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裡的唯一,卻也是最深的苦痛─

我以誓言闖入您的生命,
您用王權雕塑我的人生。
說是自由,我未曾違背您的要求;
說是囚禁,我卻也從未想過逃離。
您是我生命的唯一,
也是最深最苦的痛…

 

 

寬廣的宮殿內,秋花夾雜著枯黃的乾草零零落落地散在庭院各個角落,西風捲起窗旁半掩下的竹葉簾幕,喀喀作響地拍打著窗沿,除此之外,這蔓延全院的寂靜幾乎令人感受不出有人住在此處。

窗內的人像是沒聽到寒風在外頭的狂妄叫囂;室內的器物擺設極為簡陋單調,最為顯眼的不過就是正中央的一張大床,上頭鋪疊著厚重的橘紅色毛毯被子,密密地將床上那人緊緊地包裹在中心。

一個半挺著肚子、穿著樸素卻高雅的女人坐在床側,輕柔地擦拭著床上那人的額頭──細密的汗珠即使被擦掉,過一會兒卻又冒出頭來;女人不厭其煩地用溫水反覆抹著床上男人高溫的額側與頸子,動作十分溫柔,彷彿怕弄疼了那人。

重新換上一盆溫水,女人抬手想替床上的人拭去臉上的汗水,卻聽到一陣隱隱約約的囈語從那人的唇中傳出:

「殿下……」

 

中殿的手一滯,僵硬了幾秒,緩緩放下,靈慧的眸凝視著床上人英俊的面容,心中蘊著數不盡的思緒:千言萬語,卻是道也道不清的。

對眼前的情況她完全不意外──好幾個夜裡,她輾轉反側,細心地看顧洪麟時,這個稱呼都會從她心愛的人沙啞的嗓音中流洩而出,盡管聲音模糊細碎,但她憑著女人的直覺絕對不可能認錯,更何況是喊了不下三次的字眼呢?

苦澀的一笑:她不是笨蛋,更不是喜歡自欺欺人的軟弱女人;即使再怎麼不願承認,她也知道洪麟的心已經動搖──他已不似在兵書庫那般,面對著震怒的帝王卻仍堅決地開口說愛自己──那時她是多磨的欣喜啊!一個女人即使貴為公主,她的願望也和平民女性不無相同:能被一個人真心疼愛、呵護,捧在手心上!那時她就決定,只要是為了洪麟,她什麼都可以犧牲,因為這是她雍容華貴卻冷清寂寞的一生中第一個說愛她、願意保護她的人!

但現在中殿卻無法克制自己不去猜想:洪麟真的愛過她嗎?他很善良,非常的善良,即使身為健龍衛的隊長,他也始終謙和待人,即使不得不在王命下殺人,他也總是一臉壓抑的痛苦──想到這,中殿對那本該成為相伴一生的夫君──那高高在上的高麗王者也不禁升起一股怨恨與幸慶:怨的是,那個人居然無視洪麟的痛苦,硬將許多殘忍的命令強加諸於他,利用了洪麟的忠心,只為了鞏固自己的王權;但也幸慶,因為那個人對自己太有自信,下了個錯誤的決定,才讓她和洪麟有了認識並相愛的契機!

她對自己有信心,她有高麗王所沒有的、同時也是洪麟最需要的一切──女性特有的柔情與溫暖、相契合的身體、尊重體貼和給予洪麟的那份成就感──洪麟自小聽從殿下的命令,對自己一直都沒有主掌權,甚至沒有尊嚴!只要想到這些,中殿就深信:

殿下,您縱然是全高麗最驕傲、呼風喚雨的王者,但您永遠得不到洪麟的心!

 

然而,真是如此嗎?

她恍惚地看著床上人疲倦燒紅的容顏,想到昨天深夜,因為擔心洪麟的傷勢而下床找他時,卻發現找不到對方的焦急,及被門外健龍衛告知、跟著副總管去見殿下時,那份深深的失落與心慌……

想得出神,中殿沒發現一名宮女正端著膳食走近她,宮女直到站定她身旁,低喊了聲「娘娘」,她才猛然驚醒。

「什麼事?」淡漠的問話,中殿面無表情地看向這名朴勝基派來伺候──或說是監視──她的侍女,將所有的心緒藏進心理,表面上維持不動聲色的冷漠。

「娘娘,時間晚了,您該用膳了。」小宮女輕聲說,彷彿沒看到娘娘剛才感傷的神情,只是盡責的做著自己的工作;中殿沒有答話,小宮女自顧自地將食盤放在床邊的小桌上,低頭欠身後,轉身快步離去。

「……」中殿注視著侍女離去的背影;那個人不是寶德,不是那個從小跟在自己身邊吁寒問暖、跟著自己遠嫁他國、為了她流淚難過、最後卻因為對她的忠心耿耿而被殿下殺死的貼心小女孩……

窗外天色逐漸黯淡,幾滴雨水滴滴答答地打進沒有關起的窗,涼意滲入原就冷清的房間;搖曳的微弱燈火照著床旁的女人一手撫著的肚腹上,模糊地,幾滴淚靜靜地在寬大的衣衫上暈了開來。

外頭的雨聲,淅瀝淅瀝地,下的更大了。

 

 

有光……
他感到眼前越來越亮,等閉上眼再度睜開,一幅熟悉卻又陌生的畫面呈現在他的面前:

連接著一片藍天的青青草原,無窮無盡。

他曾經來過這,在他被寒柏等人帶出宮殿、他匆匆騎馬想回宮帶娘娘逃走的路上;在殿下的畫裡,在瀕死前的夢中……

他失神地望著,物事依舊,人事已非;再次踏上這片草原,他想到許多回憶,不知為何出現在記憶中的儘是些哀傷的容貌:娘娘,寒柏、還有殿下──

一抹遙遠、邤長的白色身影映入眼簾:他的心跳猛然加速!

