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煙火在夜空中轟然炸開,點亮了底下眾人的驚呼和欣喜,每一張仰望的臉孔上都帶著笑容,眼神閃亮如星,廣場周圍繽紛的裝飾樹和擺滿美麗商品的店面,歡聲笑語不絕。

也因此,沒有人注意到,在離人群一段距離的小巷子裡,一名少年就這樣消失了。

 

 

磅!

頭重重撞到地上,痛得眼冒金星,視線一下全模糊了,偏偏一隻手臂被牢牢反扣在背後,頭頂上那隻冷冰冰的手就像千斤頂,讓底下的人動彈不得。

「小傢伙,搶東西要挑對人,否則可是會丟掉小命的。」

頭上方傳來輕柔悅耳的嗓音,聽不出是男是女,但手臂和頭頂上的重壓可完全沒客氣,他覺得對方在這麼壓下去,大概連腦袋都會被壓碎吧。

該死,今天運氣不好,果然光找穿得漂亮的對象下手還是有風險,明明就已經特地選小孩子了,沒想到那小子竟然有保鑣……

紅髮少年憤憤地扭過臉,但仍看不到那個箝制住自己的人,倒是看到站在幾公尺外正被一群人團團包圍住的一雙小腳,此刻正朝自己慢慢走了過來。

「少爺!」

幾乎所有人─除了頭頂上方那傢伙之外─都喊了一聲,但那雙小腳並沒有停下來,最後就這樣停在他面前。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粉藍色鞋子,鞋面乾乾淨淨,還有一朵小小的玫瑰圖案,鞋底稍高,將那雙小腳包覆的嚴密安全。

我從沒穿過這麼好的鞋子。

腦袋中剛閃過這個念頭,就聽到嫩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你為什麼搶我的外套?你這麼大,又穿不下。」

有錢人的小孩就是有錢人的小孩,什麼都不懂。

「我當然穿不下,我是要拿去賣錢。」

「你為什麼需要錢?」

「因為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有錢才能買東西吃。」

「為什麼你沒有錢?」

「難道你就有錢嗎?你的錢也不是你的吧!」

他沒好氣地說完,沒想到小孩子竟然回答:「有啊,父親會給我零用錢,我會拿來買書,其他的會存起來。」

「我沒你這麼好命,有個會給你零用錢的父親。」

他冷淡地說完,就聽到男孩倒抽了一口氣。

「你沒有父親?」

……

「那你的母親呢?」

他下意識地瞥向自己的肩膀──兩個月前他母親用竹板打他,打得他全身是傷,之後他就離家出走到現在,傷口至今仍隱隱作痛。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沒有父親和母親嗎?」

「對,我沒有!」

或許是出於煩躁,又或是其他原因,他吼了一句回去,立刻就感覺到臉又被往地上重壓了幾分,連脖子和肩膀都好痛。

「小少爺,這種小孩扒手背後通常是一整個偷竊集團,他的說詞未必可採信,您不必放在心上。」

呼吸漸漸有些困難了,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響像漩渦,慢慢地攪動、遠離,他張大嘴想吸氣,卻聽到肚子傳來空洞的咕嚕聲,這麼大聲、這麼諷刺地在這個時候響起,就像在提醒他,他還活著一樣。

……我還不想死。

我還不想死。

眼前突然模糊了,他緊咬嘴唇,希望肚子別再發出丟臉的聲音,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掉了出來,流了滿臉。

「稜,放開他。」

隱約聽見那個男孩這麼說,頭頂上的那個人似乎又說了什麼,他沒聽清楚,但回過神時,頭頂和背上的力道已經消失,手臂也重獲了自由。

他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看到一隻小小的手掌─不到他的一半大-伸到他面前,努力地拉著他的衣服,另一手則拉著他的手臂,顯然是想將他拉起來。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再次打量著眼前的小孩──剛才為了找時機搶走對方的外套,他只注意到對方有一頭金髮和看起來質料很好的外套、帽子和小背包,現在面對面細看,才發現這孩子有一張天使般的臉蛋,一雙大大的藍眼睛正盯著他瞧。

「痛痛嗎?」

……不痛。」

他別開臉,雙手胡亂擦著臉,對自己剛才竟然想搶這個小孩的東西感到羞愧。

小孩似乎相信了他的話,粉嫩的臉蛋上露出可愛的笑容,接著拿下自己的小包包,在裡頭摸了摸,取出一張金色的小卡片遞到他面前。

「這給你。」

「少爺,不可!」

一隻大手伸到兩人中間,阻擋了小孩的動作,他這才看清楚剛才壓住自己的人──那是一名綁著褐色長馬尾、有一雙罕見的紫色瞳孔的男人,身上穿的衣服看起來也不像普通人。

「這張卡片對您的家族和您本人來說,都是有特別意義的,不可給外人。如果您真的想幫這個搶了您東西的小子,請交給我來處理,一定讓您放心。」

「你剛剛明明就把他打傷,還害他痛得哭了。」

小孩意外地伶牙俐齒,不過那名被叫做「稜」的男人也坦然自若地回答:「那是為了保護少爺,讓這小子受點教訓罷了。為了珍惜您想助人的心意,我會把這小子送去治療傷口,也會安排後續讓他不再挨餓,唯獨不可給他『玫瑰卡』。這點老爺給您時,應該有特別交代過。」

