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長短是隨著人心而變化的;當人在渾渾噩噩中度日時,一天跟一年,其實並沒有差別。
自從上次跟搭檔通話後,菲伊斯就常常發呆,要不就是望著窗外嘆氣,有時進到梅花劍衛房中的僕人還會見到對方手上拿著通訊器,若有所思,但卻從沒見他打給誰。
這個情況在持續了十幾天後,某人終於忍不住了。
「菲伊斯,解釋一下你最近的行為。」
那爾西寒著臉坐在辦公桌前,銳利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紅髮男人;他的左手邊擺著兩三疊已經批改好的公文,但右手邊還沒改好的文件卻佔據了桌子三分之二的空間,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菲伊斯改的。
為什麼菲伊斯改好後卻被那爾西放到「尚未批閱」的那一堆公文裡?原因就出在他最近改的公文錯誤連篇;有些預算明明已經開過了卻重複開立,還有些標示不清的缺件公文,菲伊斯卻沒有看仔細、照樣批准,諸如此類大錯小錯層出不窮,那爾西光是替他收拾爛攤子就忙的焦頭爛額了,若非念在自己的工作量因為分配給其他政務官而減少,加上與菲伊斯的交情,那爾西也不會忍到現在才發火。
「……抱歉。」
被他質問的人安靜了許久,最後說出的只有這一句話。
「我以後會更小心地檢查,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那爾西皺起眉,看著臉色略微蒼白的菲伊斯,口氣緩了緩:「菲伊斯,你最近到底怎麼了?恩格萊爾說你老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約你出去你就說你很忙,怎麼回事?」
「可能改公文改得有點累的關係吧,休息一下就好。」
菲伊斯說的輕描淡寫,原以為對方會叫他回去休息,沒想到那爾西卻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寫了幾個字後就遞給自己:
「那正好,你前兩個月都沒休假,也很久沒去夜止了。現在我讓你放假七天,跟夜止交流也是外交官的任務,等一下你東西收一收就可以出發了。」
菲伊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張那爾西簽名的假單,還想說些什麼時,對方又沉著臉繼續說:
「要不要去見五侍是你的事,不過若你回來後改公文的狀況還是一樣,我就把風侍強制召回來,教你如何改公文。」
這句話對現在的菲伊斯來說真是一個不得了的大威脅;他只好接下公文,任命地回房收行李。
菲伊斯是在兩位魔法師的護送下來到東方城的,雖然憑他現在金線一紋的等級自己去也沒問題,不過進行兩國之間移動所需的魔法量十分驚人,會耗去很多能量和體力;即使是魔法劍衛中最強的鬼牌劍衛,除非有緊急事態發生,否則也不會採用這個交通方法。
兩位魔法師在魔法道具的輔助下將菲伊斯送到東方城門口,之後在菲伊斯希望自己能隨意逛逛、不惜慣有人跟著的要求下,告別回去。
兩個月左右沒回到東方城,如今再度看到熟悉的景物,菲伊斯多少還是有些懷念的。他一頭凌亂的紅髮十分醒目,加上穿著打扮也不像普通人,引起不少路人側目;幸好東西方城開放交流的風氣盛行,在菲伊斯沒有刻意告知守城官兵自己身分的情況下,一般人多將他當成落月的有錢子弟來觀光,頂多多看了他幾眼,倒也沒有人因此上來盤查或找麻煩。
