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寫完了!!!雖然中途一度考慮切成兩章,但怕被讀者圍毆,還是算了(菸)

對了,這次完結篇有兩萬字喔,大家不要小看我的腦洞(攤死)

以下正文 ↓ ↓ ↓

 

 

 

融合學院開幕當天,天還沒亮,菲伊斯就起來梳洗了。

更精確地說,除了闔眼休息外,他幾乎是一夜無眠。

整夜都在思考和掛心著許多事情,明知擔心也沒有用,但就是沒法好好克制;半夜他甚至一度冒出「乾脆去找緹依算了」的念頭,但很快就被他駁回了。

比起他,緹依更需要好好休息,以準備今天的開幕儀式,他去找對方也只是徒增打擾而已。

菲伊斯心不在焉地梳洗完畢,套上全新的襯衣,這才發現鏡子裡映照出一張疲倦且略微浮腫的臉,一頭睡亂的髮絲正有個性地往四方翹起,他在掌心裡加了一點水,努力壓了壓,又拿起梳子梳了老半天,最後終於放棄,走出盥洗室,拿起衣架上的純白法袍,開始著裝。

這是珞侍特別為他準備的,跟風侍的法袍很像,是成對的,外側的金色鑲邊花紋是具有保護作用的魔法陣,但菲伊斯的法袍內側還有細細的銀灰色紋路滾邊,若不仔細看的話不容易發現。

這是某種連結法陣─只有他和珞侍、綾侍、違侍、少帝和鬼牌劍衛才知道用途─在關鍵時刻能發揮作用。

他伸手摸了摸法袍襯裡,內心五味雜陳:多虧陛下和鬼牌劍衛最後一刻同意這個計畫,想到當時後者瞪視他的兇狠眼神,他不禁一抖,趕緊繫上腰帶──

……啊!」

菲伊斯愕然地瞪著手中半截金色的線頭,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他剛才以為拉的是腰帶,其實卻是腰帶旁的裝飾配繩。

呆立了幾秒,他當機立斷地用魔法把線頭「綁」了回去,再塞進腰間的衣袍底下、繫上配劍。緊急處理完後,他抬頭打量著鏡中的自己:

魔法劍衛的套裝以黑色為主色,即使是其他的正式套裝或休閒服,因為個性喜好的關係,他也很少穿全白的衣服,現在穿在身上就像換了個人,真要說的話,感覺跟康納西王國的神座時期倒是有幾分相像,那個時候……

眼前瞬間一陣白光閃過,他一僵,猛然站直,看向四周。

什麼都沒有。

……沒睡好,眼花了嗎?

他瞄了眼牆上的時鐘-已經快到跟緹依約好的時間了-伸手理了理衣領,然後匆匆離開房間,往風侍閣前進。

 

 

他在五天前入住神王殿的客房,為了能時時跟五侍開會、確認所有的細節,並在第一時間回報給西方城。

向來反對他入住神王殿的違侍,這次罕見地沒有拒絕,畢竟這件事不僅關乎到他和風侍身上的詛咒,最重要的是,這也關係到風侍的個人安危及兩國和平──為了趁風侍沒注意時秘密做好準備,除了音侍外的五侍幾乎都犧牲睡眠時間,連夜趕工準備,就為了今天。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必要時──你將成為風之盾!

 

這是珞侍昨晚告誡他的話。

菲伊斯走到風侍閣前,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確認表情一切正常後,敲了敲門。

木門無聲地向內敞開,他走進去,很快就找到了房間的主人,很自然地開口:「早安哪,風……

未說完的話停在嘴邊,他停下腳步,愣愣地站在原地。

跟他同樣款式的純白法袍,穿在那修長而挺拔的身軀上,多了一種凜然而光輝的神聖感;一頭金髮在晨曦的照耀下閃耀出璀璨的光芒;從窗外吹進一陣風,讓那人背後的披風隨之飛揚,宛如長了一雙翅膀,即將展翅飛翔。

 

這個人,很適合這樣穿啊。

很適合像這樣、站在陽光下,被萬人矚目、追隨著……

就像是神的孩子一樣,美好而高貴。

 

菲伊斯恍惚地望著俊美的神祇側過身,一雙深邃的瞳朝他望來,接著優雅地移動步伐,走至他跟前,玉白的手臂緩緩朝他伸來……

「痛!你做什麼啊!」

他捂著額頭跌跌撞撞地倒退了一步,眼前的神祇幻象立刻消失,變身成邪惡的惡魔。

「還沒睡醒嗎?要發呆就去那兒發呆去,別在這裡妨礙我。」

惡魔就是惡魔,長再美也是惡魔。

他在內心嘀咕著,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走向沙發,這才發現桌上擺了些簡單的早餐,還有他此刻最需要的提神熱飲。

菲伊斯轉頭瞥了眼那個正在鏡子前仔細打理自己的人,想了想,還是把調情的玩笑話吞回肚子裡,端起熱飲喝了幾口後,拿起麵包慢慢啃了起來。

等了一會兒,戀人終於準備好走了過來,但才剛走到他對面的沙發就停下腳步,皺起眉頭,接著走向他身側。

「嗯?」

他不解地望著風侍在身旁坐下,朝他伸出手─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對方挑了挑眉,傾身上前,不給他閃避的空間──然後,白皙的手指撫上了他眼睛旁的肌膚。

「你沒睡嗎?」

「有睡啦,沒怎麼睡好而已。」

在那張放大的美麗臉孔注視下,他無法轉移視線,只能含糊地說著;然後感覺到涼冷卻光滑的指尖移到他的眉心,一陣溫暖的奇妙感受從兩人肌膚相碰處緩緩傳遞而來,而那人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逕自又收回了手。

「你在做什麼?」

「提神和舒緩情緒的魔法,以免你等等傻在檯上,忘記要做什麼。」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啊,勞您費心了。」

菲伊斯喃喃說完,撇過頭,努力無視有些發燙的臉蛋,未料腰上突然傳來一陣異樣感──他一回頭,就看見緹依手中抓著剛才被他扯斷的線繩,微笑地望著他,一臉「你最好解釋清楚」的模樣。

「我是不小心的,不會有人注意到──」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緹依的掌心發出淡淡的藍色光芒,僅僅數秒,線繩斷裂的部分已自行恢復成完好如初的模樣,連一絲痕跡都沒有。

「我不曉得你竟然會這麼緊張,菲伊斯。」

菲伊斯沉默地望著戀人──他的緊張並非完全源自於融合學院啟用,更不是即將站在三十萬人面前,而是因為眼前這個人;一旦他失敗了,緹依會發生什麼事將難以預估──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可是,這些他都不能告訴戀人,因為他自身所承受的風險跟對方是一樣的,一旦說出口勢必會被阻止,那計畫就等於失敗了。

「畢竟……是關於解咒成功與否的儀式,我多少還是會緊張的。」

他低聲說道,對方凝視著他,微微一笑:「你不相信我?」

「不是,我當然相信你,只是──只是凡事都有意外,現場民眾的心念、兩國術師的能力、女王陛下的心思,還有──」

喉結滾動,他張開口,連同情不自禁擁緊對方的臂膀,都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

「──還有你,我絕不能、失去你!」

懷中人已經因為他而失去了溫度和心跳,女王還打算再奪走什麼?如果賭上他的所有就能保護戀人,他又何必留戀!

