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為<相生結>系列之番外,請閱讀過本篇後再繼續往下閱讀。

 

 

……所以?」

風侍面無表情地瞪著站在前方、笑得一臉無良的男人,以及對方背後四名跪在地上、頭低到幾乎與地面平行的侍衛們。

「所以,就是他囉,讓奧可來貼身服侍您,這傢伙一定會派上用場的。沒問題吧,奧可?」

……是。」

憋了老半天,才從牙縫間擠出的聲音,只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其他侍衛們不約而同地偷覷了一眼奧可──那眼神深切地透露出「哀莫大於心死」的心情,只差沒明白說出「一路好走,兄弟們祝福你」了。

風侍忍下想撫額嘆氣的衝動,深呼吸了一口氣。

「你想把他放在我這多久?」

「這個嘛……既然是約定,又是三人的份量,又要能在公務上幫到你,當然不能只是一兩天就算啦。」

菲伊斯笑嘻嘻地瞥了一眼背後的部下們,無視奧可蒼白的臉色,說道:「我想想,不如──」

 

「就一個月吧。」

 

 

菲伊斯大人混蛋王八!去你的爺爺奶奶老祖宗!

奧可暗自咒罵他所效力的大人,反正對方的爺爺奶奶老祖宗早就死透了,而且是在另一個世界,被罵也不會從土裡爬出來揍他。

事情會變成這樣,儘管奧可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沒責任,但一想到之後要度過生不如死的一個月,他實在沒辦法假裝對面前那位大人抱持一絲一毫的尊敬。

這件事情緣自於這一年來,菲伊斯大人遭受東方城前任女王的詛咒,喪失了關於風侍大人的記憶。為了保護大人,他和克羅以及其他幾位侍衛接受特別任務,隨身保護並監視菲伊斯大人,阻止對方接觸任何跟風侍大人有關的人事物。

這道命令來自伊耶大人,對他們──甚至對本來就擔任輔助魔法劍衛的梅花劍衛來說,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保護的對象又是那位大人,大夥兒都義不容辭。

然而,在保護過程中,出了一起嚴重的事故:發瘋的風侍大人孤身衝入聖西羅宮,重傷數百名衛兵,包括他和克羅在內;克羅當時離的較遠,只受到輕傷,他卻因為閃避不及,被對方直接揮倒、飛撞到數十公尺外的城牆上,全身嚴重骨折,差點喪命。

最糟糕的是,當時的意外,直接導致他們的保護對象死亡!

原本他對風侍大人還算尊敬,但自從這件事後,他對那位大人就只剩下恐懼和排斥了,即使兩個月前菲伊斯大人身上的詛咒順利解開,他對對方的想法也沒有任何改變,甚至因為對方要搬回天頂花園而感到焦慮不安。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風侍大人要搬回來的前一天,他的兩名兄弟突然來找他,痛哭流涕地拜託他救救他們。

奧可問清楚原委,這才知道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們拿命保護的那位大人!

 

「我若輸了就脫光衣服在風侍大人面前跳舞,你們輸了就脫光衣服在那爾西和伊耶面前跳舞。」

「剛剛的打賭,可不能忘囉。」

 

為了執行任務,他的兩位兄弟得罪了菲伊斯大人,以對方的豪爽和隨性來說,這本不算什麼大事,沒想到菲伊斯大人竟然秋後算帳,召喚兩人並要求他們實踐賭約──他們都是原生居民,這賭約若真執行,不是被碎屍就是丟去大牢關一輩子!

看到兩位兄弟流著淚,將給全家妻小的遺書和物品都交給他、打算壯烈去赴死的模樣,奧可忍不住帶著他們去向梅花劍衛大人求情,未料對方卻一句「要不你代替他們?」,接著他們就全部被帶來天頂花園,然後……

然後即將赴死的就變成了他。

……你把直屬部屬扔給我,也不怕別人說話?到時承受壓力的可是你。」

前方傳來風侍大人的聲音,他低垂著頭,繃緊肌肉,拼命祈禱老天保佑,讓菲伊斯大人回心轉意、打消這可怕的念頭──

「融合學院都開了,我還怕被人說話說的不夠嗎?」

……

要是以前,他會覺得這是菲伊斯大人的大膽無畏,但現在他只想衝上去給對方一拳。

「那就這樣說定了,我的部下就交給你啦。你可得好好為風侍大人效力啊,奧可。」

說完話,那位大人就這樣帶著其他人,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奧可咬緊牙根,死死瞪著逐漸遠去的一行人的背影,這輩子當真沒如此憤恨過!

……可、奧可,奧可!」

因為一時怒急攻心,等他回過神來時,座上的那位大人已經皺起眉頭,他驚恐地立刻單腳跪下,拳頭猛然砸到地上。

「是!」

「這疊公文拿去給那爾西。」

他惶恐地快步上前,幾乎是用搶的把公文一把搶過來─完全不敢抬頭看對方─迅速一鞠躬就往外奔去。

在他背後,風侍正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直到奧可的身影完全消失為止。

 

 

