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菲伊斯X緹依
*本系列為【誕於時空間隙的未來】的康納西王國系列所衍伸的故事,上一篇為<攻略愛情(上篇)>
*文中提到的「溫絲朵莎蕾公主」事件,請參照<慕情>
*本篇的菲伊斯跟原作的<幻前菲伊斯>有點差異,可能有些讀者讀起來會覺得OOC,所以先提醒一下。

 


 

 

那個人之於自己,是理所當然的。

從在幻世相遇到成為神座、締結搭檔契約,甚至成為對方的輔政即使不提幻世的另一個他們擁有的深厚牽絆,這個世界的他們也同樣有著深刻的緣分。

因為是很重要的人,所以關心、為煩惱、希望對方好經常笑著,或是在危急時保護對方,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從未考慮過這層關係還有其他延展的可能。

所以當那個人對他提出前所未有的要求時,他愣住了。

已經是唯一的存在了,如果又變得更特別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如果未來有一天失去了,又該怎麼辦……

 

 

6.理由】

「我想要你,菲伊斯。」

這句話在他的大腦裡兜兜轉轉了幾圈,然後轟然爆炸!

「等、等一下,哪有人把自己當成禮物的,就算要我做牛做馬為你效力也該有個期限──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牛做馬,我要你的一輩子。」

隨著那人的腳步逼近,他不自覺地慢慢退後。

「真的別再玩我了陛下,再怎麼說想要個人都說不過去,何況還是我──

腳後跟不知撞上了什麼,他猛然意識到已經退到了牆邊,但眼前的人並沒有停下腳步,仍舊持續前進,直到與自己相距一個手臂為止。

淡淡的香氣飄入他鼻尖,這是屬於緹依特有的氣息。

然後,對方修長的手指,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就因為是你,我才想要。」

「這是什麼意思,你別老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焦躁中混雜著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他竭力保持鎮靜,對方則凝視著他,嘆了口氣。

「好吧,我重說一次。」

 

「我喜歡你,希望和你在一起。這樣夠清楚了嗎?」

 

菲伊斯瞪圓了雙眼,嘴巴動了半天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搖著頭。

「不可能!這算什麼,我、我我只是一介平民,還是男人,你你你……

激動和心慌,他舌頭彷彿打結般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緹依卻只是挑了挑眉頭。

「你不是平民,你是國王的輔政、昊絕神座,我的搭檔。我也從未懷疑過你男人的身分,但這不是現在討論的重點。」

「不不不,這就是重點啊!就算真的喜歡上男人也不可能是我啊,為什麼、怎麼會……

握住下巴的手指加重了力道,他從混亂中清醒過來,這才發現眼前人已經湊向前,眼中如同燃燒的火炬般明亮,直勾勾地望著自己。

「我不曉得你這結論怎麼來的,如果你想,我也可以說一百個喜歡上你的理由讓你聽個夠,但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什麼?」

「對於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這件事,你的回覆?」

菲伊斯差點說出「你先告訴我那一百個理由是什麼」,但仔細一想,緹依當然說得出來,問題是就算說出來了,他恐怕也很難接受。

「我覺得,那個、就是那個……

「哪個?」

面前人的神情越來越可怕,他腦袋一空,脫口而出:「我今天酒喝多了頭有點痛要回去休息,陛下也請早點休息,晚安

推開眼前人的手臂桎梏,他頭也不回地逃離了慕昇宮。

 

這一定是陛下故意開的玩笑,因為是二十歲的生日,才故意用這番話捉弄他吧?

喜歡什麼的,怎麼可能呢?

今夜,王宮裡有兩人失眠了。

 

 

隔天上午,菲伊斯在經一番內心掙扎後,終於說服自己,昨天發生的只是一個自己難以理解的玩笑,今天緹依一定會跟他解釋,一切會恢復成跟往常一樣。

做好心理準備後,他動身前往慕昇宮──自從溫絲朵莎蕾公主的事情後,他的辦公地點就被迫搬入國王的辦公室,雖然他待在裡頭的時間也不多就是了。

踏入辦公室時,對方已經坐在桌前處理公文了,見他進來也沒抬頭,只淡淡地說「你今天遲到了半小時」,他鬆了口氣,隨口回了幾句話,就坐下來開始辦公

全心投入工作幾小時後,菲伊斯放下筆,他下午還有個會議,地點離首都有段距離,差不多得動身了,不過緹依還什麼都沒說,該不該追問呢?還是就算了……

思索時,不經意地抬起頭,卻發現王座上的青年正一手托著下巴,雙眼盯著他瞧。

那個眼神,跟昨晚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樣。

不由得

「有、有事嗎,陛下?」

「我想了一整夜,還是不明白你昨天那個反應是什麼意思。」

緹依起身朝他走來,每一步都優雅而緩慢;他卻渾身僵硬,忙不迭地站直身子,和眼前人對視。

然後又陷入了和昨晚一樣的處境。

「如果是因為太吃驚而難以置信,那經過一整晚應該也想清楚了吧?」

這麼近的距離下,能看清對方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想來自己也是同樣的狼狽。

……我覺得,感情的事情是不能開玩笑的。」

「我哪裡看起來像開玩笑?你說,我馬上改。」

他啞口無言。

「就是,喜歡我這件事,我覺得不合理。」

「哪一點不合理?」

「因為你……如果是喜歡別人就算了,但怎樣都不可能是我啊!我只是──就算不之前是革命軍,我也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整天和你意見相左,全王宮,不,全國敢頂撞你的人大概就我一個了,不從哪一點來看,我都沒有被你喜歡的理由。」

對方偏過頭,眨了眨眼,淡金色的睫毛畫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唇瓣微微開啟。

「我們確實經常意見不同,但現在的默契越來越好,爭執的頻率也下降了。再來是你很可愛,各種表情讓人看不膩很有趣;你的天真善良是我身邊人中罕見的,還有乍看隨性實則溫柔──

「停停停!別說了!」

該死,胸口附近鼓譟的不得了,根本無法直視面前人,他別開目光,大力揉著頭,試圖讓亂哄哄的腦袋靜下來。

「我並非刻意奉承,這些是我的真心話。我的心意對你來說……很困擾?」

當然很困擾!菲伊斯很想大吼出聲,但當看到緹依一臉認真的神情時,那些話卻又被硬生生地吞下喉嚨──他覺得困擾,卻不知道讓自己困擾的原因是什麼,如果說出來反而傷害了對方,那是他更不樂見的。

「我需要一點時間想清楚。」

情急之下擠出這句話,未料緹依卻點了點頭。

「好,等你想清楚再給我答覆。」

就這樣,菲伊斯暫且答應了下來。

 

 

7.茶會】

自緹依答應給他時間後又過去了一週,這段期間他進辦公室的次數寥寥可數,一方面是四處奔波、處理各地革命軍間的溝通協調事宜,另一方面是想逃避被那人追問答案的機會。

緹依的告白或許是真的,但他很困擾也是真的。

他不曉得緹依說的「喜歡」及「在一起」,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很重視緹依,作為搭檔、朋友、這個國家的王,他關心對方,但也自認自己的心態跟其他人相比並無太大的差異,頂多是重視的程度稍微多了一點點,畢竟他距離對方很近,了解更多。

這樣,能算是「喜歡」嗎?

