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華貴絢麗的宮殿,沒有溫柔親切的親人,沒有那個本應屬於自己的龐大王國。
夢中的世界,是一片黑白與鮮紅。
奔跑著的、哭喊的、受傷倒下的、痛苦的猙獰的殘忍的悲傷的──這些是曾經在他眼中見到的景象,但現在這些影像更清晰,黑白的線條就像慢動作,讓他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們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還有他們動作改變的肌肉拉扯,包括身體被撕裂時鮮血噴湧而出的恐怖景象──明明是這麼地清楚,他以前卻都刻意視而不見。
手中傳來的黏膩的觸感,他低頭一看:手心中流淌著的,是溫熱的鮮血。
在這個世界,連火焰的焚燒都是黑白的;就連他曾經體會過被那燒灼炙人的溫度,在這裡,卻冰入骨髓。
冰冷,是他在這裡所能感受到的唯一溫度。
他知道這是夢,也想著要清醒,但彷彿心底深處有股力量阻止自己,讓他繼續沈淪下去……
如果當時都能冷酷面對,現在又有什麼資格假裝心痛?
不,他既不痛、不後悔、也不願意改變;哪怕自己重新回到過去,他也不會選擇一條讓自己好過一點的路──從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他就已經不在乎自己了。
然而,把自己都算計進去的代價,終究是連他也無法估算的;到了最後,即使是墮進黑暗的他,也無法否認內心依舊渴望著光明……
一片黑白的世界中,突然有一絲淡淡的、模糊的光,緩緩滲入他的眼底,讓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伸出手試圖抓住那微弱的光芒──
他緩緩「張開」眼睛──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張開」了眼睛,因為那些黑白的影像並未散去,仍舊以扭曲的形態不斷地閃爍跳動,他的身體也依舊冰冷僵硬地連動動手指都很困難。
幸好,這個狀況只持續了兩分鐘,之後視線終於恢復了清澈;他甩甩頭,動了動僵直的身軀,這才發現從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趴在桌前睡著的他的臉上,大概這就是夢中所見的光吧。
緹依低下頭,黑色的髮絲隨即飄入眼中──很好,這九天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在清醒後發現頭髮還維持黑色的,這代表即使他在睡夢中也仍保有意識,同時也說明了,他的身體正在恢復中。
雖然如此,他仍無法否定現在的自己仍舊相當虛弱;那些層出不窮的夢境,或多或少地反映出他的身體和精神狀況。
聽說人在虛弱的時候會特別想倚賴人,即便是號稱萬能的他也不例外。
他想見他的搭檔──那個唯一能讓他卸除心防、安心依靠的人──很想很想,但是他不能。
要是被他那位厚臉皮的搭檔知道了,對方八成會一臉雀躍到彷彿快飛上天,還會無賴地說上幾句「能當王子殿下的依靠是我的榮幸,我不介意讓王子殿下依靠一輩子」,然後自己這時就會惡劣地回嘴「你確定真的有那個能耐讓我靠一輩子嗎」……
想著想著,緹依不自覺地笑出了聲,但很快又恢復了沉寂。
范統昨天才來偷偷看過他,緹依知道雪璐已經把信送出去了,不過接下來恐怕就不能靠雪璐了;因為兩國的陛下都知道范統跟那爾西是筆友,第一次送出去前他們可能沒注意到,但之後為了怕雪璐被攔截,以及顧慮到范統和那爾西的處境,他也已經明確告訴范統,這陣子別再讓雪璐送信了。
說起來范統知道他和菲伊斯在一起後表現出的態度實在很有趣;他不擔心范統知道後會反對──先不提范統反對有沒有用──就他和對方的相處經驗看來,緹依發現范統其實不像他外表表現的這麼散漫隨便,甚至對一些事情有著比常人更敏銳細膩的觀察力,例如當他毫不猶豫地承認自己跟菲伊斯的戀人關係時,范統先是一愣,接著卻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我就聽嘛,你們之間一定有可以公諸於世的關係,果然不是這樣!』