從這天開始,奧可就開始了他跟在風侍身邊工作的日子。

不知是個性喜好問題,還是風侍大人不喜歡身邊有太多人,除了菲伊斯和奧可之外,其他時間會來天頂花園的只有一位每天來清潔的侍女,以及一位送餐的僕人。

因為這樣,導致奧可每天跟風侍的相處時間也多了起來;小木屋內的安靜是梅花劍衛辦公室少有的,讓他很不習慣,加上緊張和不安,他經常會想辦法能往外跑就往外跑。

要做到這點並不困難,原因就在於風侍大人神乎其技的處理公文速度。

「這裡的拿給那爾西,這邊的給奧吉薩,那邊的給紅心劍衛。」

「紅心劍衛?可是那些是我早上剛拿過來……

「我已經批閱好了。」

他望了一眼對方一面翻閱著比自己臉還大本的磚塊書,一面頭也不抬地在公文上寫著字,默默地將對方手邊的公文拿起來,走出了小木屋。

陽光落在他身上,奧可雙手捧著資料,快步走在石子路上,很快就走到了出口。

天頂花園不是一般人能踏進來的地方,他以前從未進來過;為了讓他這個月都能在此工作,風侍大人和那爾西殿下特別許可他自由出入。

這裡很美,可惜他無心欣賞。

在將資料送到紅心劍衛府後,外頭的侍衛都認得他,其中兩個將他拉到角落,小聲問道:「聽說你被迫去服侍那位難搞的大人了?」

他很想聳聳肩說「這難不倒我」,可惜慘澹的臉色還是出賣了他。

兩個兄弟看到他的表情也知道答案,忍不住替他抱不平:「梅花劍衛大人真是太過分了!竟然如此侮辱你!」

「聽說他是個冷酷無情的人,跟過那個大人的人下場都很慘呢。夜止傳出很多跟他有關的可怕傳說喔!聽說他一人可打百人,任何東西看一眼就能學會了,是個怪物!」

「什麼怪物……

他剛想張口反駁,腦中卻閃過那人闖進皇宮時的可怖模樣──當時發生的事情只有少數人知道,加上被波及的衛兵們多數都被消去記憶了,據說夜止的賠償是私下進行的,奧可也只聽菲伊斯提過一些,了解有限。

眼前這兩位兄弟顯然不知道當時發生的事情,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這些在外人耳中聽來就只是可笑的傳聞,但他心知肚明並非如此。

真相遠比傳聞可怕多了。

「奧可,你臉色怎麼這麼蒼白?該不會那位大人對你做了什麼吧?」

「雖說是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但菲伊斯大人已經靠不住了,不如來投靠雅梅碟大人吧?」

他甩甩頭,用力各拍了一下兩位兄弟的肩膀:「行啦,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改天再說吧,我得趕快回去工作了。」

跟兄弟們道別完,他又接著趕往其他地方,除了送公文外,也領回了新的資料,當他回到天頂花園時,已經天黑了,小木屋內亮著橘黃色的光芒,在一片昏暗中顯得格外醒目。

奧可敲門後進入房內,風侍大人正站在書架前翻找資料,見到他便指了指桌子,示意他將公文放在上頭,就在他放資料的同時,一陣食物的香氣也飄入了他的鼻頭。

原來是沙發前的小桌上,放著兩盤晚餐。

「菲伊斯大人今晚會過來嗎?」

「嗯。公文放好後,你就可以離開了。」

「是。」

奧可知道菲伊斯大人不會這麼早來,通常會晚一點、都處理好公事後才會過來,隨即點點頭,收拾好東西後就離開了。

他才走到花園的門口,就跟某個匆忙跑進來的人差點撞個正著,他定睛一看,除了梅花劍衛還會有誰?

「唉呦抱歉!你沒事吧?」

這個時候當然應該講「屬下沒事」,但他現在看到菲伊斯就有種鬱悶和怒意,忍不住回了句:「現在沒事,不代表以後就沒事。」

菲伊斯大人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笑得一臉蠻不在乎:「這就認輸啦?好吧那我叫那兩個傢伙去找伊耶──」

「屬下沒有認輸!」

氣惱地回了一句後,他瞬間驚覺自己的失禮,幸好對方並不在意,只是揮了揮手,一面走進花園裡,一面大笑。

「不錯不錯,有骨氣,那就好好加油啦,奧可。」

……

奧可深呼吸一口氣、吐氣,重複了三次後,才忍下對著自己長官背影飆髒話的衝動,再度邁開腳步往外走去。

 

 

在那之後,奧可戰戰兢兢的工作仍持續著;除了過於安靜緊繃的工作氣氛、快到非比尋常的辦公速度外,奧可也親眼見識了不少關於風侍之所以被稱為「天才」的原因,例如現在。

當他眼睜睜望著對方手中爆出一團閃爍著魔法紅光及金光的符咒,接著一彈指,符咒就在半空中燃燒殆盡,連一絲灰屑都沒落下,他忍不住發出低歎。

「你有興趣?」

糟糕!不小心就……

他急忙站正身體,僵硬地說:「非常抱歉打擾您工作,我只是太驚訝了……

大人看起來沒有生氣,只是盯著他看,那雙深邃的眸子讓他坐立難安,奧可惶恐地垂下頭,說道:「屬下前陣子為了融合學院成立的儀式,也學了一些粗淺的融合魔法,雖然屬下是銀線一紋,但學起來還是感到十分困難,所以剛才,看到您用出融合魔法、術法和符咒的融合魔法,忍不住……

「喔?」

奧可抬起頭,看見風侍大人望著自己,嘴角微微勾起。

「能察覺到剛才的融合魔法中包含了術法,代表你的能力和觀察力不錯。」

……您過獎了。」

「我聽菲伊斯說過,你的融合魔法學習狀況,是所有同階級的侍衛中最優秀的。」

「不、不敢,是菲伊斯大人教得好……

因為太緊張,脫口說出了維護長官的話,未料卻一下子就被對方拆穿了。

「他那時忙到連覺都沒怎麼睡,我不曉得他還有時間教人融合魔法?」

奧可低下頭不敢再說話,幸好對方沒再繼續為難他,只是站起身,淡淡地說:「既然你對融合魔法有興趣,接下來有場跟融合學院有關的會議,你也一起來。」

他應答後,迅速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資料,跟著風侍大人一起離開了小木屋。

 

這場會議是繼之前討論的融合學院課綱和發展方向後,接續討論細節及執行面向。出席者多屬二級官員,西方城出席的最高官是紅心劍衛,鬼牌劍衛則派了直屬部屬來參加,東方城則是風侍大人,以往會列席旁聽的外交大使梅花劍衛,這次因有公務在身,不克出席。

以往奧可都是跟隨在菲伊斯身邊,因此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但這次的會議由於換了跟隨的長官,一開始免不了被其他官員質疑及訕笑。

「之前聽說梅花劍衛今天有事不會出席,沒想到是給您派了跟班啊。」

「兩位雖然關係特殊,但沒想到連部屬都可以『私下交流』啊。希望梅花劍衛沒有跟您交流太多我國內政,否則公私不分可就讓人傷腦筋了。」

他在旁邊聽的一把無名火起,風侍卻十分淡然:「奧可在融合魔法上造詣不錯,能從旁協助我處理學院的事情,他是助手不是跟班。」

語畢,風侍話鋒突然一轉,變得有些凌厲:「我與菲伊斯的關係並非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比起在會議上拿私事炒作,諸位不如就融合學院的公務上,提出更『專業的建議』,畢竟會議紀錄都會往上呈報,若讓陛下和殿下看到各位的發言,恐怕貽笑大方。」

會議記錄是由專人負責的,完成後會給出席會議的最高層官員確認,接著送交給那爾西和少帝,而風侍自然是確認者之一;以他的記性,沒有人敢質疑會遺漏任何東西,包括這段會議前的私人交鋒。

奧可站在風侍左後方,維持著直挺挺的標準站姿、半低下頭,一面偷偷將那些提出嘲諷的官員給記在心上,雖然這些人沒當面找菲伊斯大人麻煩,但背地裡的為難,他可不會假裝沒看到!