那個人的背影,好像……難道是──

他想上前,一股強風赫然自身邊竄出阻止他,刮得他不得不狼狽地後退幾步:他奮力抬手想擋住這陣風,卻撐不住,墮入了背後那片巨大的黑暗中……

那個人依舊背向他站在原處;那麼遙遠,那麼虛幻,那麼的…不真實。

『殿下──』

 

 

朴勝基放下湯碗,心底著實鬆了口氣。

早上派人送洪麟回去並叫劉太醫去治療他後,朴勝基就寸步不離地守在殿下的床邊,除非必要絕不離開。
現在朝中大小事泰半是他在處理的,有時也忙到必須離開殿下的寢室;為了怕殿下像之前一樣不肯喝藥或有其他狀況,他還特地安排了鄰近殿下寢宮的房間,讓高太醫就近住下──朴勝基不會誇獎人,但他多少有點佩服那位老太醫,也只有派他來照顧殿下,朴勝基才能放心。

至於高太醫對他的想法如何他就沒興趣了,只要能醫好殿下就好。朴勝基盯著床上人熟睡的側臉;幸好現在殿下肯喝藥了,雖然現在殿下的身體情況依然不好,但高太醫說只要仔細調養休息,持續喝藥的話,定會恢復的,朴勝基對此話深信不疑。

窗外冷風夾帶著雨絲吹了進來,副總管起身將窗戶關緊,以免床上那人受涼;按住窗框正準備闔上的手一頓,朴勝基不經意間看了眼窗外:下著大雨的夜晚,跟那天很像,雨水擊在他俊秀的臉上,和那時一樣冰涼呢,他自嘲地想。

但今天和那天不同:當時高傲地走在他前頭、那張強壓下激烈情緒的冷酷面容的主人,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床上──不再回應任何人,情緒不再為了誰而起伏,除了洪麟,那個一再傷害他的人。

這樣救下殿下,殿下也不會高興吧?強迫殿下活下去,或許才是最殘忍的。

他不是沒有想過:假如殿下問起為何救他的話,自己會如何回答,至今他都沒有一個正確的答案──一個他能確定殿下聽了不會想殺他的答案;他只能確定一件事:即使時間重來,他依然會救殿下,無論殿下是否願意。

關上窗,朴勝基回頭望見床旁的桌上,三四疊的文書正等著他處理:他已經很習慣待在殿下的房間裡處理朝中事,房門外雖然有他的健龍衛下屬在看守,他依然不敢掉以輕心,堅持每晚都要待在這裡。

只有現在,他才能這樣一直看著這個人─朴勝基始終不甘心;他也曾想方設法地企圖取代洪麟在殿下心中的地位─直到那時,親眼看見殿下為了洪麟放棄活下去的希望,卻又為了延續那個人的生命而喝藥,哪怕殿下當時根本就沒有意識。

不管勝基再怎麼努力也進不了您的心,殿下,至少此刻讓臣陪在您身邊;臣已什麼都不求了,在體認到毫無可能的現在……

 

如果感情不斷地被重複地傷害、毫無回應,心是否會因此麻木呢?
如果麻木就該失去感覺,也就不會再受傷了吧?
明明已經有所覺悟,但現在流淌於心的,又是什麼……?

 

滂沱大雨,淅瀝瀝的下著;夜晚,無盡漫長。

 

 

作者碎碎唸:
天若有情天亦老;
文學上的天氣,不單是某種特殊氣氛的營造,
最重要的,某夜認為是反應人的情感。

雨景是朦朧地,看不清地,
夜是黑暗地,寒涼地,寂寞地;
下著雨的夜晚,冰冷孤寂,看不清雨中的事物,
但卻在無形中洗滌了大地上的塵埃,使萬物更潔淨。

看不清的、黑暗的、寂寞的、是人的情感,
但也有人更確定了自己的某些意志,
例如中殿,例如朴勝基。
他們兩人與殿下在某些方面同屬情感激烈的人,
一旦認定就絕不放手,哪怕毀天滅地也要達成目的,
這樣的個性也註定了三人往後的命運。

洪麟不是,他很善良,他的情感或許強烈,
但他不願因為自己而傷害到他人,
所以他可以以性命保護殿下,保護中殿──
比起別人,他寧可犧牲自己!

這樣的人周旋在那三人間,其實是很辛苦的。
當然,洪麟在本章中還未完全認清自己,
他不像其他三人,需要更多的時間學習摸索,
正如第四章的卷初引言:
洪麟得到殿下的愛得到的太自然、太容易、太純粹──太理所當然,
所以他其實沒想過為何如此,
也沒仔細想過自己對殿下抱持何種情感。

很早以前,他就已經迷失了自己的心。


簡言之,洪麟是個善良的大笨蛋(大誤)!

但這種笨蛋在我們身邊可能不少見喔……(遠目)
所以,某名笨蛋的「心靈成長之旅」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軸之一啦~
(被讀者拖下去圍毆)(死)

另外,想補充說明一點:
中殿對殿下的看法是「她」的角度所看到的殿下:
每個人看到的東西都不同,
但不一定就是正確的喔!

下回預告:「罪孽」,
某夜將揭露殿下為愛所犯下的罪,
下一回將充滿殿下黑暗殘忍的一面,
雷者慎入!

總之,敬請期待(這樣誰還會期待啊)!

Ps有錯字請告訴我喔~謝謝!
某夜可能趕稿趕得頭腦不太清楚,沒發現……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夜無月 的頭像
夜無月

風與月之間

夜無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