「父親說這張卡片是家族每一個人專屬的,要好好珍惜,如果真的不小心弄掉,也會再幫我準備新的。」

「少爺,我相信您應該是誤解了老爺的意思──」

小孩和保鑣的爭論他聽不懂,那張亮晶晶的玫瑰卡看起來很漂亮,拿去賣錢應該可以賣個高價吧,但如果那張卡片對這孩子很重要、掉了會被父親罵的話,那還是算了。

他站在一旁,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低頭就發現褲子膝蓋處破了洞,正滲出點點血紅,手臂也有多處擦傷。

好餓……好痛……趕緊開溜吧。

他藏起受傷的腳和手,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再一步……

「慢著,你要去哪?」

一聲大叫害他一驚,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一抬頭就看到小男孩朝自己衝來,然後不由分說地將卡片塞入他的手裡。

「這張卡片可以買很多東西,這樣你就不會餓肚子、也不會痛痛了。」

小孩天真的臉上滿是笑容,他則瞥到幾步遠的稜正面無表情地望著他,視線對上時,他很確定:若要說現在有什麼可以惹毛那個男人、又可以讓面前的孩子露出可愛笑容的事,一定就是收下這張卡片了,雖然他根本搞不懂這要做什麼。

「我會好好收著的,謝謝你。」

他將卡片收入懷中,利用身高優勢摸了摸小孩的頭,同時朝對方背後那個男人比了個粗魯的手勢,露出挑釁的笑容,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

 

走出巷子、拐入另一條街道後,他躲在一家沒營業的小店角落,再次掏出卡片仔細察看,金色的卡片中央浮刻著一朵線條簡單的玫瑰花,下方印著一行小字:

西卡潔集團專屬‧玫瑰卡。

卡片背面印著一長串的數字和符號,底面則是幾何形狀的花紋。

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他還是看不懂這張卡片的作用,也不明白為什麼一張卡片就可以買很多東西,雖然他不覺得那個小孩會說謊,不過這張卡片他也不打算用就是了。

再次將卡片收進破損的衣服內袋,用手摸了摸,硬硬的、冰涼涼的,但腦海中浮現的對方笑容並不討厭,這大概是這兩個多月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被人關心吧。

 

「我勸你好好收著那張卡片,那比你的命值錢太多了。」

 

黑暗中冷不防傳來一句話,他嚇得跳起來,還沒意識到發話者在哪,立刻感覺腹部被狠狠揍了一拳,然後整個身子撞上牆壁,接著喉嚨突然吸不到空氣──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扣住他的脖子,他拼命又抓又踹,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映入眼底的深紫色瞳孔,像是黑暗中的野獸,魔魅又殘酷,他甚至可以看到對方指尖泛起的冷光──是刀子!

再次死命掙扎,男人不為所動,甚至加重了扼住他脖子的力道,連同在他耳邊的低語都帶著殺氣。

「這次放過你,但沒有下次了。」

「給我記好,任何企圖傷害西卡潔家族成員的人,我會讓他永遠消失在這個世上,連一點渣都不留。」

說完這句話,脖子上的力量瞬間就消失了,他癱軟在牆角,抖個不停,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脖子,卻發現手上溼溼黏黏的,低頭一看,滿手血紅。

……腦袋還連在脖子上,真是可喜可賀。

昏黑的巷弄裡,幾個人步伐匆匆走過,沒人注意到縮在角落的他。

呼出一口長長的氣,他慢慢轉過頭,望向黑漆漆的天空,耳中傳來爆炸般的巨響,然後夜空再次被五彩花火給點亮。

那個小孩是來看煙火表演的嗎?希望長大後,對方只會記得這些美麗的煙火,忘了有個不要命的少年曾企圖搶劫自己的東西;就讓這些惡夢跟著煙火一起消失在黑暗中吧……

閉上眼,他陷入了沉沉昏睡。

 

 

十五年後-

砰!

高大的紅髮男人一把拉開門,偌大的會議室靜悄悄的,超過二十個人一起轉頭看向他,包括坐在最前方的主席。

「抱歉,我遲到了。」

男人鞠躬道歉,一個坐在前方的人幫他拉開一旁的椅子,招手追促他入座,他立刻低頭大步走了過去。

「守時是很基本的事,希望諾曼登熟記這件事。」

清朗悅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輕輕擴散在會議室中,被喚作諾曼登的紅髮男人抬起頭,望向主席旁的青年──集團最年輕的執行長,年僅二十歲的緹依‧西卡潔,同時也是西卡潔集團的未來接班人。

「那當然,我保證絕不再犯。」

他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卻沒有收到同樣的回應,那張俊麗的臉龐很快就轉了過去,對主持會議的董事長特助‧西優席文說道:「開始吧。」