繼這次經驗後,奧可隨著風侍出席融合學院的會議次數也越來越多,令他驚訝的是,有幾名跟菲伊斯大人交情不錯、甚至往來頻繁的官員,私下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在菲伊斯大人不在的場合,有人公然言詞侮辱風侍大人,也有人會議討論間充滿激刺與暗諷;那些公開找麻煩的大多會被風侍大人用話語堵死,但還有一種防不勝防的──

奧可站在門外,焦躁地不住往內偷看,儘管隔著厚重的門扉,他根本一點聲音也聽不到,但總還是靜不下來。

就在他左顧右盼、來回踱步的時候,門打開了,神情淡漠的風侍大人從裡頭走出,後頭隔著幾步遠的官員正拱手彎腰,連頭都不敢抬起。

「恭送風侍大人!」

風侍理也沒理對方,逕自離開,奧可也跟上前,就在風侍施展兩人份的移動魔法、周身被光芒環繞時,奧可回過頭,恰好瞥見後方的男人抬起頭,用一種讓他十分不舒服的眼神盯著大人瞧。

那只是一瞬間,但奧可看得清清楚楚。

一回到天頂花園,奧可立刻開口:「大人,剛才教務司副長──」

「我知道。」

「請恕屬下僭越,那個男人明顯對您別有所圖──」

走在前方的男人停下腳步,回頭盯著他看,他下意識地垂下頭,不敢與那雙藍眸對視,只能尷尬地站著。

大人沒有說話,奧可也不敢開口,氣氛冷凝,連吹在臉上的風都刮的讓人臉頰生疼。

……執著於雙眼所見的事物,輕易受到迷惑者,永遠看不清真相。」

他困惑地抬起頭,但大人已經轉回頭、步上屋前的臺階,他慌忙想跟上前,卻聽到聲音從前方傳來。

「今天就到這裡,你可以回去休息了。還有……

站在階梯上的風侍大人俯視著他,平靜地說:「這個月你跟在我身邊,公事以外的事,無論你看到、猜想什麼,都不必讓菲伊斯知道,我自會處理。」

奧可一愣,皺起眉頭:「屬下明白您身為東方城外交大使的難處,但若是跟菲伊斯大人說明這個情況,以梅花劍衛的身分,一定可以杜絕──」

「難道他就沒有嗎?」

風侍盯著他,神情似笑非笑:「你跟菲伊斯去過神王殿開會好幾次,也去過幾次街上吧。難道東方城的人,對菲伊斯的態度都是和善親切、毫無惡意的嗎?」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也無話可說了;如同對方所言,雖然不如西方城的官員這麼舖張放肆,但東方城上下的態度也不能算是非常友善,最明顯的莫過於違侍大人,其他的流言緋語他也聽過不少,但菲伊斯大人總是不當一回事,還不許他們跟風侍大人說……啊!

奧可看著風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這位大人早就知道了啊。

原來,都是一樣的……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大人轉身走向木門,他目送著對方的身影,不自覺地喃喃:「這太不公平了。」

他們是東西方城最高統治者之一,為什麼得受到這種對待?又為什麼非得為彼此忍耐、一再退讓,連訴說都不行?

在魔法劍衛中階級最低、在部屬中人氣卻最高的菲伊斯大人如此。

連五侍中擁有隻身一人闖入聖西羅宮實力的風侍大人,也是如此。

「這世上,有什麼是公平的呢?」

頭頂上傳來一句如風般輕柔的嗓音,奧可抬起頭,卻只看到木門在眼前闔上,然後花園內再度歸於平靜。

 

 

隨著服侍風侍大人的時間越長,奧可越覺得這位大人難以理解;不常表露情緒和想法,讓人捉摸不透,也不像菲伊斯大人那般會詢問他們的建議或找人討論,就連會議上的發言都很獨斷,偏偏又一針見血、讓人無法反駁,而且目前為止,好像也沒看過大人遇到什麼困難或做不到的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風侍大人工作認真且效率極高,以普通百姓的立場來說,確實是一位值得尊崇的大人,但以部下來說,這樣的長官卻讓人感到壓力巨大。

他少數可以見到對方露出真實表情的時候,就是菲伊斯大人來訪的時候─雖然菲伊斯大人最近都很少來─就以這點來說,他還是很佩服菲伊斯大人的。

就在奧可為風侍工作的第十九天,他跟著對方去了一趟東方城的融合學院,了解推行進度及執行困難處,然而,就在他們離開學院後不久,卻遭到意料之外的埋伏。

「大膽狂徒,聚集此處,有何目的?」

他拔出劍站到大人前方,眼神快速掃射了一圈:粗估有十一人,其中七個還是紅色流蘇,這下可有些棘手了……

蒙面者中的其中一個從眾人背後走出,手上拿著一把長劍,劍上纏繞著金色的術法光芒,朝他們大吼:「落月的走狗滾回落月!」

「一個異世界來的傢伙也敢自稱是我們的侍!」

「融合學院是罪惡的溫床,你和融合學院都必須被廢除!」

奧可一愣,這才想到:風侍在融合學院成立儀式當天,公開表明自己的髮色和使用的力量都跟西方城密切相關,他確實也聽說在那之後,夜止反對風侍的聲浪就越來越高,當時他可沒想到竟然有一天會親自遇上。

