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不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沒有他,父王的康納西王國就不會毀滅。
如果沒有他,數十萬無辜百姓、少女不會因此而死。
如果沒有他,他唯一的朋友和重視的搭檔,不會因此死去。
他是不應該降生於世的,怪物。
然而,康納西王國已經結束了,這裡是幻世、一個全新的世界。
為什麼,他的搭檔還是一樣沒有變、仍舊站在他的身邊?
上一世,他的搭檔為了信守與自己的諾言而結束生命;這一次,他能影響對方到什麼程度?
已經這麼重要、這麼重視了,不論是他的搭檔在他心中的地位,還是自己之於對方。
可是,他還不滿足,他還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更靠近、更親近,更……特別。
那麼,這一次,他又要強硬地踏入對方的生命裡嗎?
讓我成為你心中唯一的存在。
他知道他的搭檔不會拒絕自己的要求,如果自己真的這麼要求的話──連生命都可以交到自己手上的男人,他沒有理由不相信對方。
問題是,他不要這樣。
比起強迫對方接受這個命令,他更恐懼的是這個永遠不會滿足的自己──他害怕總有一天,當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時,他會用更強烈、毀天滅地的極端手段傷害別人,只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
他知道他會,事實上,從他父王的例子中也確實證明了他就是這樣的人。
如果可以重來,如果可以不要在別人心中佔據這麼重的份量。
如果可以抹去一切,關於他的存在證明,他希望能讓一切消失。
所謂的存在證明又是什麼?
物質終將化為虛無;能留存下來的,只有記憶,那些被記錄在人們腦袋中的記憶。
所有人的記憶──五侍、西方城眾人,或者范統,甚至是所有跟自己有所接觸的人,只要他想,他可以輕易抹去或改變所有人的記憶。
只有一個人,只有一個人是他無法做到的……
隔天早上風侍去那爾西的辦公室跟眾人辭別──他本來沒打算跟任何人道別,只是剛好要交公文,而某些人則算準了他會過來,所以才一齊聚集在這裡,等著跟他道別。
風侍環顧在場所有人:珞侍、范統、少帝,以及房間的主人,那爾西,然後不意外地發現某人沒有出現。
「菲伊斯身體不太舒服,請我代替他祝福你一路平安。」
很普通的祝福,不過套用在這個場合不太對,尤其是接受祝福的人根本就只需要一兩個瞬間挪移就可以到達目的地的情況下。
風侍早就料到菲伊斯不會出現──他昨天對菲伊斯說的話,足以誤導對方做出他希望的錯誤判斷。
只要拉開距離就可以了。
只要拉開距離、只要不再見面。
真是可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卻還是不肯完全放手、不肯徹底離開,就連執意選擇住在西方城也是個藉口:騙自己若是菲伊斯出事時可以及時趕到,其實卻是想住跟菲伊斯同一個國家、同一片天空之下……
他不是無法抹去菲伊斯的記憶,而是他不願意;他一方面希望自己消失在他搭檔的心裡,一方面卻又不可抑制地渴望成為他搭檔心中那個特別的存在。
但是,只要他們不再見面,總有一天,他在菲伊斯心中的重要性會漸漸淡薄;隨著新生居民無窮無盡的生命,對方將會漸漸忘記有這麼一個搭檔、有他這個人。然後會有其他人進入菲伊斯的生命,菲伊斯會找到其他重要的、特別的人。
一個不會傷害菲伊斯、懂得珍惜他,他也珍惜的人。
總有一天,菲伊斯會忘記自己。
等到那一天到來時,或許自己也已經改變了,包含這份不應該有的情感。
然後一切就會結束了。
緹依無視自己根本不會忘記的事實,也無視了內心深處對菲伊斯將會遺忘自己」所引起的尖銳刺痛,只是猶如催眠般,反覆說服自己,直到他的計畫付諸實行。