菲伊斯漫無目的地在城內逛了幾圈後,決定去育幼院看看許久不見的孩子們。
兩個月的時間對大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對小孩來說卻相當漫長。即使如此,當菲伊斯帶著滿滿好幾袋的禮物出現在育幼院門口時,門內歡聲雷動的「貓咪叔叔來了」的尖叫聲,以及隨之撲上來的無數個小小黑影,瞬間就把他淹沒了。
菲伊斯在育幼院待了三天,除了幫忙一起照顧孩子外,他也跟著老師帶孩子們去附近和城內走走。這段時間,菲伊斯發現育幼院出現了很大的改變:
熟面孔的孩子數量減少了,生面孔增加了,但每個人獲得的照顧和資源卻更充足,整間育幼院的環境設備相較以往也更精緻了。
『聽說是西方城的梅花劍衛大人簽署的法案喔,讓落月的人也可以來領養我們的孩子,也陸續有許多人願意幫助我們……雖然剛開始我們也很擔心語言文化的隔閡,不過孩子們比我們想像的還堅強許多……我想,應該是因為您的關係,讓孩子願意相信落月的人吧。真的很謝謝梅花劍衛大人,也謝謝您,菲伊斯先生!』
老師閃爍著淚光的晶亮眼睛,以及縈繞耳邊的孩子們的笑聲,讓菲伊斯有點恍惚;這位老師並不知道她所感謝的兩人都是同一人,更沒想到那個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這一切都如此真實,菲伊斯卻覺得這些距離自己有些遙遠:
那個法案雖然是以他的名義公布,但卻是那爾西簽署、風侍擬定的。法條擬定的過程中,風侍也曾找過自己詢問一些關於育幼院的情況;草案確定後,菲伊斯也曾看過、確認施行細節的順暢性和可行性,但若要追根到底,這個法案之所以能如此順利地進行,還是因為風侍,他才是幕後的最大功臣。
法條上沒有風侍的名字,世人或許也不會知道這些事,只是……
「話也不是這麼說的,我想風侍大人一定也很努力、從中幫助法案的推行吧!」
最後他還是這麼說了,雖然感覺有點像是隨口一說的敷衍了事,但他卻是真心誠意的。
王子殿下其實很低調的,明明他做的事情比誰都多……
紅髮男人一手揉亂懷中孩子的頭髮,在孩子格格的笑聲中,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思緒飄離、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第四天,菲伊斯決定去首都走走,沒有太多複雜的理由,只是想去逛逛,畢竟是那人曾經生活過一年的居處,也是自己與對方在來到幻世後相逢的地方。
去了首都之後要做什麼,菲伊斯沒有概念,也不在意。
只是去走走罷了,他想。
不過,去首都的話碰到五侍的機率就會提高,這點倒是讓菲伊斯不得不謹慎些:如果可能,菲伊斯還是想盡量避免遇見五侍;一方面自己是來放鬆休息的,不太想做官方的事情,至於另一個原因,則是由於很久以前,他的搭檔曾告誡過他「不許單獨去見五侍」。到現在菲伊斯都不清楚原因,但既然對方這麼說、當時他也答應了,菲伊斯也不想故意打破約定。
躊躇了一下後,他還是決定要去一趟首都,也很快就動身了。
當時菲伊斯還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對他往後的日子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東方城的首都十分熱鬧,來來往往的行人中不乏認識的人,不過菲伊斯為了安全及私人考量,早已對自己施展了偽裝魔法,因此此刻在外人看來,他只是一個褐色頭髮、黑色眼瞳的普通青年而已。
