做了一些霜花餅,想給你嚐嚐。」
『在元朝,女人會做這種餅給心愛的人。我也想像那些女人一樣做東西給心愛的人吃。』
「……」
洪麟看了看盒內精緻可口的霜花餅,又抬頭看向中殿,微微張開口,還是沒有說話,中殿妍麗的臉龐一暗,聲音流露出一股哀傷:
「洪麟,你不想吃嗎?」
「……娘娘近日身體不適,請多保重鳳體,臣不值得娘娘花這麼多時間的。」
「怎麼會不值得呢?」
洪麟聞言全身一僵,原先因為閃避對方的注視而低頭的動作,終究無法繼續維持下去;中殿望著他的眼神閃爍著柔和與濃濃的情意,還有隱約的期盼,他不由自主地拿起一個霜花餅,咬了一口。
「臣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最近天氣嚴寒,臣……不希望娘娘為了臣而花費這麼多心力,所以──」
洪麟未完的話被中殿接下來的舉動給打斷──中殿突然伸過來握住他的、那比他的手還細緻小巧,也溫暖許多的柔嫩手掌,輕輕拉著他的手,放到她逐漸圓挺的腹部上。
「為了我們未出世的孩子、為了我們的未來,本宮希望你多吃一點才有強健的體魄,這怎可說是浪費心力呢?」
在那溫暖的身體中,有個小小的生命正在跳動,那是他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
「……人、洪大人?」
他猛地意識到有人正在叫自己,慌忙從沉浸在感受到孩子心跳的喜悅中清醒,咳了一聲問道:
「什麼事?」
一名衛兵站在他面前,疑惑地看著他,背後還有三、四名衛兵也正盯著他瞧──他們正在山腳一處森林中砍柴,雖然雪只下了三天就停了,但接下來的兩天因為積雪太深,加上融雪時冰天凍地的天氣,導致他們完全沒辦法出外蒐集柴火,一直等到第四天,雪融化泰半後,他們才可以出外打獵,順便補充快被用光的柴火。
這次跟他一起來森林的幾十名衛兵都是洪麟從宮中帶出來的人,現在都被他分配到不同的地點去砍柴了,但還剩下四、五名跟他在一起,此刻他們都用同樣困惑的眼神盯著他,讓他為剛才的失態感到十分尷尬,幸好那名衛兵一發現洪麟回神就馬上盡責地報告:
「洪大人,金將軍派去王城打探消息的部下回來了,說是有緊急的事情要禀告,金將軍和其他的健龍衛大人已經趕過去了,將軍讓我請您一塊兒過去。」
王城?緊急的事情?
洪麟還來不及細想,身體已經自動跑了起來;路上未融的積雪讓他差點滑跤好幾次,但他只是很快地平衡好身體後又往山腰奔去,幾乎是一鼓作氣地衝進了聖王廟!
「胡說!胡說!你個王八羔子!不許胡說八道!」
宋嘉死跩著一個人的領口,表情猙獰的大吼;姜澈站在他旁邊,兩手撐在兩人之間拼命阻止他,其他兩名健龍衛緊挨在他們四周,卻沒有阻止宋嘉,反而一個個都露出扭曲到難看至極的表情,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一向冷靜的金將軍也臉色蒼白地默然不語。
當洪麟匆忙趕到金將軍的房間時,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