這是西卡潔集團總部每月定期召開的例行會議,報告產品新訊及競品調查,以及各專案進度,只有集團的高階主管會出席,今天則因為輪到他報告商品,所以才特別趕來開會。

在講求高效率的集團內,會議時間僅一小時,而他遲到了五分鐘。

更糟糕的是,這是他上任後的第二個月。

看來是無法洗白他在執行長心中的不良印象了,唉。

會議結束後,執行長和特助一面交談一面走出了會議室,剩下的人三三兩兩地收拾著東西,陸續離開;坐在他身旁的經理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去見那個難纏的客戶了?」

「我已經盡量趕了,但還是拖到了一點時間,抱歉。」

「全業務部只有你不怕接那傢伙的單,那矮子頑固又討人厭,怪毛病一堆,偏偏又惹不起,難為你了,菲伊斯。」

「嘛,我好歹是主任,別小看我。」

他開玩笑地說道,經理也隨即露出笑容,傾身上前,小聲說:「不過啊,那傢伙再難纏也沒我們新上任的執行長難纏,你小心點,你絕對被盯上了!」

這點他早有自知之明。

 

離開十三樓,回到八樓的辦公室,桌上早已被各類文件和參考資料給淹沒,幾個同事看到他回來,立刻探頭出來。

「長官,聽說剛剛又被炮啦?」

「聽說上面看紅髮的人不順眼,不如去染個髮吧?但紅色才可以給業務帶旺來……

「胡扯,染髮有啥用,去整容啦,整容最快,整成『皇族蝦』的臉,保證從此升官發財、一路升遷無阻!」

菲伊斯放下手中的資料,往幾個圍過來的同事,每人一記敲頭。

「好啦,八卦時間結束,剛才我傳的商品資料,限兩小時內交出調查報告。」

「咦──主任別這樣──!」

「那改一小時。」

打發走碎嘴的部屬後,他笑了笑,終於可以好好坐下來,開始處理手邊的案子追蹤進度和聯繫。

西卡潔集團是縱橫國際的連鎖商業集團,旗下商品不計其數,在快速擴張及發展下,集團用人唯才,不論年紀學經歷,只要能證明能力,一律高薪聘用,上下流動快,同事間相處也不講究階級,競爭各憑本事。

「皇族蝦」的傳聞,是菲伊斯前陣子才聽說、僅在同事間私下流傳的八卦,據說他升任的「業務部主任」一職,原先是要請一名叫作畢西爾的青年擔任,是西卡潔家族的親戚,更重要的是,他是執行長的朋友,也是其推薦的唯一人選。

畢西爾曾在這裡實習過,有點能力,但在這個競爭激烈的企業裡,不少同事都認為其性子軟弱,是軟腳蝦,加上隸屬西卡潔家族又獲得空降推薦的機會,被人所不齒,因此才被戲稱為「皇族蝦」,成為大家的笑柄,最終也沒有進入集團工作。

菲伊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入選的是自己,但若這個傳言為真,那緹依看自己不順眼似乎也合情合理。

 

工作告一段落後,菲伊斯伸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發現杯底已空,而螢幕上的時間顯示已經一點四十一分了。

印象中有聽到同事叫他去吃飯,他似乎回答「晚一點」還是「弄完這個我再過去」,沒想到一忙就忙到了現在。

西卡潔集團的午休有兩小時,雖然他不餓,但還有一點時間,休息一下也好。

離開辦公室,菲伊斯走至露臺休息,順便抽根菸。

底下是開放的座位區,幾個大陽傘下,同事們聚在一起聊天用餐,沒人注意到頭頂上的他。

「財務部的某某某聽說做到今天,什麼適應不良,當初進來還一副囂張樣,想起來就好笑。」

「聽說他被執行長當眾盯得滿頭包,羞愧到都想自殺了。」

「哈哈哈,論天才,誰比得上緹依執行長啊!」

菲伊斯仰頭靠在欄杆上,緩緩吐出一口菸,仰望著一望無際的藍天,一面聽著底下的同事七嘴八舌地討論。

進來前他就已經聽了不少關於緹依的傳聞,進來後,傳聞不但變本加厲,而且還傳得更誇張了,包括十五歲就跳級讀完研究所學業、精通十多種語言、各種知識看一眼就能學會、過目不忘、沒有難得倒他的東西等等,聽起來跟外星人沒兩樣。

不過,即使是匯聚了全球精英的西卡潔企業,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一位空降的執行長,尤其還這麼年輕、沒有任何實務經驗。

「聽某某主管說,執行長把管理章程和請款作業流程改了,惹毛不少長官,不愧是天才,惹火人功力也是一流。」

「什麼話,要不是伊莫董事長退休得早,還有三十多年前的尼弗創辦人,那才叫真正的商場如戰場啊,殺競爭對手不眨眼、瞬間就血流成河啦!」

傳得真難聽啊,那傢伙不曉得知不知道。

他望著一朵像一團毛線球的雲從頭頂飄過,一邊想著,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皮夾。

皮夾內襯裡頭,收著一張全球發行不到一百張的西卡潔集團玫瑰卡,他小時候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長大後才知道,那是集團家族成員專享的終身會員卡,憑卡至西卡潔集團旗下商品購物,可享有無限制的消費額度,時間不限。