『喔?我覺得我們演戲演得還不錯啊,你怎麼猜到的?』
『都可以為了對方顧性命地去重生了,雖然我很清楚你為什麼討厭菲伊斯啦,不過不管怎麼想都覺得你們之間的關係很不可疑啊!』
這很難說,緹依相信如果要違侍或綾侍為了珞侍而死,他們應該也會願意,況且他和菲伊斯也不是一開始就察覺對對方的情感的……
不論如何,范統至少知道了且不反對他們的交往,不過他還是說了很多後續可能會引發的問題和擔憂,這些同樣也是他們未來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但至少現在有范統可以幫他們掩護,這也算是在這一連串敵人環伺的情況下,少數值得慶幸的事情吧。
緹依走進盥洗室,簡單地梳洗了一下,又檢查了一下纏繞在身上的黑暗氣息──那些宛如黑色烙印的東西,被緹依用魔法分散淡化後,如今已經淡去不少,但範圍卻擴大了許多,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印在他的身軀上,令人作嘔。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想起早上的夢,一陣噁心感湧上,忍不住扶住梳洗台就是一陣狂嘔。
好不容易把自己打點完畢走出浴室,緹依瞥了一眼桌上擺著的熱騰騰的早餐,厭惡地皺起眉頭。
「陛下,我認為這件事情至關緊要,這個現象已經連續三天了!我們必須趕緊想辦法解決──」
「新生居民不吃東西也不會死,違侍。」
綾侍清冷的聲音打斷了違侍激動的發言,但卻沒有讓對方冷靜下來:
「就算不會死也會影響到其他精神方面!會影響到改公文的品質和進度和效率,最重要的是,風侍可是『侍』,必須隨時注意自己的形象,保持在健康的狀態,而不是用一句『沒有食慾』就不吃任何東西!」
違侍惡狠狠地瞪著綾侍,激動到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今天若是其他新生居民不吃東西,他才不會理他們,說不定還會丟下一句「吃不吃隨便你們,餓死也是你們的事」,但現在這個人換成了風侍,即使理智上知道新生居民不會因此死亡,但仍舊消除不了他心中的煩躁和不安。
從風侍回來後,吃的東西始終少於一般正常男性應有的份量,甚至連一半都不到,最近這三天尤其嚴重,完全不吃東西,只喝茶水。違侍因此請了全東方城最好的廚師來烹調三餐,後來乾脆自己親自下廚,卻一點效果也沒有。
如果違侍知道風侍以前早就有「絕食」的不良記錄,或許今天就不會這麼擔心了,可惜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只有風侍的貼身僕人路文而已。
相較於違侍,綾侍的反應就淡漠許多;身為無法進食的護甲,自然無法體會「飢餓」的感覺到底為何,因此他純就事實發言,也成功把違侍反駁的話給堵了回去:
「風侍這三天改的公文沒有任何問題,沒有錯誤也沒有延誤,效率正常,外表也沒有因此產生變化。」
違侍氣得拍桌站起,一手指著綾侍,看起來似乎恨不得衝上去揍對方一頓:
「你!你這個……」
「違侍,請坐下。」
最後還是珞侍的發言,勉強讓處於爆發狀態的違侍坐回了原位,附贈了幾個怒氣沖沖的瞪眼──當然不是對珞侍。
珞侍嘆了一口氣,細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沉吟了半晌,才再度開口: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昨天我去看過風侍,他的確不怎麼吃東西,處理國事的效率也似乎不受影響。」
「陛下──」
珞侍抬手阻止正欲開口的違侍,繼續說道:「但身為國主兼同事,我認為有義務了解一下風侍沒有食慾的原因,畢竟新生居民雖然不會因為絕食而死,但飢餓感是不會消除的,長期來說,對風侍或多或少會有影響,我想我們都不樂見這樣的情況發生。」
