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全幻世除了風侍之外還有誰了解菲伊斯,那肯定就是少帝恩格萊爾和那爾西了。

雖然菲伊斯來到幻世只有一年多的時間,但這也足夠讓他們摸清楚這個朋友的個性,比如說他什麼時候說的是真話,什麼時候是開玩笑;什麼時候是真心的笑,什麼時候是勉強的笑。

就像現在。

那爾西和恩格萊爾沒再說什麼──即使看出菲伊斯和風侍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但兩人也明白菲伊斯並不想告訴他們。

金髮少年簡單地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打發菲伊斯先回去休息後,有些擔憂地轉頭望著那爾西:

「那爾西,怎麼辦?」

「……靜觀其變吧。」

「可是菲伊斯很難過的樣子……」

少年低下頭,努力地思考對策好幫助他的朋友:「現在我們也不了解狀況,貿然打給風侍的話一定會被發現,又沒有打給風侍的理由,唔──」

房裡安靜了一下,突然少年驚呼一聲,那爾西也抬起頭,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出:「珞侍!」

 

珞侍在了解情況後,這次他沒有像上次一樣地大發雷霆,而是沉思了許久,稍微透漏了一些關於最近他和風侍聯繫的情況:

風侍顯然不希望有人能找到他的住處,即使是五侍開視訊會議時,他也有辦法把背景弄成一片空白,讓眾人無從判斷出他可能的所在地。此外,風侍在這一個月內也曾回去神王殿一次,但不論是珞侍、綾侍還是違侍,都看不出風侍有哪裡不對勁。

珞侍記得那次五侍終於可以齊聚一堂享受晚餐時,違侍曾問:

『那些西方城的傢伙沒有再故意給你一堆公文吧?沒有欺負你吧?那個梅花劍衛沒有再來糾纏你吧?』

當時,風侍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回答:

『有誰有那個能耐能欺負我?至於梅花劍衛,我想他不會再來糾纏我了。』

當時珞侍單純地以為對方的意思是指他現在住的地方連菲伊斯都不知道,當然無法再來糾纏他,然而現在聽月退等人這麼一問,他才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真的有些奇怪。

「解鈴還須繫鈴人,就算我打給風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的,還不如菲伊斯自己打過去。只要能有機會說話或碰面,他們的心結多少可以化解一些吧。」

月退聞言,皺起眉頭:「可是風侍不會打給菲伊斯,菲伊斯打去也很尷尬啊!」

「不會尷尬。」珞侍眼睛一瞇,胸有成竹地說:「需要理由是嗎?我給他!」

 

「珞侍陛下,我說,這應該不用我──」

「我相信梅花劍衛身為『搭檔』,比起我們,應該更能解除他的心防、說實話才是。」

珞侍的放大影像出現在菲伊斯頭頂上方,連表情看起來都充滿魄力;對比之下,菲伊斯不但面有難色,甚至還有些蒼白。

一旁早已得知珞侍計畫的兩位友人則保持沉默;恩格萊爾正努力忽視菲伊斯投來的求救視線,而那爾西則根本充耳不聞,只顧著低頭處理公事──如果他心不在焉地在紙的空白角落塗塗寫寫也算是改公文的話。

珞侍的計畫很簡單;雖然風侍的確有權利住在外頭不讓任何人知道,但這種行為多少還是讓五侍放不下心,萬一風侍在外頭出了什麼事也沒人知道。既然對方不願意說出住址,那就由某人去誘導對方說出一些居處環境的特徵─當然最好是能問出地址─然後他們再私下派人去找,這樣找到的機率也比較大,而菲伊斯就是那個被派出去的「某人」。

菲伊斯知道珞侍的考量是對的,他也承認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去遊說王子殿下──如果是在一個月前他接到這個任務,他肯定會義不容辭、絞盡腦汁地去糾纏對方,直到對方受不了自己的死纏爛打、說出住處為止。

可是換做現在,菲伊斯卻沒辦法──說不定這個計畫還會適得其反,產生意料之外的負面效果也說不定。

「珞侍陛下,臣真的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很好的人選,范統比我適合多了。」

「你是說他那張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嘴巴嗎?」

……陛下,您也不要這樣批評自己的朋友吧……

「雖然范統講的是反話,至少風侍大人聽得懂也聽得下去啊……」

不像我,他說的話我聽不懂,我說的話他也聽不下去。

「不行,就算風侍聽得懂我也聽不懂,我平日要處理的國事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花時間猜范統的反話。更何況你身為落月的外交官,兩國外交官彼此交流、搞好關係也是外交官工作的一部分吧?梅花劍衛。」