他只用了兩次,第三次使用時,因為店員懷疑卡片是他偷的,報警要抓他,要不是後來遇到了養父,天曉得後來會發生什麼事,連他的名字都是在那之後才取的。

不過,那傢伙當時這麼小,不會記得的吧。

雖然菲伊斯不是為了報恩才進入西卡潔集團,但確實是想再次見見那個小孩才來的,可惜時機錯了,後面的一切也全都黑掉了。

放空了一段時間後,菲伊斯捻熄手上的菸,丟下一句「說老大壞話前,要小心頭上有沒有偷聽的人喔」,然後在底下亂成一團前,轉身離去。

 

 

一個月後的某個週五晚上,菲伊斯再次因為趕案子而加班到深夜,走出公司大門時,幾乎整座辦公大樓都是暗的,連警衛都用同情的眼神看著他。

「你還有精神開車嗎?要不要幫你叫車?」

「不麻煩了,我自己去外頭叫就好。」

雖然這樣回答,但頭昏腦脹的情況下離開,不但走路會跌倒,還可能過個馬路都被車撞!

等他發現遠方的閃光近在咫尺時,已經來不及閃避,直接往前仆倒,滾入路旁的草叢裡。

「嘖!痛、痛死了,哪個人開車不長眼,這麼晚了還開這麼快……

喃喃咒罵了幾句,菲伊斯好不容易站起身,一身的西裝襯衫早就磨損髒汙,讓他心情更惡劣了,忍不住走到那仍在原地閃燈的車子正前方,氣勢洶洶地喊道:「你這傢伙,撞到我了也不下來道個歉嗎?」

這時,車門終於打開,一個人從駕駛座走了下來,兩人相望,同時愣住。

「諾曼登?」

就算他再累、眼睛再花,也絕對不會認錯眼前這張臉──這個只穿著一件白襯衫的金髮青年,除了他家執行長還能是誰?

「呃,您這麼晚了還在忙啊?真是辛苦了……

菲伊斯瞬間收起氣燄,一面打哈哈一面慢慢後退,想隱身到車頭燈照不到的範圍,但對方顯然看穿了他的舉動,直接走了過來。

「你哪裡受傷?」

「沒有沒有,我完全沒受傷,您看我這不是生龍活虎的嗎?」

他大力揮動手臂,還跳了幾下-跳起來的瞬間他就暗叫不好,但已經來不及了-腳一觸地,一股刺痛感就從腳底板傳來,讓他膝蓋一軟,直接往旁摔倒,要不是對方一把扯住他的手臂,菲伊斯大概會很難看地趴倒在地上。

……其、其實好像有點扭到,但真的沒事啦!不會痛,可以走路!」

他支支吾吾地說著,一旁的青年單腳蹲跪在他身旁,不知為何久久沒有說話,因為逆光的關係也看不清楚對方臉上的表情,讓菲伊斯更不安了。

「那個,執行長,我真的沒──」

「上車。」

「啊?」

「上車,我送你去醫院檢查。」

「不必了!這麼晚了,我直接回家就可以了,這種程度的小傷,只要回家睡一覺就會好,不用特別去醫院。」

「那我送你回家。」

「我可以自己回家──」

「送你去醫院,或是送你回家,選一個。」

……請送我回家,謝謝。」

最終他還是妥協了,乖乖地在對方的攙扶下,坐上副駕駛座,然後在對方驚心動魄的駕駛技術中,平日半小時的車程,硬是在十分鐘內就狂飆到家。

「就是這裡嗎?」

……

「諾曼登,你在聽嗎?」

「啊?對對對,我家就在這,感謝你,拜託放我下去……

心不在焉地胡亂說了幾句道謝的話,菲伊斯看著眼前熟悉的大樓,感動得熱淚盈眶。

背後傳來的關門聲讓他回過神,轉頭一看,就看到青年竟也走下了車。

「執行長,您這是要……?」

「送你上去。」

「這怎麼好意思呢,您都送我回家了,用不著這麼麻煩──」

「我撞到你,你不想去醫院,所以我送你回家,當然得確保你平安返家,有什麼問題嗎?」

……為什麼他就是沒辦法反駁這個人呢?是因為他們現在是上下階級的關係嗎?他好歹大了緹依八歲,這還像話嗎?

「我家很亂又很小,實在不是個能招待您的地方──」

「我不介意。」

但我介意啊──!

