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與月之間

 ─很久很久以前，許下的夢─

是誰在追逐誰的背影；
是誰在誰的身後嘆息？
當夢境與記憶重疊，
我才恍然了悟──
原來您早就明白；
原來我們的命運早已註定！

 

 

伴隨著馬的嘶鳴聲，洪麟俐落地躍下馬，並對後頭的護衛軍招招手；後面的士兵逐一下馬，並開始拆卸物品、搭蓋帳篷──這些帳篷是洪麟從昨日經過的軍營中跟他們借的，也免除了大家夜宿森林可能的危險性。

當洪麟正準備交代各護衛軍小隊長關於明天的重要事項時，一名仕女匆匆跑來傳達中殿「關於明天的路程，娘娘想再跟洪隊長做確認，請洪隊長過去一趟」的命令，他不得已，只好簡要地吩咐下去後，便前往中殿的帳篷。

帳篷裡，中殿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的素色衣裳，端坐在柔軟的椅墊上，面前有張小圓桌，上頭放著一些針線和布料，以及一盤茶水。她淡淡地望著洪麟，簡單地問了幾句話，直到所有的仕女都退下後，她才開口問她真正想知道的事：

「洪麟，劉副總管那裡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請你帶領護衛軍去聖王廟？」

中殿不相信下人間關於「洪隊長想重新掌權、掌控健龍衛」的謠言，她知道那兩人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會讓洪麟答應接下本該由劉晏來完成的任務──問題只在於洪麟願不願意告訴她。

「娘娘，劉副隊長有其他私事，是很緊急的事情，必須馬上回去處理，所以才臨時請臣代替他的工作。」此刻的洪麟並不曉得這是劉晏設計讓他接下任務的圈套，只是如實告訴中殿──但他也隱瞞了某些部分沒有明說，比如劉晏所說的「請您接下這份工作是殿下的意思」的謊言。

「是嗎……緊急的事情……」與洪麟不同，中殿在意的不是劉晏在任務中途離去，而是劉晏為了「什麼事情」而離去；儘管在意，但礙於洪麟在場，為了不令對方擔心，中殿沒再多說什麼，話題又重新轉回了她關心的其他事情上：

「洪麟，你這幾天除了趕路外還要帶領大眾，真是辛苦你了！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提出來，本宮定會全力支持你。」

看著面露疲態的洪麟，中殿有些於心不忍；但身為一個女人，加上彼此身分的差距，即使她有滿腔的關心與熱情，她也必須堅守女人的矜持，更何況她還是位自小接受皇族教育的元朝公主。

「謝謝娘娘，臣定當完成任務，將娘娘平安護送至聖王廟。」不只是為了娘娘，還有殿下。

沒有說出口的話像是再度發下的誓言，洪麟閉上眼睛，再度張開時，已無一絲猶豫。

中殿盯著洪麟的雙眼，忽然覺得對方身上似乎產生了某種變化；她說不出是什麼變化，或許是那雙澄澈的眼眸讓她感到陌生，或許只是她的錯覺……

「洪麟，剛才外頭送來一盤小點心，味道還不錯，你拿去嚐嚐吧！」柔聲說著，中殿從桌上拿起一個寶藍色的小布包，上頭繡著幾朵白色的蘭花──那是她親手縫上去的；如同大部分的女人都喜歡送意中人自己親手縫製的物品一樣，儘管沒有明說，中殿也希望洪麟能了解自己的心意。

「咦……」洪麟遲疑了一下，還是跟娘娘道了謝，收下了中殿精心包裹的小點心後，退出了中殿所在的帳篷。

 

「大哥，你要去巡邏嗎？」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洪麟一大跳！

甫出中殿的帳篷就碰到同為健龍衛的宋嘉，洪麟有些驚慌；他強逼自己鎮定下來，回答：

「嗯，我想再去外面巡一下，確保大家的安全和位置。」

「我跟你去巡一下吧，大哥！」幸好對方沒有發現洪麟的異樣，劈頭就喊他大哥；一離開宮殿，這群健龍衛就沒有什麼顧忌、直接照著以前的習慣稱呼他了。洪麟倒也不在意，他本來就不是個會拘泥於稱號的人。

