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與月之間

「菲伊斯，你再不出發就來不及了。」

門外傳來冷冷的聲音，門內隨即響起一陣框啷框啷的重物落地聲，接著是凌亂的腳步聲，半晌，房間的主人總算從門後露出頭，但那頭紅艷豔的髮卻依舊有個性地朝不同方向各自伸展。

菲伊斯喘著氣，有些狼狽地抓抓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好了！出發吧，那爾西。」

眼前的金髮青年一襲低調的華服看起來跟平常穿的並無二致，而他此刻正用那雙冰藍色的眼打量著菲伊斯，然後毫不遲疑地給出評價。

「你看起來就跟兩小時前剛進去時一樣。」

「一樣帥？」

「不，一樣糟。」

「這是個人風格啦！個人風格！」

菲伊斯聳聳肩，接著轉頭看了一眼對方，露出讚嘆的表情。

「那爾西，你今天穿的好正式啊，雖然平常穿的也很正式，不過今天看起來更帥氣了呢──」

「無聊的奉承就免了。你再繼續這樣慢慢走就要遲到了。」

 

『為什麼常常來看月亮呢？』

『大概……是因為月亮很美又圓圓的吧，光是看著就能讓心情平靜下來……你不這麼覺得嗎？陛下？』

 

金髮的少年默默地坐在柔軟的草地上，身旁放著一壺準備好的溫茶，還有幾盤小點心。一陣烏雲飄過，將少年半邊的身子給籠罩在陰影裡，他卻依舊抬頭望著月亮的方向，儘管那雙眼睛裡除了映出一片黑暗之外，什麼也沒有。

菲伊斯跟那爾西來到這裡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那爾西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菲伊斯卻彷彿沒注意到般大步向前，一屁股在少年身邊坐下，笑咪咪地說：「陛下，抱歉讓你久等了！」

恩格萊爾回過頭，看了一眼菲伊斯──還有站在對方背後的那爾西，臉上的笑容有些複雜。

「沒關係，你們隨意坐吧……」

 

這場賞月活動是菲伊斯三天前跟恩格萊爾商量好後，再由他去邀請那爾西來參加的。菲伊斯的理由是「大家平常都忙，難得那爾西的工作告一段落，三天後就是滿月，就出來賞月順便放鬆一下嘛！」，但真正讓那爾西答應的理由卻是因為對方談到的、屬於他那個世界的傳說。

 

『聽說跟喜歡的人一起看月亮，就會得到幸福呢！啊，喜歡的人可不一定專指戀人喔，像是朋友啦、親人啦也算在內。』

『無聊。』

『別這麼說嘛，我也跟我的搭檔──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跟你有點像的那個搭檔，我們也一起看過月亮喔。』

『我沒興趣。』

當時那爾西只回了這句話，但菲伊斯說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徹底拒絕不了這個賞月邀約。

『可是陛下請我邀請你，一定要一起去賞月。』

『……』

 

菲伊斯朝還站在原地發愣的那爾西揮了揮手：「那爾西，快過來坐呀！」說完便拿起茶壺替他們各自倒了一杯茶。

那爾西沉默地坐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他坐的位置離金髮少年稍微遠了些，少年自然也注意到了，卻沒說什麼，只微微一笑，溫和地開口。

「最近公文還很多嗎？我讓菲伊斯接手改一部分的公文，他處理的還好嗎？」

「嗯，還可以。」那爾西簡單地回答後，氣氛又陷入一片寂靜。

菲伊斯無奈地搔搔頭；自從兩週前聽到陛下提起的跟那爾西有關的黑暗過去後，他就一直嘗試用各種方法讓他們對彼此敞開心胸，只可惜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他其實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希望這兩個人能和好，或許是不希望那爾西再這樣獨自承受改公文的壓力，也可能是不想再看到那同樣盤旋在兩個金髮少年眼底的痛苦與寂寞……

這個賞月活動是他硬掰出來的，為了幫助這兩個少年和好的計畫。當然，勸陛下答應配合演出也費了他好一番口舌──不過也不能怪那孩子，那件事情在他內心造成的傷害一定很深──最後才在對方猶豫的態度中勉強同意；至於用來吸引那爾西的那個原因嘛──

『聽說跟喜歡的人一起看月亮就能得到幸福喔。』

這個理由啊，與其說是為了說服那爾西，倒不如說他內心也抱持了幾分期待，對於那時他的搭檔邀他一起賞月的原因……

幸好菲伊斯胡扯的功力一向高深，加上天生的厚臉皮，於是三人就在大部分都是菲伊斯說話、其餘兩人偶爾應答的情況下，氣氛總算是稍微放鬆了下來。

「對了，我之前曾提到的互送禮物，你們都有帶禮物來吧？」

菲伊斯沒注意到其餘兩人臉上一閃而過的僵硬，自顧自地往懷中一摸，隨即爆出一聲驚呼：

「啊！我忘了帶出來了！我現在馬上回去拿，你們先交換你們的禮物吧！」

說完後，菲伊斯也不等剩下兩人做出反應，匆匆跳起往花園的另一頭奔去！

「……」

「……」

被拋下的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場面突然安靜了下來。

許久，還是恩格萊爾先打破了沉默；他低頭避開與那爾西的視線接觸，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爾西，我、我們先來交換禮物好嗎？」