在心裡狂亂腹誹了一番,奈何口頭上實在說服不了對方,菲伊斯只好任由青年一手半扶半強迫地拖著自己,認命地走入大樓。

 

跟管理員打聲招呼後,兩人進入了電梯,菲伊斯按下十一樓,就這樣維持著尷尬的氛圍,在一路的沉默中,將鑰匙插入家門口,打開了大門,並點亮了燈。

由於扭到腳不方便蹲,因此青年彎下身幫他脫下鞋子─完全不顧他的勸阻─之後才脫下自己的鞋子,換上拖鞋,並扶著他走向客廳。

這棟大樓門禁戒備還算森嚴,不過房裡空間不大,一間臥室、盥洗衛浴、客廳、整片的落地窗和陽台,以及小廚房,餐廳的餐桌被他拿來當書桌用,上面擺滿了筆電、音響、耳機、書和各式雜物,幸好他前天把垃圾都清掉了,屋裡還算乾淨。

身旁的青年環顧了一圈四周,有感而發。

「你住的地方比我想像的小很多,而且很樸素,東西也很少。」

「沒有滿足你的期待,真是抱歉啊。」

他嘀咕完才意識到這句話中藏著很大的問題:「想像」?這是什麼意思?

青年沒有理會他的視線,自顧自地走到落地窗前,眺望著窗外──多數的燈火都已經滅了,讓夜空中的星星顯得更加耀眼。

「這裡就是……你住的地方啊。」

菲伊斯望著青年,一定是他太累才會出現幻覺吧,所以才會覺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臉龐看起來有些寂寞。

「勞煩執行長大人送我回家,作為答謝,要不要喝杯酒?我收藏了幾瓶陳年好酒,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對象陪我喝呢。」

他一定是發神經才會講出這種話。

青年轉頭盯著他看了幾秒,本以為會被乾脆地拒絕,未料下一秒對方臉上就綻放出美麗的笑容──跟初次相遇時的笑容十分相似的、純粹的笑。

「既然要請我喝,可得拿最好的酒出來。」

「沒問題,長官,謹遵您的吩咐。」

他抬手行了個誇張的敬式,然後在對方的笑聲中,走入房間裡取酒。

 

 

在緹依強硬的建議下,菲伊斯簡單快速地沖洗過後,頂著一頭濕漉漉的毛燥亂髮,換了一身輕便的服裝出來,當然沒忘了拿上珍藏的酒和酒杯。

「執行長大人,讓你久等啦。」

青年仍維持著剛才他進浴室前的動作,靠坐在沙發上望著落地窗外的景色,聽到他的叫聲才回過頭,然後瞪圓了雙眼。

「你還真隨意啊。」

「這是我家,當然可以隨意啊,我不介意你也隨意點喔?」

「例如呢?我可沒法在這裡換衣服或洗澡。」

「這個嘛,我想想……解開扣子如何?又不在公司,用不著穿的這麼死板吧。」

他隨口說了幾句,一面往青年身旁一坐,自顧自地倒了兩杯酒,當他拿起一杯準備給對方時,發現緹依竟然真的解開了最上頭的兩顆扣子,還把袖口的鈕扣也鬆開了,整個人看上去輕鬆了不少。

「眼睛睜這麼大做什麼?我只是採納了你的提案而已。」

「那還真是謝了,如果可以,希望往後在公司也可以如此輕鬆愉快地採納我的提案……

「你先從準時出席會議開始吧。」

「等一下!那是意外啦,我又不是每次都遲到,上次遲到是因為──」

菲伊斯發現,眼前這個人的笑容跟酒精有一樣的殺傷力,足以讓他酒沒下肚就迷醉,否則他怎麼敢在對方面前大肆說胡話、甚至反駁對方呢?

 

兩人一來一往地聊了幾句,菲伊斯的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回答也開始亂不正經了。

「你來了之後天天加班,看起來挺吃力的啊?」

「不敢不敢,進入夢寐以求的企業工作,這點辛苦學習是應該的。」

「為什麼這裡是你夢寐以求的企業?」

菲伊斯灌下一杯後,瞥了眼對方杯內還半滿的酒,又自行為自己倒了一杯。

「應該不只我,全國人都夢想能進西卡潔集團工作吧?」

「別人說待遇和福利好我還能理解,但你天天加班,住的地方也看不出有什麼生活上的享受,光這幾瓶酒就足以讓你每天拼命到半夜嗎?」

他眨了眨眼,確認對方很認真後,放下杯子,苦笑道:「我家這麼普通真是抱歉啊。雖然現在看起來是這樣,但我也是個積極向上、認真努力的好青年呢。」

「現在?那以前呢?以前的你是什麼樣子?」

剛舉起杯子的手一抖,菲伊斯不由自主地瞥向發話者,對方卻只是若無其事地低頭啜了一小口酒,完全看不出有什麼言外之意。

應該只是隨口問問的吧?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菲伊斯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開口。

「小孩子時當然不會想這麼多,能有得睡、有得吃就很幸福了。」

「喔?」

緹依微微一笑,傾身上前,不知是否刻意地搶在他之前一把握住酒瓶,自顧自地往自己的杯子裡倒酒,讓菲伊斯只好收回手,盯著對方臉上的笑容。

「從看到你的履歷時我就很好奇,你國小自學,國高中晚讀,生母不詳,現在的父親也是和你沒有血緣關係的養父。集團用人確實不重視學經歷,我只是出於個人的好奇想知道罷了。」