緊緊擁著的臂膀內,好半天沒有動靜,然後他感覺到對方的手指伸到他的腦袋後,輕輕梳攏著他的髮,一下又一下,沒有再多言語,卻足以安撫他的不安和躁動,讓他漸漸冷靜了下來。

「呃,好像該準備出發了。」

他放開青年,站起身,不自然的扭了扭肩膀,眼角餘光偏見對方也跟著起身,嘴角似乎沁著一抹笑……菲伊斯疑惑地望了過去,卻看到對方撇開頭。

「別呆站著,今天可沒讓你遲到的份。」

「嗚哇!」

手臂被略微粗魯地拉過,接著眼前一陣白亮,他知道是緹依用了移動魔法──不過,那被他握在掌中、牢牢交扣的手指,可不能握的太久了,要讓人看見就難解釋了。

雖然這樣想,但他卻怎麼都沒辦法掩飾嘴角揚起的溫柔笑意。

 

 

融合學院的開幕儀式定在上午九時,此刻距離儀式揭幕還有三小時。

菲伊斯和風侍先去法陣的各鏈結點確認情況如常,整整兩千個點,他們這一個月以來已陸續確認過,今天再來只是確認其中幾個比較大的鏈結點及周邊皆正常運作。

兩人抵達後,風侍先去跟已經在此處守候的黑桃劍衛確認情況,菲伊斯一邊聽,一邊留神觀察四周:

由於法陣必須容納三十萬人,因此儀式的地點選在東方城的中央廣場,這裡是東方城境內能容納最多人民的地方,每年的祭典或重大活動都會在此舉行,據說當年風侍的授侍典禮地點亦在此。

法陣的中心點─同時也是各個力量交匯融合之處─就是啟動儀式的木檯中央,各鏈結點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物體,僅放置著不起眼的標的物,讓術師確認位置即可。為避免驚擾到民眾,所有的術師都偽裝成普通的衛兵,混入一般衛兵中,由於兩國衛兵人數眾多且駐點分散,混進去也不容易引起民眾注意。

天色尚未明朗,廣場早在兩天前進入管制狀態,放眼望去只有駐守的衛兵,在一大片潔白的石板地上發出沉重的腳步聲;管制現場使用的符印在地上畫出縱橫交錯的暗紅點,通體墨黑的金屬燈柱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貼了擴音符和監視符,以利隨時控管進出入的民眾狀況。

菲伊斯摸了摸燈柱冰冷的柱身,抬起頭;這是隨著光線多寡而感應生光的,如今術法光芒也隨著天空的變化而漸趨黯淡,逐漸熄滅……

「您需要一點光嗎?」

背後突然響起的溫和細語,他回頭,看見已經換上正式司祭服的夜瑛站在眼前,雪白的紗質衣裙在晨光下微微發光,她兩手在胸前宛如捧著光芒一般,柔和的光點從那雙小巧的掌心間不斷浮現,溫暖了清晨的涼冷。

「早啊,夜瑛小姐。」

「您也很早啊。」

夜瑛朝他一笑,雖然沒說什麼特別的話,但那張笑容確實讓他的心踏實了些。

「這三個月勞煩妳兩國跑來跑去,真是抱歉,謝謝妳。等等還有很多需要妳幫忙的呢。」

為了確認法陣的鏈結順利融入兩國的力量,除了兩國高層,夜瑛更是常駐西方城協助指導西方城的術師,直到這幾天才回來夜止,這讓菲伊斯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為了尋回重要的朋友的笑容,我的努力也不會輸給您的。」

夜瑛的眼神落到正在不遠處的風侍身上,唇畔漾開一道柔軟的弧度,接著轉頭朝他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隨之顫動。

「我將成為您的後盾。」

明明只是一句輕輕的話,菲伊斯卻瞪大雙眼,盯著眼前的女性瞧。

「夜瑛,難道妳也……

「夜瑛?妳這麼早就來了嗎?」

戀人這時也注意到了他們,一面往這裡走來,他的疑問自然也無法問出口,三人簡單地寒暄了一會兒後,菲伊斯就得跟緹依趕往下一個鏈結點了。

「願一切平安順利,夜瑛願傾注靈魂為兩位祈禱。」

臨走前,夜瑛雙手輕輕交疊在胸口,彷彿祈禱般的寧靜與莊嚴,他身旁的戀人也隨之柔軟了神情,但菲伊斯只是直直地凝視著那張秀麗的臉龐,用眼神傳達發自內心的謝意後,兩人也隨之啟程。

 

 

「哪有臨時才說的!貴國做事如此毫無規劃,豈能教人信任!」

「吵死了!人是我管的,我說了算!」

巡了四個地方後,他們剛移動到數公里外的第五個鏈結點,就聽到一陣爭執聲,菲伊斯和風侍同時看過去:

原來是鬼牌劍衛和違侍,兩人此刻不知為何正激烈爭執著,奧可則站在伊耶後方,一臉尷尬又不知所措。

風侍皺眉走向前,菲伊斯也急忙上前,未料原本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兩人,一看到他們竟同時住了口。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沒事!」

伊耶和違侍異口同聲地說,然後又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嫌惡地別開頭。

風侍瞇起眼,目光打量著兩人,很快就決定先從違侍身上下手,只見他放緩聲音,對緊繃著臉的男人說道:「法陣的每個鏈結點都很重要,出一絲差錯也不行。我明白你一定也是考慮到這點,才會如此謹慎……

「那當然!這可是東西方城的大事,一點意外都不能容忍!」

違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仍顯得憤恨不平。

「有老子在,會有什麼狗屁意外!」伊耶低吼道。

「說的好聽,你拿什麼來保證?」

眼見眾人再次吵了起來,趁著無人留意,菲伊斯悄悄把奧可拉到背後,小聲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奧可苦著臉,壓低聲音耳語:「是『盾』的陣型,伊耶大人想調動幾個術師的位置,可是那些位置都是東方城負責的……

「盾」是他們私下稱呼秘密計畫的暗號,伊耶和違侍都是秘密計劃的參與者,這解釋了為何一看到他們走近就停止討論的舉動,但現在才說要調動,偏偏這一帶還是違侍主責,這也難怪兩人會吵起來了。

菲伊斯偷覷了眼臉色凝滯的另外三人,以及背後十數名同樣緊張不安的西方城術師──赴戰場前擾動軍心、臨時變動可是大忌,伊耶是西方城的最高軍事統領,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這代表對方判斷是必要的嗎?但是……

「我相信鬼牌劍衛的判斷。」

風侍顯然跟他的想法一樣,此刻青年蹙緊眉頭,雙眼緊盯著白髮男人,銳利的光芒自眼底一閃而過:「如果有合理的理由,我方自然願意配合,還請你明說。」

伊耶雙手環胸,沉默不語,臉色可怕到足以嚇哭膽子較小的成年人……隱瞞雖然可以,但解釋從來就不是鬼牌劍衛的強項,這點只要待過對方底下的人都知道,遑論是要合理的「能瞞過」他戀人的理由。

一想到眼前的男人此刻心底正積壓著多麼可怕的狂暴怒火,菲伊斯就忍不住一抖──脫口說出:「是陛下臨時拜託的……我國的少帝陛下。」

雖然被在場所有人投以詭異的視線,但話說了也不能吞回去,菲伊斯索性豁出去,繼續說道:「這次融合學院,我國也是做足了萬全的準備,討論了許多備案,這個變動也是其中一個,是陛下跟那爾西再三確認可行性後才提出來的,還請各位相信我們。」

「為何現在才提出?」

菲伊斯望著他那毫不動搖的戀人,猶豫了半晌,苦笑道:「凡事總有意外,相信我,我們真的已經盡了全力,否則不會在這個節骨眼才進行變動。」

雖然他對於變動內容完全不清楚,但秘密計畫的主導者是珞侍,少帝同樣掌握了完整的計畫內容,他只被告知需要執行的部分而已。即使如此,他們也勢必要瞞著緹依到最後一刻,否則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他只能在這裡賭一把,拿自己來賭。