「那些小王八羔子老是在大哥背後胡說八道！剛才我們去巡的時候也是，要不是阿澈把他們訓了一頓，真不知道他們還會胡說些什麼！我看我跟大哥您一塊兒去吧，免得他們欺負大哥人好，什麼話都亂說一通！」

相較於對方義憤填膺地為自己抱不平，洪麟自己反倒沒什麼特殊的感覺；這群護衛軍大都是朴勝基調派來的，不信任他也是當然的。少數幾個人他雖然認識，可是交情不深，對於健龍衛間的內幕幾乎不知情，也不知道洪麟轉任中殿的親衛隊長的原因，就算洪麟過去沒跟他們交惡，但也談不上什麼信任；如今劉晏突然離開，他自己都不清楚狀況了，更遑論這群衛兵！

這些都是他必須克服的挑戰，他很清楚。

「阿嘉。」他突然轉頭停下腳步，宋嘉只顧著罵人，一不留神就撞上了洪麟：

「唉呦！大哥，您怎麼突然停下來──」

「真的很謝謝你們。」洪麟拍拍他的肩，淡淡地一笑；後者則在看到他笑的同時呆愣住，一時間居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些小點心你拿去跟其他兄弟分著吃，巡邏的工作就交給我處理，明天一大早還要出發，你跟其他人今晚早點休息吧。」一如過去那般溫和的語氣，洪麟將那寶藍色的小布包塞進宋嘉手裡，不等對方開口就轉身離去。

宋嘉目送著洪麟的身影消失在明明滅滅的營火中，對自己剛才的失神感到十分惱怒。

只是一個笑容而已！你到底在幹什麼啊宋嘉！

可是……大哥，您有多久沒有像這樣笑了呢？

 

「就是這裡了。」

在經過六天馬不停蹄的趕路後，洪麟一行人總算到達了他們的最終目的地──聖王廟。

聖王廟位於一個極其隱密的山腰上，周圍被樹木及岩石重重環繞，地勢險要，對外出入口只有一個；當洪麟率領大眾到達關口附近時，還一度找不到入口，幸虧一位樵夫──其實是打扮成平民的士兵──帶領他們走進去。聖王廟的內部有大約一百名的衛兵看守，看守地區除了主建築外，還分散到各山頂及重要的對外據點上，也因此才會發現洪麟等一行人徘徊在入口處，不得其門而入。

一名穿著輕便盔甲、身材魁武的男人向他們走來，背後跟著兩名守衛，其中一名就是剛剛帶領洪麟等人進來的衛兵。

「您好，在下金道正，為看守聖王廟的鎮守將軍。」對方伸出手，洪麟也與之回握：

「您好，金將軍。在下洪麟，健龍衛──」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洪麟急忙改口：

「中殿的專屬親衛隊隊長，目前暫代健龍衛副總管的工作。」

金將軍點點頭，沒有因為洪麟的停頓而追究，繼續說道：
「我已派人安排娘娘與各位的住宿與休息地，各位長途跋涉想必很累了，等等食物就會送去給士兵們。其餘行李放置、隨從房間等事情我已吩咐下去，現在還有點時間，洪隊長想參觀一下這裡的建築嗎？」

「謝謝您，有勞金將軍了。」

跟在金將軍的背後，洪麟一邊觀察此地一邊聽著對方對此地的說明：

進入聖王廟正門後分成三條路，中間的路是給先王走的，東邊的路是給當朝的王，還連接到沐浴、齋戒及準備祭祀的房間，兩條路同樣可通往聖王廟主殿；西邊的路則是衛兵巡邏、防守用的，通往軍事倉及武器庫，以及將軍與士兵的休憩之所。中間是一座院落，整體建築呈“口”字形。宗廟的中心是正殿，這裡是供奉歷代國王的牌位及舉行祭祀的地方。正殿內有19間房間，每個房間供奉著一個國王的牌位，牆壁內還有忠於國王的功臣傳。

這裡的建築不像在高麗首都的皇城那般華麗高聳、氣勢壯闊；相反的，灰色、藍色與白色是這裡最常見到的顏色，整體建築只有一層樓高，佔地不寬，卻予人靜謐莊嚴、沈重、不可侵犯的神聖感。

