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追隨的,永遠只是背影─
您高居上位,俯視著您的臣民,
臺階上與臺階下,
那是沒有人能跨越的距離。
臣越過了國家、社會的界線,
卻越不過您與臣的界線,
永遠只能仰望您的背影,遙遠地……
皇宮裡,侍衛們排排佇立在宮門前,每個身上都穿著厚厚的雪衣,神情肅穆。室外落雪紛紛,天寒地凍,一片銀白的世界;室內卻到處張燈結綵,溫暖的大紅色燈籠與燈光充盈整個大殿,四處洋溢著喜樂歡快的氣息。
壯麗的大殿上,數百名文武官員穿戴正式的華服齊聚一堂,人人跟前都放置了精美豐富的食盒,裝扮麗致的宮女微笑著穿梭在官員間。座位下,眾人正壓低聲音熱絡地互相交談,儘管刻意壓低音量,但言語中仍掩不住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突然,場內安靜了下來;眾所等待的那人終於出現了!
高麗的王者穿著一襲高貴的大紫紅色衣袍,身後跟著兩名披著鮮紅戰袍的健龍衛,在台下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踏著優雅中不失傲然的步子登上王座,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向台下一掃──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哄然聲齊一響起,百官全部恭恭敬敬地低頭迎接他們重新歸來的王。
「眾卿平身。」
不疾不徐的話音剛落,眾人迫不及待般急急抬頭,這才終於有了一睹他們的王的機會:
一個月未上朝,殿下除了臉龐較為瘦削外,一樣清朗的聲音、平靜中帶著不可冒犯的威儀的神情,漆黑且深不可測的眸子,一切宛如從前一般。
廳堂中窸窸窣窣地響起人聲;幾名老臣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當場涕淚縱橫,有人歡欣雀躍,有人難以置信,也有人陰沈著臉與身邊人低聲交談。
整整一個月,他們在提心吊膽中度日,那場目的與過程皆不明、卻重創王的刺殺令高麗舉國憂心忡忡、每天為他們的王祈福禱告,祈求上蒼幫助殿下與高麗撐過這場難關;如今殿下安然無恙地現身在他們面前,這不可不謂之為奇蹟!是天佑高麗,才讓他們的王平安無事!
「殿下!」一名老臣垂首、再度跪下,孱弱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沙啞的嗓音更因此數度哽咽:「蒼天庇佑,殿下龍體無恙,此乃高麗之大幸啊!」
「蒼天庇佑!」滿朝人員齊聲跪下,包含站立在王座後方的健龍衛與守在門外的侍衛;
「殿下春秋鼎盛,高麗國祚世代綿長!」
被這高呼聲擁立在中央,龍椅上的王者平靜地望著俯首於他腳下的臣民,瞳中無喜亦無嘲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痕跡,他輕輕抬起手,台下熱烈澎湃的呼聲再度靜默下來。
「朕於一個月前遭遇暗襲,身體不適,無法處理朝政,幸虧諸位的齊心協力,高麗的運作才得以平穩進行。朕以此酒為敬,代替全高麗百姓,感謝各位不負朕與人民所託。」
高舉銀製酒杯,王注視著底下一個個的官員,揚手將酒一乾為敬;王座下的臣民也舉起手上的酒杯高呼:「謝主隆恩!」
悠揚樂聲從大殿內各個角落響起,彷彿頌讚著這美好愉悅的時刻,亮粉色裙衫的宮娥忙進忙出地為官員們斟酒;在場眾人似乎也受這滿溢喜氣的樂曲聲感染,各各笑逐顏開,場內氣氛一下熱鬧起來。
兩名老臣在一片歡鬧的樂曲聲中走到殿下跟前,兩手捧著酒杯,眼底滿是崇敬與欣悅之情,對著王座畢恭畢敬地深深一揖:
「幸天蒙寵,老臣在此恭祝殿下萬壽無疆!」
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向來高傲、距人於千里之外的王居然走下臺階,伸手拿取一旁侍從端上的精緻金杯:
「這陣子辛苦兩位愛卿了。」
「殿、殿下……」對方罕見的舉動不單令兩位老臣既驚訝又感動,其他目睹此景的人也大吃一驚,紛紛讚嘆殿下經歷生死之劫難後連行事作風也變得更成熟更易親近云云,只有遠處的某人皺起了眉。
酒杯漫不經心地舉至唇畔,深沈的眸依舊停留在王座上的那人身上;尹承恩的薄唇似乎比往常抿得更緊、一向輕浮的神情也略有收斂,帶了點審視與懷疑意味地盯著王。
從他上任接掌父親的職位後,他只見過王兩次,這次是第三次;次數極少,或許對方根本不識得自己的臉孔,但次數多寡對自小聰穎過人、過目不忘的尹承恩而言不成問題,更何況每次的見面他都刻意留心觀察他的「效忠對象」,因此他才能發覺那個人身上細微的變化。
──絕不是他的錯覺,尹承恩對自己的眼力有自信;父親過世後,或許是因為殿下對他仍存戒心,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接到通知自己接任父親職位的旨意。在短短兩次與王的接觸中,他對後者的印象除了威嚴淡漠、沉穩難以捉摸的性情,舉手投足間在在顯露出身為一國之君的氣勢外,就是那雙如兩潭深泓般深沈的黑瞳。
表面平靜的潭水,其實是深不見底的──當時那雙深邃中隱著憂鬱的瞳眸令他一瞬間震懾的情景猶歷歷在目,如今對方卻彷彿變了個人──不是外表,而是那雙眼,那雙幽深黯沉的眼。
身平第一次,他,尹承恩,感到「危險」!