菲伊斯是在接近中午的時間到達的;許久沒來,市集的每一個攤販商家都讓他花了很多時間駐足欣賞,然而過不了多久,他就察覺到今天的街道比往常還空、人也少了許多。
「美麗親切的小姐,請問今天有什麼活動嗎?怎麼好像人比平常還少?」
被他稱為「小姐」的女性年紀已接近中年,兩人頭上繫著鵝黃色和橘紅色的頭巾,身上穿著傳統的東方城風格衣服,興匆匆地似乎正急著往什麼地方去;她們一聽到菲伊斯的話,樂得眉開眼笑:
「哪,小哥是從落月來觀光的吧?今天神王殿有公開審判喔!」
「公開審判?五侍的公開審判嗎?」
菲伊斯有些意外;他知道神王殿偶爾會舉行公開審判,所謂的公開審判,其實就是讓民眾旁聽審判的過程,審判者由五侍親自擔任。公開審判的目的通常是因為犯人犯下了罪大惡極的罪行,所以讓民眾旁聽審判經過也是為了起到一個殺雞儆猴的效果。通常民意不會影響到審判的公平性,不過五侍偶爾也會斟酌民眾的意見,從輕量刑或加重處分。
以往公開審判都會吸引很多人,可惜菲伊斯待在夜止的期間只發生過一次;那天他有事不能到場,但他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因為西方城的審判是不開放給民眾參觀的,所以他才很好奇究竟所謂五侍的公開審判到底長什麼樣子。
既然這次碰到了,機會難得,菲伊斯索性也跟著這兩位大嬸一起去湊湊熱鬧。
等他們到現場的時候,現場早已人山人海了。聽說這次的犯人是一位新生居民的女性,卻殺了一位男性的原生居民,而且還把他們全家殺死了。因為所犯之罪極其重大,手法極其殘忍,因此這次的審判不限旁聽人次,甚至還把場地移到戶外空間,讓更多民眾可以看到。
菲伊斯好不容易擠進人群中,卻和帶他來的兩位好心大嬸走散了,只好盡量往人少的地方走。
審判已經開始一段時間了,菲伊斯隔著一段距離努力往前看;看臺上的女性身形看起來很纖弱,手腳都被銬上鎖鏈,背對著的角度讓菲伊斯看不清她的臉龐,只能聽見違侍激昂且憤怒的聲音:
「……將被害人殺死,且將全家人以令人髮指的手段殺害,如此殘酷冷血的行徑,簡直天理不容!即使被判處魂滅之刑也罪無可赦!」
違侍的聲音在菲伊斯的耳邊隆隆作響,加上周圍的人潮或竊竊私語或高聲附和,菲伊斯開始覺得頭有點暈,接下來違侍或其他侍大人又說了什麼他也沒聽清楚,一直到一句清澈的女性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裡時,他才突然意識到周圍怎麼變得這麼安靜……
「在他眼裡,沒有什麼比他的家人更重要。」
「因為他不肯把我放在第一位,所以我就殺了他全家人,讓那些干擾他的人徹底消失,這樣他就可以把我放在第一位了。」
「可是,他卻說他寧願去死。他寧願去死,明明就只剩下我了,可是他還是寧願去死……」
女孩的聲音起初很平靜,說到最後卻開始顫抖,然後──變成了尖銳的大笑:
「既然他都死了,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就在女孩說完最後一個字的同時,一股強大的黑暗氣息從女孩身體中猛然暴發出來──女孩的身體當場碎成碎片,但那股黑暗的氣息仍舊洶湧且快速地朝台下竄去!
菲伊斯幾乎當下反應地施展出好幾個保護結界保護四周民眾;台上的五侍和一旁的衛兵顯然也是如此,但離看臺較近的民眾還是受到了波及,好幾人被黑氣吞噬後,瞬間就沒了聲音;但黑氣卻絲毫不見緩解的趨勢,反而變得更為強大、兇猛地往菲伊斯的方向衝來!
糟了!