對於「在一起」他更不解了;他們現在就經常見到彼此了,還能如何更親近?最重要的是,彼此都是神座祭司,緹依是國王、他則是革命軍,身家背景完全不同,又都是男人──這樣的他們,怎麼像普通戀人一樣「在一起」呢?

他覺得自己似乎該找個時間好好和對方說清楚,但對於該說什麼又毫無頭緒。

愈思考愈混亂,最終他還是無法得出結論,只好能拖一天算一天。

 

這天傍晚回宮時,僕人通知有客人在等候,讓菲伊斯嚇一大跳!

當他整理好衣著、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時,裡面傳出細柔的說話聲,一頭金色長髮的少女從沙發上站起身。

「菲伊斯叔叔

「是小公主啊。有什麼事嗎?」

放心後,他自然地露出笑容,朝少女走去,至於名稱什麼的就算了。

克薇安西亞遞給他一張巴掌大的天藍色卡片,他接過一看,上面除了一朵小小的白色壓花,還用秀美的字跡寫著邀請的訊息及署名。

「這是?」

「我舉辦的茶會。最近我在學做小點心,雖然還不是能登上大雅之堂的作品,但也學了一段時間,希望能邀請菲伊斯叔叔來品看看。」

「小公主謙虛了,妳用心做的點心肯定很美味──

話說到一半,他然意識到:小公主既然來邀他,怎麼可能沒邀上王和陛下?這種家族聚會,去了不就尷尬了嗎?

「謝謝小公主的邀請,不巧當天我有點事,可能無法出席……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少女臉上明顯的失望,原先洋溢著粉色氣息的面容也黯淡了下來。

「薇薇準備了很久,還特地學了菲伊斯叔叔喜歡吃的點心呢。」

「真遺憾,我想還是下次……

「薇薇真的很希望菲伊斯叔叔來參加,真的不能來嗎?十分鐘也好。」

「既然是私人茶會,我想還是邀請家人和朋友去比較合適。」

「父王和哥哥都說,薇薇的朋友就是他們的朋友,他們都很歡迎,沒問題的!」

因為你沒說那個人是我。

雖然為難,但最後他還是熬不住小公主一再地懇求,勉強答應了下來。

 

 

三天後的下午,菲伊斯在房裡整理打扮、磨蹭了好半天,眼看時間已迫在眉睫,才終於出了房門。

茶會地點在公主的居所「煦光築」外的花園,建築跟主人一樣玲瓏小巧,琉璃晶石結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而花園中心的三張長桌已經鋪上了潔白的桌巾,幾壺茶和茶杯也已就位。

他躲在花園入口的柱子後方,打量了一下裡頭的人:畢西爾親王和四殿下夫人挺好相處,國師大人只要不去招惹就還行,稜……躲遠點就是了。

除此之外還有四、五位他不認識的女孩,看起來年齡和小公主相仿,應該是公主的朋友吧。

「昊絕神座?」

熟悉的聲音自背後傳來,他一驚,回過頭。

是上王陛下,以及此刻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菲伊斯立即低頭行禮。

「昊絕神座怎麼會在這?」

「小公主邀請我來參加茶會。」

「咦,我明明有注意薇薇的交友情況啊,什麼時候和昊絕神座成為朋友的,怎麼沒跟父王說……

「父王。」

終於開口的青年,一邊扶著上王的手往前走,一邊說:「薇薇在叫我們了,我們快進去吧。」

菲伊斯目送兩人走過眼前,這才鬆了口氣,正想找個理由開溜時,卻聽到前方響起某人的聲音。

「既然來了,就別呆站在門口,進來吧。」

……是。」

 

由於小公主忙裡忙外不好搭話,現場也沒熟人,錯過逃跑機會的菲伊斯只好在花園中閒逛。

幸好緹依正在跟國師說話,加上稜又在一旁,看來短時間內是不會過來了。

他走近桌子,拿起一塊外觀看起來正常的奶油色小餅乾,放進嘴裡,咬了一小口。

嗯,比某個任性公主第一次的成品好多了。

這想法剛閃過腦海,就瞥見任性公主的哥哥端著兩杯茶,步伐不穩地走了過來。

「昊絕神座,要、要不要喝杯茶?」

他馬上上前接過有些搖晃的茶杯,又接過托盤放到桌上。

「親王殿下叫我菲伊斯或諾曼登就好。勞煩您特地幫我送茶來,謝謝。」

「這沒什麼,你不用在意。」

說完後,畢西爾就默默在他身旁喝著茶,看起來沒有離開的打算。菲伊斯想了想,總算想到可能的理由了。

「殿下是想跟我說公主的事嗎?如果是道歉就不必了,之前您已經道歉過很多次了,再讓您繼續道歉下去,可是我的罪過了。」

畢西爾的臉馬上紅了起來,支支吾吾地說:「不、當然,妹妹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真的很抱歉,謝謝你包容溫絲朵莎蕾的任性。」

「跟某人比起來也還好啦。」

?」

對了,公主在宮外的生活還習慣嗎?」

青年遲疑了一下,笑容有些為難,接著開始說起妹妹的近況。顯然他確實很關心妹妹,雖然每次聯繫都會被罵或被迫聽到許多抱怨,但最近溫絲朵莎蕾難得有機會可以去遊山玩水,讓很少踏出居所的她開心不已。

「她跟我分享路上的美景,還有很多從未見過的花草動物,還說如果我到附近,可以拜託她當伴遊。」

畢西爾停下來,和菲伊斯對望一眼,兩人都笑了。

「聽起來公主殿下在宮外快樂多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原來你這麼關心她啊。」

背後冷不防地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打了個冷顫,很想拔腿逃跑,但聲音的主人已經朝他們走了過來。

「緹依,溫絲朵莎蕾也請我代為向你道謝呢,要不是你幫她作主,她現在已經被迫嫁給不認識的人了。還有昊絕神座,也謝謝你那段時間經常關心她……

求您別再說了!