放下酒杯,尹承恩的思緒飄向昨夜那抹隱身於房門外的神祕黑影,再對比王如今的變化,直覺告訴他:
這次的行動,絕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
接在兩位老臣之後,想親自跟王說話或想趁機邀功的人全一窩蜂地擠上前,爭先恐後地恭維對方;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王也沒有不耐或動怒,只是靜靜的接受官員們或真心或有意的諂媚,語氣平淡地說出嘉勉眾卿的話,祝賀的酒也絲毫不推辭地一杯接一杯的灌下肚。
冷硬著臉站在王背後的朴勝基,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終於,當一名身後跟著一名隨從的官員上來敬酒時,朴勝基快步上前,對王一欠身:
「殿下,您大病初瘉,不宜喝過多的酒;這杯酒,臣懇請殿下由臣來代替您喝吧!」
低垂著頭,朴總管的語調儘管已十分低聲下氣-甚至是哀求的口吻-但對方顯然不領情,只瞥了他一眼,不慍不火、卻字字句句透出冷然強勢的帝王霸氣:
「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這裡沒有卿多嘴的餘地,下去。」
有些泛白的唇緊抿,朴勝基罕見地沒有立即退下,反而抬頭望向他所效忠的王,眼底盡是擔憂和求肯的意味;眼見他遲遲不肯離開;旁邊的官員也不客氣地反譏:
「朴總管關心殿下的心意令臣敬佩,不過這可是慶祝殿下龍體安康的首次宴會,殿下多喝幾杯祝賀酒乃人之常情,朴總管未免過於干預殿下了!」
語畢,他又揮手示意隨從走近,指了指僕人端著的雕琢精美華貴的木刻容器,驕傲地揚起頭:
「殿下,這是臣祖傳秘方所釀造的長生酒,是微臣今日特地為殿下祈福帶來的禮物,殿下喝了定能庇佑龍體貴安,精神百倍,讓我高麗國勢蒸蒸日上、百世昌隆!」
王微瞇起眼看向那盛酒容器,唇角隱隱上升成一個弧度;將手上金杯遞給對方,他淡淡地說:
「既然是愛卿特地為朕準備的,朕豈有不喝之理?愛卿可願意親自為朕斟這杯祝賀長生酒呢?」
官員略帶皺紋的臉上刻意展示的笑容一滯,雙目瞪大,不過很快又露出滿滿的開懷笑意,接過杯子:
「當然當然,這可是臣為殿下釀的祝賀酒,自然需臣親自為殿下服務!……朴總管還有話想對殿下說嗎?」
朴勝基偏過頭,身體微微前傾,正好擋住了對方的視線,依舊沒有回答那名官員的話;他的眼睛至始至終都只注視著王:
「殿下……」
「莫非朴總管是怕這酒裡下毒不成?」那名官員的臉龐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其他因素而微微扭曲;他衣袖一擺,揮向僕人捧著的盤子──那裡除了盛酒的容器外,還有一個同樣雕花精緻繁複的金杯。
「這是臣為殿下的康復準備的長生酒杯,上面刻著龍鳳祥瑞之祈福圖騰,是臣請法師作法繪製的,可庇佑殿下身體安康、延年益壽,請殿下用此金杯飲下這長生酒。不過,為消除朴總管對臣的戒心,臣懇請殿下賞臣一杯,不知殿下可否答應?」諷刺的話毫不客氣地道出,官員看向朴總管的眼神充滿敵意。
王看也不看他的健龍衛總管,只平靜的望著那名官員:
「愛卿不必掛心;卿對高麗的盡忠,朕心底有數;不需以此酒為憑。」
大敞笑容,那人張口欲說些什麼,王卻轉而拿起一只金杯,細細端詳:
「這金杯真是費煞卿的苦心了,朕會好好收藏起來;但長生酒既是由卿親自釀造,朕怎可不親自品嚐呢?」
不待對方答話,王很快就命人將這只金杯收下去,只留下對方手上自己御用的金杯。
「卿可願意為朕斟酒?」
那名官員似乎恍神了一下,聽到王的話才慌慌張張地將酒從侍從手上一把攫過來,滿臉堆著笑:
「當然當然!這是臣的榮幸,祝殿下永保青春健康、長命百歲、福壽延年……」