「請少帝陛下代為致謝,風侍已收到梅花劍衛的祝福,並將謹記在心。」
因為,我們或許不會再見。
風侍笑著,在其他人的目送下,轉身離去。
風侍實現了他當初離去時的諾言;在他離去後過了一個多月,該改的公文不但沒有變少,甚至更多──那爾西的確減少了給風侍的公文,不過若對方提早完成工作並主動要求更多的工作時,他也沒有拒絕──但也做到了東西方城公務兼顧的驚人成效,除了在私人會議上風侍減少了一些出席外,他搬出聖西羅宮這件事所造成的影響確實非常小、小到幾乎可算是微乎其微。
唯一比較明顯的改變,大概算是突然變成工作狂的某人。
「菲伊斯……你又在那爾西這裡!」
探頭進入辦公室的金髮少年,在看到辦公室裡正聚在一起討論事情的兩人後,臉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但還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紅髮男人回頭,表情很無辜也很無奈:「陛下,這個案子我沒經驗,總得找會的人討論吧!」
金髮少年似乎不滿意這個答案,又轉而向另一人發難:「那爾西,你又多給菲伊斯工作了!」
那爾西揚了揚眉──雖然已經習慣對方的無理取鬧,但又感到無可奈何──然後在菲伊斯阻止他前,自己說出了真相:「這不是我派他做的,是鬼牌劍衛。」
「唔,伊耶哥哥每次都這樣……」恩格萊爾喃喃地咕噥完,接著皺起眉頭:
「菲伊斯,你不想做或不是你該做的工作就別做,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最近你不是在那爾西這就是伊耶哥哥那,我們已經好久沒一起出去了!」
聽到少年帶著撒嬌意思的抱怨,菲伊斯只是笑笑,拿起手上一疊文件晃了晃:
「陛下,最近真的很多事,我也沒辦法啊!更何況梅花劍衛的職責本來就是協助其他劍衛的工作──」
「上次是紅心劍衛,上上次是璧柔,然後再上上次是那爾西,這次又變成伊耶哥哥,」恩格萊爾不高興地打斷對方的話:
「菲伊斯,你以前明明就沒這麼忙,為什麼這陣子會突然這麼多工作?我都已經囑咐那爾西給你少一點工作了,結果你居然跑去幫其他魔法劍衛,你到底是怎麼了?」
紅髮男人在少年氣勢洶洶的質疑下,尷尬地搔搔頭:「陛下,我真的只是正常地做我的工作而已,不然,等我忙完這個案子,應該可以有幾天的空閒,到時候我們再出去吧?」
「你上次也這麼說,結果後來又說有案子很急要馬上做!」
恩格萊爾溫和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怒意,夾雜著一絲疑惑:「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啊,我想起來了,就是在風侍搬出去不久後!」
少年沒注意到菲伊斯突然僵硬的身子,自顧自地往下說:「對了,風侍搬出去後不曉得過得好不好?新環境怎麼樣都沒聽他說呢,菲伊斯,你知道嗎?」
「喔──風侍大人應該過得還不錯吧,他好像不太喜歡人多或熱鬧的地方,上次餐會不是說新家在一個風景很美的地方嗎?王子殿下一定沒問題的。」
「……」
「……」
少年突然安靜了下來,連剛才對兩人間的爭執完全不聞不問的金髮少年也停下批改公文的筆,有些訝異地抬起頭,盯著菲伊斯瞧:
「你到現在都沒有聯絡過風侍?」
「……王子殿下很忙的,我怕會打擾到他。」
菲伊斯低頭翻找著桌上的資料,一邊含糊地說著,但此刻在他面前的兩人卻不是這麼好敷衍過去的。
「之前風侍還住在這的時候,你明明一天至少會去找他兩次。」
「不都被電暈過嗎?我以為是風侍嫌你太常去煩他。但你之後還不是照樣去?」
「就是說嘛,而且那時你還說『搭檔就要常去關心搭檔』,我那時還懷疑你有被虐的傾向呢。」
「我記得好像還有一句『這點小打擾對王子殿下來說不是問題』?」