礙於身旁某人的視線壓力,菲伊斯大氣都不敢出,只能低頭猛喝茶,結果茶杯很快就見了底,他心一喜,轉頭看向畢西爾,沒想到對方卻會錯了意。

「我幫你再裝一杯吧。」

不殿下您別走啊──

來不及阻止手上的茶杯被取走,又不敢把某人直接丟下,他只好尷尬地站著,顧左右而言他。

「今天天氣真好。」

……

「小公主準備的茶和點心都很不錯呢。」

……

慘了連小公主的話題都聊不下去,到底還能說什麼啊!菲伊斯偷偷覷了一眼身旁人,發現對方並沒有在看自己,而是低頭望著茶杯中澄金色的茶湯,神情陰鬱。

「我關心公主殿下只是當她是妹妹。」

不自覺地說出口,對方聞言抬起頭,湛藍的眸盯著他

「喔?那薇薇呢?」

「小公主很可愛,當然也是和妹妹一樣。」

「那我呢?」

他頓時答不出來,緹依看著他,再次問道:「我在你心中,又是如何?」

「當然……當然也是很重要的,搭檔,還有、還有……

正當菲伊斯冷汗涔涔、幾乎快招架不住時,一個人宛如及時雨般插入兩人之間。

 

「哥哥,薇薇烤的蜜糖糕剛出爐喔!吃一塊看看!」

菲伊斯還沒反應過來,面前人瞬間變回了親切溫柔的好哥哥,不僅立刻展露笑容,也很配合地拿起盤上的一小塊糕點。

「嗯,很好吃。」

小公主又轉過身,將一整盤的糕點舉至他面前。

「菲伊斯叔叔也吃吃看!」

「喔好……嗯,很香又不膩口,小公主做的果然很好吃呢。」

獲得兩人稱讚的少女,臉蛋上浮現兩抹紅,眼中充滿欣喜

「太好了!薇薇會繼續努力的,這樣將來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嗯?派上什麼用場?」

上王陛下也走了過來,小公主紅著臉不說話,一旁卻有人不識相地說出了答案。

「哎呀,公主真是深謀遠慮,已經想到為未來的丈夫親手做糕點了嗎?」

現場所有人皆一愣,當事人則整張臉都漲紅了。

「呀,稜叔叔你怎麼……

少女嬌羞地說不出話來,但其他人的反應又是另一回事了。

「薇薇,妳已經有心上人了嗎?怎麼沒跟哥哥說?」

「等等,薇薇不可以這麼快就出嫁,這樣父王會很寂寞的!」

「哥哥、父王,你們誤會了!」

「對方長什麼樣子?職業是什麼?你們怎麼認識的?個性怎麼樣?稜你去調查清楚,盡快跟我回報。」

「哥哥!」

「國師,如果薇薇要遠嫁去其他地方,那我們也去探望女兒,順便環遊全國,還有調查一下那個人有沒有欺負我的寶貝女兒,在外面風評怎麼樣……

面對上王益發蓬勃的想像力,國師很快就招架不住了;畢西爾夫婦忙著到處安撫和勸說,並阻止緹依交代暗部更多的「秘密任務」;小公主則被其他朋友團團圍住,吱吱嚓嚓地詢問到底是喜歡上了誰,場陷入一團混亂。

 

王室婚嫁這種話題,菲伊斯無法加入,成為現場唯一的旁觀者。

他很快就判斷出小公主尚未有心上人、只是預作準備罷了但不知是否當局者迷,現場的兩位親人似乎還沒發現,他甚至還聽到某人說「妳老實說是誰,只要對方對妳好,哥哥保證不反對」,讓他哭笑不得。

雖然反應過了頭,但上王陛下和緹依終究是關心小公主的,想來不會讓小公主步上溫絲朵莎蕾差點進入政治聯姻的後塵……雖然那對王室來說,或許才是常態。

在亂世,王族的婚姻是多方利益角逐妥協的手段之一;在和平時代,則成為全國的模範,背負著舉國人民的期待。

婚姻也好,戀愛也好,從來就不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

 

如果,對象是備受全國人民愛戴的神之子呢?

 

心臟附近沒來由的一緊,菲伊斯用力搖了搖頭。

緹依是神座祭司,本就無法結婚;即使真有萬中選一、足以匹配對方的人存在,也絕不可能是自己。

這才是他們之間的現實。

終於想清楚了這件事,不知為何卻更沮喪了。

菲伊斯環顧現場一圈,趁著一片騷動,悄悄轉身離開。

 

「哥哥。」

緹依收回視線,彎下身,撫了撫妹妹的細緻臉蛋。

「怎麼了?一臉愁眉苦臉。剛剛哥哥是跟妳鬧著玩……

「對不起,薇薇沒有幫上忙。」

妹妹窩在他懷裡不肯抬起頭,他垂下眼,柔聲安慰:「薇薇不用道歉,這本來就是哥哥和菲伊斯之間的事,謝謝你幫哥哥邀請他來。剩下的事情,會自己解決的。」

「真的?那你們要趕快和好喔。薇薇希望能看到哥哥和菲伊斯叔叔都很精神的樣子。」

「好,哥哥答應妳。」

緹依撫摸著對方柔順的長髮,眼中光芒一閃而逝。

 

 

8.警告】

「啊……

一打開房間的燈,菲伊斯先是一愣,接著就嘆了一口氣。

桌上擺了好幾個盒子,裡頭一些點心食物生活用品。這些都算不上是貴重的禮物,簡單實用,且剛好符合自己的喜好或需要,反而讓他更難拒絕送禮者的心意。

他走至桌前,瀏覽著桌上的盒子,伸手從中拾起一張白色的小卡片,上面是搭檔整齊端正的字跡。

『別人送了太多,我用不著,如果有需要就用吧。緹依』

那個人總是用很平淡的口吻,彷彿真的只是隨手將多的東西分給他一樣。

他的搭檔很聰明,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

三週過去,菲伊斯也知道自己拖太久了,但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緹依。

在小公主的茶會結束後兩天,他去找了緹依,將心中的想法認真地告訴了對方,但緹依的反應卻出乎他意料之外。

『你說的那些差距,我都明白。我無法讓那些差距不存在,但只要你願意相信我,我不會讓任何人利用這些差距來傷害你。』

『我並非害怕受傷,我的意思是,你應該選擇一個真正配得上你、能支持你的人,至少不會因為這些差距而導致你失去重要的東西。』

『你覺得我若選擇了你,我會失去什麼?』

……很多。你的地位、名聲,你所珍惜的人事物可能都會受到影響,全國人民不會接受的。』

『只要你能接受我,那些我都有辦法可以解決。』

光是這段討論就足以顯示出他們的價值觀差異,最終還是以他的狼狽告退作結。

他無法接受緹依,兩人的各種差距過大只是其中一個理由,然而僅是這點就讓他無法跨越自己內心的界線。

搖搖頭,勉力振作起精神,菲伊斯拿著卡片走向書桌,但窗邊突然出現的人影斷了他的思考。

 