說著說著,他不經意地抬頭看向王:面前的王以清瘦的手指捧起金杯,一雙黑瞳卻眨也不眨地直直望進他的眼──霎時間,他彷彿看到一座無垠黑洞,不斷擴大、不斷擴大,陰冷且兇猛地向他襲來,令他頓時頭暈目眩起來──
「朕以此酒,敬卿對高麗的一片忠心。」
「哐啷!」
「洪麟?」中殿急步踏出房門,一眼就看到她要找的人正坐在地上,衣擺和褲腳濕了一大片,腳邊散落著數片瓷器的碎片,他則一臉茫然地望著前方,眼神呆滯,似乎沒聽到她的叫喚。
「洪麟?你怎麼了?」直到中殿拿出手絹細細擦拭對方的衣服時,洪麟才回過神;他接過手絹自行擦拭濕掉的衣衫,表情依然有些迷惑,夾雜了一絲不安。
「臣沒事……只是不小心、打破了……杯子…」手無意識地擦拭著身體,洪麟的眼卻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飄,思緒也飄到了另一個地方……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現場沒人反應得過來,只有站得離當事人最近的健龍衛總管一個箭步上前,及時接住了對方軟倒下的身軀。
「殿下!」
金杯哐啷哐啷地滾落至臺階下,裡頭未喝完的液體灑了一地;王臉色據白,身體一陣痙攣,眼眸定定地停留在那名嚇呆的官員臉上,唇微微開啟似欲說些什麼,卻在說出口前就閉上了雙眼。
「來人!把他拿下!快找太醫來!」朴勝基兩眼赤紅,手臂仍緊緊地將王擁在懷裡;周遭的健龍衛一擁而上,將那名官員團團圍住壓往大牢,其餘健龍衛則小心地抱起殿下,將他迅速送往內殿。
台下人群此刻才從驚嚇中回過神,一時間人聲鼎沸,大殿上充滿尖叫和慌亂的詢問、叫罵及爭吵聲,朴勝基低聲對另一名健龍衛囑咐幾句話,對方點頭離開後,他才轉身面對吵鬧不休的人們。
握緊拳頭,朴勝基臉色凝重而冰冷:
不管有多擔心,他現在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查出企圖危害殿下的所有人,令他們永無再犯的機會!
作者碎碎念:
大家新年快樂!
謝謝大家的支持票跟留言!
過年真的是個連宅女都不得不出門交際應酬的大日子(?),
本來應該很多(?)的年假也因為被逼著出門交際而浪費了不少,
也因此嚴重卡稿,
真的很抱歉讓大家等這麼久~~~(跪地)
謝謝你們!!!
希望大家都有個快樂充實的年假喔!
(是說人家很久沒見到滾兒和Chihyu了,難道是因為人家拖稿所以不理某夜了嗎.....)
(哭)(眼淚鼻涕流滿臉)(髒不髒啊你)
補充:
抱歉某夜昨晚(其實是今天早上吧)有點神智不清,
關於標題的部份某夜想做些補充:
此篇真是一波三折,不管是標題還是內容~
標題上,本來原訂是「毒宴」,
但其實「下毒」這件事牽連範圍很廣,
背後包藏的算計與內幕也不少(至少讓某夜傷腦筋很久),
不只是指宴會,所以後來改成了「毒計」。
內容上,本來這篇的最後一句是:
『當高太醫氣喘吁吁地領著其他太醫奔進房間時,只看到朴勝基跪在王的床前,一手還緊緊地握著殿下的手,彷彿一放手就會失去......』
.............
不!我家小朴雖說重情重義對王的心意始終如一但這樣不就變成了朴王了嗎!!!!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也不符原角色的個性,這是洪麟那天真的笨蛋才會做出來的事吧!(被圍毆)
人家小朴是個冷靜自持的人,
王一旦倒下,他身為健龍衛總管自然必須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小朴是個理智至上的人,尤其還是這件事......
(什麼意思)(天機不可洩漏也)
所以結局就改成那樣了(爆)
這樣改到底有沒有比較好呢~~~?
請各位大人給某夜意見好嗎~~~(跪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