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燦爛的光,其後的影越深沈─
朕以無情之姿居於萬人之上;
然,即使對全高麗殘忍,
朕卻絕不肯令你受傷半分!
深藏於朕心的,不單是冷酷的算計陰謀,
更是朕對你的一片心意,
你卻看不到也聽不到,只是畏懼……
「嗯……」一陣涼意襲來,他身子一顫,雖然睏倦,還是睜開了眼睛。
天色仍黯,殘留於夜空的月牙仍清耀,但遠方灰黑的雲衣邊緣已染上絲絲橙金,沉寂的草原在風的騷動下似乎正逐漸甦醒;沾著露珠的青草接連柔撫青年單薄的月白色長衫及被寒氣凍得微呈淡粉色的臉頰。
動了動僵硬的身軀,青年撐起上半身凝望天際:風起雲湧的天空彷彿在為即將展開的未來拉開序幕,而他身處這片風雲旋動的中心,注視著一切;浸潤夜色的雙眸逐漸沈澱,一抹淡然的笑劃開青年英挺的面容。
「已經早晨了嗎?我似乎……睡了很久哪!」
宮殿一隱蔽的角落,四名穿著華貴、露出一臉威儀不可一世模樣的人正聚在一塊兒竊竊私語;不知是謹慎還是有所顧忌,他們的交談聲不但低微,且不時中斷,四人不斷地抬頭打量四周──直到一陣輕巧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地傳來,加入了四件繡著精緻圖騰的絲質衣擺下。
「您這下可來遲了,莫非尹大人反悔了嗎?」蒼老的聲音隱約夾雜著怒火與憂慮,但又經過刻意壓抑;對方卻只漫不經心地回以一笑:
「四位大人既然早來了,何苦於此等晚輩呢?怎不先去探望殿下?」
「你──」乾啞的嗓音猝然激動起來,其他人慌忙勸阻:
「林前輩,尹大人還年輕不懂規矩,您就別跟他計較了吧!」一陣拉扯後,前者才憤憤然地一甩衣袖,冷哼一聲:
「在開始『行動』前先確認殿下的情況,這不是尹大人昨天提議的嗎?自個兒的提議卻遲到,往後如何取信於人?」
略帶輕蔑的笑,那張明顯比其他人年輕許多的臉孔斜睨他們一眼:
這些愚蠢陳腐的老朽,憑你們也想讓我等?若非我再三分析、以現有軍事力量保證,你們這些貪生怕死之輩就算等到死也別想將「那個人」搞垮!
儘管在心底嘲弄著眼前道貌岸然的老傢伙們,他還是彎腰深深一揖──正好掩蓋了他的神情:「晚輩來遲了,還望各位前輩大人不計小人過,以自身貴體安康及國事為重。」
深皺的眉稍稍紓緩,卻仍帶著高傲地掃了那位年輕人一眼:「尹大人未來是國家樑柱,態度應更加謹慎自持才是!」其他三人也紛紛點頭;他依舊低著頭──他知道現在絕對不能抬頭,不然光是眼神對上這群虛榮的老頭就夠他笑上半天了!想想,昨天這些以「國事為重」、倚老賣老的「大官」們是怎麼說的、關於參與「行動」的理由?
「殿下自從上次遇襲,已經近一個月未上朝了;也沒聽說情況有好轉的跡象,中殿又臥病在床,體內的龍子也不知能不能保住……這是不祥的徵兆啊!高麗可不能這樣下去!」
「倘若皇子有個萬一,殿下八成也生不出第二個皇子了──光等這個孩子就等了多少年,難道要坐視高麗因沒有繼承人而亡國嗎?」
「殿下或許撐不下去了……」
「不如迎慶元君回朝吧!」
「迎接慶援君回國!」
「迎接慶元君,重振高麗!」
說來說去儘是些跟子嗣有關的無聊理由,他們永遠提不出更新更有說服力的東西。他對這些老古版思想的朝臣沒興趣──他只甘心居於強者之下,即使他的父親命喪於現在正躺在床上的那位高麗王者的死亡宴會上,他也無所謂,若他上頭沒有足以讓他信服的領導者,那就由他自己來當王!
諷刺的是,他剛接任父親的官位,年紀尚輕又沒經驗,之所以能使企圖擁立慶元君回朝任高麗之王的朝中大老願意採納他的意見,他-尹承恩-本人的能力只佔了一小部分──最大的因素是,他握有的人脈與兵力──從他那貪得無厭卻又極有交際手腕的父親身上繼承而來的、也是他唯一感謝父親的地方。
不過,要讓他們認同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尹承恩直起身,微微一笑:「四位大人,時候也不早了,請移駕去探望殿下吧!」
『健龍衛是為了什麼而存在呢?』
『您指的是哪位殿下呢?』
哪一位殿下呢?
一直以來,他服侍的殿下當然只有一人,不是嗎?
自從健龍衛石良將他送回中殿的寢宮後,洪麟就一直沉默地坐在窗邊,不管中殿怎麼詢問,他都只以一句輕輕的「沒事的,娘娘不用擔心」回應。
本來他拜託阿良帶他去找朴勝基就是想知道關於韓柏他們的消息──如果娘娘還活著,或許殿下會願意饒過其他的弟兄──他太天真了!
那時殿下舉辦的那場屠殺眾臣的宴會,以及對他下達殺了太安公的命令時,自己就該更明白才對──那個人絕不輕易饒恕任何背叛他的人!
所以他才想死──死在殿下的手上,他也絕無遺憾;但殿下不殺他,反而不斷殺害他身邊的人,寶德、韓柏、其他的健龍衛弟兄……有多少人因為自己而喪命?
他不知自己是否愛過殿下,但他恨那個人──在他剝奪自己所珍視的一切的時候:為什麼這個人可以如此毫不在乎地殺了跟隨在他身邊這麼久的健龍衛?那是保護他十年的親衛隊,每個人都是以性命來保護他,他們唯一犯的錯就是救了他這個背叛殿下的大罪人!
為什麼不殺了他、為什麼不乾脆殺了他呢!
即使是現在,他也弄不清自己對殿下所抱持的情感究竟為何;殿下的愛太強烈太霸道,讓洪麟感到窒息──他感到畏懼、憤怒、憎恨,卻仍然無法討厭他,無法討厭那個人……
『何謂天下之至忠?』
一些片段的對話自他腦海閃示而過,他朦朧地憶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似乎是殿下第一次接見他們這些未來的健龍衛,殿下詢問他們的問題;自己似乎是這樣回答的:
『保護殿下,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
當初的自己是以什麼心情回答這個問題的呢?如今的洪麟居然想不起來當時發誓時的心情:
是什麼原因令自己說出這番大言不慚的話呢?用「生命」來保護一個當時根本沒見過面的陌生人,只因為對方是這個國家的王嗎?還是因為自己年幼離家、思家的心情轉移到當時唯一的依靠──殿下的身上……
一陣暖流自他冰冷的掌心流入,洪麟一愣:是娘娘!
中殿不知何時已走近他身邊,輕輕地環抱著他;儘管沒有言語,但這樣溫柔親密的舉動已讓洪麟感動不已,原本混亂的心情也稍稍沈澱了幾分。
「洪麟,別令我擔心。」幽幽的低語,柔軟的髮絲緊偎在他的胸口,引發他心中一陣悸動,洪麟不禁將對方溫暖的嬌軀緊緊擁住,像想藉此得到一絲安慰……
「你說什麼!」門口突然傳來的一聲驚呼與騷動,拉離了洪麟的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