……

戀人看著他,眼神深沉,仍舊沒有開口,氣氛頓時陷入一片尷尬。

替他們解圍的,是突然現身的綾侍。

「我已報告過珞侍,就依鬼牌劍衛的意思。」

「噯?」

菲伊斯張大嘴,完全不懂自己臨時編出來的理由是怎麼變成這樣的;違侍一臉茫然,伊耶則是一副「夜止的傢伙在搞什麼」的煩躁神情,朝後一揮手,理也不理他們,逕自將奧可和術師們帶走了。

「對了,少帝已抵達神王殿,並託我轉達,請梅花劍衛現在回珞侍閣一趟,剩下的巡視點就由我接續檢視。」

太好了!這樣就不用被風侍大人私下逼問了──菲伊斯忍著不要讓表情太露骨,勉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聳聳肩,視線投向其他人:「既然陛下找我,那接下來就拜託兩位了。」

說完話,他不等別人開口,趕緊瞬間挪移,溜回了神王殿。

 

待周圍的術師全都離開,只剩下違侍和綾侍,風侍終於開口:「你們瞞著我什麼?」

「你指的是什麼?」

相較於違侍繃著臉的緊張模樣,綾侍仍一派淡然,神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但這並沒有讓風侍放下警惕。

「菲伊斯根本不知道關於術師位置調動的事,否則他之前就會告訴我了,剛才也不會反應這麼奇怪。你們有事瞞著我。」

末尾說的肯定,伴隨嗓音的逐漸低微,他也沉下了臉:他有自信能應付多數突發的狀況,只是他不明白,都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有什麼事需要瞞著他?跟解咒有關的不可能瞞過他,想來想去,最可能的若不是菲伊斯,就是自己。

跟自己有關的不必現在非知道不可,但若是跟菲伊斯有關,那就必須問個明白。

綾侍與他對上眼,神情似笑非笑:「既然珞侍也有參與,你覺得他可能拿你或菲伊斯的命來冒險嗎?」

「綾侍!別說多餘的話!」

違侍怒斥,但風侍卻因為這句話而稍微定下心神──沒錯,珞侍不會拿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安危冒險,無論是出於私人動機還是國家利益上。

……我會弄清楚這件事的,等融合儀式結束後。希望到時候你們能有一個令我滿意的解釋。」

「悉聽尊便。」

他和綾侍望著彼此,別具深意的笑容裡,各自的心思只有自己才明瞭。

 

 

之後風侍仍繼續前往各處的鏈結點,並一一與同樣被派駐各處的負責人,包括鑽石劍衛、紅心劍衛和范統等人碰面,確認都無異常。隨著儀式時間逐漸逼近,廣場上陸陸續續湧入了人潮,等風侍確認完最後一個鏈結點並回報給珞侍,回到廣場旁的休息室時,距離儀式開始只剩下半小時了。

他簡單地打理了一下自己,喝了幾口溫茶,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面前的水鏡:水鏡映照出的廣場早已一片人聲鼎沸,廣場周邊的管制十分嚴密,木檯四周亦設下結界,禁止任何未經許可者闖入,就連樂隊都在結界外,不得進入。

任何滋事擾亂、心懷不軌的人士,立刻就被衛兵帶走,維安工作是違侍和伊耶、奧吉薩等人負責,不會有任何差錯。

放眼望去,前來參與儀式的民眾已經超過了二十萬人,民眾還持續地湧入廣場內,本來他估計的最少人數就是二十五萬人,當初多估了五萬人以備萬一,現在看來,要達到三十萬人並不是問題。

參與人數、鏈結點、術師─鬼牌劍衛那裡雖有些插曲,但也不至於妨礙到整個法陣的運作-到目前為止,情況都很順利。

他凝望著水鏡,伸手至懷中,取出了藏在身上的卷軸。

為什麼要將卷軸帶在身上,說實話,就連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一開始是因為聽了綾侍的話,知道卷軸本身具有靈性,隨時可能消失,為避免卷軸不見才隨身帶著,不知不覺養成了只要想到詛咒,就會拿卷軸出來審閱的習慣,儘管上頭的文字早已刻入腦海了。

他解開卷軸上的朱紅線繩,墨色的卷軸嘩啦一聲敞開,竟帶起室內刮起一陣風,一股淡淡的花香隨風飄落──

 

『我願如那西沉的月亮,投墜至你身邊……』

『直至黑暗深淵中。』

 

清冷的聲音驀然在他耳畔響起,他驚詫地抬起頭,四下張望。

除了他,室內再無他人。

正當他想再細看卷軸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熟悉的氣息,他下意識地把卷軸揣回懷裡,走向沙發。

才剛坐下,門就被大力推開,來者一手撐在門上,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慌亂的眼神在與他對上後,終於安穩了下來。

「你在這啊,情況都還好吧?」

「我以為你已經從陛下那裡聽說了。」

他悠然喝著茶,刻意不說到底是哪一位陛下,對方果然露出尷尬的笑容,無辜地搔著頭。

「呃,這個嘛……

「如果我是陛下,我就會警告你,在儀式開始前別與我接觸,以免被我套話或逼問問出來。」

光看對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中了,他站起身,一步步地走近對方,把戀人僵硬的身軀禁錮在自己與牆壁之間。

「所以,為什麼過來呢?」

菲伊斯望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當對方終於開口時,眼中透露出似曾相似的堅定光芒,竟讓他一瞬間無法移開目光。

「當然要過來,為了要一起面對之後發生的任何事,我一定要來見你。」

……你還真說得出口啊。」他輕輕嘆了口氣。

他並非完全不在意對方及其他人顯而易見地隱瞞他的舉動,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就算要他現在用魔法逼問菲伊斯,他自認也是情有可原的,於情於理他都站得住腳。

但是,對方這樣回答就太狡猾了。

用這麼坦率的眼神直直地注視著自己,這種傻氣又讓人困擾的固執,除了他的戀人,大概不會再有第二人了。

紅髮的男人露出無辜的笑容,大膽地伸出雙手、握住他的手,並小心翼翼地捧到面前,在手背印上一吻。

「時間快到了,我們出發吧?」

「接下來可是屬於我們兩人的舞臺呢。」

確實,他等這一刻等了整整三百一十七天,實在太過漫長了。

這個人明明就在自己身邊,他卻得忍受隨時會失去對方的痛苦。

今天,這一切都將終結。

「走吧。」

回握住對方的手,兩人一起離開了休息室,走向眾人齊聚的廣場。

他沒有注意到,懷中的卷軸上,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和詛咒圖騰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片漆黑。

宛如百年時光凝滯出的血之淚。

 

 

當樂隊停止演奏,同時也宣告著融合學院成立儀式,正式開始。

由於儀式地點在東方城內,加上為了掌握解咒的時機點,因此儀式的主持者為風侍,由司祭夜瑛擔任輔助,兩人此刻一同站在檯上,兩國的王則坐在王座中,國主的兩側是綾侍及音侍,少帝則是天羅炎、奧吉薩和鑽石劍衛。

此刻風侍站在木檯外側,望著檯下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群一路綿延數公里外─已經超過三十萬人了─人群中各式各樣的髮色混雜在一起,成為奇特的風景。

風侍凝視著民眾:從他走上台開始,底下就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一片低語;他可以看見眾人眼中的期待、懷疑、不安、緊張,以及他們胸口處閃爍的小小光芒──那些金色或銀色的櫻花造型胸針,是五侍特製的金屬載體,每一位民眾入場時都會被衛兵要求配戴,上頭被施了融合魔法,透過特定的動作及引導,當人們的意念聚合起來,就能成為推動解咒的關鍵。

他最重要的工作,其中一項就是提升民眾內心對融合學院的接受和支持度,才能引導出更強大的力量。

「歡迎各位來到這裡,見證東西方城歷史的一刻。」

以此為開頭,他緩緩道出融合學院的成立初衷,以及即使舉世皆反對,仍要堅持推行的理由。

 

 