「晚安,昊絕神座。」

他很快就鎮定下來,迅速將卡片放入抽屜。

「已經過晚餐時間了,這就算了。拜訪的話,我想還是走大門比較合適。」

「意思是我下次早點來,昊絕神座會請我吃晚餐嗎?很遺憾我的約已經排到兩個月後了,下次要約請早。」

一襲黑衣的稜用手撥了撥褐色的長髮,一手摘下面罩,露出男女莫辨的秀美臉蛋。當他還在暗忖約對方吃飯的人是任務需求還是另外有約時,稜已經逕自走向桌子,隨手拿起其中一個盒子中的珍珠灰披風。

「哎呀,最近任務正好需要一件披風,這件看起來挺普通的,應該也不貴,昊絕神座不介意送我吧?」

「等等,那件不行──桌上的都不行,你想要的話,我另外買一件送你。」

發現稜的目光轉向其他的盒子,菲伊斯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並匆匆塞入房間,等他走回來時,卻看到稜站在書桌前,手上拿著一張白色的紙片,正細細端詳

「喂!別亂翻我東西!」

他一個箭步上前,奪過對方手上的東西,然而拿到手上才發現,那只是一張空白的紙片,大小剛好和緹依寫的卡片十分相像。

「昊絕神座這麼緊張,以為我在看什麼呢?」

稜這副笑咪咪的神情,他也不是第一次看過了,心底警鐘立刻大響。

「沒什麼,桌上很多重要的資料,還是別亂看以免弄丟了。」

 

「例如……陛下的情書嗎?」

 

他愕然回過頭,下一瞬間,一股力道強行將他往後一推,直到後背整個撞上牆壁,發出砰然聲響。

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時,他差點笑出來──這是第幾次被這傢伙拿刺針抵著脖子了?

稜的臉上依舊帶著迷人的笑容,彷彿手上拿的不是會致命的武器而是一朵玫瑰花,另一手的手指高舉,指尖夾著的東西,毫無疑問是他剛才收到抽屜裡的卡片。

「只是一張普通的卡片罷了。」

「明明被這麼鄭重地收在抽屜裡的夾層?」

菲伊斯瞥了對方手上的卡片一眼,視線又回到眼前人身上。

緹依不太可能跟稜說兩人之間的事情,但以稜的敏銳,自行觀察後推測出的結論大概也很接近真實了。菲伊斯曾聽搭檔說稜擔任過他的老師,倘若如此,無論是以師長的身分還是屬下的身分,此時會說些什麼,他也心裡有底。

是的話,你打算怎麼樣?」

稜的笑容十分艷麗──並非出於喜悅,而是像打量著獵物般凶暴、蓄勢待發的殺氣,將刺針輕輕推進皮膚一吋,皮膚瞬間湧上熱辣辣的灼熱。

然後,是耳邊傳來的、鬼魅般的低語。

「陛下他啊,在重要的人面前總是無法狠下心,不過沒關係,這種骯髒事由我代勞就可以了。」

「任何玷汙王室的人就是我的敵人,希望昊絕神座牢記這件事。」

 

當冷風撞開窗戶、灌入房裡時,縈繞耳邊的只剩下刺耳的嘎吱聲,面前人早已失去蹤影。

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脖子,手上什麼也沒摸著。

但他確實收到了警告。

想到緹依凝視自己的眼神,菲伊斯垂下頭,喃喃自語:「我知道啊。就是因為知道,才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這天晚上,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意識昏沉之際,卻看到前方出現某個熟悉的身影,腦袋瞬間變得清醒!

「呦,好久不見──

「你終於來了啊啊啊!」

彷彿溺水中抓到了一根浮木,他一把扯過幻世的自己的手臂,將這一個月以來、從搭檔生日那天的告白開始的一切,全數傾洩而出。

──我真的搞不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突然就說出那種話,到底是喜歡上我哪一點?而且還不在意他父王妹妹老師朋友和全國人民的想法,這太瘋狂了!我哪有那個價值……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累積的壓力讓菲伊斯接二連三地說個不停,當他終於停下來大口喘氣時,卻發現另一人一臉震驚地望著自己。

「什麼嘛,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嗎?」

就是啊!這種荒唐事怎麼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嗯?

「你剛才說什麼?」

「冷靜點,第一次都會慌張,我懂你的感受。」

「不不不,你剛剛說……什麼意思?變成怎樣?你和那個世界的緹依又是哪樣?」

面前的男人雙手一攤,一臉無辜。

「別怪我沒說,這裡的緹依可是很早就知道了,是你一直沒發現,我才不好意思說破。沒想到我這麼遲鈍。」

「發現什麼?緹依知道了什麼?你說清楚點!」

他發出連自己都沒聽過、高八度的吼聲,然後看著對方的嘴巴一開一闔,彷彿慢動作般,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口。

 

「就是,我和緹依是戀人這件事啊。」

 

……啊啊啊啊啊啊!」

事實證明,一山還有一山高,就算已經認為絕對不可能,但永遠會發生比之更不可思議的事,眼前就是最血淋淋的例子。

 

經過極度的驚嚇後,菲伊斯的腦子已經變成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噯你睡著了嗎?醒醒,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回緹依啊?」

……回什麼,我還能怎麼辦啊。說起來你當初怎麼會接受另一個緹依的……

「沒問題啊,畢竟是我先告白的嘛。」

菲伊斯覺得再度聽見了腦內爆炸的聲音,他跳起身,雙手揪住另一個自己的衣領,大力前後搖晃。

「你騙人!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告白什麼的,而且還是對那個人,不可能!」

男人眨了眨眼,神情比他更吃驚。

「呃,這裡的緹依這麼討人厭嗎?」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不討厭緹依,可是你────那可是緹依啊!怎麼會對他產生『喜歡』的感情呢?說到底,喜歡上誰、與誰共度一生什麼的,怎麼可能會發生在我身上啊!」