 

「在被養父領養前,你是什麼樣子?」

 

有一瞬間,菲伊斯完全愣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因為對方看著他忽然笑了出來。

「就算對外說是用人不看學經歷,但人品人格這種事,還是多少得從過去經歷才能推斷吧?」

……聽起來應該不是針對自己,而是對每一個應徵者的基本身家調查吧?他的過去也確實沒有刻意隱瞞,要查也查得到沒錯。

稍微定了定神後,他雙手一攤,往後半仰躺在沙發上,一手遮住臉,扯了扯嘴角。

「你下次要問這麼刺激的問題前,至少先給我一點心理準備吧?」

「有比一小時前才跟你要競品分析和市場調查報告還刺激嗎?」

「那倒是沒有。」

這次忍不住了,菲伊斯放下手臂,大笑出聲。

關於過去,他雖沒刻意隱瞞,但也不是什麼值得跟人分享的事,所以他向來是敷衍帶過,但眼前這個人比較特殊,至少對自己來說是如此。

「這可不是什麼適合下酒的有趣故事。」

「稍微帶點苦味的話,我想能讓好酒更醇厚。」

他聳了聳肩,直直望向那雙深邃的藍眸。

「好吧。希望不會讓執行長大人掃興。」

 

他的故事很簡單,就是一個從小父親不詳、被母親家暴的逃家孩子,在街頭流浪三個月後,因為肚子餓偷東西吃,差點被店員扭送到警局,然後被一位好心人阻止,之後幸運地被收養、好好栽培的故事。

他省略了碰到緹依那一段,小小地改編了部分情節,青年從頭到尾安靜地聽著,只在說到因為偷東西而被店員抓住時,問道:「你偷了餅乾和果汁,就被店員捉住?那家店在哪裡?」

「這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忘了。」

他含糊地說著,其實當天的事情他記得一清二楚,包括那家店的位置、店員嫌惡的眼神,當時的恐懼和掙扎,以及養父如何挺身阻止……但他不想再提,緹依似乎也隱約明白,因此繼續安靜地聽他說完故事後續。

「聽起來,現在的你擁有了比以前更多的東西。」

「是啊,雖然現在很忙碌,但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還活著,很幸運。」

 

菲伊斯閉上雙眼,搔了搔因為乾掉而黏在頭上的髮絲,儘管坐在對面的客人並沒有任何嘲笑之意,他卻無法克制地笑了出來。

「你不害怕嗎?」

「怕什麼?」

「怕有一天,失去你現在擁有的這一切。」

他揚起眉頭,看向面前的執行長:外表、能力、天賦、事業、家庭、健康、財富、名聲……而且年輕,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往前衝,正是實現夢想的時候。

如果他是對方的話,應該也是無所畏懼吧,更何況是這個本就一無所有的自己。

「那就重來一次吧。」

菲伊斯朝緹依笑了笑,繼續說:「雖然到時候一定會很辛苦、或許還會很痛苦也說不定,但反正我以前就曾一無所有,就算真的失去了,也只是再一次歸零而已。」

青年聽了,沉默了很久,然後自言自語:「……果然很堅強啊。」

「什麼?」

對方凝視著他,那雙眼睛無論何時看到都如此美麗清澈,但此刻卻不知為何染上了幾分落寞。

「我不曾經歷過失去,也不曾想像過那些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以為那些事情離我很遙遠……哪,如果你失去了過去相信著的一切,你會怎麼辦呢?你仍有勇氣,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再一次……重新面對人生嗎?」

他一愣,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西卡潔集團傳承到第三代,最年輕的天才執行長的種種傳聞,他聽得太多了,但外人不知道的真相是,集團內部的鬥爭和競爭同樣激烈,反對緹依接手的人從上到下廣布各階層,導致無論是推動政策還是改革都十分困難。

現在還有董事長特助西優席文壓著,表面上至少還相安無事,但就算是進來才兩個月的菲伊斯,也已經嗅到檯面下洶湧的火藥味,身處其中的當事人想必更難受吧。

週末晚上卻跟他一樣加班到深夜,不就是處境艱辛的證明嗎?

他思索了許久,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口袋,卻沒有摸到熟悉的觸感,然後才想起剛才洗澡前就把皮夾收回房間了。

皮夾裡的玫瑰卡,他雖沒用過幾次,但一直都是他的寶物、護身符。

如今給他護身符的人遇到困難了,他該怎麼回應對方呢?