菲伊斯站在木檯後方的布簾後,等風侍說完後,將換自己以西方城外交大使的身分發表簡短的談話。

風侍的聲音沉穩莊嚴,帶著某種讓人安定的力量──但這並非迷惑人心或催眠,因為對方曾說「若非發自內心的認同,無法引導出融合魔法」,所以即使參與民眾的人數已經達標,對方還是接下儀式主持者的任務,為了確保每一個人心中對於「融合」的意志強度,維持在一定的水平以上。

從他的角度看不到檯下民眾的反應,但現場很安靜,只有些微聲響;先不論民眾是否認同風侍大人的話,光憑個人魅力,對方還是有高度優勢的。

「──為了今後一起迎向更和平的未來,我想先邀請西方城外交大使為融合學院給予祝福。」

外頭的聲音接近尾聲,一旁的夜瑛朝菲伊斯比了「請」的手勢,他點點頭,一腳踏出布簾,卻聽到人群中傳來一聲尖叫。

 

「叛徒!無恥!」

 

在安靜的人群中,這聲尖叫顯得格外刺耳,很快就引起了一陣騷動,但那人卻沒再發出其他的叫罵,因為在檯下守候的違侍早已指揮衛兵上前,立刻抓住那人。

菲伊斯走到風侍身邊,看見對方注視著那名被眾人團團包圍的人,神情絲毫未變,接著竟開口:「放開他。」

在擴音符咒的力量下,風侍的聲音傳遍全場,對方接著一揮手,一個巨大的水鏡影像便出現在木檯上方,鏡中顯現出自動散開的人群,以及那名被衛兵包圍、但已重獲自由的人身上。

那是一名看起來很普通的東方城青年,一頭褐色短髮,此刻他正蹣跚地站起身,一邊拍打著剛剛被壓制在地所沾到的灰塵,眼神明亮卻充滿憤怒。

他是一名原生居民。

菲伊斯感受到心臟重重一跳─民眾的注意力全部被水鏡吸引,多數人都抬頭望著水鏡內的男人,以及風侍,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背後傳來王的視線─他那波瀾不驚的戀人也望著那名青年,平靜地開口。

「你是東方城的居民吧。我給你一分鐘,解釋一下你的意思。」

……叫別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解釋?這個場合?直接拉下去,儀式結束後再處理不是比較好嗎?

菲伊斯無法判斷風侍的用意,但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他還是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靜待事情的發展。

褐髮青年稜角分明的臉一陣扭曲,接著狠狠地瞪著風侍,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般大吼:

「你這叛徒!你背叛了我們!」

「前任女王才慘死於少帝劍下,更遑論過去戰爭時,死於落月之手的數十萬人民!難道我們的血都是白流的嗎?」

兩國間的對立與矛盾被這句話激化,無論是王還是兩國高層都難以因為這句話保持冷靜,檯上檯下皆一片譁然。

「安靜。」

風侍舉起手,現場才漸漸又恢復了平靜,而青年的話透過符咒的力量,持續傳遍整個廣場。

「你身為東方城的侍,就算是新生居民也是東方城的人,卻利用我們的資源,幫落月提升國力,辦什麼融合學院!你對不起那些死去的人、對不起東方城!」

菲伊斯從眼角餘光瞥見背後的珞侍遽然起身,卻被綾侍勸阻、硬是壓回座位的身影,王的憤怒可想而知──對於知道風侍有多努力在國務、在兩國外交上的人來說,這都是嚴重的侮辱!

然而,他身旁的戀人只是淡淡地望著對方,連同接下來說的話也一片淡然。

「看來我們的觀念存在很大的差異。兩國戰爭是在我成為侍之前發生的事,我的立場無法評論;融合學院的成立理由,如同我剛才所說的,是為了未來更長遠的和平。至於你針對我個人所說的──」

 

「你從何判定,我是東方城的人?」

「頭髮的顏色?使用的力量?還是我身上的東方城印記?」

 

這些問題出乎菲伊斯的意料之外,令他剎那間陷入混亂中,但更令他驚訝的是,對方接著舉起手,看似無意地撥了撥頭髮──隨著對方手的移動,原本一頭烏黑的髮竟變成了燦亮金絲!

風侍不理會所有人震驚的目光,舉起手開始揮舞,半空中憑空出現燃燒的金色魔法火焰,再飛出一串邪咒幻化成的銀色符文,纏繞在其上;接著一個巨大的符咒圖騰─風侍的侍符印記─疊加在上頭,最後是閃光術法,彷彿眾星拱月般環繞在侍符印記周圍,照亮整座廣場。

廣場上,一片鴉雀無聲。

「首先,我真正的髮色是金色,在原本世界所使用的就是魔法。當初是因為一個意外,我選擇成為東方城的人民。至於力量,如你所見,無論源自東方城還是西方城,對我來說都不是問題。」

「現在,換你回答我的疑問了,我究竟該算是東方城的人,還是西方城?」

青年呆若木雞地望著風侍,好半晌才勉強開口:「……既然你原本就該屬於西方城,又為什麼要留在東方城?」

「風侍在此以生命起誓,一定會實現陛下的期待,帶領東方城迎向更美好的未來。」

宛如吟唱般說出這句話,風侍張開雙手,清朗的聲音響徹廣場:「五年前,就在這裡,風侍發下了誓言;五年後,我所發下的誓言仍舊不變。」

「以王為證,誓言永無二心;以民為證,誓言永不背棄──」

感覺到風侍的視線,菲伊斯的雙眼對上對方,毫不猶豫地牽起他的手,緊緊交握,並一同轉頭,望著檯下每一雙凝視著他們的眼睛。

「以你為證,願為東西和平奉獻靈魂,至死方休!」

「風侍/梅花劍衛,在此宣誓。」

 

檯上檯下,歡聲雷動,高昂與激烈的情緒瞬間瀰漫整座廣場,連同水鏡中望著他們發愣的青年。

 

 

在這之後,無論是梅花劍衛還是兩位王的發言都順利許多;除了國主在致詞時特別強調當初是他邀請風侍成為五侍之一,以及風侍為東方城所做的貢獻與努力,髮色也是為了避免人民產生誤解,應自己要求而隱藏等,其他都一如預期地進行著。

風侍算準民眾的情緒與意念已到熟成的時刻,隨即宣布:為紀念並正式宣告融合學院成立,接下來將邀請所有見證者刻名於石碑上,在場民眾只要將右手放在胸口的胸針上,為東西兩國的和平獻上真心的祝福,胸針就會發出光芒,石碑上亦會顯現出他們的名字。

而這塊石碑將會永久佇立在融合學院的正門口,見證東西方城邁向融合的神聖時刻,以為後人瞻仰。

由三名術師用魔法抬出這塊足足有七公尺高、三公尺寬的黑曜晶石,放在木檯中央,讓廣場上所有人都能看見。

國主與少帝走至晶石前,率先代表將手放在胸針上,一道紅色的光芒自國主胸口浮現,少帝則是藍色,逐漸擴大的光芒在兩人胸口彷彿點燃起火焰般,最後猛然一閃,兩團巨大的焰火飛入了黑色的石碑中,光滑的碑面上隨後浮現出巨大的東西方城刻印,互相交疊。

「各位,讓我們一起為東西方城的美好未來,獻上祝福。」

風侍舉手觸向自己的胸口,堅定地望著檯下的民眾,點燃了金色的火焰─這是開始行動的暗號─所有人,各就各位!