「退下,奧可。」

背後傳來的聲音冷靜甚至帶著一點漠然,比剛才和學院內的教師們說話時還更低沉一些,想來風侍大人多少也動怒了吧。

雖然現在想這個有些詭異,但或許這是他第一次能這麼近距離看清風侍大人真正的實力。

出於被鬼牌劍衛訓練出的「追求強勁」本能,奧可竟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感到有些期待……猶豫了半晌,他收起劍,退到大人的背後,張大眼睛望著面前仍舊不動聲色的人。

「也是,被一個外來者統治,很不甘心吧?」

風侍大人望著面前的人民,嘴角微微上揚──但奧可卻感受不出其中包含任何笑意。

「很遺憾,弱者沒有選擇的權利,只足夠被當作強者的踏腳石。」

周圍人群的表情都變了-奧可不懂大人為何要刻意說出侮辱性的字眼-包圍他們的叫囂聲變得更激昂了,但奧可只專心地望著風侍;因為如此,他才可以清楚地看見、並聽清楚那個人所說的每個字,以及每一個手勢中潛藏的致命殺機。

「愚劣的、昧於現實的弱者們……

「該是認清事實的時候了。」

隨著這句話的落下,風侍揚起手──奧可從沒看過那樣的手勢,也看不出來那隨著手勢而在對方掌心聚集、擴大、盤旋天際的冰冷黑霧是什麼力量,他只能勉強辨識出隨著對方手心揮落、一個巨大的隔音結界也同時在蒙面人四周出現,然後,他聽到一句從未聽過的吟唱。

 

DarkMurkBlack!

 

那之後的場景,宛如地獄活生生在眼前上演:

黑暗撲向人群,將之吞噬其中,一個個的人形在黑暗中掙扎、亂竄、扭曲,蜷縮在地或在地上打滾、做出各種怪異的動作;結界隔絕了聲音,黑霧模糊了人心與黑暗的交界,但忽隱忽現的猙獰臉孔,還是讓奧可不寒而慄。

「大、大人,這是……

他好不容易才從喉嚨中擠出聲音,卻遲遲沒有聽到回覆;奧可顫顫地回過頭──

風侍維持著剛才的手勢,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面前備受折磨的人們,神色冷酷到接近殘忍,彷彿眼前的並不是人,而是某種低下的生物,不,是物品,是沒有生命的東西……

──『強者的踏腳石』

剛才對方說過的話自他腦袋中響起,奧可混身一抖,不自覺地大吼:「快住手!」

聲音吼出的同時,他也不由自主地往那人的身上撲過去──毫不意外地撲了空,卻也使得那團黑霧被迫中斷。

那個人的眼神緩緩移到他身上,明明沒有殺氣也沒使出任何力量,奧可仍感覺全身被那雙眼神囚禁,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他瞪大眼,嘴巴一開一闔,費力地擠出幾個字:「……人民……他們……東方城的……

「你想說,他們至少是東方城的人民,希望我放過他們?」

奧可還來不及為對方驚人的理解力所折服,下一秒,那張美麗的臉孔上就泛起了淺淺的笑意,宛如將他的心臟給捏碎。

「東方城,不需要無用之人。」

這一瞬間,在聖西羅宮以血肉之軀面對這個人、面對壓倒性的恐怖而毫無還手之力的記憶,再次從他內心深處復甦。

 

──這個人不是怪物。

是惡魔!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像是有人狠狠打了他一巴掌;這次奧可不像上次那般屈服於恐懼,而是驟然站起身,拔出了腰上的劍,對著面前的人。

對著風侍。

身體很重、手上拿著的劍也比往常沉,奧可聽到胸口處傳來激烈的心跳聲,鼓譟得彷彿下一秒就會迸出胸口,但思緒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並不打算赴死,即使這個行為本身跟找死無異。

對方的解讀顯然也是如此。

「不惜拿著武器對著我,也想保護東方城的人嗎?看來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風侍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帶著強大的壓迫感,讓他眼前漸漸模糊了起來,即使如此,奧可仍牢牢地握著手裡的劍,既不開口求饒、不逃跑、也不試圖向外求救……

 

「真是遺憾,我本來以為跟那個人比起來,你還算有點長進的。」

 

這是他在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風侍站在昏厥的奧可旁邊,眼神在對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又轉回了面前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人們。

「站起來。」

十三個人──連同兩個躲在角落、淺紫色流蘇的男人,也都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彷彿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控制住了身體,儘管四肢仍舊抖個不停。

「看清楚這個男人的臉──這個救了你們一命的西方城蠢蛋的臉。」

臉色灰敗的人們中,有幾個蠕動著唇,不知是想開口反駁還是企圖說些什麼,但那一點都不重要,風侍也不在乎。

「你們連當我腳底下的石頭都不夠格,想要廢除我,至少得跟這個蠢蛋一樣,敢堂堂正正地拿命面對我。」

「我對你們毫無興趣。至於被落月的人救回一命的事,隨你們想自我了斷,還是繼續苟延殘喘、見證學院的未來是繁盛還是衰敗,諸位自行決定。」

語畢,他一揮手,帶著奧可帶離了那塊是非之地。

 

 

奧可在一片昏沉中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前方;當視野變清明後,他突然一骨碌翻身、跌到地板上,然後慌張地爬起來。

這裡是風侍大人的屋子──他竟然睡在大人的沙發上!

因為太過震驚導致腦袋一片空白,直到身旁傳來的聲音喚回他的注意力為止。

「醒來沒事的話,就可以回去了。」

他扭過頭,看見風侍大人正斜坐在床頭,翻著手上的書,連眼神也沒瞟來一眼。

「非常抱歉,我竟然……

腦袋深處傳來一陣刺痛,他揉了揉頭,就在這瞬間,所有昏迷前的景象──被黑暗與恐懼吞噬的人們、苦苦掙扎的模樣,再次竄入腦海!