如果他能讓這個人露出笑容的話,就算只是多一秒也好。

希望能像那個花火閃爍的黑夜一樣,照亮這個人臉上的笑容。

 

……我離家出走的那三個月,曾經有很多次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他看著對方睜大的雙眼,輕笑一聲,繼續說:「下大雨又冷的要死的深夜、被野狗和警察追著跑的小巷,還有不小心佔到別人的地盤,被拳打腳踢卻不敢哀嚎,次數多到都數不清了。即使如此,我也不願意回到那個每天打我的人身邊。」

「命運真的很奇妙,我的命在兩個我這輩子怎麼想都想不到的人身上,得到了新的開始。」

「一個是我的養父,另一個是一個只和我有一面之緣的小孩。我想他一定不明白,當時他的舉動對我竟產生了這麼大的影響吧。」

菲伊斯起身,回房間拿了一瓶新的酒出來,接著為對方和自己分別倒滿,酒紅色在燈光的反射下,在玻璃杯中變幻出瑰麗的色澤,閃閃發光。

「如果現在不想面對,逃走也沒關係,但不要放棄。或許下個轉角,那個改變你生命的人就會出現在你面前,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他看著緹依,堅定地說:「你一定會遇到那個人,如果找不到,我就算用拽的也會把他拽到你面前。」

青年俊麗的臉龐盯著他看了許久,接著舉起桌上的酒杯,輕輕觸上他的。

「你的話,我記住了。」

 

 

砰!磅!

菲伊斯被巨響吵醒時,落地窗外還是一片昏黑,桌上擺著兩瓶空酒瓶和酒杯,而自己正躺在沙發上──又一聲巨響,他彈起身,扭亮一旁的小燈,視線掃向聲音的來源。

幾乎是同時,大門彷彿爆炸般轟開,一群穿著西裝的黑衣人魚貫而入。

「你們是誰──唔!」

一個人朝他撲來,一把將他撞倒在地,菲伊斯往旁一滾,踢了對方一腳,腳底傳來一陣刺痛,但眼睛卻瞄到其他四、五個人竟走向他房間的位置──該死,緹依在裡頭!

「站住!」

他大吼一聲,拿起空酒瓶用力砸下,被躲過後,又接連被其他人往腹部和頸部痛擊了幾拳,然後手臂被硬生生往後一扭,整個人貼倒在地上,痛的他眼前一黑,差點就暈了過去。

「混帳,你們哪來的──」

「好久不見。」

一道男女莫辨的柔和嗓音,在他左腦後方響起,讓他全身一僵。

「你這傢伙……

「看來還記得我啊,真是榮幸。」

菲伊斯忍著脖頸和手臂的疼痛,扭過頭,狠狠瞪著那個人──數不清在他惡夢中出現過多少回,褐色馬尾的紫瞳男人。

小時候覺得這男人像惡魔,但長大後看,感覺又不一樣了。

「你為什麼都不會老?你果然是惡魔吧!」

「我就把這當成讚美收下了。」

他用力掙扎,但手臂關節處再度傳來劇痛,而且連膝關節都被重壓,讓他只能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瞪著面前的人。

「你這什麼意思?」

「當然是來討債的啊。」

紫瞳男人笑瞇瞇地看著他─那雙眼中毫無笑意─說道:「我那時就警告過你,不准動任何西卡潔家族的成員,沒錯吧?」

「胡扯什麼,我哪裡──」

 

「放開他,稜。」

 

冰冷的嗓音自背後傳來,菲伊斯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壓在身上的力量就瞬間全部消失了。

「少爺,看到您平安無事真好。」

一對腳步走了過來,接著在他身旁蹲下,伸出手。

「站得起來嗎?」

……可以。」

他一手握住對方的掌心,另一手使力撐起自己的身子,這才看清楚此刻周圍的情形。

屋裡至少有六名穿西裝的傢伙,包括那個叫做稜的在內,正包圍著他們,但所有人都看著緹依……他轉頭看向臉色很差的青年,皺起眉頭。

「這是怎麼回事?」

緹依默不作聲地扶著他到沙發坐下,接著才轉過身,背對著他,雙手環胸地看著其他人。

「我應該有傳訊息給父親,說我今晚不回家。」

「老爺很擔心您,但無論電話怎麼打都沒有接通,所以就派我們用您的手機定位追蹤找上門了。」

稜一臉無辜,菲伊斯看不到青年的表情,但聽完後他也傻住了。

「喂,不是吧?你、你們就因為這樣,大半夜破門進入我家?你們以為是我綁架了緹依嗎?」

「依照西卡潔集團過去的家族慣例,老爺是這樣判斷的。」

……

很好,家務事自家人自己解決,但遭殃的可是我家啊……

「就算父親是這樣下令的,你也可以自行判斷吧?暗部的情報掌控能力可沒這麼差。」

青年的聲音透著寒氣,是菲伊斯至今從未聽過的,就算是當眾給人難看時,緹依也不會用這種口吻,讓他不禁訝異地偷覷了眼對方。

「你調閱過附近街道和大樓的監視器畫面,知道我是自己走進來,而不是被脅迫的吧?否則不會只帶這麼幾個部下來。」

菲伊斯覺得事情好像漸漸往他無法理解的方向發展了,所以稜是存心想給他個下馬威嗎?為了這個目的就爆破大門、闖入民宅,然後扁他一頓?這樣也高興?