「陛下說的是!」違侍馬上恢復了意氣風發的模樣,但還沒開始闡述他的建議就又被人打斷了:
「一定是違侍煮的食物太難吃了啦!」
「音侍你沒有資格說我!你煮的那種東西要是敢稱作食物,你就自己全部吃下去!」
「我煮的當然是食物啊,而且我都吃完了,只有死違侍膽小鬼才不敢吃。」
眼看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場面再度火爆了起來,珞侍臉上逐漸鐵青,幸好綾侍毫不客氣地給了某人胃部一個重擊,總算讓會議室再度安靜了下來。
「違侍,說說你的建議吧。」
「老頭我不想聽死違侍說話我頭好痛──」
正在鬧頭痛的某人同時接收到三雙白眼後,委屈地閉上了嘴巴。
「陛下,我認為風侍可能身體或心靈上有些狀況,需要有人跟他進行深度的交流和溝通。」
「有誰可以?風侍可是到現在都拒絕和我們說話的。」
面對珞侍的無奈搖頭,違侍一時間也失了話語,這時綾侍卻語出驚人地回答:
「或許梅花劍衛可以。」
此話一出,立刻遭到違侍的大力反對:「不行,我反對!風侍就是受到那個男人的蠱惑才會一時被迷住了心志,現在怎麼可以讓他們兩個再次接觸!」
珞侍沒有反駁,但卻愕然地望著綾侍,顯然沒料到他會提出這種建議:「綾侍,告訴我原因。」
「風侍食慾不好,明顯是心理因素,跟現在他和梅花劍衛的處境脫不了關係。在這樣下去,風侍那邊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像現在這樣把他們兩人分開,又能維持到什麼時候?既然風侍這邊得不到回應,就該從另一個人身上下手吧?如果能搞定梅花劍衛,或許之後就能說服風侍。」
違侍趁著珞侍還在思考的空檔插話進來,這次的重心放在對綾侍建議的質疑:「之前你企圖控制梅花劍衛失敗,事實已經證明這個方法不管用了。就算不提我們已經答應風侍不碰那傢伙,少帝那邊一定也不容許五侍私下接觸梅花劍衛。你的建議根本不可行!」
綾侍沒有回話,只是動作優雅地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後,才淡淡地說:
「我沒打算控制梅花劍衛,只是想跟梅花劍衛接觸,了解事實,並且讓他勸風侍進食而已。至於要不要說服梅花劍衛放棄,前提是他們兩個確實是戀人,問題是這一點風侍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要確認還是得透過當事人,不是嗎?」
話說到風侍身上,違侍的態度就放軟了一些,但還是有些懷疑:「但是少帝他不可能答應──」
「他會答應的。」
這次說話的人,是東方城的國主。
「我國駐外大使在落月產生此等重大、有辱『侍』名譽的緋聞,我們有權向對方要求調查整起事件,並會見另一位當事人,了解前因後果。不管少帝要派多少人陪同出席──甚至他親自出席也無所謂。」
珞侍站起身,墨黑長髮在他背後揚起,在秀麗少年般的臉龐灑下一層陰影,那雙金色的眸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違侍,知會一下那爾西說我們下午就到,這段時間東方城就暫時交給你了。音侍,綾侍,我們現在就出發。」
謝謝helen0970送的小花花,還有ssany00035和冷兒的禮物(歡迎你回來哈哈哈)~
總覺得9篇還是寫不完,如果運氣不好(?),可能就會寫到10篇了喔,大家要有心理準備喔(喂)
然後都快五月了,鮮書櫃的定櫃人數還沒破90,
看樣子某夜真的要準備開始想菲緹大崩壞H文了(住手),
怎麼辦咧寫的太露骨怕壞了緹依的形象(菲伊斯本來就沒形象了),
可是寫得太柏拉圖就不是大崩壞文了(所以你的目的還是崩壞嘛)
唉呦算了啦,這一篇寫的好累呦都是對話,
下一篇會讓菲伊斯和緹依有接觸的機會(雖然沒有見面),
某夜總覺得最近寫的都好崩壞喔,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