他瞪視著面前與自己相仿的臉孔,看見對方眸中的驚訝漸漸沉澱,化為了然。

「說的也是。這個世界的你們,和我們當時不同哪。就算是當時的我也不懂那個人,也不明白他的心情。」

「若不是曾經死去,又在幻世相遇,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懂吧。」

菲伊斯一愣,放開了對方。

另一個自己拍了拍他的肩頭,說:「我和緹依有個默契,除非牽涉到你們或重要的人的性命安危,不然盡量不干涉你們的生活,當然也包括感情。不管我和王子殿下是什麼關係,這個世界的你們都不必介意。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放在心上。」

 

「別等到失去重視的人後,才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麼。」

 

明明是同樣的聲音,但從另一個自己的口中說出時,菲伊斯還是覺得,這句話有著超乎自己能理解的重量。

他只能想像對方曾感受過的痛,但他知道這種想像難以企及真實。

如同另一個自己所說,他們有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和未來,就像自己也有苦惱和煩心事,在幻世的那傢伙當然也是。然而,或許對方經歷過的人生起伏真的太過劇烈,導致在某些時刻,菲伊斯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對方遠比自己明白更多事。

例如,關於愛情,以及失去。

前者他從未擁有過,所以不了解;至於後者,他卻又經歷了太多,所以變得太過習慣。

習慣跳進同一個坑裡,習慣一肩扛起,習慣看淡自己這條命。

從他加入組織開始,就是為了保護弟兄們的生與死。組織裡也有人有妻兒,但多數仍是單身男性;他對於那些嬸嬸阿姨姊姊的想像僅停留在家人般溫暖親切,卻沒有任何對愛情的憧憬。

就連當初選擇放下組織、擔任神座,也是為了讓叔伯兄弟過上更好的生活,那是他對未來最美好、也是唯一的想像。

因為這樣,他才更不明白:什麼是愛上一個人,以及失去?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

正當他遲疑著是否該開口詢問時,另一個自己突然緊緊握住他的手,神情凝重而嚴肅。

「聽著,你若真沒那個意思,直接拒絕就好了。但他如果要和你解除搭檔契約,千萬別答應,那可是你的保命符啊!除此之外都沒什麼好怕的啦!」

……

 

某種程度上來說,能包容和接受這樣的自己,幻世的緹依也相當了不起就是了。

 

 

9.陪伴】

經過一夜的驚嚇與混亂,菲伊斯直到接近中午才醒來,接著又開始了忙碌的工作。等他回到宮中時,太陽早已西沉。

原本打算隨便吃點東西後早點休息,怎料房門都還沒打開,面前突然出現兩名暗部使,說了聲「失禮了昊絕神座」,等他回過神時,已經身處於另一個房間。

然後就變成了他坐在圓桌前,面對一整桌豐富菜餚的場面。

「我請人準備了很多好吃的,等等還有點心,別客氣,快吃吧。」

菲伊斯望著面前笑吟吟的人,以及滿桌的菜,頭隱隱作痛。

「呃,我在外面吃過了,現在不餓──

咕嚕!

很好,他的肚子非常不給他面子。

「不用跟我客氣啊,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聊聊吧。」

問題是我現在沒有事可以跟您聊啊上王陛下──

他大概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被帶來上王陛下的房間:因為某些原因,他不定期會跟對方報告另一個世界的緹依的近況,而現在距離他上次報告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上王會心急也是可想而知的。

問題是,即使不提他工作一直都很忙,更重要的是,因為這個世界的緹依,他根本沒心思去想其他事啊!

「上王陛下,我最近沒聽到什麼新消息,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什麼都沒有嗎?任何事情都行,你應該也有跟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見面吧?他完全沒提到關於我的孩子嗎?」

有,但您絕對不會想知道。

想到昨天對方夢裡爆出的驚人事實,菲伊斯狠狠打了個寒顫,根本不敢直視面前人的臉,只能含糊地回答:「最近那邊好像很忙,我也不太清楚。」

「這樣啊……會不會忙壞了沒照顧好自己啊?真擔心那孩子……

上王喃喃自語的聲音傳入他耳裡,他心底浮現出的卻是另一人的身影。

「緹依就算再忙也會顧好自己的,請您放心吧。」

面前人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突然臉色大變,猛然站起身。

「快躲起來!」

「什麼?」

他還沒反應過來,下一秒就感覺自己的身子往後飛,不偏不倚地落入後方的橘金色窗簾裡-數尺高的厚重窗簾正好將他從頭到腳遮得密實-周圍還附帶了消去氣息的結界。

據說上王也是魔法天才,但只有少數人知道。菲伊斯曾聽搭檔提過,但直到今天才真正見識到,不禁暗暗咋舌。

「別出聲。」

話音剛落,房門外就傳來一陣規律的輕敲。

 「父王,我可以進去嗎?」

 

菲伊斯反射性地摀住嘴巴,大氣都不敢出。

匆忙的腳步聲響起,接著是語氣明顯上揚的聲音。

「你忙完了呀?來陪父王吃飯吧。」

等等,那不是要請我吃的嗎?

雖然有些委屈,但此刻菲伊斯也沒膽出面抗議,只能在內心祈禱自己的肚皮爭氣點,可千萬別露餡了。

「當然好,我還帶了剛做好的點心想請您品嚐……咦?」

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最後停在菲伊斯前方不遠處。

「父王,您已經先準備了我的晚餐嗎?」

不好,上王準備的餐點會根據他的喜好,通常是一般民眾常吃的食物;雖然緹依不怎麼挑食,但以對方的敏銳度,不可能沒察覺整桌的菜和平常吃的不一樣,這可糟了!

房內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接著響起了上王的聲音。

「是稜今天回宮時幫我帶的,聽說在民間很受歡迎,但份量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完,正好你來了,可得幫父王多吃一點。」

……稜帶回來的?那我可得好好嚐嚐味道了。」

從搭檔回答前的幾秒鐘沉默,菲伊斯知道對方肯定對這個說詞有所懷疑,但懷疑歸懷疑,還是不會當面質疑上王陛下,真是個好孩子。

雖然目前處境尷尬,他還是忍不住豎起耳朵,偷聽起父子倆的對話。

 

「這是我和薇薇剛剛烤好的乳酪蛋糕和鹹派,晚點給您當宵夜。」

「咦,你和薇薇又學了新點心嗎?薇薇是不是──

「父王別多想,薇薇真的只是做興趣而已,就像您喜歡冶煉刀劍一樣。」

「那就好……但你這麼忙,怎麼也想學作點心呢?上次還跟薇薇一起準備了茶會的點心,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所以才想學這個放鬆一下?」

原來當時的點心緹依也有準備!