菲伊斯在兩位頭腦清楚、伶牙俐齒的「朋友」圍攻下,俯首認輸。
「呃,那個,其實是那個,就是我……不小心跟王子殿下起了一點衝突,然後……」
菲伊斯在兩雙藍眼睛、一雙逼視一雙冷瞥的「攻擊」下,終於勉強給出一部分解釋。
「然後?」
「然、然後,我想,王子殿下可能有一點……嗯,討厭我,所以我就,呃,我想可能還是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距離就是美嘛哈哈哈……」
菲伊斯心虛地不敢看那爾西和少帝的臉,眼神飄來飄去飄到窗旁、映在地下的斑駁樹影,不禁想起那時跟風侍之間的對話:
『我想要,抹消一個人的存在。』
『我想要把那個人,徹底從某人心中抹消掉,包括他的生命,以及所有存在過的證明。讓那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那樣低沈的、不帶感情的輕柔嗓音,宛如死神的呢喃。
當時他全身僵住,直到他聽見耳邊傳來對方的笑聲:
『看吧,你做不到,菲伊斯,就算你是我的搭檔,你也做不到。』
等他回過神來時,白色的木門不知何時已經關上,空蕩蕩的走廊只剩下他一個人。
菲伊斯渾渾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翻來覆去、徹夜難眠,直到早上,最終還是沒有去替他的搭檔送行。
當時王子殿下的意思,是想殺一個人沒錯吧?問題是──先不管王子殿下為什麼會討厭到想讓這個人徹底消失──哪有對方想殺卻不能殺的人?
除非,這個人有什麼理由不能死,至少不能被王子殿下殺死。
高官,或是跟他很親近、關係密切的人……
就算是少帝或珞侍陛下,只要緹依想,菲伊斯相信對方也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覺,甚至讓人完全無法起疑。
這樣一來,比兩國陛下更難抹去的存在,答案就很明顯了。
只有身為搭檔的自己,是緹依無法解決的。
這個結論讓菲伊斯這一個月以來寢食難安;既睡不安穩也吃不下,只好把精神心力一股腦地投注在公事裡,逼自己不要去想這些事。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是自己?這說不通,完全說不通。
緹依曾親口說自己是他重視的人,他相信當時王子殿下是真誠的。
就算自己再怎麼討人厭或讓王子殿下感到厭煩,也不致於到想殺掉自己的程度吧?
但是,除了有搭檔契約在身而不能被對方殺死的自己以外,菲伊斯想不出還有誰是緹依想殺卻不能殺的。
到底是為什麼?
他想知道答案,但也害怕答案,逃避的結果,就是這一整個月以來都沒有跟對方聯繫的事實。
儘管煩惱,但他仍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也開不了口。
菲伊斯垂下眼,低聲說道:
「我真的不懂王子殿下在想什麼,我果然還是……不了解他啊……」
緹依繼續鑽牛角尖。
本來不想這麼快把緹依心中的想法寫出來,但此刻不寫,後面可能也寫不到,所以考量再三後還是寫了。
緹依依舊固執且自虐傾向嚴重,至今仍有自毀自殘的念頭。
某夜以為,只有菲伊斯的愛(?)能融化緹依的黑暗內心~
然後,之前有讀者猜緹依想殺的是菲伊斯嘛,事實上,菲伊斯的結論也是這樣,然後菲伊斯的想法也早就被緹依給掌握了;只要菲伊斯這麼想一天,他就不會去接近緹依,而這就是緹依的目的了。
......寫到這裡,突然有些疑惑之後到底要怎麼發展了(你真的是作者嗎)
然後,謝謝大家送的各式各樣神奇的東西,另外對留言的朋友深感抱歉,因為想些把文寫出來所以一直還沒回覆各位的留言,我馬上去回!也歡迎新朋友angelofdark和jenny70104喔XDDD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