「……」

金髮少年侷促不安地觀察著菲伊斯愈發難看的臉色,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狠不下心對朋友見死不救:「珞侍,我想這件事還是──」

「陛下,臣真的不適合這個任務。」

菲伊斯抬起頭,那雙總是洋溢著熱情和光彩的藍眼,此刻像是築起了一道防線,深得看不見底:

「不瞞陛下,臣上次跟風侍大人的見面時,起了一點衝突。臣發覺自己實在不了解風侍大人,還請陛下另擇人選。」

 

最後珞侍還是沒有收回命令,但做了一點妥協:菲伊斯不需要去設法套出風侍的住所,只要表達幾句關心、了解一下對方現在的生活情況即可,理由是「外交官之間要維持良好的互動關係」。

既然不用勉強套話了,那應該就還好吧,問幾句話後就可以結束了,很簡單嘛。

──才怪啊啊啊啊啊啊!

夜深人靜,不過菲伊斯的房間似乎不太安靜。

菲伊斯滿眼血絲地從剛才因為他在床上亂滾而導致亂七八糟的被褥中抬起頭,死死瞪著手上的通訊器,彷彿瞪久了它就會自動消失不見、連同他現在的煩惱一起不見一樣。

到底為什麼要答應、為什麼要答應啊啊啊!珞侍陛下還說明天就要跟他回報──陛下你居然不救我!還有那爾西你你你、你們實在太過分了!

菲伊斯就這樣跟通訊器大眼瞪小眼許久,直到窗外的月光灑進房間、提醒他時間已晚的事實。

不行不行,現在不打等等王子殿下就睡了──睡了才好吧,這樣就不會講到話了……不不不,珞侍陛下就是要我關心王子殿下,今天不打明天還是得打,不過都這麼晚了,到底還要不要打?

糾結許久,菲伊斯還是勉為其難地坐起身,從通訊器裡找到想找的那個人後,按下了通訊鍵。

拜託不要接、拜託不要接、不要接……

等等萬一王子殿下接起來,我要說什麼?你在那邊的生活過得還好嗎?都吃些什麼?附近有住人家嗎?目前還順利嗎?好,就問這些,只要問完這些我就可以掛了;要是王子殿下沒接就算了,明天再──

通訊器那頭的聲音突然消失、這代表有人接起來了──在那一瞬間,菲伊斯彷彿聽見腦袋裡有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然後在對方開口前,他已經無法控制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王子殿下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啊?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你,你如果累了就算了,如果你還不想睡的話,讓我問幾個問題吧?其實是有個外交計畫我一直弄不出來啦,又沒有案例可以參考,那爾西也不太懂,想說跟你討論一下或許你比較知道?就是那個東西方城的外交官培育計畫啊……」

菲伊斯完全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腦袋一片混亂之下,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反應將最近的工作全都倒了出來,也不管對方的回應,自顧自就說了下去。

奇妙的是,對方也很配合;每當菲伊斯問完問題、停下來喘口氣時,通訊器另一頭就會傳來對方那有條不紊的悅耳嗓音──雖然風侍說的話完全沒進到他的腦子裡,但兩人之間的對話卻意外順暢且一直持續下去──當對方的聲音停止,菲伊斯這頭就會再丟出一個新的問題,風侍也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他說完後再提出建議,兩人彷彿形成一種一問一答的默契,不知不覺就這樣討論公事討論到了深夜。

然而,即使菲伊斯的問題再多也總有窮盡的時候;當菲伊斯發現自己的大腦再也擠不出問題時,他只能僵硬地坐在床上,張大嘴巴,一手還握著通訊器,而通訊器另一端也隨著他的靜默而安靜了下來。

「……」

怎麼辦?說些什麼吧?菲伊斯,快動動你的大腦啊!剛剛談的都是公事,現在至少要關心一下人家的生活狀況吧!

菲伊斯胡亂抓著頭,憋了老半天終於還是開口了:

「你……」
「你……」

通訊器兩端同時傳出聲音,然後又同時消失。

菲伊斯瞪大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剛才他聽到的是王子殿下說話的聲音嗎?還是時間太晚導致他的腦袋不太清楚、產生幻聽了?

