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迴盪於靈魂深處─
逝去的太多,我已追不回。
寒風裡,我仍依稀記得您握著我的手,
隨著琴弦撥動著的,
是琴,還有兩顆共鳴的心。
如今琴斷,我仍兀自留在那晚的霜夜,
聽著悠悠琴音,兀自彈奏……
拉開木門,門裡一身紫衣、長髮垂肩的人影背對著他,坐在他一貫坐的位置上;殿下低頭看著手上的奏章,這幅平靜的景象就好像往日記憶的重現,就好像……
「臣洪麟,拜見殿下。」低下頭,洪麟摟緊懷中的古琴,聲音陌生到不像自己的聲音。
低垂的視線裡只看得到木頭地板,他等著對方開口,卻等到另一人的冷言冷語:
「殿下正忙,有事快說。」
朴勝基觀察了一下面前的殿下,冷淡地回頭瞄了一眼跪在地上、渾身骯髒的洪麟,眉頭微蹙,但僅一瞬間就恢復原本的面無表情,淡漠道。
洪麟沒有抬頭,依舊沈默不語,房內只聽見翻閱書頁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洪麟感覺雙腿漸漸失去知覺時,才聽到他想見的對象一句平淡的話:
「卿有何事?」
抿緊唇,他緩緩抬頭-對方的視線仍停留在手中的卷軸上-洪麟忽略心頭錐心般地刺痛,一字一句彷彿都使盡全身力氣般地說:
「臣來此送還殿下的琴。」
「無用之物,朕不需要。」清清淡淡、沒有夾帶一絲遲疑的回應,自正低頭審視文書的那人口裡道出。
洪麟乍聽之下猶如五雷轟頂般,愣在原處,久久作聲不得;他茫然地看著前者,彷彿還帶著一分期待:
是自己誤會了對方的意思、殿下不會不要這張琴,不會不要這張他的手指撫過十幾年的琴、不會拋棄這張只能由殿下靈巧的雙手才能彈奏出美妙動人音韻的琴……
「臣……」張口還想說些什麼的洪麟,剛一出聲,他赫然意識到這間房間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不再充滿書墨香、角落不再放滿殿下剛完成的畫作、沉紅色的紗簾和精工縫製的地毯換成了月牙白,沒有花瓶或瓷器等裝飾品,空空蕩蕩,連空氣都格外冰冷。
這間房間,已不再是洪麟所熟悉的「殿下的房間」了。
微張著唇,他顫抖著卻發不出一句完整的音節,只有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殿下兀自翻動卷軸、看也不看他,朴勝基背對洪麟的身軀透出一股不為所動的驕傲,一如既往,一如既往──明明就在自己眼前的人,卻再也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了,只有他仍停留在過去,只有他的時間被停止在那個時空、那個他再也追不回摸不著的瞬間……
「……既然是殿下不要的東西,那麼臣懇請殿下、將琴賜給臣。」洪麟眼神失焦般望著前方,神色木然,手上的琴卻更加摟緊了。
「卿要就拿去吧。」依舊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殿下拿起另一個卷軸,仔細翻閱。
「……臣斗膽,懇請殿下將殿下的畫也賜給臣。」
「下去吧。」
「謝殿下。」
簡短的對談到此結束,洪麟抱起琴,艱難地想起身-他的雙腿早已麻痺,但這些早已無所謂了,全部無所謂-掙扎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站穩,他腳步虛浮地走向木門;手剛放上門扉,洪麟突然又轉身,像臨時想起什麼般開口問到:
「殿下,您丟掉的琴……只有這張嗎?另一張……」
「朕吩咐朴總管處理了。」
朴勝基轉過頭,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不耐與厭煩:
「殿下吩咐我將『所有不要的東西』拿出去燒掉,現在已經給人燒了,你要找就去找他們要吧!」
後者似乎早已預料到般點點頭,喃喃道:「謝殿下。」便轉身出去。
朴勝基盯著他的背影,又看向正專心閱覽文書的王,視線不由得微微瞥向房間裡的某個角落;眼底的光芒愈顯深沈複雜。
早就不該懷抱希望、早該在明白自己對殿下造成多大傷害時認清自己的斤兩,不該……試圖將那個人的一切留在身邊,不該再見那個人,更不該……為此心痛……
洪麟逕直向前走,對外頭的人事物既無知覺、也無想停下腳步的慾望:踏入泥地所濺起的泥漿噴灑到他的衣擺上、過路人驚駭側目與小聲議論著;他卻只是茫然地往前走,目的地是何處,早已不再重要──很久以前,他就已遺失了方向。
不知不覺地走回那三個宮人燒東西的花園角落,三人見了他都一愣,但仍畢恭畢敬地欠身低喚:
「洪隊長!」
他彷彿木偶般地移動上前,漠然地說:「殿下允許將這裡交由我處理,你們下去吧。」
互望一眼,三人匆匆告退,只留下洪麟一人與被燒毀大半的殘骸在原地。
他緩緩地踏入焦黑的木塊殘渣中,漫無目的地搜尋著:
真的、都已經焚毀了呢,我來的太晚,幾乎泰半都已經燒掉了哪,自己那張琴被燒了倒沒什麼關係,只要殿下這張琴還留著就好,如果回去好好保養的話,應該不致於影響到音色……
原先呆站在灰燼中的洪麟突然動作一滯;他往前幾步、走到殘餘的木塊堆邊緣,彎腰拾起了一小塊破破爛爛的畫布:
畫布邊緣因火燒而呈現焦黑爛糊的狀態,原本幾尺長的畫布被燒到比巴掌還小:上頭隱約顯露出一個人上半身的輪廓,但卻被烈火燻成灰黑色,看不清線條與畫中人長相──洪麟卻是看過的,他看過這幅畫完整的細節,甚至在作畫的主人的作畫過程中,他是全程陪伴在他身側的,只是跟那時看到的畫相比,有個地方與他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搭著、弓……」洪麟笑了起來,眼中再也承載不住水的分毫重量──直直滑落臉頰的淚融入泥水,像是蓄積多時的血,源源不斷地自他眼底湧出,他卻仍緊握手上的畫布殘片,兀自笑著。
總是、在失去後才明白,自己曾經擁有的是多麼珍貴、無可取代的東西……
中殿焦躁地在寢宮裡來回踱步,眼神時不時便飄向大門──天色已黑,洪麟卻還沒回來,究竟是上哪兒去了呢?又是去做些什麼呢?