菲伊斯吃了一驚,而窗簾另一頭的對話還在持續。

「不,國事處理很順利,沒發生什麼會讓您擔心的事。」

「所以最近讓你煩惱的事情,不是國事?」

房中突然一陣奇異的靜默,既沒有餐具的碰撞聲,也沒有食物咀嚼的聲響;正當菲伊斯開始懷疑這裡是不是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時,終於有人開口了。

「是有一些困擾我的事情,但那不妨礙我處理公事,不要緊。」

椅子往後拖動,似乎是誰起身,走向了另一個人。

「父王當然相信你會把國事處理妥當。我只是擔心我的孩子而已。」

房裡再度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才傳來緹依模模糊糊的聲音。

「我沒事的,父王。」

雖然沒看到對方的表情,菲伊斯卻覺得說出這句話的那人,臉上一定是笑著的──強忍著、壓抑著,努力地露出笑容。

胸口不知為何有些疼痛,他緊抓著上衣,咬緊唇瓣,竭力保持安靜。

另一邊的上王陛下,則是發出一聲嘆息。

「父王知道你有自己的煩惱,你已經是成年人了,不告訴我也沒關係,但一定要記住一件事。」

「無論發生什麼事,父王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謝謝您。」 

 

最後緹依只待了一下就說有工作要回去處理,提早離開了。

門關上後,菲伊斯等了一會兒才從窗簾後走出,然後就看到上王一個人呆坐著,滿桌食物幾乎沒有動,只有白色餐盤中的蛋糕和鹹派吃了幾口。

「那孩子,小時候常問我各式各樣的問題,有什麼煩惱也都會跟我說,但是越大就越少說了,尤其繼承王位後,很多事情都只放在心底。」

上王沒有看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對他說話。

「背負著父王和全國人民的期待,一個人孤獨地坐在王座上,我不希望緹依和我一樣,那樣太寂寞了……

面前人忽然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昊絕神座,我有事想拜託你。」

 

「請你陪在那孩子的身邊。」

 

他渾身一震,瞪大雙眼。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灰色的瞳眸凝視著他,溫柔而深邃,彷彿早已看透一切。

「能和緹依站在同樣的高度,堅持而不退縮,並且真誠地關心、願意為他的幸福而拼盡全力的人,他身邊的人當中,只有你能做到。」

不,我無法和他站在相同的高度,我不怕他只是因為我有自己必須守護的東西、我不怕死;至於關心和願意為他拼命的人肯定也很多,再怎麼樣都輪不到我啊!

他很想這麼回答,但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10.束縛】

在被迫答應上王陛下要求後的第三天,菲伊斯終於再次鼓起勇氣,來到緹依的辦公室。

他的想法仍舊不變,但這次他有了其他的理由。

「要是和我在一起,不只全國人民,光是上王陛下就肯定不會接受的,還有小公主,你身邊的人都不會接受這件事的,那樣不是很痛苦嗎?」

「一時間要他們接受當然很難,但我會一直努力到他們接受為止,最後他們一定能理解的。父王曾說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站在我這邊,他一定會支持我。」

不,這句話雖然沒錯,但上王陛下不是這個意思!

他懊惱地抓了抓頭,卻發現辦公桌前的青年正皺著眉盯著自己。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別人?想和你在一起的是我,你只需要告訴我『願不願意』就可以了。」

你都不在意別人才奇怪吧──菲伊斯差點就脫口而出,但他知道即使這麼說,也只會得到類似「就算全國人民都不同意,我也有其他方法讓大家同意」的可怕答案而已。

「我──我真的不行,我沒辦法。」

「為什麼?」

「因為我不懂什麼是愛情!」

他霍然站起身,一面沿著辦公室走來走去,一面說:「說真的,就算是在組織的時候,我也沒考慮過成家,成為神座後當然更不可能,更別提組織的大家都像家人、朋友一樣。」

菲伊斯停下腳步,面向那人,深呼吸一口氣。

「當然,你跟其他人──跟任何人都不一樣,我很重視你,也不討厭跟你親近,但是是以搭檔的身分,就是像朋友那樣。我沒有想過你會有其他想法,我、我……

「換句話說,你不曉得怎麼樣算是愛情,以及目前對我的想法是朋友,沒錯吧?」

聽到緹依簡短有力的總結,他頓了一下,點點頭。

然後就看到對方彎起了嘴角。

「既然你不討厭我,那我如果從現在開始追求你、教會你什麼是愛情,我就有機會了吧?」

我才不是那個意思!

這次的溝通心意,再次以失敗告終。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後卻再度失敗,讓菲伊斯十分沮喪,甚至一度想避開緹依、能避開多久就避多久,直到對方打消這個念頭為止。

然而才過了兩天,他又踏入了緹依的辦公室,這次是為了其它事。

「回鄉探親?」

搭檔一面閱讀請假條,一面微微蹙起眉頭。

「這位是你的……

「伯父,他臥病在床好幾個月,恐怕來日不多了。我想回去探望他,順道安排一些……之後的事。」

組織的友人怕他擔心,之前只說是健康情況不佳,但昨晚收到的聯絡卻是已經病危,讓他一夜無眠,一早就來和緹依告假。

「是上次慶生宴時,來為你慶生的那位葛蘭諾先生?」

他詫異地看向對方。

「我對他有印象,當時其他人對他的態度都很恭敬,你似乎也很重視他。」

差點忘了,他的搭檔擁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菲伊斯垂下眼,低聲說:「我剛進組織時,伯父就很照顧我,對我來說就像第二個父親一樣的存在……

正因為是組織中德高望重的長輩,於公於私他都得回去,若有個萬一,也得協助辦理後事。

「我請專長治療的祭司和你一起去。」

「謝謝,我自己回去就好。如果情況穩定,我會早點回來。」

菲伊斯請了五天假,緹依沒有多問且即刻準假,還幫他準備了宮中的貴重藥物,又派祭司用魔法專程送他去到目的地,對此他充滿了感謝。

 

 