他微笑著站在石碑前─這裡是法陣的中心點─五個人隨之上前將他包圍在中心,音侍、天羅炎一左一右地站在他前方,右後方是夜瑛,左後方則是黑桃劍衛,正後方被遮住、民眾看不到的地方,范統帶著他的拂塵也已經就定位。

原先珞侍要站在音侍身旁,但在兩國商討後,認為兩個王還是應該空出來,以利隨時掌握現場狀況,因此珞侍的位置改由天羅炎補上,西方城另外派了擅長邪咒的黑桃劍衛來擔任其中一個位置。

石碑上陸續浮現出兩國民眾的印記,隨著民眾心念的不同,印記的顏色、深淺、大小也不一,風侍仍維持著手放在胸口的姿勢,除了持續讓胸針發出光芒以吸引民眾的注意力外,他也快速掃視了廣場周圍的鏈結點──所有的施術者和術師都已各就各位,就只等他一聲令下。

風侍緊盯著石碑,當碑面上的民眾印記即將覆蓋住最後一塊空白處時,他朝天空舉起雙手,彷彿祈禱般,朗聲說道:

「天地見證,東西融合,願兩心合一,開啟新的未來!」

 

就是現在!

 

兩千個鏈結點同時傳送出力量:符咒的紅光、術法的金色、魔法的藍光,以及邪咒的銀光,在廣場上交織出一整片足以遮蔽住天空的繽紛光之道,像拱橋般通往石碑。

然而,石碑僅是掩人耳目罷了,各力量匯集的光流,實際的終點正是風侍。

龐大的力量全數灌入他體內,雖然已經過防護和加強,但五臟六腑仍感受到強烈的震盪,讓他氣血翻騰,從胸口處不斷湧上喉嚨的滾燙,他硬是將其嚥下,身體仍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並同時疏通體內各個交錯的力量,再將其轉化、分流、傳遞到石碑上,讓石碑通體發出燦爛耀眼的光芒。

任何人都不會發現他的異樣,四周傳來民眾的讚嘆和驚呼聲──沒錯,只要這樣持續下去就好,只要這些力量全數轉化成功,他和菲伊斯身上的詛咒就可以解開了……

 

『只是個外表華麗的怪物。』

 

伴隨著腦中閃現的低語,懷中突然傳來一陣燒灼感,迅速蔓延全身,他猛地張開眼。

眼前,一片黑暗。

 

 

菲伊斯被派駐的鏈結點在木檯後方,雖然這個角度看不到檯面上的狀況,但這已經是除了檯上五人及王之外,離風侍最近的施術點,加上他不願意什麼都不做、僅是站在邊上看著,因此他還是投入了鍊結點的法陣中。

由於太過專心於傳送力量,因此當他感覺到臉上被人抽了一巴掌、傳來熱辣辣的疼痛,映入眼簾的是違侍氣急敗壞的臉孔時,他才意識到有什麼事不對勁。

「快去、快去啊!你快去他身邊!」

周圍傳來尖叫聲、奔跑聲,民眾倉皇的移動和推擠著,幾乎聽不清楚違侍在說什麼,但菲伊斯卻沒漏掉違侍一身狼狽、雙目通紅且近乎哭出來的模樣,他一愣,不假思索地想衝向木檯,但才一跨步就停了下來。

不行!現在已經在施術中了,珞侍派來接替我的人沒有出現,我不能離開,違侍大人又不會魔法,有誰可以──

背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他踉蹌地向前了兩步,回過頭,這一看就忍不住驚呼出聲!

「那爾西?你你你怎麼──」

那爾西穿著一襲侍衛服,背後還跟著一群侍衛,不知從何時就站在這裡了,此刻他一挑眉,嚴厲地說:「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快去!我來接替你的位置。」

菲伊斯曾聽伊耶說那爾西只是名義上的金線三紋,實際上的實力大概只有金線二紋甚至一紋──但在此刻,這樣的實力早已足夠!

他感激地望了對方一眼,拔腿衝向木檯。

檯上此刻一片狼藉,木檯中央不知為何出現一道巨大的黑暗氣流,散發出令人恐懼的氣息,不斷侵蝕、破壞著周遭的物體;氣流甚至波及到站在檯上的音侍、天羅炎、黑桃劍衛、夜瑛及范統,但五人仍沒有絲毫移動──如同菲伊斯的狀況,施展這樣龐大的力量途中,只要有一個人突然中斷,無論是多微小的力量,也會使法陣出現裂痕,那法陣就會失效了!

此刻國主和少帝正在施展結界,保護檯上的五人並對抗逐漸擴大肆虐的黑暗氣流,努力把氣流鎖定在木檯的範圍內,綾侍和幾名術師、司祭在旁協助,現場唯獨不見風侍。

菲伊斯的心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他奔向氣流的中心──但隨著距離的拉近,陰暗、冰冷的氣息不斷浸潤著他的步伐,讓他的腳步越來越沉重、每一步都耗上全身的力氣,因為無法維持平衡而跌在地上,但他仍拼命驅動著雙膝,顫抖著往前爬,甚至匍匐在地,直到距離氣流兩三步遠的地方,無論他再使勁,也無法再前進一絲半吋。

該死、該死!

動啊、快動!我求你了,讓我去他身邊!

他在內心咒罵著自己,這時,從他右後方突然傳來微弱的溫暖光芒,原本沉重的身軀在光芒的照耀下也變得輕盈了起來,菲伊斯扭過頭,發現竟是夜瑛。

……拜託您了。」

夜瑛的臉色和嘴唇都十分蒼白,卻還是露出了微笑,菲伊斯咬咬牙,頭也不回地衝入黑暗中。

 

 

一進入氣流中,排山倒海而來的蝕骨寒意便侵入體內,菲伊斯在一片漆黑中跌跌撞撞地前進,甚至被地上的冰冷硬物給絆了一跤,他忍著疼痛繼續往前走,直到辨識出前方的模糊人影,發現對方佇立在倒塌的石碑前,雙手維持著上揚的姿勢,望著前方,動也不動。

菲伊斯鬆了一口氣,拖著受傷的腿趨身向前。

「緹依!」

對方仍文風不動,背對著自己、直挺挺地站著,就在菲伊斯終於靠近對方的時候,他發現了有什麼不太對勁:

緹依身上本來純白的法袍,現在上頭沾滿了紅褐色,有些正順著衣袍邊角滴落──是血!

他驚駭地跑到那人面前,這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大口氣,渾身發抖。

黑暗的氣息緊纏在戀人的身軀上,白皙的肌膚遍布黯沉且不規則的可怕色塊、傷痕,覆蓋住全身,如同他在夢裡見到的那般令人心碎;鮮血不斷從那人緊抿的雙唇中溢出;那雙迷惑人心的瞳,此刻正空洞地望著前方,映照在其中的,只有黑暗,再無其他。

 

『一旦施術失敗,作為媒介者,將無法消化體內這麼大量的力量,沒有融合完全的情況下,一定會互相衝突;尤其是邪咒,恐怕會快速吞噬掉他的心靈和身軀。到時候,你務必要在他身邊。』

 

「緹………….

他強忍著想摟緊面前人痛哭的衝動,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對方冰冷的臉龐,掌心下,質變的橘金色光芒緩緩閃動著……

似乎是感應到臉頰上的溫度,緹依微微轉過頭,血之淚從眼眶內滑落,儘管那雙眼裡仍舊一片漆黑,卻還是顫抖著張開雙唇,連同唇角溢出的血,一起滴在他的掌心上。

……怪、物………….詛咒……已經…………

話語說的斷斷續續,無法完整,但唇瓣仍上上下下開闔著;菲伊斯在眼前一片模糊下,辨識出對方想說的話。

對不起,菲伊斯。

……別跟我道歉,別道歉,根本……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錯啊……!」

他用手指顫顫地擦去那人的血淚,卻怎麼擦也擦不去,在那已經混合了血汙和傷痕的臉上,留下令人心悸的痕跡。

「你不是怪物,不是。你是我菲伊斯.諾曼登的戀人,是我、唯一的……深愛的人啊!」

他終於忍不住將眼前的人擁入懷裡,懷裡的身軀好冷、好冷,像是隨時都會消失似的,這時,他感覺到兩人相擁的地方傳來異樣感,阻隔了他靠近對方。

菲伊斯伸手到那人染上血紅的衣襟裡,當他的手再度抽回時,手中多了一個冰冷的硬物──是女王的卷軸,儘管緹依早已遍體鱗傷,卷軸卻仍一片光潔,連一點汙漬也沒有。

 

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們?