他倒吸一口氣,望向那位神情自若的人。

「您殺了他們、殺了您的子民嗎?用那麼殘忍的方法?」

風侍終於抬起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揚起眉,說:「是又如何?意圖攻擊五侍本就死罪難逃,以我的身分,可就地處刑。」

「就算他們真該死,您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們,卻要用那種、那種殘忍的邪惡咒法?明明您就比他們都強大太多,這根本不公平!那些人只是、只是……

「只是?」

他說不出話來,感覺一口氣堵在胸口,甚至無法完整表達出這股憤怒的來源,只是渾身發抖,咬牙切齒地說重複說道:「這不公平、不公平,不……

「所以,你想要的公平,到底是什麼樣子?」

屋內的燈閃了一下,周遭冷不防暗了下來,那個坐在黑暗中、文風不動的人,雙眼散發出冰冷的光芒──剎那間,那股「這個人不是人」的感覺又回來了。

頭上的燈很快又恢復如常,奧可這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而面前那人仍舊如同黑暗前的模樣,冷漠地凝視著他。

「你希望我跟那些人一樣弱?你的公平是指我們的程度要相等?」

「或是我們的智力要相等、能思考同樣的東西、站在同樣的角度看事情?」

「還是,如果我不是侍,我們站在對等的身分地位,這樣才公平?」

奧可答不出來。

這一刻,他才深刻地感受到:風侍大人異於常人的程度根本就無法比較,沒有人能跟對方一樣,就算是最接近對方的菲伊斯大人,也同樣不可能。

這個人能輕而易舉辦到的事,對其他人來說,都是難如登天。

就算將這個人桎梏上最沉重的鎖鍊、哪怕這個人原地畫圈自縛,甚至只是動根手指頭,也能輕易地奪去別人的命。

就像那時闖入聖西羅宮時一樣。

……您的強大,是劇毒,是會傷害到菲伊斯大人,還有其他人的劇毒。」

一滴冷汗滑入奧可的衣領,他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抖,但卻無法控制,只能繼續說下去。

「明明就、擁有比任何人還可怕的能力,為什麼……甘願屈居五侍之中,國主之下?為什麼接近菲伊斯大人,明明大人只是一個普通人,就算比我們強,大人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跟您不一樣……

「因為我不是普通人,是嗎?」

風侍笑了出來。

「什麼是強大?對你來說,能在武力上打敗其他人就是強大嗎?身為王的人,只需要能令人臣服的武力就可以了嗎?」

「比我強大的人雖罕見,但絕非沒有。」

 

「正因為是珞侍,我才甘願為其效力;正因為是菲伊斯,才夠資格與我並肩同行。」

 

當提到菲伊斯大人時,眼前人的臉龐似乎變得柔和了些,奧可還沒理清頭緒,一句始終埋在心底的話就這麼衝出口。

「就算這樣,您們也不可能長久在一起,西方城沒有人會祝福您們的。」

您們之間的差異,實在是太大了。

請把菲伊斯大人還給西方城吧……

風侍望著他,唇角微微動了動──彷彿錯覺,因為下一刻那個人面上又恢復了平靜無波的樣子,連同說出來的話語也十分平淡,卻蘊含著深不可測的力量。

 

「我不是為了你們或西方城而留在這裡的,只是因為那個人在這裡,如此而已。」

「至於我們會在一起多久,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同。時間會證明。」

 

 

直到離開天頂花園前,奧可仍沒能理解這番話。

哪怕是通過了夜止女王的詛咒考驗,他還是不認為菲伊斯大人跟風侍大人在一起會獲得真正的幸福,無論對誰都是。

雖然很遺憾,但風侍大人天生就是孤獨的,他或許值得被別人仰望及跟隨,但沒有人能站在那個人的身旁。

他相信風侍大人也很清楚這點。

否則風侍大人不會忍下這麼多辛酸和痛苦,就只為了留在菲伊斯大人的身邊。

 

『明後天我要去辦事,你不用來。』

雖然風侍大人這麼說,但奧可覺得一定不是如此,不過他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以他剛才說的那番話,就算當場被宰了也不奇怪。

……風侍大人到底在想什麼啊?菲伊斯大人為什麼選擇一個這麼麻煩的對象啊?

懷著渾沌的心思回到宿舍,他的室友──克羅正坐在桌旁,伸長脖子看著外頭,一看到他立刻跳了起來。

「奧可!你到底去哪了,這麼晚,我還以為你被風侍大人怎麼了咧!」

雖然對方說的跟事實差距不遠,不過奧可累到不想跟室友說,只是點點頭,隨便掰了一個原因後,乖乖跟對方道歉。

由於他和克羅都屬於梅花劍衛底下的一級部屬,因此不同於其他弟兄一起擠大通鋪,他們兩人共享一間房間。

當奧可看到桌上放著的熱食時,儘管並不餓,但內心還是有些感動;為了不讓室友擔心,他還是坐下來慢慢吃了起來。

克羅也跟著在一旁坐下,一面跟他分享今天的工作和菲伊斯大人的狀況;起初他並沒有認真聽,只是敷衍地點點頭,但聽到一半時,某個關鍵字讓他立刻清醒了過來。

「慢著,你說融合學院附近有瘋狂異議份子出沒?」

「對啊,他們可是一整個集團,到處綁架和殺死學院的學生,上週才傳出消息,已經有三名被害者啦!違侍大人氣瘋了,直嚷著要把這些人抓出來處死,不過今天聽說這個案子換了負責人了。」

奧可叉子上的食物掉到了桌上,不過他並沒注意到,只是一臉呆滯地望著克羅。

「難道是……

「猜對啦,就是我們偉──大的風侍大人!」

克羅誇張地舉起雙手大幅擺動,一面大笑著說:「你知道今天菲伊斯大人有多煩惱嗎?他還問我要不要乾脆請神王殿發個公告給全東方城,勸那些人趕快出來自首,以免被風侍大人私下碎屍萬段呢!」

若是以前的奧可,一定會跟克羅一起取笑菲伊斯大人那莫名詭異的想法,但在今天親眼見識過風侍的手段後,他完全笑不出來。

「竟然是犯罪集團嗎……

克羅沒聽到他的自言自語,掰了一片麵包塞進嘴裡,一面含糊地說道:「對了,聽說人已經被抓到了,現在全都在神王殿的地牢裡──」

「你說什麼?」

奧可一把扯住兄弟的衣領,聲音驟然拔高:「人還活著?在神王殿的地牢?全部?」

「哎呀,你幹嘛啊!」

克羅差點被麵包嗆到,急忙揮開他的手,咳了好幾聲後才緩過氣,不高興地說:「你發什麼瘋啊!人聽說是被違侍大人丟進地牢的,我記得有……十三個人吧。」

「十三?不是十一個──」

他突然噤聲。

風侍大人肯定早就察覺到了。

我的程度也不過如此啊……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說那種話,誤導我以為大人殺死了那群傢伙?