……什麼跟什麼啊,你們也太過度保護了吧。」

不小心說出真心話,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他聳聳肩,打了個呵欠,並指向大門。

「好啦好啦,我現在知道緹依執行長失聯會發生什麼事了,但受害的可是我家。我要求不多,幫我修好大門就好,其他精神賠償我就不追究了。」

「抱歉,我會處理的。」

青年簡短地說完後,再度看向稜,對方立刻恭恭敬敬地鞠躬。

「少爺,請跟我們回去吧,我保證會把這裡恢復的跟之前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我暫時不打算回家。」

 

……嗯?

…………嗯嗯?

他剛剛聽到了什麼?

菲伊斯呆滯地望著背對自己的青年,從其他人張大的嘴巴來看,顯然剛才他並沒有聽錯。

「少爺──」

「父親那邊我會好好解釋的,你們可以走了。至於賠償修繕的部分──」

緹依看似隨意地打量了一圈現場情況後,淡淡地說:「我給你們一小時解決。」

「執行長大人,現在大半夜的上哪找人,您這是強人所難──」

菲伊斯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包括稜在內的所有人立刻一躬身,接著就像來時的突然一樣,整齊劃一地快速步出大門,猶如一陣旋風。

整間房間頓時又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跟你的保鑣團比起來,當你的公司部屬真是幸福得不得了啊。」

「我從小就是這樣,習慣了。」

緹依這才在他身旁坐下,開始整理亂七八糟的客廳,並抬手阻止了欲一起收拾的菲伊斯。

「傷患就好好待著,不要亂動,不要增加我的工作量。」

……是、是。要是讓你的保鑣看到你在幫我整理東西,我還不被宰掉嗎……

他喃喃的抱怨顯然有傳到對方耳裡,因為對方回了他一個詭異的答案。

「我會在你被宰掉前,把你救出來的。」

「那還真是謝了。」

沒好氣地說完後,房裡再度恢復成一片寂靜,只剩下緹依收拾東西發出的沙沙聲。

他坐在沙發上,望著對方發呆了一陣子後,才想起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要問。

「你剛剛說『暫時不打算回家』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打算在這住一段時間。」

「喔喔,原來如此……不對啊!你住我家做什麼,我家哪比得上你家啊!」

「該有的都有,夠用就好。」

「別說的這麼理所當然!你至少得先問過身為屋主的我是否同意吧?」

他氣急敗壞地叫完,就看到對方放下手上的物品,抬頭看著他,附帶一個絕美的笑容。

「所以,你並不同意讓我暫住這裡,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是同意了,很好。別擔心,我不會麻煩你太多的。」

就這樣,菲伊斯很快就再度敗在天才執行長的口頭拐人下,輸得一塌糊塗。

 

 

菲伊斯很快就領教到緹依所謂的「不會麻煩你太多」是什麼意思,包括不到一小時就完全恢復的大門和房間,以及隔天下午看到青年指揮一群黑衣人將一箱箱的物品搬進他隔壁住所的時候。

「我記得我隔壁住了一家四口,直到前天都還跟太太打過招呼的……

「出價高於市價三倍,新居位於城市精華地段且已經裝潢完成,附贈免費搬運和西卡潔集團鑽石會員卡,我想沒有任何聰明人會拒絕的。」

沒錯。

發現心裡默默贊同後,菲伊斯大力揉著頭髮,放棄了思考。

「你到底為什麼想搬過來?住家裡舒舒服服的不好嗎?」

「沒有不好,我只是想要一點自己的空間而已。」

如果自己只是在外過夜,父親就出動一群人半夜砸門找人的話,確實感覺很需要自己的空間啊。

他靠在自家大門前,看著緹依井井有條的指揮完黑衣人,目送所有人都離去後,對方才轉身,對上他的視線時,微微一笑。

「而且我也在等人,一個人搬出來住,等到的機會比較大。」

「等誰?」

「誰知道呢?」

「你別老是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啦!」

他無奈地提著一瓶酒,跟著走進對方的新居。

 

 

在那之後,儘管菲伊斯小心翼翼地不露出任何馬腳,但他跟執行長變成隔壁鄰居的八卦還是迅速傳遍了全公司,給他帶來各式各樣的「驚奇」。

於是,他和棘手的執行長之間又多了一層鄰居關係,至於這層關係會帶給他們日後什麼樣的改變,那就不是此刻的菲伊斯所能預見得了。

 

 

 

 

【作者說】

重溫了一下家教DH同人的漫畫,佩服的同時,忍不住想著:果然要創作還是要用自己最熟悉的生活當作素材啊,雖然我在醫院工作,但屬行政工作,對醫界不夠了解,到底什麼算得上是貼近我生活的創作素材呢?

想了一會兒,得出的結論是「職場」和「租房子」,於是就想寫個讓兩人同居(?)的故事了。這一篇雖然也可視為單篇完結,但其實是有很多後續的。如果我之後繼續寫的話,應該會想寫更多同居(?)生活的有趣之處吧,光想就好期待。

希望能寫一篇溫暖又歡樂(?)又帶有一點光的故事。

最後呼籲一下:輪到你打疫苗就請盡快去打,你能打到的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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