菲伊斯用身體擋住了背後一個嚇的跌倒在地、無助哭喊的小男孩,一心盼望至少可以用自己的命來救下那孩子的命,好歹自己是死了也可以復活的新生居民嘛──
等等,如果我死的話,那王子殿下──……
最後一個閃過腦海的念頭還是王子殿下,菲伊斯都想嘲笑自己了;就在他轉身抱住小男孩、準備以整個背部來承受全部的傷害時,預期中的可怕衝擊力卻遲遲沒有發生。
他放開懷中的孩子,驚奇地轉過頭:
一個巨大、發出藍色光芒的半圓形透明物,猶如保護般在他面前張開,將他及身後的民眾牢牢護著,而那股巨大的黑氣則在撞擊到藍色光牆後迅速縮小,最終完全消失殆盡。
……結界?是珞侍陛下?還是綾侍?綾侍大人是護甲,比較有可能吧……
就在菲伊斯還在胡思亂想的同時,周遭人群的吵雜聲音也逐漸恢復了:違侍大人正指揮著士兵把受傷或死亡的民眾做緊急處理,其他民眾則緊急疏散,驚慌失措的婆婆媽媽、看戲的、喧嘩的男人都吵吵嚷嚷地叫鬧著……
「梅花劍衛大駕光臨,五侍有失遠迎,待客不周還請原諒。」
驀地,一個清冷低沈的聲音自他背後出現,把他嚇的一顫,差點把懷中的孩子給摔到地上。
站在他背後的人,是綾侍。
「呃,沒關係啦,我只是剛好路過……」
「路過還施了偽裝魔法?那我可以合理地懷疑梅花劍衛闖入東方城是別有居心囉?」
菲伊斯施的只是普通的易容小伎倆,當然對付不了灰黑色流蘇的綾侍,因此他只能尷尬地抓頭苦笑。
……看來不管過了多久,菲伊斯還是拿這位冷漠又冷淡的美人沒輒。
於是,倒楣被捲入這起紛爭的菲伊斯,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只是路過」,只好跟著一起收拾殘局,並在綾侍的「盛情邀約」下,來到神王殿,與珞侍等人說明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違侍因為忙著處理後續事態而沒有進來,音侍則被綾侍嫌太吵而趕了出去,因此菲伊斯是跟珞侍和綾侍解釋自己的來訪緣由,也順便一起說了剛才發生的狀況,當然也包括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神奇結界。
「──事情就是這樣。總之謝謝你們救了我,不然我就真的死定了。」
「你在說什麼?」
珞侍眨了眨眼,不解地望著菲伊斯:「台下這麼多人,一直到剛剛綾侍為了調查那個結界的事情才下去台下,又碰巧發現了你,在這之前我們都不曉得你也在底下喔。」
「欸?可是那個結界難道不是你們用的嗎?」
「當然不是,不然就不用派綾侍下去調查了啊!」珞侍驚訝地反問:
「所以也不是你用的嗎?看樣子施術者好像不在場,但那個結界一下就消失了,簡直就像是為了保護你而出現的一樣。可是在東方城裡,除了五侍,還有誰有能力做出那種程度的結界?」
還有誰……嗎?
菲伊斯猛然想起有一個人,他絕對有能力做到,而且他的質變能力好像也是遠距離保護型的結界……
「梅花劍衛,不知道是誰嗎?」
像是別有用意似地,綾侍的雙眼犀利地盯著他看,讓菲伊斯緊張的無法動彈:
「你真的不知道,是誰做出這個結界的嗎?」
抱歉大家,很久沒更新了,工作太忙,謝謝大家願意等我。
另外,謝謝翎茉、nana2428、angelofdark、程陵瑑的送禮留言支持,某夜都有看到,
只是回覆的比較慢而已~~謝謝你們!
關於這一章,其實沒有寫到我想寫的地方.....
不過因為字數爆掉了,所以決定下一篇再寫吧Orz
綾侍是知道的喔,他知道這個結界是風侍施的,因為他看過風侍的記憶所以知道,他最後問菲伊斯,其實是故意的--故意想提醒他:你正被某人保護著,你還不知道嗎,嗯?
緹依:他遲鈍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平淡)
某夜:是啊,居然還要綾侍出馬”提醒”,菲伊斯你看看你!
菲伊斯:說來說去就是我的錯對了,對不起我錯了嘛!(跪地)
讀者:那些都不重要,重點是,菲伊斯何時才會發現自己的心意?
某夜:菲伊斯,你說呢?(喝茶)
緹依:菲伊斯,說說看?(微笑)
菲伊斯:你們別再逼我了.......(痛哭)
好吧可能還要一段時間真的(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