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與月之間

「呃，那個，關於我剛剛說的事情，你有什麼問題嗎？」

菲伊斯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對面的人，一邊努力維持表情的自然──為了把王子殿下跟組織切割開來，他講的東西有些是臨時胡謅的，有些則被他刻意隱瞞起來，雖然對方大多數時間都安靜地聽他說話，但菲伊斯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對方可是那個王子殿下啊！說不定馬上就會拆穿我的胡說八道了！

彷彿呼應了他此刻的緊張，風侍寶藍的眼睛隨即瞥了過來──菲伊斯幾乎可以在那雙深邃的瞳中看見自己的倒影──輕輕開口。

「那道麵食用叉子會比較順手。」

「當然不是……啊？」

心跳正以常人兩、三倍速度鼓譟的菲伊斯，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在吃什麼，只顧著觀察風侍的神情，對方這一說，他才發現自己正拿著湯匙試圖挖盤中的麵，麵條早已被他搗的一團亂了。

「說、說的也是，沒想到東方城也會有叉子啊！」

風侍瞥了手忙腳亂換叉子吃麵的菲伊斯一眼，沒有說出是自己特地請人準備的，他饒有興味地盯著對方瞧了半晌，直到菲伊斯明顯因為尷尬而停下吃麵的動作時，他才開口。

「我大概明白我過去的身分還有跟你的關係了。簡單地說，我和你都是共同侍奉神的神座祭司之一，在當上祭司之前，我是康納西王國唯一的王子，你是有錢人家的富少爺，專門幫養父做些買賣經營的生意。我們會一起搭檔是因為你的臉皮在神座祭司中最厚，你提出了邀請，而我沒有拒絕，是這樣沒錯吧？」

菲伊斯鬱卒地沉著臉，一個字都不想說──天曉得對方到底是怎麼理解的！為了不抖出自己的革命軍首領身分，他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解釋自己是孤兒，小時候被養父收留，長大後就幫養父做些生意上的買賣──軍火武器的貿易也算是買賣吧，另外他也在商會裡幫忙──管理組織運作應該跟商會差不多吧！結果對方當時居然只說了一句「聽起來你家滿富有的」……

你的重點到底是怎麼聽的！你是故意的可惡你一定是故意的！

「你似乎對我的總結很不滿啊？」

「為什麼你只注意到我家很有錢這件事？而且還叫我富少爺，感覺我好像成天無所事事就在街上到處閒逛、四處花天酒地一樣。我有幫我養父處理公事，也有在經營生意好嗎！」

「喔？」風侍的語調微微上揚，讓菲伊斯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

「我沒說你成天無所事事就在街上到處閒逛還四處花天酒地找女人，我只說你是個家中頗富有的少爺而已啊，這點沒錯吧？」

「……」

眼見菲伊斯一臉想反駁、張口又說不出話的氣悶神情，風侍惡作劇的心態頓起；他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將唇角拉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動聽的嗓音輕吐。

 

「怎麼，你家的侍從或僕人不是這麼叫你的嗎，菲伊斯．少．爺？」

 

六、七個穿著員工制服的年輕人，不分男女通通擠在樓梯轉角，十幾隻眼睛緊盯著盡頭處某間小包廂，還不時竊竊私語。

「跟風侍大人在一起的那位是西方城的人吧？」

「看起來好像也是有點身分的人……」

「真好，居然可以跟風侍大人靠這麼近，好像過去偷聽他們在聊什麼啊！」

「不行，你忘了風侍大人的吩咐嗎？風侍大人說任何人都不可以──」

 

框啷！

 

走道最裡頭的房間突然傳出一聲巨響，幾個年輕人對看一眼，動作一致地衝上樓──在他們後頭的樓梯下，十幾名客人也拔腿想跟上，卻被剩下的店員硬是檔下了。

「風侍大人，您沒事吧？」

一名青年緊張地敲著門，剩下的人也擠在門後，張大耳朵努力想聽清楚門後的聲音。

終於，門緩緩拉開，站在門後的是擁有與綾侍不相上下美貌的風侍大人，對方看起來就跟進去時一樣優雅又風度翩翩，看到他們一群人出現時，先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接著轉為抱歉的笑。