難不成是在試探我?想測試我能遵守命令到什麼程度?因為我的抗命,所以失去了為那位大人效力的資格,是嗎?

……不對,我本來就是菲伊斯大人的部屬,測試這種事情根本沒有意義!

那是想惹火我,想看我會講出什麼話?問題是我講出的全部都是大逆不道的話,風侍大人也沒當場把我碎屍萬段啊。

所以,到底是為了什麼騙我又激怒我啊?

肩膀突然被一陣猛力搖晃,奧可差點把嘴中的食物吐出來,定睛一看,發現好兄弟正一臉擔心地看著他。

「你竟然累到張著眼睛睡著了!你還是別吃了,快去睡吧!」

……

 

 

隔天一大早,奧可準時地出現在風侍大人的小木屋門前,卻沒有進去,只是安靜地站在門邊。

清晨的天頂花園籠罩在霧氣中,空氣中傳來的花草香和悅耳的鳥鳴,涼冷的濕氣讓他一抖,不自覺地瞇起眼睛,感受著這股前所未有的嶄新氣息。

過了一個多鐘頭,太陽漸漸照亮天際時,木門突然從裡頭被打開了。

「我記得昨天才吩咐過你今天不用來。」

「屬下有非常重要的事,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見到您。」

「如果我已經出門了呢?」

「那屬下就在這裡等到您回來為止。」

大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也毫不閃避地回看著對方。

……上下都一個樣。」

「嗯?抱歉我沒聽清楚您說什麼?」

風侍大人沒有回答他,只是逕自轉身走回了屋裡,並丟下一句話。

「把門關好。」

雖然沒有明確地允許他入內,但既然沒有趕他走,應該就是可以進去的意思吧?

奧可小心翼翼地關好門,然後走到那人放滿了公文和參考文獻的書桌前,恭恭敬敬地立正站好。

「有話快說。」

大人逕自低頭寫著公文,看也沒看他一眼,但這絲毫無損他要問出答案的決心。

「我聽同僚說,昨天融合學院外的那幫人都是犯罪份子,已經被違侍大人丟入神王殿的大牢了,全部十三個人。」

「所以?」

有一剎那,大人的手停頓了一下,奧可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便大著膽子繼續說下去:「屬下不明白,大人既然無心殺人,又為何要使出那麼可怕的咒法,又為何要弄昏我、誤導我以為您殺了那些人?」

「我自有這麼做的理由,我的行為不需要你定義。」

「屬下並非干涉您的行動,也並不是想救那些人,只是覺得這種虐待犯人的行為,不應該發生在您身上。」

他說的是實話,但當風侍大人抬頭看向他,那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還是讓他有些不自在。

「既然你不是為了救他們,那又是為了什麼膽敢違抗我的命令?」

「那是因為──」

關於這件事,奧可昨晚想了一整夜,好不容易才釐清了自己的想法,得出結論的同時,連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難以置信,尤其當著這個人的面,更是感到難以啟齒。

「屬下只是、不相信您會做出這種事而已……

「喔?」

風侍放下筆,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下巴微微揚起,一股凌厲的傲氣立刻充盈四周。

「我可是能隻身闖入聖西羅宮、像劇毒一樣的存在喔?」

奧可啞口無言。

……屬下為昨天的失言向您道歉,我並不是──」

「事實擺在眼前,我就是這麼做了又如何?」

冷酷的眼神、挑釁的微笑,彷彿目空一切的高傲,這個人真的跟菲伊斯大人非常、非常的不同。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若您真的是因為這麼想,才做出這種行為的話……

奧可雙眼緊盯著風侍大人,一字一句地說:

 

「菲伊斯大人會很難過的。」

 

 

『那個人總是這樣,為了達到特定的目標,就算遍體鱗傷、被再多人誤會,哪怕是傷害自己,也非做到不可……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拼命保護他。』

『因為王子殿下他,也只是個會流血流淚的普通人啊。』

 

很久很久以前,奧可就曾聽他所效命的大人這麼說過。

明明是帶著微笑的,眼神卻又這麼苦澀,那副模樣跟平常的大人實在相差太遠,導致他想忘也忘不掉。

老實說,他必須承認,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他都不懂這句話,更不懂菲伊斯大人說這句話時的心情。

因為無法理解,所以他也曾數度懷疑、不安、困惑、焦慮,擔心大人被這個人給騙了;在風侍闖入聖西羅宮後,他更認為這個人只會帶給大人更多傷害。

必須保護好菲伊斯大人。

他如此深信。

然而,昨夜當他反覆思索這二十天來待在風侍大人身邊的感受時,他才發現,他對這個人真的太不了解,他只看到自己跟對方的實力差距──那是他傾盡一生都達不到的程度,所以他恐懼,拒絕承認這個人跟自己一樣,都是「人」。

但菲伊斯大人跟他相反,大人在風侍身上看到的並非自己的缺點或劣勢,而是看著「風侍」,僅僅是這個人而已。

 

『對你來說,能在武力上打敗其他人就是強大嗎?』

 

昨天風侍大人說的,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風侍大人一定比誰都清楚菲伊斯大人的心意──

既然風侍大人是被菲伊斯大人這麼珍惜的人,那他一定也是打從心裡珍惜著菲伊斯大人,捨不得做出讓大人難過的事情……

 

「你果然跟那個人很像。」

 

回過神時,面前人正靜靜地凝視著自己,剛剛明明還散發出那麼逼人的威脅感,現在不知為何收了起來,是他做了什麼嗎?