「……我不知道要送什麼，沒有準備。」

或許因為是預料之內的答案，金髮少年臉上沒有顯露出失望，只是默默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橢圓形的物體，他的動作很緩慢，帶著幾分遲疑，但最終還是拿了出來，他將那個「禮物」放在對方面前，不發一語，像在等待什麼。

那爾西憑藉著明亮的月光，看見了對方白皙的掌內，那個有著溫潤色澤的物體，他不由得睜大眼睛。

「……這是什麼？」

「蜜棗。」少年的聲音有些微弱，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是蜜棗。為什麼送我這個？」

「因為──你曾經送我一顆蜜棗，我一直都沒有機會回送給你……」

未說完的話梗在喉嚨，恩格萊爾抿了抿唇，想著菲伊斯昨天跟他的對話。

 

『送人的禮物裡可是蘊含了自己的心意啊，尤其對方在你心中的地位越重要，禮物中包含的心意就越珍貴喔！』

『可是我不知道那爾西喜歡什麼……』

『沒關係啦，重要的是心意啊！陛下，你啊，只要把這些年來想說的話，對那爾西的想法，還有珍惜他的心意好好地表達出來，我保證這就是對那爾西來說最好的禮物了！』

 

清澈的嗓音隱隱地顫抖，少年深呼吸一口氣，再度開口。

「那爾西，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朋友，是……第一個朋友，也是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你可以、收下這顆蜜棗嗎？」

那爾西靜靜地注視著那顆渾圓、散發出淡淡香氣的水果，沉默了半晌後，從懷中拿出一樣物品遞給了面前的少年，這次驚呼的換成了少年。

「咦咦咦！那爾西，你……」

月光下，一顆圓潤的蜜棗正躺在主人的掌心上，發出晶瑩剔透的光芒。

 

菲伊斯一陣翻箱倒櫃後，好不容易找到他準備好的禮物，卻又不知道哪根經不對，居然在花園裡迷了路，害他急得團團轉，花了好長一段時間，都快逼近午夜了還找不到路，他差點就想拿出魔法通訊器來聯絡人了，幸好他在花叢間轉來轉去，總算見到了那兩抹熟悉的金色身影。

「陛──」菲伊斯突然噤聲。

花園裡，兩名少年挨著彼此坐下，抬頭望著天上的滿月，輕聲地交談著。

瑩白的月光在兩人俊美的臉龐上暈染出一片動人的微笑，美的像幅畫。

他站在假山後，凝視著少年們有些生澀卻寧靜的神情，悄悄地笑了。

 

 

在那之後，菲伊斯沒有問兩人發生了什麼事，少年也沒有主動跟菲伊斯說什麼，那爾西收到菲伊斯送的禮物時，也只是簡單地道了聲謝，沒有拿出回禮。

菲伊斯原先並不怎麼在意，只是當他發現原本應該是自己要改的公文份量減少，而那個一向不願意接觸公文的少年，某一天居然抱著一疊公文出現在他的房門前，跟他請教如何批閱公文時，菲伊斯心中的感動簡直難以言喻！

「陛下，你真的長大了啊！」

他一手揉亂對方細緻的金髮，一面笑咪咪地接過對方手上的文件，同時也瞥見少年那微微發紅的臉。

「嗯，這裡畢竟是我的國家，我想……為我的國家做一點事……為我重要的人們做一點事……」

少年的這番話是發自內心的，而他也確實說到做到：宮中僕人越來越常見到他們的少帝抱著一堆的公文或資料，跑去敲鬼牌劍衛行政輔佐官的房門，偶爾，當對方不在或無法提供意見時，陛下就會去跟宮內最大的行政官，那爾西殿下請教──一向缺乏耐心的那爾西殿下在指導少帝批改公文時，居然展露出難得的溫和態度──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只要那爾西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或出言嘲諷，就可被稱為奇蹟了！

這樣的「奇蹟」在宮內流傳開來，知情者反應不一：據說身為兄長的鬼牌劍衛一臉冷淡地說「那個混蛋總算有點當皇帝的自覺了」，不過菲伊斯覺得伊耶的內心應該很高興，因為從那之後家裡需要維修的地方就少了許多，連僕人被罵的機率也下滑了，一切都令人感到可喜可賀……

 

可喜可賀嗎？其實也不全然。

 

菲伊斯一頭霧水地跪在地上，抬頭望著站在眼前的幾個人。

金髮少年坐在中間的王座上，輔政的那爾西站在他左手邊，相較於那爾西的平淡，站在陛下身旁的鬼牌劍衛明顯面露殺氣，而且殺氣還明顯是針對他的──他這幾天有做什麼天大的錯事、居然會同時被這三位大人物召見嗎？