為什麼要讓我們、我們深愛及深愛我們的人如此痛苦?

 

「您不懂愛,您不明白……女王陛下,不要──小看我們!」

咬牙切齒地低吼著,他一把將卷軸往身後一扔,接著緊緊抱住緹依,掌心間的暖金色光芒瞬間擴大,將他和戀人全部包覆在內──黑暗的氣流宛如有生命一般,扭動著、從緹依身上蔓延至他身上。

「不、不……住、手……伊斯……

懷中傳來低微的呻吟和微弱的推拒,菲伊斯低下頭,看見那人張大眼睛,儘管眼瞳內仍一片混濁,卻仍掙扎著想推開自己;他拾起對方冰冷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感受到溫熱的液體溢出自己的眼睛、嘴角,卻仍彎起嘴角,在戀人耳邊呢喃。

「瞧,現在我們是一樣的了。」

「我不會放你一個人的,你也別想留下我一個人。」

血之淚從戀人眼角靜靜滑落,菲伊斯輕輕撫摸著緹依被黑暗侵蝕的臉龐,然後低下頭,吻上對方乾裂冰涼的唇瓣。

 

眼前突然一陣白光一閃,菲伊斯睜開眼,雙手仍緊緊摟著心愛的人,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他們身邊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他低頭打量著周圍,並伸手摸了摸大地,只感覺到一陣冰冷的濕意滑落指縫。

……雪?為什麼──」

未完的話因為看到眼前站立的女子而戛然而止。

女王陛下。

他望著面前一身白袍、冷若冰霜的女子,想到懷中的人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他冷笑一聲,問道:「陛下還想做什麼?我敢發誓,現在死亡對我、對緹依來說,早已不算什麼,我們活著時,您分不開我們;而我就算死了,我的靈魂也會一直纏著風侍大人。」

「無論您試圖拆散我們幾次,我們必將重新尋找彼此,直至重新愛上對方。」

懷裡傳來輕微的騷動──懷中人一手揪著他肩頭,倚在他的懷裡,吃力地轉過身,望向女王的方向,儘管沒開口,十指卻牢牢握著自己的手,像是想保護他。

鮮紅一滴一滴地落在白雪上,菲伊斯的心底泛起一股灼熱的痛楚,卻不是悲傷,更接近於執著的滿足和喜悅,他將頭抵上那人肩頭,胸口相貼,似乎連心臟也已合二為一。

有這個人在身邊,天地之間又有何差別?

「為何……選擇了投身黑暗?」

前方傳來的細語,菲伊斯抬起頭,細細一瞧,這才注意到對方的神情雖然一如上次相見時,但眼神看起來卻一片迷茫,像是迷途的孩子,祈求著回家的路。

他腦中浮現先前密會時,綾侍和珞侍告訴他的關於女王的過去,不禁皺起眉頭。

「我從未選擇投身黑暗。」

「因為緹依在那裡,我只是前往他身邊……真要說的話,他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黑暗。」

感覺到緊握著自己的手指傳來的顫抖,他轉頭在懷中人的額側輕輕一吻,凝視著戀人望著自己的濕潤眉眼,嘴角上揚成一個溫柔的弧度。

「深愛著一個人並得到對方回以同樣的愛,能讓我產生這樣喜悅心情的人,怎麼會是黑暗呢?」

……

聽到他的回答,女王深紫色的眼瞳出現一道裂痕,細碎的聲音宛如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遙遠的、不存在於此處的人低語:

「我……一直在黑暗裡,渴求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既在我身邊、卻也不在我身邊;我的思念和情感,都只是枉然,就連碰觸也不可得,遑論觸及他的心呢?」

「就連這份心意,直到最後,也……

細微的聲音消失在漫天雪地間,女王再次凝結起蒼冰色的臉龐,望向他們的眼神毫無溫度。

「即便兩心相依,東方城與西方城也永無結合之日。」

「若兩國無法結合,就不可能解除七結的詛咒。」

「喔?這倒也不一定吧。」

菲伊斯聳聳肩,一手小心翼翼的放開緹依,並伸手到自己懷中,掏出一顆水晶般半透明的玉石,放到與戀人交握的雙手間。

玉石很快就在兩人的掌心間染成一片紅,從玉石核心中閃爍起微弱的光芒,然後漸漸擴大,直到包圍住兩人後,融入了他們的體內。

同一時刻,覆蓋菲伊斯和緹依身上的傷痕正緩緩退去,儘管黑暗印痕仍纏繞在他們身上,但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

戀人從他懷中坐起身,又低頭望著自己身上消失的傷口,愕然地望著他:「這是怎麼回事?」

菲伊斯望著稍微恢復血色的緹依,讚歎道:「陛下的王血真是厲害啊。」

「陛下?你、你們……

他一把將對方摟入懷裡,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笑個不停:「幸虧陛下有先見之明,讓我帶著王血在身上。」

「就算這樣,王血也只能用在一個人的身上──」

「誰說我只有一滴王血?」

懷中人不說話了,菲伊斯不管對方現在是生氣還是因為體力還沒恢復、沒有力氣罵他,他只管擁著戀人,心滿意足地笑著。

這時,原先漆黑的天空產生了變化:一點一點的微小光芒,紅色、藍色、金色從天空中緩緩飄下,彷彿下雪般,但光芒卻不若雪那般寒冷,而是帶著幾絲溫暖,落到了菲伊斯和緹依身上,將他們浸潤在一片光亮中。

「這是什麼?」

菲伊斯放開緹依,和對方一起伸出手,接住了剛剛落下的紅色光點。

『回來我身邊。』

隨之響起的熟悉聲音,讓兩人皆一愣,菲伊斯又接住另一個藍色的光點。

『菲伊斯!』

接著,更多的光點落到了他們的身上,彷彿凝聚著眾人的思念,熟悉的、沒聽過的聲音,在他們周圍此起彼落地響起。

『風侍!』

『風侍大人。』

『梅花劍衛大人!』

『菲伊斯大人,請你們平安地回來吧……』

兩人抬起頭:在他們頭頂上,由無數個光點凝聚成的光之道,驅散了黑暗,讓整片天空都綻放出燦爛的光芒。

「為什麼……

菲伊斯轉過頭,看見女王迷惘地抬起頭,望著天空,那張臉龐在光芒的照耀下,顯得美麗無比,卻也滿是寂寥。

「您剛剛說了吧,兩國若不能結合就無法解開詛咒。」

菲伊斯頓了頓,舉起手-光點持續地落到他掌心間-燦然一笑:「這些思念,可不只是東方城,也不只是少數幾個人。」

「這可是來自兩國人民的思念啊!兩位陛下成功引導了這些思念和祝福來到這裡,所以這次應該算是我們贏了吧?」

女王仍失神地望著天空,久久未動,直到兩個比其他還來得更巨大、更熾熱的光點,緩緩落到了她面前。她遲疑了半晌,慢慢伸出手,接住那紅色和金色的溫暖光芒,連同隨之響起的思念,緩緩注入了她的心。

 

『櫻,妳仍然很痛苦嗎?我願意用我的一切,換取妳不再悲傷。』

『櫻,別把小風和小花貓帶走,如果妳在那裡覺得寂寞,我去陪妳。』

 

……笨蛋……

在即將失去意識的前一刻,菲伊斯只聽見前方傳來一句顫抖的低語,以及女王逐漸遠去的秀美臉龐上,滑落下的淚珠,閃爍著剔透的光芒……

 

 

天空一片湛藍,包圍著他的清新花草香,還有被風吹起的衣袍,但這一切都比不上眼前的景象更動人:

樹蔭底下,他的戀人倚靠著樹身,膝頭上翻飛的書頁,長長的睫毛在闔起的雙眼下落下的陰影,微風吹拂的金髮飄揚,恬靜煦暖。

他幾乎迫不及待地飛奔過去,卻硬是放緩腳步,墊起腳尖,悄悄靠近,直到在那人面前跪下身,鼻間滿是熟悉的氣息。

伸出手,幾乎忍不住快蹦出胸口的心跳,指尖觸上那絕麗無倫的臉龐──

 

剎那間,眼前人化作漫天飛舞的櫻花,落了他滿身芳華。

 

「──啊!」

菲伊斯驚喘著瞪著前方,模糊的視線逐漸穩固,連同他那伸向前方高舉的雙手。

「終於醒了嗎?」

身旁突然傳來的聲響,他撐起身,扭過頭,這才發現正朝他走來的國主。

「陛下,櫻花──緹依他、他……

珞侍揚起眉頭,驚訝地問道:「你怎麼會知道?」

「啊?」

對方走到窗前─他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東方城客房的床上─拉開了米白的窗簾,這扇木窗有半個成年人高、兩個人寬,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菲伊斯也能清楚看到窗外的景象。

……雪?」

「再看清楚點。」

他一愣,推開棉被,吃力地拖著身子走向窗戶,直到站在窗前,他才終於知道為什麼珞侍會這麼說。

 

滿天落下的雪白,竟是一片一片的櫻花花瓣。

 

「櫻花雨,已經連續下三天三夜了。」

珞侍靠在窗前,望著窗外,淡淡地說道。

櫻花雨、櫻花──緹依!

猛然想起剛才的夢,菲伊斯著急地抓住王的肩膀,叫道:「緹依呢?我應該跟他在一起的,他在哪──」

珞侍皺了皺眉,臉色漸漸冷凝:「你想起來了嗎?全部的記憶?」

「我──……

眼前的國主逐漸模糊,像是一團漩渦,連聲音都不斷遠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又一個的畫面和聲音,在他腦中交錯著出現:

為了融合學院,他和緹依一次又一次的爭執,以及對方憤而甩了他一掌後離去的背影。

在那爾西的辦公室,對方臉上的瘋狂與絕望,還有那個苦澀的吻。

天頂花園裡的呢喃,相擁睡去的冰冷軀體,以及覆蓋在上頭的可怖黑暗烙印。

地牢中的擁抱與深吻,被推開的憤怒與痛苦,以及一次又一次的質疑與怒吼。

曾經失去的記憶,帶著強烈入骨的情感,全部洶湧襲上!

菲伊斯不曉得自己何時放開了珞侍,他跌跌撞撞地退後,即使跌倒在地也不覺得疼,雙手緊緊摀著頭,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看樣子是想起來了啊。」

頭頂上傳來的聲音,僵硬而沒有溫度,他渾身發抖,好不容易才抬起頭,眼角有什麼溫熱的液體不斷滾落,他都顧不得了,只是顫抖著開口:「讓我見他,求求您……

「他不在這裡,就算在,我也不允許你見他。」

菲伊斯瞪大眼,雖然對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卻無法明白國主的意思,只是反覆地懇求道:「求求您,陛下,讓我見他、只要能見到他,就算一面也好……

「融合魔法失敗了,你知道後續有多少事情需要收拾嗎?那傢伙即使重生也無法完全復原,當時檯下有多少人看到他的模樣你知道嗎?三十萬人!現在無論是國內還是西方城,到處皆是針對融合學院的撻伐和痛罵,說東方城獻上風侍作為融合魔法的祭品,西方城那邊也流傳著更為離譜的傳言,你倒是告訴我要怎麼處理?」

……

面對王嚴厲的指責,菲伊斯一句話都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的不成熟和一意孤行,不僅陷戀人於萬劫不復的地步,連帶拖累了兩國的王,以及所有支持他們的人。

他該怎麼做?他能怎麼做?

一團混亂的頭腦漸漸冷靜了下來,菲伊斯放下雙手,站起身,撐著沉重的身體走到王的面前。

然後,噗通一聲跪下,連同額頭也重重磕在地上。

「菲伊斯願承擔一切責任,不求您的原諒,但願竭盡心力,為兩國和平及融合學院奉獻生命,只求您……讓我見他一面,菲伊斯懇求您。」

「融合學院?你是說在這種被兩國人民嚴加撻伐的現在嗎?你該不會天真的以為東方城還有意願興辦融合學院吧?」

上方傳來的聲音冷酷中帶著嘲諷,菲伊斯握緊拳頭,胸口傳來的鼓譟聲越來越猛烈,痛到他難以呼吸。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他也不能放棄這個與緹依一起用生命爭取而來的未來。

「是的,菲伊斯發誓,會用一生的努力,無論是說服您還是說服東方城的百姓,直到此身靈魂消亡為止。」

頭頂上半天沒傳來聲音,菲伊斯正想抬起頭,卻聽到不遠處傳來另一個聲音。

 

「夠了吧,珞侍。」

他反射性地抬起身,看見了那個不知何時出現在房中的青年,此刻正雙手環胸地靠在門旁,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他張大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傳來一句冷哼:「闖了這麼多禍,我才唸了幾句,怎麼會夠?」

「剩下一半是我的責任,別再為難他了。」

「我沒說你不用負責,但融合學院接下來的收拾,別以為我會這麼輕易就算了。」

王一面說一面走向青年的方向,走到對方身邊時,菲伊斯隱約聽見一句小聲的嘀咕「這麼快就心軟了」,青年並未回答,王也沒有停下腳步,逕自走出客房,砰地關上房門。

 

……

……

 

他呆呆地跪在地上跪了一會兒,才想到王既然已離開,自己就該起來了,然而起來後,他的眼睛也只是定定地望著房中另一人,腦中一片空白。

青年仍維持著靠在門旁的姿勢,沒有開口也沒有走近的意思,也沉默地注視著他。

我該先道歉。

他想著,挪動雙腳,朝那人走去。

你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嗎?那些詛咒造成的傷呢?

他張開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發出。

融合學院的後續,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做的。

他望著對方,喉結上下滾動,心怦怦狂跳。

然後在距離青年兩個跨步的地方,他的雙腳再也無法前進。

眼前已經一片模糊,連身體都不受控地顫抖了起來。

他望著青年朝他走來,停在他面前,然後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

那是一雙十分溫暖的手。

「唔、嗚咕、啊……

他聽見自己的嘴裡洩漏出的破碎聲音,努力想將其嚥下,但更多的滾燙卻從他眼裡直直滾了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纖細的手指溫柔地拭著他的眼角,然後額頭緩緩抵上他的,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個吻的距離。

「你讓我等太久了。」

「之前還敢威脅我,現在怎麼一個字都不會說了?」

「好不容易才以完整的樣子回到我面前,這麼醜的模樣只能讓我一個人看見。這樣就算扯平了。」

……別哭了。」

帶著哽咽的嗓音,一字一字地熨燙著他的心,他大概是眼花了,才會覺得對方望著自己、泫然欲泣的臉龐美得讓他更止不住氾濫全身的情意。

想將自己的全部思念告訴這個人,這個他以靈魂深深愛戀的人。

輕輕的啜吻落在他臉頰、眉眼、鼻尖上,菲伊斯握緊對方溫暖的手,在對方的親吻中慢慢平靜下來,然後深深地擁緊對方,吻上那溫軟的唇瓣。

依舊是帶著苦澀的滾燙,還有眼淚的鹹味,但舌葉交纏的,更多還是甘甜的美好,如絲如蜜,互相愛撫著彼此的溫度,連呼息都熾熱的近乎要將靈魂融化。

「對不起,我回來了。」

「這一次,可不許你再離開了。」

 