他坐立難安地等了許久,就在他準備開口問對方想說什麼時,通訊器那頭突然傳來一句「我累了,你還有事嗎?沒事我要掛了。」

「喔……沒、沒事了,謝謝你幫我想出這些方案。」其實他根本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對方淡淡地說「不必謝,這是我的工作」,然後通訊就中止了。

菲伊斯呆滯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連通訊器從手中滑落到地上他也沒察覺到。

剛才對方到底說了什麼、自己又回答了什麼啊?都怪他把一半以上的心力都花在想下一個問題,還有就是,他真的太久沒聽見王子殿下的聲音了,聽著聽著一不小心就走神了……

其實根本沒有這麼多要問的問題吧!

真正想問的、想知道的,也只有那句話而已:

你最近好嗎?

只是想問這句話而已啊!

「我還真是沒用啊……」

他倒在床上,懊惱地把臉深深埋入被他揉亂的棉被裡。

 

在遙遠的某個地方,金髮青年輕輕放下手上的通訊器、沒有像他的搭檔一樣任其悲慘地衰落地面,而是小心地放到面前的木桌上,然後他閉上眼睛,緩緩地退後、靠向椅背。

這麼晚他還醒著並非巧合;自從搬到這個地方後,他幾乎算是恢復了生前在康納西王國擔任教主時的生活作息──少吃少睡少休息,基本上,他也不需要休息。

睡眠對於他既浪費時間,也是一件困擾的事,原因就出在那些永無止盡的夢魘。

他原以為來到幻世後可以逃離那些惡夢的糾纏,可惜他想錯了;惡夢在他的生活中從不缺席,就像那始終緊緊纏繞在他心中的罪惡感,從未消失。

曾經有段時間──真的非常短,大概只維持了一週吧,他的夢算是比較平靜的,就在東西方城重新恢復外交往來、他擔任東方城外交大使之後。當時他的記憶已經全部恢復了,不過由於忙碌,加上某人時不時就來個表面上像騷擾但實際上是關心他的行為,所以他那段時間睡眠品質比較好。

自從他跟菲伊斯逐漸疏遠後,那些往事反而一一找上門來,鬧得他有時甚至一整夜不睡;緹依不懂這其間有什麼神祕的關連,也沒有認真思考過該怎麼解決,反正睡不著時就起來改改公文、看看書,出去散散步,有時甚至坐在窗邊盯著窗外發呆,等他回過神時,天也已經亮了。

今天他就跟平常一樣,因為不想睡而起來改公文,卻也因此接到這通隔了一個月又十三天的、來自搭檔的聯絡。

起初看到聯絡人是菲伊斯時,他難掩驚訝,但轉念一想,大概也猜得出對方要不就是來問公事,不然就是被誰威脅、要想辦法套出自己住的地方的詭計。

接,還是不接?

這個選擇不難,他很快就接了起來,原因只是因為,他想聽他的聲音。

比起對方想打聽他的消息還得經過層層關卡,緹依要得知菲伊斯的消息並沒有這麼困難;這一個月又十三天,他為了公務還是多少跟那爾西、伊耶以及五侍保持聯繫,也從各種管道得知菲伊斯現在很少離宮、工作量比以前多出好幾倍。

至於原因為何,他心知肚明。

知道這個狀況時,緹依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樣的情緒反應,他覺得好笑,卻不知道該笑自己還是笑那個笨蛋搭檔。

他們都在逃避;他逃避自己的心,那他的搭檔又在逃避什麼呢?

剛才他對菲伊斯說了這麼多,也聽了這麼多,想問的無非就是那一句:

你過的好嗎?

只是想親口聽到對方的答案而已,卻連開口問出都成了奢望。

原來他也只是一個膽小鬼。

緹依放下遮住雙眼的手臂,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隨手拿起掛在一旁的披風,走向木門。

反正今夜註定睡不著了,就不用睡了吧。

他不知道,在聖西羅宮的某間房間,他的搭檔正跟他一樣,為了同一個問題而煩惱著。

 

 

 

週六日都要上班,所以提前放文。
依照菲伊斯還陷在「王子殿下討厭我討厭到想殺了我」的思考陷阱裡,
某夜估計至少要寫到第九章才能寫完【傾聽你心】系列.....
緹依:為什麼我又要加班?(微笑,目露兇光)
某夜:還不都是某個木頭的錯!(與緹依一起瞪向某人)
菲伊斯:你們兩個太不講理了吧!這是我的錯嗎!!!(掀桌)
好吧,菲伊斯,為了讓遲鈍的你良心發現(?),也為了不讓緹依等太久,我.....盡量讓你早點覺醒就是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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