「想法都寫在臉上了。」

「曖?!」

他驚嚇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在那人的注視下,摀住自己燒滾滾的臉頰,支支吾吾地說:「那個、我、我我不是……因為菲伊斯大人……不不,其實是……

…………

正當奧可懷疑自己聽錯時,卻看到大人掩住嘴、迅速轉過身,然後──背對著他笑了出來。

「大、大人,我說了什麼讓您發笑的話嗎?」

風侍沒有回答,仍舊背對著他─背脊因忍笑而顫抖─好半天後才轉回身子,原本嚴峻的神情因此消去了不少。

「我確實沒打算殺了那些人,本來只是想讓他們認清楚和我的實力差距而已,不過,既然你也在,剛好有機會讓你發揮一下。」

「發揮?」

「五年前,菲伊斯救了一個恨他入骨的東方城人,現在那個人雖然還是憎惡西方城的人,但由於菲伊斯的緣故,反倒讓他的認知產生了矛盾,每一天都活在懷疑和掙扎中。」

風侍瞥了他一眼──奧可不確定自己是否看錯,為什麼他覺得對方的笑容中別有深意?

「與其殺了他們或直接送入大牢,不如讓他們活得生不如死──不過,我沒料到你敢反抗我,本來以為你最多勸個幾句就罷了。」

……」所以,是我太笨被利用了嗎?

「可是那些人還不是被違侍大人抓進大牢──」

「那是他們自願入獄的。比起恥辱地自盡,還不如選擇承受痛苦、活在地獄裡,將來出獄就可假裝兩不相欠,這是擁有強烈信念的蠢貨最常有的錯覺。」

……為什麼我會有種被罵的錯覺?應該不是在講我吧?

「那也用不著弄昏我……

「寧死也不逃不求饒的蠢蛋,還是昏過去安靜點好。」

……

他不曉得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但風侍大人卻彎起了嘴角,然後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燦爛耀眼,最後竟然大笑了起來。

恍惚間,奧可突然想起,上次的重傷事件中,當風侍大人現身在他面前時,大人雖然看著他的方向,眼底卻是一片空洞。

現在,大人也正看著他,真真正正地看著他,眼底滿是笑意。

可惡、真該死的。

這個大人不只利用我,還嘲笑我,太惡劣了,果然是惡魔。

可是為什麼,我一點都生氣不起來,反而還有點高興?

可惡、可惡!實在太可惡了!

 

 

當奧可在風侍底下工作滿一個月的那天晚上,菲伊斯特地提早結束了公務,興匆匆地跑來天頂花園。

雖然把懼怕風侍大人的奧可就這麼撇下有點可憐,但他相信自己的戀人不會對自己的部屬做出什麼太超過的事。

為了讓兩人有充分的了解彼此的機會,他這個月也很少來找緹依,對他來說不啻為另一種酷刑;眼看終於能結束這痛苦的日子了,想到這,他的步伐也不禁輕快了起來。

不遠處,小木屋的身影已經出現在眼前,不過小木屋內卻仍燈火通明,從窗旁的人影判斷,奧可顯然還在裡頭。

真是奇怪,王子殿下應該不會把人留下來工作到這麼晚才是,是今天工作特別多嗎?

半是疑惑半是好奇,他偷偷消去自己的氣息,再躡手躡腳地爬上木屋前的階梯,貼在木門外頭,聽著裡面的聲音。

……這樣是不行的,大人。」

「我說,放下。」

「您也該休息一下了。」

「你怎麼跟菲伊斯一樣,越來越囉嗦。」

「屬下是在關心您的身體健康,請您離開書桌休息,不然屬下要動手了。」

屋裡突然沒了聲音,菲伊斯一驚,立刻撞開門。

「奧可!你好大的膽子!」

屋內兩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著他──奧可站在書桌旁,左手抱著半個成人高的書籍和資料,右手抓著一大疊的公文,準備塞進左手的資料山中,背後的小桌上放著一大盤晚餐,此刻他正一臉茫然地望著菲伊斯。

至於他的戀人,此刻正坐在桌前,一手支著頭,一面挑眉盯著他。

……你們在做什麼?」

「屬下在整理風侍大人的公文,準備清出空間給大人用餐……

菲伊斯根本不用問緹依,從對方嘴角揚起的惡劣笑容就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他只好聳聳肩,自己走到沙發前坐下,一面倒茶一面開口。

「都這麼晚了,你怎麼還留在這裡工作?風侍大人您就算是善用人力,也別虐待我的部下啊。」

「是他自己賴著不走。」

「因為大人今天的公務非常多,屬下想盡量幫大人多分擔一點,所以就……

菲伊斯看著部下窘迫的臉,哈哈大笑。

「怎麼樣,你終於體會到風侍大人的魅力啦!想當初你可是死活都不肯踏進天頂花園呢。」

本來菲伊斯只是開個玩笑,未料對方竟認真地點點頭,說道:「是的,以前是屬下太膚淺了,謝謝大人給我這個機會。」

……等等,你這態度也變得太快了──王子殿下,你對我的部下做了什麼?」

菲伊斯從沙發上彈起身,奧可一臉不解地望著臉色大變的長官,而那名罪魁禍首則一臉事不關己。

「啊,這個嘛……

「喂!別光顧著在那邊笑,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兩位大人冷靜、冷靜啊!」

 

 

等小木屋裡再次恢復平靜,奧可終於有機會正式跟風侍道謝、謝謝對方給予的指導和照顧,之後便離開了天頂花園。

小木屋裡再次恢復成兩個人。

緹依整理好書桌桌面,從容地走進臥室,換了一身輕便的服裝出來,接著端起剛才奧可用保溫魔法溫著的晚餐,推到沙發前的木桌上,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還在生氣?」

……

菲伊斯兩手環在胸口前,板著臉看著他,沒有說話。

「對自己的部下這麼沒信心?」

「不是!」

「那是對我沒信心?」

「當然不是!」

「那你想怎麼樣?人是你親自送來給我的,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千言萬語皆不足以形容菲伊斯此刻的悶。

「我又不是為了讓奧可被你迷住才這麼做的……

「那是為了捉弄奧可?還是想看看我有多少能耐應付一個對我有敵意的人?」

「都不是啦!」

菲伊斯轉過身子背對戀人,無視背後傳來的輕笑聲,一手揉著頭,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