「不好意思，我的客人把飯菜打翻了，不過我已經收拾好了，驚動到你們真是抱歉。」

「咦咦咦！怎麼好意思勞煩風侍大人親自收拾──」

「沒關係，小事而已，本來就是我的客人把飯菜打翻的，我收拾就好。你們可以回去了，抱歉讓你們跑這一趟。」

風侍大人迷人的笑容一展開，眾人眼前頓時看不見其他的東西，滿腦都是那溫柔美麗的笑顏，耳邊除了對方的聲音之外什麼都聽不見──也因為如此，直到一行人離開前，都沒人想起：那間小小的包廂裡，還有另一個人。

 

 

風侍微笑地闔上門，回頭看向正用手巾拼命擦著自己衣服上汙漬的某人。

「沒想到梅花劍衛連吃個飯都會把飯菜打翻呢。」

菲伊斯正低頭胡亂擦著衣服上沾到的菜渣──桌上和地上原先杯盤狼藉的場面，風侍僅一彈指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他只需要清理他的衣服就好──聽到這句話馬上抬起頭，臉因為氣惱而有些泛紅。

「誰叫你突然叫我──」

「不喜歡嗎，菲伊斯．少．爺？」

菲伊斯全身一陣惡寒，手巾再度掉到地面：「王子殿下，拜託別用那個稱呼叫我！」

「你不也叫我『王子殿下』？」

「那不一樣！王子殿下是尊稱啊尊稱！你的身分也的確是王子沒錯啊！我朋友要不直接叫我菲伊斯，就是『菲伊斯先生』或『諾曼登先生』，才不會叫我少爺呢！」

「諾曼登？那是你的姓？」

……姓被別人知道是無所謂，可是菲伊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驚悚──只是姓而已，現在的風侍大人是不可能從這點推測出他的家族的，不可能的吧……

「你表情怎麼這麼奇怪？難道你的姓氏藏著什麼秘密嗎？」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你想太多了哈哈哈哈──噗咳咳咳！」

風侍盯著猛喝水喝到嗆到的菲伊斯，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追問了，反正遲早會知道。

「『王子殿下』有種不知民間疾苦的感覺，聽起來感覺不太好，我不喜歡。」

「那是你的偏見，我從來就不這麼認為……」

菲伊斯虛脫的半靠在椅子上，也不管什麼形象了，反正他在王子殿下面前一直都很沒形象，就算是在風侍大人的面前也一樣──只是吃頓飯，為什麼他會覺得這麼疲憊呢？

風侍揮手將被菲伊斯弄髒的桌面重新清理乾淨，遞了一張紙巾給對方，說：「那就是你喊起來讓我有這種感覺了。」

「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明明就不記得了……」

菲伊斯小聲的抱怨沒有逃過風侍的耳朵，他冷冷一笑──他不喜歡菲伊斯提到他「現在沒有記憶」這件事，儘管他也知道對方沒有抱怨的意思，但他還是覺得不太舒服，明明就是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被奪走、現在還要被人責怪……

「下意識。」

「啊？」

「我說，我下意識就會把你喊的『王子殿下』往不好的方向聯想，就像我在幻世初次見到你時，雖然沒有記憶，但還是下意識有某種印象一樣。」

「嗯？什麼印象？」

「變態。」

菲伊斯．諾曼登，完敗。

 

 

「范統，我們先想一下待會兒要去哪裡玩吧？」

坐在對面的友人默默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扒了幾口飯，沒有要搭話的意思。

「唔，這家餐館的飯不好吃嗎？那我們換別家──」

「要換、要換！這家不好，只是人太少了而已！」范統急忙放下碗，順便拉住朋友，以免對方真的跑去別家餐館。

中午時間吃個飯沒什麼，餐館剛好人多了一點也沒什麼──可是，這家餐館從裡到外都坐的滿滿的，而且樓上明明就只坐了一桌人，憑月退的身分，就算樓上被對方包場，他也完全有資格闖進去說他要在樓上吃……當然他不是要友人這麼做，重點是他們好不容易才有一個角落的位置坐，周遭每個人卻都吱吱喳喳地討論樓上某位一點都不低調的侍大人如何如何，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崇拜言論，讓他這頓飯吃的有點……煩躁。

「樓下剛才好像沒有事情發生，我們要去聽嗎？」

金髮少年那張清秀的臉龐露出一個疑惑的神情──月退對自己施加了讓旁人不會注意到他的臉的魔法，要不然整個餐館的人的討論對象就要從風侍大人轉到西方城少帝突然出現在東方城的某家餐館裡了。