她在御花園裡等洪麟等了一整天,後者卻始終沒有回來,讓她心急如焚,本欲跟著洪麟的方向走去找他,卻被一旁的侍女阻止:「娘娘,洪大人說不定有事要辦,天快黑了,不如回去等吧!或許洪大人已經先回去了也說不定。」
一個女人家這麼晚還待在外頭確實不太好,儘管這裡是皇宮,但中殿也不想在外頭待太久,只好依言先回內殿等洪麟──但這麼一等卻等到了晚上,她想等的對象仍舊沒有回來。
中殿回頭看著圓桌;事先備好的晚餐已經涼透,她招手請侍女拿下去加熱,小宮女小心地端起餐盤走到門邊,卻在門口與一個黑影撞個正著!
「啊!」小女孩驚叫一聲,驚慌失措地往旁退了一步,對方姿態怪異地扭了一下身,還是直直地倒在地板上,身上的汙漬一下就將潔淨的地毯弄的滿是污泥。
「是誰……洪麟?」從內廳走出的中殿也嚇了一跳,顧不得對方滿身的狼狽,急急扶起他:
「洪麟!沒事吧?怎麼會這樣?出了什麼……啊!」
中殿驚駭地看著手上的鮮血,轉頭急喚:
「洪麟,你受傷了,傳太醫,快傳太醫!洪麟,你哪兒受傷了?」
小侍女忙不迭地跑出去,中殿緊張地撥開洪麟黏在頰上的髮,想看清他的臉,後者卻答非所問地喃喃說道:「糟了,斷掉了……」
「什麼?洪麟你在說什麼?」
洪麟沒有答話,只稍微推開了娘娘,低頭看向從剛才就緊擁在懷裡的灰黑色物體─中殿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這才發現洪麟拿著一張琴,可是不知為何被燻成黑色的,還沾著污泥和油垢,看起來十分骯髒-最重要的是,上頭的主弦斷掉了,可能是剛才洪麟跌倒時被他壓斷的,而斷掉的琴弦又在拿著他的主人腹部上畫出一道猙獰的傷口,鮮血和著他身上的污泥自他的衣衫上流下,令人心悸。
「洪麟……」
「娘娘,」洪麟抬起頭,問出的卻是與己身狀況毫不相干的問題:
「琴斷了,臣該怎麼辦?」
「琴斷了,修得好嗎?斷的是最核心的主弦,就算修,但真的可以完全修好嗎?」
「主弦斷了,剩下的琴弦孤孤單單不成調子,該怎麼彈呢?」
「臣該怎麼彈,才可以彈出像殿下一樣優美的曲調……?」
洪麟一手撫著琴,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對她說話,臉上星星落落的淚痕清晰可見;中殿愕然無語地看著失魂落魄、雙目空洞的愛人,隱隱約約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她心疼地緊緊抱住對方,在他耳邊溫和低吟:
「不要緊,琴斷了,本宮派人來修,一定會修好,若修不好,就買新的琴給你,你一定可以彈出比殿下更悅耳動聽的音樂,本宮也可以教你彈琵琶,不用擔心,沒事的!」
而洪麟究竟聽進了多少沒人知道,他只靜靜地埋首在中殿的懷裡,手仍緊緊擁著那張古琴、那張殿下不要的古琴……
作者碎碎念:
琴,情。
琴斷了可以修、可以買新的,情斷了,可還有得補救?
洪麟既非問殿下,也非問中殿,他是在問自己:
他是否想將這斷琴修好?
他是真的愛惜這琴嗎?
或者乾脆跟中殿學琵琶?
琴與琵琶,一個沈鬱低沈、一個溫婉清幽
哪樣才是他真正想彈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