「那麼……是為了想化解奧可對我的敵意?」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

不小心被嘴中的茶水嗆到,他一時間緩不過氣,一面咳一面拍著胸口,至於他那性子聰穎卻惡劣的戀人,悠然地遞了一條手帕給他,然後好整以暇地托著頭,望著他微笑。

「你、你早就知道了?」

「以你的腦袋和天真程度來說,挺好推測。」

……對啦對啦,我就是不如王子殿下聰明、陰險、狡猾又萬能,我太低估了你萬人迷的程度,沒想到連我的得力部屬都中招了,可惡!」

他親愛的戀人對他的悔恨不予置評,只是漫不經心地端起另一杯茶水,啜了一口。

「既然你親自給我送上這份『大禮』,我當然不能枉費你的這番心意啊。」

戀人放下茶杯,傾身靠向他,雙手攬過他的肩頭,在他耳邊低語。

「我可是幫你『好好調教』了奧可一番喔,你要怎麼感謝我?」

耳邊傳來的溫熱氣息,瀰漫鼻間的、屬於緹依身上的氣味,以及那帶了點挑逗的嗓音,讓菲伊斯的腦袋暈乎乎的,他不甘心地扭過頭,瞪著對方。

「你到底對奧可做了什麼?」

「這個嘛……

緹依微微一笑。

「以後你就知道了。」

「為什麼不現在說?你現在說我就不會這麼在意了啊!」

聽到這句話,緹依嘴角的笑意沒有消褪的跡象,反倒變得更加惡劣了。

「你最好祈禱你不要恢復記憶,否則我一定讓你為現在威脅我付出百倍以上的代價。」

……!」

「詛咒破解了,我要跟你算的帳可不少,奧可只是其中一小筆而已。」

愉快地觀察著戀人懊惱萬分的臉色,緹依緩緩伸出手,一邊輕撫著對方的臉,一邊傾身上前,向對方耳語般地傾吐。

「你就好好等著吧。」

 

 

一個多月後,菲伊斯漸漸察覺到奧可身上發生了一些神秘的改變。

例如,克羅偷偷告訴他,當其他弟兄私下說風侍的壞話時,奧可不但會反駁對方,甚至還會跟對方大打出手。

例如,奧可休假時不再跟著兄弟們外出遊玩,而是積極練劍術和融合魔法。

例如,交給奧可處理的公文都會特別順利,且效率奇佳,雖然對方本來處理公文就很有效率,但從風侍大人身邊回來後,菲伊斯覺得對方處理公事的速度又更快了。

前三者都還算正常,但還有另外一件事,菲伊斯怎麼想都想不透──

「大人,這份禮物,屬下認為送給審判司長很合適,他為人公正不阿,人品值得信任。」

「但我們很少有業務往來啊,最近融合學院的推行老是勞煩教務司,不如送給教務司副長──」

「大人,不可被眼前所見的表象所迷惑!」

菲伊斯一愣,不解奧可為什麼突然嚴厲了起來,但對方接著又提出許多推薦的人選和理由,想來應該是對方的人脈透露給他什麼可靠的訊息,因此菲伊斯也就由著對方去了。

 

「有個萬人迷戀人,真是讓人心情複雜啊。」

「萬人迷和被人所憎惡是一體兩面,對於盲從的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啊?王子殿下你又說這麼難懂的話,喜歡你的人就是喜歡啊,有什麼不好,我可是一直都傾倒於你的魅力之下呢。」

「那是因為你向來只看著我……真正的我。雖然也很傻就是了。」

「你到底是稱讚還是貶抑我啊?你把話說清楚──」

 

 

風迴旋往返,穿梭東西,永無休止──

這股從東方吹來的風,今後又將為幻世帶來什麼變革和力量呢?

 

 

【作者補充】

這篇其實在我原本的想像中,應該更歡樂、惡搞一點的,但因為寫作時間約一週(每天晚上寫一點),中途發生各種生活及職場上的狀況,加上本人自帶強大負能量,我想多少還是有影響到文章內容的,本來沒想讓奧可對我家緹依大小聲的說(雖然他也被我家緹依順利收編調教了)

<風起>這個標題,當初思考了許久,本來想讓番外篇的三篇標題都是【落X】系列,但<落櫻>和<落情>的情感是從激昂到沉澱,故事情感最後是"收";奧可這篇卻相反,鋪陳的情感是從負面、低迷到漸漸激烈,甚至往未來延伸,整體情感是往上的,不適合"落"字,加上故事重點是「風侍帶給奧可持續、長久、積極的影響」為主軸,因此借用了宮崎駿電影<風起>的名字(但我並沒有看過這部電影)),為<相生結>系列作個Happy Ending。接下來應該會再發一篇<寫後感>,這樣這個連載一年多的<相生結>系列就算完全結束了,可以趕在1/11大選前結束,也算是對得起緹依和菲伊斯了。

11/24香港區議會選舉,層級相當於台灣里長選舉,其實算是很低的,但當民主派從125席增長為388席(佔整體席次85.9%),保皇黨的建制派299席降低為59席(約佔整體13%),投票率更從2015年的47%大幅提升至今年的71%,這個結果具備了指標性的民意,它代表「絕大多數的香港民眾都是支持反送中運動」,北京政府的「少數暴民」是個天大的謊言!區議會選出了區議員,不具備立法能力,對於香港目前的反送中運動影響或許不能立竿見影,但區議員將會影響明年香港特首的選舉。

美國政府最近通過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也是黑暗中的一線曙光,但具體能否發揮阻止北京政府的作用,到底還要傷害多少香港人民才能讓林鄭月娥下台,仍是未知數。但至少,勇敢的香港人投出了自己的選擇。

明年1/11,輪到臺灣民眾了。年輕人不喜歡老人干涉或決定自己的未來,但如果你明年1/11沒有投票,或是投了國民黨、親民黨、台聯黨那種親中政黨,那你就是放任自己的未來給一群保守自私的親中老人掌控,而結果就是全民買單。

1/11,請各位出來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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