「應該沒事吧，可能是菲伊斯弄翻了餐盤或不小心跌倒了。他有時候會這樣。」

如果菲伊斯聽到少帝這番話八成會哭笑不得，不過現在范統只是在內心吐槽「梅花劍衛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倒也沒認真去思考這個問題。

這時，一陣通訊器的響聲中斷了他們的交談。

「那爾西？」

月退接起通訊器時，看起來很吃驚，范統聽到那爾西的名字時也有些意外，不過想來大概是關於政務的事情要跟月退討論……呃，應該說是把已經決定好的東西跟月退講一下，畢竟月退還是名義上的皇帝嘛。

范統就這樣事不關己地繼續吃他的飯，直到對桌傳來一陣奇異的壓迫感時，他才疑惑地抬起頭。

「我知道了，這件事情我會處理，你先別跟別人講，特別是伊耶哥哥。」

放下通訊器，剛剛還興致勃勃嚷著要去哪裡玩的月退，此刻表情嚴肅到讓范統莫名地緊張起來。

「我得去處理一些事情。你先回去吧，范統。」

 

 

重新開始、重新開始、重新開始。

──我說王子殿下真的失憶了嗎這是什麼騙人的花招嗎──我昨天半夜睡不著覺一直思考的重新開始為什麼會長這個樣子──

菲伊斯悶悶不樂地縮在桌子角落猛吃東西，完全不理人，陰暗的模樣讓剛才還玩他玩得很高興的某人也有點看不下去了。

「我只是說出我的感覺，說不定別人不這麼想，你沒必要這麼在意吧？」

「我就是沒辦法不在意你說的話啦。」

菲伊斯自暴自棄地說著，由於他一直低著頭，也沒注意到對方聽到這句話時臉色微妙的變化。

「為什麼？」風侍想問的是為什麼菲伊斯會這麼在意自己所說的話，對方卻會錯了意。

「哪有人被剛認識不久的人說變態會很開心的！風侍大人難道都這樣以貌取人的嗎？」

面對忿忿不平的菲伊斯，風侍在心中暗笑，開口卻是一句不相干的話。

「晨風。」

「啊？」

「晨風，我現在的名字。你可以叫我風侍或晨風，你我的身分階級是一樣的，不必加上『大人』二字。」

每當面前這個人喊他「王子殿下」或「風侍大人」時，都讓他感覺心頭一熱，但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他不想提出來跟人討論，幸好菲伊斯也被這個新話題成功帶走了注意力。

「晨風？」對方張大眼睛，隨即露出笑容：「跟王子……跟風侍大人好配啊！晨起之風總是給人溫暖和朝氣呢！」

「溫暖？」風侍俊麗的側臉上露出一抹嘲弄：「早晨的風比夜晚更冷，因為吸收了前一晚的寒氣，所以清晨是人一天中最容易生病的時刻。因為這樣，這時風中的能量也是最強的，不過如此罷了，跟溫暖一點關係也沒有。」

「唔，話也不是這樣說的啊，風侍大人。」

風侍因為這句話中的稱呼而瞪了某人一眼，不過對方似乎渾然不覺。

「我不像風侍大人這麼學識淵博，不過既然你取了這個名字，那就應該還有其他意義吧？」一頭紅髮的青年搔搔頭，原先就到處亂翹的頭髮看起來更凌亂了。

「早晨的空氣特別好，像我就很喜歡早上啊。雖然通常是被伊耶大人叫起來做劍術訓練啦……不過，晨風有助於頭腦保持清醒，這樣不是也很好嗎？不然早上剛起來還迷迷糊糊的，做起事來也很讓人困擾啊。再說，早上的風也很乾淨清爽，吹起來很舒服呢。」

菲伊斯的眼神落向風侍，笑了笑。

 

「吹醒萬物、影響萬物生長的氣流，這名字不是很棒嗎？」

 

 

 

【某夜碎碎唸】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惡搞你的菲伊斯少爺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菲伊斯：抗議！我嚴重懷疑作者跟王子殿下一起合謀欺負我！
某夜：沒那回事。
緹依：你這麼好欺負，不欺負太可惜了。
某夜：啊緹依你好過分，菲伊斯淚奔了啦～～～～
（下回待續）（別再惡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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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早晨的光，這是這章的標題，
意思是緹依跟菲伊斯兩人開始的某種聯繫（？）。

下一章：交錯的光與影

綾侍：「自投羅網的大魚，東方城沒有放棄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