「煩請洪隊長提醒各位士兵，此處千萬不可亂闖，除了士兵休息的那塊地區外，其他的建築物內都設有機關，除了歷代的王以外，誰都不知道機關的位置，擅闖者，必死無疑！」金將軍轉頭，一臉嚴肅地看著洪麟，對方點點頭，沒有提出異議。

很顯然，聖王廟不只是單純的廟宇；從它專門為衛兵設計一條行走的道路就可看出──這間聖王廟除了祭祀，還兼有防禦和避難的功能……

「這裡就是聖王廟。」金將軍在一個突出的高地前停下腳步，洪麟聞言抬起頭，看向對方比的方向：

 

『洪麟，還記得我剛才告訴你的事嗎？』

『是的，殿下。』他疑惑地打量著四周莊嚴的殿堂，忍不住出口詢問：

『殿下，這裡是？』

對方卻只笑而不答地領著他到處走走，同時一邊告訴他哪棟房子裡有致命的機關，千萬別碰、哪裡藏有暗房可以躲人、哪個地方的視野最好，可以看清周遭一切……

毫無疑問，這是所充滿機關的緊急避難屋，而且還是皇室的緊急避難處。

當時的他雖然意識到這點，卻因為對方的避而不談而錯失了知道這神祕之處的名稱的機會，以及為何來此的原因。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當年殿下僅帶著他一個人來的這個地方，竟然就是聖王廟！

 

「洪隊長？您怎麼了？」

大約是他的臉色實在太吃驚了，金將軍隨即出聲關切；對方卻只是一臉恍惚地搖搖頭，舉起一隻手遮住了臉龐，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沒事……大概是……有點累了……」勉勉強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太多的念頭蜂擁而上：當時的聲音、畫面、多年前的記憶，許許多多的回憶一下從心底湧出，他只覺得一陣暈眩感襲來，讓他當下竟不知身處何地。

「洪隊長，您沒事吧？我送您回去休息吧！」金將軍的話彷彿從遙遠的地方飄來，洪麟望著他、看著對方的嘴巴一開一闔，卻聽不見任何聲音；他的心已經亂成一團了，之後洪麟究竟開口說了些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他回過神來時，這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矗立在他面前的聖王廟。

 

『黃內侍，您知道聖王廟嗎？』

十五歲的他已經開始跟著殿下每天上朝，也目睹過幾次大臣拿子嗣問題刁難殿下，而殿下每每只是保持沉默，或避重就輕地帶過，從不正面回應──那時他們間的關係還處於曖昧的狀況，所以他也不很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是，每次看到朝臣那樣明勸暗諷地拿子嗣的有無為難殿下時，他總是覺得很難過、很不舒服，希望自己能為王做些什麼──就在幾次的朝議中，他注意到大臣總是會提到「聖王廟」這個名字，例如「歷代的高麗聖王想必也會因此擔憂」、「請聖王廟的先王聖靈保佑我高麗國祚綿延」……他知道聖王廟是供奉高麗歷代先王的宗廟，但他從未聽殿下提過，也不敢問，自己查資料卻又查不到相關的記載，只好請教長年服侍王的黃內侍。

他記得當時對方看著他，露出有些難過、卻依然慈祥的笑──他直到現在才知道為什麼黃內侍會那樣笑的原因──對他說：

『聖王廟是供奉歷代聖王的廟宇，是除了歷代繼承王位的王，其他人－－即使是皇室成員也不能進入的聖地。聖王廟的位置只有王才知道，也沒有留下任何的記載。老身只知道是在一個很隱密的地方，至於是在哪裡，老身就不清楚了。』

『此外，還有個傳說；因為聖王廟供奉了歷代的先王聖靈，所以民間傳說聖王廟是全高麗靈氣聚集最盛之地，可以實現王的願望。據說曾有王因此帶著愛妃到聖王廟朝拜，祈求與愛妃能永遠相守在一起。』