相隔快一年再次見到伯父,對方身形更加枯瘦,原先闔著眼躺在床上,卻在他走近時張開了眼睛。

那雙眼瞳炯炯有神,完全不是將死之人的眼神。

「小子,回來啦。」

周圍三個正在照顧的人,全部都起身或默默退開,把位置讓給菲伊斯。

「回來還苦著一張臉,太不像樣了吧。」

「哎呀,路途遠,耗體力啊。等等睡一覺,醒來就又精神啦。」

他露出大咧咧的笑容,一屁股在床旁坐下,雙手輕輕握住對方纖瘦的掌心。

「年輕人體力還這麼差。密堤爾,去幫你大哥弄些好吃的,達魯、保羅,你們去拿些好酒好菜來。」

除了菲伊斯外,所有人都退出了房間,走在最後的密堤爾看了他一眼,默默關上房門。

「菲伊斯。」

「我在。」

他握緊了床上人的手,看著那張滿佈皺摺的臉龐轉向他,喉結上下滾動,悄聲開口。

「國王陛下沒有為難你吧?」

「沒事,我搭檔對我很好的,我這次回來,陛下還送大家好料的加菜呢。」

「有好酒嗎?」

「當然。」

「看來陛下人不壞啊。」

話家常期間,他拿出緹依給的藥品,卻被頑固地拒絕了。

「別浪費在我這老頭子身上,留著給你們年輕人用。」

菲伊斯拗不過伯父的堅持,只好留下一些止痛藥,其他的交給房門外的朋友保存,他仔細地交代其他人藥物怎麼存放,回過頭時,發現床上長者正瞇起眼打量著他。

「小子,王宮不是好地方,別管什麼神座輔政了,早點離開吧。」

這番言論他也不是第一次聽了,從他四年前接下這個職位時,組織上下就全部反對,因此他也只是笑笑,拍拍胸脯。

「您瞧瞧我,現在日子過得可好了,想請假就請假,想喝酒就喝酒,還可以顧著大家不被王軍為難,多好!您就別操這個心了。」

「光這樣怎麼行。宮中有好女人嗎?有沒有哪個公主看上你?」

他差點笑出來,但仔細一想,還真的曾經有,但打死他也不會說的。

「伯父,我是神座,又不能結婚,當然不能有女人,何況還是王宮。」

「唉。當初就不應該讓你去當什麼神座,你這不就跟那傢伙一樣了嗎?」

伯父口中的「那傢伙」是菲伊斯的義父,因為兩人年齡相仿又私交甚篤,因此私下場合總是這樣叫,菲伊斯也見怪不怪,但此刻提起這個話題,他還是有些詫異。

「話也不能這麼說,您知道義父終身職志都在革命事業,本來就沒把心思放在成家或傳宗接代──

話還沒說完就被伯父打斷。

「那傢伙直到過世前,都不准你叫他父親或義父,對外也從不稱你是他的義子。你覺得是為什麼?」

「呃,我畢竟不是先生的親生兒子,先生有他的堅持,且他對我始終都很好,我想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床上的老人家搖搖頭,握緊他的手,力道大到讓菲伊斯竟隱隱生疼。

「那傢伙是擔心『父子』之名會束縛住你。」

「束縛我什麼?」

「把你束縛在組織中,像他一樣一頭栽入、為組織奉獻。這是他的選擇,但他不希望你也走上這條路。」

這個答案出乎菲伊斯意料之外,他愣了半晌,想到那位視為救命恩人的義父,內心思緒千迴百轉,最終化為一抹苦笑。

「您也知道,我六歲時若不是遇到了先生,早就小命不保了。先生收留我,組織兄弟們照顧、栽培我,還獲得大家如此信任,我早已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讓大家過好日子。至於我個人的事,真的不重要。」

伯父雙眼一瞪,接著竟坐起身,一掌往他頭頂巴下去。

「笨蛋!就是擔心你會這樣想,我們才不願拖累你啊!」

「這不是拖累,我是自願、是自願啦!」

「蠢貨、笨蛋!」

菲伊斯不敢避開,又擔心伯父太激動會導致病情加重,只好乖乖挨打,等對方發完脾氣,才扶著氣喘吁吁的老人家躺回床上,蓋好棉被,然後摸了摸剛剛被打的地方,無奈地聳聳肩。

「伯父,雖然我很高興您還有力氣給我『指教』,但您真的該好好休息了。」

「站住,我話還沒說完。」

在對方嚴厲的注視下,菲伊斯縮了縮脖子,又坐回了椅子上。

「聽好了小子,當初沒攔下你去當神座是我的錯,我可不想將平穩的日子建立在你的犧牲上。去找個好女孩,不結婚也沒關係,最起碼找個能讓你幸福、可以被你保護也可以保護你的人,聽懂沒?」

「您別為難我啊,王宮怎麼可能──

「王宮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你這組織第一的心態不改,就算神之子愛上你你八成也會拒絕人家!」

這句話猶如當頭棒喝,菲伊斯啞口無言,幾秒後才意識到,這只是舉例。

……愛情是不能勉強的,伯父。我真的不懂談情說愛那檔子事,也不適合。」

床上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靠向前──然後摜了他頭頂一拳。

「堂堂一個大男人,沒試過的事,別輕易把『不適合』說出口!」

「痛!伯父您放過我吧。」

經歷一番折騰後,兇暴的長輩終於累了,躺在床上眼睛半瞇半闔,菲伊斯放輕動作,鋪平棉被枕頭,再三確認對方眼睛完全闔上了,這才敢站起身,悄悄往門的方向走。

在他準備推門而出時,背後傳來一串沙啞、含糊的囈語,讓他停下了腳步。

……傻小子,一認真投入就會把命也投進去了,不小心可真會送命的。得找個人好好看著……一個能護著你一輩子的人……

他回過頭,望著床上人分明已經睡著的臉龐,想想此刻的處境,竟不知該哭還該笑。

原來義父和伯父是這麼想的。

重振精神後,他踏出房間,找朋友和義弟確認接下來幾天該如何照顧伯父。

 

然而這些安排並沒有派上用場,隔天清晨,伯父在睡夢中安然辭世。

 

 

11.答覆

「大哥、大哥!」

肩膀被人搖了搖,菲伊斯直跳起身,警戒地四下張望,然後才發現是密堤爾。

「怎麼啦,我不是說你先去吃午餐嗎?我不餓……

「已經晚上了,大哥。」

他頓了頓,這才發現密堤爾手上拿著麵包和水,另一手則是一條毛毯,眼中的擔憂顯而易見。

「今天已經第三夜了,還是換我來,大哥去休息一下啦。」

「不行,明早就要送伯父走了,說好這三天都是我守靈的。伯父生前我沒好好照顧他,現在人走了,要是連守靈這點小事都做不到,搞不好他會託夢臭罵我一頓呢。」

他接過義弟手上的東西,一面忍著打呵欠的衝動,一面衝著對方露齒一笑。

「我不是帶回來三瓶酒嗎?,幫我拿一瓶來,今晚我要和伯父喝個痛快。」

 

正常人的守靈是十二天,第十三天送最後一程,但那樣耗時耗力,也會影響到夥伴們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伯父生前就交代要一切從簡,所以菲伊斯不依常規,而是守靈三天,第四天為伯父送行。