「請問陛下特地召見是……？」

雖然菲伊斯平常跟少帝和那爾西相處時都不太注意禮儀，但今天還有鬼牌劍衛在，而鬼牌劍衛一向重視少帝的權威性，因此菲伊斯也不敢太過踰矩，只能恭敬地低頭等待對方的回應。

「鬼牌劍衛行政輔佐官，菲伊斯，我有一項任務相託，希望你能答應。」

「臣定當盡力而為，請問您的要求是？」

王座上的少年聲音不疾不徐，王者的威嚴自然流露出來：

 

「成為我的梅花劍衛，輔助我治理西方城。」

 

什麼！梅花劍衛？我？

菲伊斯錯愕地瞪大眼，望著面前王座上的三人──他們的神情說明了這個任務並非玩笑，菲伊斯腦袋空白了一下，慢慢才恢復了思考力，開始思索這件事代表的意義。

接受，或者拒絕？

梅花劍衛的身分雖是五名劍衛中最低的，但也是國內極為崇高的存在，不單要保護陛下，最重要的是要有高強的實力，主要的工作內容是輔助其他劍衛及處理外交上的事務──

等等！高強的實力？

菲伊斯總算明白伊耶的臉色為何如此難看了。

「陛下，魔法劍衛最低階級應該至少要金線一紋，臣如今只有銀線一紋，這恐怕有點……」

「不必擔憂，你的工作是輔政及協助其他劍衛的工作，階級並非重點。更何況，梅花劍衛這一職位空缺已久，工作延宕，而你本來是協助處理政事的政務官，我對你非常信任，我相信你絕對有能力擔任這份職務。」

少年靜靜注視著臺階下的菲伊斯：「菲伊斯，你願意成為我的梅花劍衛嗎？」

重任當前，菲伊斯不敢隨意答應，直到看清對方眼底的期待與不安後，他才恍然大悟：

你願意留下來、陪在我身邊嗎？

他覺得少年似乎正無聲地問著自己，那雙像是害怕被拒絕、需要人保護的孩子般的眼眸，是一片純粹的天真與希求。

留下，或者離開，二選一，還真是相似的選擇題啊。不過，這次這個簡單多了。

他思考了一會兒，終於決定了答案。

「我願意接下這份工作，成為您的梅花劍衛，陛下。」

一直忍著不說話的鬼牌劍衛，此刻終於不耐煩地開口：

「你，接下這份工作代表了什麼你知道嗎？」

「喔，我想想──」菲伊斯偏了偏頭，笑嘻嘻地說：「代表我可以領比較多的薪水、可以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可以有更高的權力、可以不用早起工作──」

瞥見鬼牌劍衛越來越黑的臉，菲伊斯一邊忍笑一邊說，接著眼神一凜，語氣也認真了起來。

 

「──以及，守護陛下、守護陛下重要的人事物。」

 

菲伊斯再次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敬式：

「臣．菲伊斯，在此以生命起誓，願以梅花劍衛的身分，誓死捍衛陛下！」

台上一人冷哼一聲，另外兩人則露出了笑容；跟他搭檔同樣的金髮藍眼，也同樣讓他牽掛，只是此刻他們的眼神更為純粹清澈，也願意賦予他人與人之間最珍貴的──信任。

已經失去的東西是無法追回了，但眼前還有東西是他想保護的；上輩子無法保護的，這輩子，他一定會拼死保護好！

 

 

 

 

 

【某夜碎碎唸】

期末了，章之六也完結了（雖然不太滿意），

希望大家的期末也很圓滿，
有空多來會客室找某夜玩～:D

首先說明一下：那爾西跟月退心結解開的那段，是經過刪減的，
且這段並不完整，大約只寫出了和好過程的開端（約五分之一），
大家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這兩個人，怎麼可能因為一個蜜棗就和好呢？
蜜棗只是一個開啟話題的契機，實際上，在菲伊斯回來的過程中，
兩人經歷了吵架、失控到打起來，甚至那爾西差點被殺掉，
最終才把彼此一直隱瞞在心裡的話說出來（那爾西很彆扭的，要說出內心話也不容易啊）
然後，因為這些通通不是《迴風》裡的重點，
所以只會收錄在外篇的《望月》裡，
包含菲伊斯被任命為梅花劍衛的真正理由。

我很喜歡那爾西，也喜歡描寫他跟月退、伊耶間的互動（但官配是我的雷），
不過基於這些不該是迴風本篇裡的重點，因此還是得做一定程度的刪減。
這一章的字數還是太多（跟其他章節相較之下），未來會再做修改，
現在就先請大家將就地看囉～

下一章預告：

章之七 重逢

菲伊斯：「你、你你你......」
晨風：「你是誰？」（冷淡）
菲伊斯：「什麼！你、你不知道我是誰？我、我是......」
晨風：「我沒必要知道你是誰吧？」
菲伊斯：「......」
（於是菲伊斯淚奔了）

啊哈哈哈對不起這是惡搞而已哈哈哈哈（遭讀者圍毆）
想知道真正的章之七卷頭就來會客室找某夜玩呦～（本性惡劣）
那大家～會客室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