當時他沒有問那位王是否真的與他的愛妃長相廝守，只是滿腦子想著：若是有朝一日能去聖王廟，他想祈求先王保佑殿下健康平安、早日有子嗣，這樣就不會被大臣為難了……

那時他還不知道殿下根本無法擁有子嗣、也不知道未來的自己真的會來到這座「除了歷代的王之外，誰都不能進入」的聖王廟，更沒想到的是，他第一次來到這裡，居然是跟王一起來的！

那時的殿下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帶自己來到聖王廟的……？

在自己什麼都還搞不清楚、朝廷上為了子嗣問題爭執不休的時候，殿下帶著年幼的自己來到這座宗廟，就因為一個民間傳說；即使明知這段戀情不會被祝福，卻還是帶他來到這所神聖之地，就只因為他，只因為他……

我什麼都不知道，殿下的心意，還有心情……

無力地跪坐在地上，洪麟捂住臉，抬頭望著那沈重雄偉的建築，一股窒息般的壓力當空壓下，他呆滯地看著看著，無意識地抬手抓住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氣，頭一低，眼淚就直直滾了下來。

臣不懂殿下的心意、臣不配站在殿下的身旁保護殿下，臣不配！

 

一道巨雷轟然自他們頭頂炸開，遙遠的地方響起幾位小仕女的尖叫聲，搬運行李的衛兵動作更迅速了。

洪麟突然抬頭望著天空發楞；一位路過的健龍衛不解地上前：「大哥，您怎麼了？」

「……不，沒什麼……」

 

這是他們離開皇城的第六天。

此刻，遙遠的皇城中，王正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

 

 

 

作者碎碎念：

在遙夢（中）章曾描寫王帶洪麟進去的建築，就是聖王廟，應該有不少聰明的讀者有猜到吧！
對於整個「遙夢篇」而言，扣除小洪麟的萌點（？）與殿下的溫柔、深謀遠慮、早已為兩人的未來做好打算－－不管是當時還是現在－－等情節描寫的地方，某冰其實還在文中暗示了一件事：

從中章的描寫裡可以發現：「去聖王廟」這件事是「王」單方面決定的，那時候的洪麟太小，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另外，去到聖王廟時，洪麟對陌生的環境感到害怕，以及對於「進去朝拜」這件事情有些遲疑和擔憂，一直回頭看其他守衛（在意其他人）－－這樣的描寫雖然寫出了他們兩人的個性，但某冰想暗示的卻是「成為王的男人」這件事或許並非是洪麟自願的，而是王所誘導出的一個必然性的結果。

殿下的確是在安排他的未來，同時也主宰了別人的未來。

洪麟不是天生的同性戀，而是後天的因素；除了王，還有他身處宮中、四周大多是健龍衛兄弟的這個環境造成的影響。

某冰這樣寫不是想指名殿下有哪裡做錯，或是同情洪麟；某冰只是根據自己的理解寫出這樣虛構的情節，同時希望大家也能在看文的時候稍微思考一下：

個性是每個人獨一無二、天生的，如果不喜歡洪麟的軟弱，這是可以理解的，我也不喜歡軟弱的人。可是如果把霜花店最後「戀人慘死在彼此的劍下」的結局全部怪罪到洪臨頭上，那又有點失之偏頗了。

感情的事情是很複雜的，輕言判定誰是誰非並沒有意義。

中間那段「中殿」的部份，不是洪麟故意把中殿給的食物給別人，而是他滿腦子都是想早點去處理事情，再來是許久未見到他的健龍衛兄弟，對方又這麼挺他，他很感動、想好好答謝他們，當然也有一點原因是想快點結束他與健龍衛宋嘉間的話題，不然兩人都會陷入感傷的氛圍中......

總之，這個伏筆之後還會出現，糟蹋女生心意的人是會遭到報應的（指）！（慢著這是什麼意思）

下一篇「逆雷篇」，某冰完全無法估計會寫到什麼程度、會多爆幾個字、能夠描寫多少......

畢竟沒寫過見血跟武打的場景（慢著），本身也不看武俠小說或武打電影，總覺得這個挑戰很高難度啊（嘆氣）！如果某冰一直沒有更新，希望大家再給某冰一點時間，某冰會、會努力不要在看到武打影片的見血場景時摀住眼睛的！！！（膽小鬼一枚）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