不少朋友弟兄遠道而來,有人自告奮勇來幫忙打點喪禮,但大家都曉得菲伊斯和伯父的關係,因此也尊重他的安排。

夜晚,他獨自待在伯父的房間,偌大的房間大部分已經被整理得乾淨整齊,原本床的位置換成一具棺木,四周點著白色的蠟燭和小燈,房內一角則鋪著薄被,他晚上就在這邊打地鋪,一面整理伯父的遺物。

菲伊斯坐在地上,將酒斟滿兩只酒杯,接著將一只酒杯放在棺木前,自己率先喝了一口。

「伯父您可別怪我啊,您走得太急了,只能由我幫您喝了。」

又喝了一口。

「其實我最近碰到不少煩心事,本來想趁難得回來的機會,跟您好好請教一番,雖然已經被您罵過了……您一定會罵我不長進,唉。」

他將餘酒一飲而盡。

在酒精效果及暈黃燈光的加持下,整個房間似乎都飄飄蕩蕩,像浮在雲裡一般,他撫摸著棺木,指尖和掌心傳來的粗糙感,就像老人的手一樣,溫暖而厚實。

恍惚間,伯父的面容和聲音又躍入眼前,

「把你束縛在組織中,像他一樣全心為組織奉獻,這是他的選擇,但他不希望你也走上這條路。」

「為家人、為朋友努力,有什麼不好的。我不覺得是束縛啊……

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小口小口地喝著,眼前卻漸漸花了起來。

「犧牲什麼的,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開心地笑著……這裡是,先生最重視的地方啊!我也、我也……

『找個能讓你幸福、可以被你保護、也可以保護你的人吧。』

「如果大家過得幸福,我也會幸福啊……那樣、不行嗎?」

 

『我喜歡你,希望和你在一起。』

 

腦中響起某人說的話,像是做夢,偏偏又如此清晰。

他兀自笑了起來。

怎麼做才會幸福呢?

把心給所有他重視的人,或者,把心給一個人,是不一樣的吧?

人心只有一顆,他自認無法兼顧;尤其兩邊還互相背離,偏偏哪一邊都已經太過重要。

如果只能選擇一邊,對他來說,答案再明顯不過。

他趴在棺木上,緊咬嘴唇,眼淚卻傾湧而出,怎麼樣也止不住。

明明被溫暖的燭火包圍著,心底卻像被潑了一桶冷水,清醒的透徹,也心寒的徹底。

終於弄清自己心意的同時,悲傷和痛苦卻無止無盡地湧上,為了連自己都不明白的原因,甚至不知自己為何而哭,究竟是在悼念伯父,還是為了誰而悲泣?

 

 

再次清醒的時候,他好端端地躺在被褥裡,身上蓋著棉被和毛毯。

菲伊斯揉揉眼,慢慢爬起身,發現身子並不如想像中的痠痛。

雖然疑惑,但今天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做,因此他很快就梳洗乾淨,接著開始為伯父的送行做準備。

 

一整天的喪禮結束後,他匆匆告別兄弟和密堤爾,趕回王宮時已經是深夜了。他簡單打理好自己,隔天一早就去晉見國王陛下。

緹依看到他時似乎並不驚訝,卻不知為何皺起了眉頭。

「我應該有准假十天。」

「謝謝陛下的體諒,但工作不宜因為我個人的私事延誤,而且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報告。」

王座上的人放下筆,眼神中透出疑惑。

他清了清喉嚨,再三斟酌著用詞,然後開口。

「關於你生日那天問我的事情,我已經想清楚了。」

 

「謝謝陛下的心意,但我不能接受。」

 

室內一片寂靜,靜到菲伊斯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劇烈到心臟幾乎快蹦出胸口。

緹依注視著他很久,然後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為什麼?」

「我沒有那個資格,也沒有那個能力。」

「和我在一起,需要什麼資格、什麼能力?」

或許是他的心理作用,總覺得對方說這句話時,嗓音微微顫抖,但這無法改變他的決定。

「我是以革命軍的身分被養大的,不管是我接受神座一職,還是入宮做你的輔政,都是為了讓組織的夥伴過上更好的生活。」

「現在不是這樣嗎?我確保你和你重視的夥伴過著安穩的日子,這樣不夠嗎?」

「關於這點,我很感謝你。我當然很樂意當你的朋友、同事,有必要的話,也可以是你的下屬。但如果超過以上的關係,成為『特別』的存在,那將和我目前為止的價值觀,以及擁有的一切都背道而馳。」

「我們並不是對立的敵人──

他打斷緹依的話:「就算如此,也不會改變你是國王、我則是革命軍的事實。」

「我沒有那麼寬大的包容心,也沒勇敢到可以接受這些……改變。」

「抱歉。」

耳中聽到的聲音不可思議的冷靜,情感已經在前一晚流盡,所以此刻能以最客觀、甚至接近無情的模樣,面對眼前這個人。

青年俊美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起伏,但那雙望著自己的瞳中波濤洶湧,深不可測。

菲伊斯沒有轉開視線,就這樣直直地回望著緹依。

直到對方開口。

「如果今天我不是國王,只是一個普通人,你會接受我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清楚,甚至不需任何猶豫。

「如果你不是國王、我不是革命軍,只是兩個普通人,我們就不會相遇。」

因為不會相遇,所以也不會接觸、不會認識,自然不可能被彼此吸引,當然就不會有後續接受與否的問題。

面前人抬起一隻手遮住雙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接著笑了起來。

 

「你真殘忍,菲伊斯。」

 

那瞬間,他看見一顆淚珠從對方的掌心下滾落,沿著頰旁往下墜入深藍色的衣襟裡。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但又垂下手臂,握緊拳頭,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僅僅一個步子的距離,卻是他無法、也不能跨越的距離。

 

「我已經很清楚你的意思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走吧。」

說完後,緹依隨即轉身,菲伊斯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的神情,對方已經背過身子走向外頭,但在即將踏出門前卻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開口說話時的聲音一如平常悅耳,卻多了一層疏離。

「不必擔心,所有你擔心的事情都不會發生。就當作是……一場夢吧。」

 

如果這是夢,那是美夢還是噩夢呢?

沒有人知道答案。

 

 


 

【後記】

溫馨提醒:本篇有下篇XD

這篇行距的格式不知為何亂掉了,調了很久還是失敗,希望不會影響太多閱讀順暢度。
下篇已經寫完,還在微調文字,預計11/9公開。


最近每天都在下雨,下整晚的雨,隔天早上起來仍舊雨不停,這很菲伊斯。
下雨讓生活和工作都很不方便,心情也不愉快,但想到這是屬於菲伊斯的時刻,又好像能忍受了。
我會跟你一起期待雨過天青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