 

那場幻世自有歷史以來的第一場櫻花雨,在下了七天七夜後,終於停止了。

至於之後發生的事情,菲伊斯和緹依也陸陸續續從兩國的王及相關高層口中聽說了:

原來那時兩國的王合力阻止了黑暗氣流的擴大與蔓延,因為珞侍派的人都跑去支援了,導致原本安排好跟菲伊斯交接的術師無法前來,幸好那爾西排開公務前來支援,但氣流消失後,菲伊斯和緹依卻也失去了蹤影,加上當時民眾四處逃散、石碑倒塌,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在夜瑛的報告下,珞侍得知兩人恐怕是被帶去了卷軸中的異空間,並被困於其中,情急之下,他以擴音符咒告訴所有還在廣場的人,因為融合魔法中混入了部分人的惡念,導致融合魔法失敗、風侍和梅花劍衛成為了失敗的祭品,若要拯救兩人,必須再一次以最虔誠的心祈求兩國融合,如此才能施展出融合魔法,將兩人救回。

當時廣場上的人大約只剩下十五萬,只有原本的一半,但鬼牌劍衛臨時帶領了兩百位術師前來,術師的努力加上民眾的強烈祈願,透過他的法袍中的鏈結法陣,就這樣傳達到幻境中,成為解除詛咒的關鍵。

之後兩人順利在幻世重生,風侍的軀體也重獲新生,融合學院也在這幾天順利展開教學作業,石碑則在綾侍、違侍、鑽石劍衛及黑桃劍衛等人的修復下,重新佇立在學院門口,上頭兩國的王之印記跟眾多支持者的印記,在晶石中閃爍著透明的光芒。

聽起來真是可喜可賀的結果,雖然菲伊斯早在儀式當天早上被叫回神王殿時,就知道伊耶臨時抓了許多術師來支援的事情,但他直到現在才知道夜瑛也是秘密計劃的其中一員,不禁在內心默默感謝對方。

不過,菲伊斯還是有疑問。

「所以到底有沒有民眾看到王子……風侍大人那時的模樣?」

「都被氣流蓋住了,當然沒看到。」

「可是我聽到尖叫聲……

「你在檯下看到風侍突然被捲入那麼大的黑暗旋渦中,你不尖叫算你厲害。」

……結果那個什麼祭品的傳言,根本就是您放出去的……

「我是為了把你們救回來,你有什麼意見?」

菲伊斯望著臉色不佳、冷著臉的國主,苦笑道:「沒有,當然沒有。不過,既然都解釋完了,那是不是請陛下──」

「不喝,拿走。」

珞侍撇過頭,翻身背對著他,悶悶地說:「你們到底要把我關在珞侍閣到什麼時候?」

「直到你完全康復、乖乖把藥全部喝完為止。」

背後傳來低沉的聲音─他注意到國主的背脊一陣僵硬─剛好解除了他捧著碗、僵著不動的尷尬處境。

「你們回來了啊。」

進來珞侍閣的人是綾侍和風侍,剛才兩人去廚房找違侍拿熬好的藥,他只是代為幫忙看顧一下國主而已,雖然就結果來說,王還是沒有乖乖喝完藥……

……

王把自己埋在枕頭間,含糊地說:「我睏了,你們通通出去。」

「等你喝完藥,我們就出去。」

菲伊斯起身讓綾侍挨著床沿坐下,一面小心翼翼地退後到戀人的身邊,以免捲入國主和五侍之間的大戰中。

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前幾天發生的某個事故,珞侍因此大病一場,雖然菲伊斯不清楚原因,但聽說綾侍非常、非常、非常的生氣,之後就莫名其妙變成了現在眼前的尷尬狀況了。

眼見床頭兩人再次鬧了起來,風侍拉著菲伊斯,兩人悄悄離開了戰場,走回風侍閣。

 

 

「王子殿下,那個卷軸後來怎麼樣了啊?不見了嗎?」

「交給綾侍了,他會妥善處理的。」

綾侍跟卷軸確實有很深的淵源,考慮到對方跟女王的關係,這個安排再合適不過。菲伊斯點點頭,一面推開風侍閣的門,兩人隨即走了進去。

由於融合學院才剛開始,加上天頂花園還在整修中,因此風侍目前還住在風侍閣,預估得過個兩、三個月才會回聖西羅宮,不過兩國的公文還是可以批閱的,菲伊斯也樂得當那個送公文的人,天天往神王殿跑。

菲伊斯坐在沙發上,望著戀人整理著桌上公文的身影,一個始終盤旋在他腦海的疑問就這樣脫口而出:「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啊?」

「誰?」

「就是那個……廣場上罵你的人,違侍大人不是抓了他嗎?」

「我放他走了。」

「咦?」

他坐起身,臉上難掩驚訝:「你就這樣放他走了?雖然他也沒犯什麼大錯……

緹依放下手邊的資料,揚起眉頭,瞇起眼盯著他:「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是個心胸狹窄、見不得別人羞辱我的人?」

眼見對方逐漸逼近,他連連揮手,退到沙發裡頭,尷尬地笑著說:「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很意外,沒想到東方城中還有對你這麼有敵意的人,覺得好奇而已……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戀人在他身旁坐下,用一種「我就知道」的表情,搖了搖頭,說道:「果然不能期待你的記憶呢。」

「我的記憶怎麼能跟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過目不忘的王子殿下相比呢?」

對方瞪了他一眼,接著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你要是好奇的話,去看看他也可以喔?」

「啊?你知道他住哪啊──不對,你為什麼知道他住哪?既然都放人回去了,就不必特別調查這種事了吧,難道早在這之前你就知道了嗎?……該不會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戀人歪著頭,盯著他,微微一笑:「哪,五年前,你剛來東方城當外交大使的時候,不是曾經在南門郊區被一群原生居民襲擊嗎?」

「嗯?說起來,好像有這一回事……啊!」

當時的記憶全部被喚醒,菲伊斯無言地望著對方:「那個褐髮的少年竟然已經長這麼大了啊,你竟然……我真是服了你了,一定是你威脅人家這麼做的,對吧?」

「威脅又怎麼樣?那番話可是他的真心話,只是他之前不知道我金髮的真相而已,在三十萬人面前傻住的模樣,挺有趣的。」

……」對於戀人如此的惡趣味,菲伊斯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對了,還有一件事。」

欣賞夠戀人千變萬化的表情後,緹依朝男人伸出手:「還我。」

「什麼?」

「你從我這擅自拿走的東西。」

「有這回事嗎?在哪──啊!」

面對戀人嘻皮笑臉、裝死不拿出來的模樣,他也不生氣,定身咒一施,接著坦然自若地在對方氣惱的目光下,伸手到對方的胸口處摸了摸,拉出了銀鍊。

就在他將銀鍊上的戒指拆下來的同時,那人突然傾身上前,彷彿呵氣般在他耳邊低語。

「你這動作也太熟練了吧?王子殿下。」

緹依盯著對方的眼睛-兩人的臉龐相距不到一公分,幾乎都可感受到氣息吹拂在臉上的騷動-微微一笑,雙手環上對方的頸子。

「該做的都做了,你說呢?」

「你這是在誘惑我?」

他靠近男人英俊的側臉,低笑一聲:「我要你……幫我戴上戒指。」

……嘖。」

他滿意地看著男人面紅耳赤的模樣,伸出手,望著菲伊斯托起他的手指,將銀戒緩緩滑入他的無名指間,然後在上面落下一吻。

這是他的東西,只能由這個男人幫他戴上。

「現在,你還覺得融合學院是不可行的嗎?」

「嗳,我們就是融合學院活生生的例子了,就算以後推行遇到什麼困難,你就算動用全幻世的力量,哪怕是沉月,你也會想盡辦法威脅她幫你吧?」

「哼嗯。」

「不過,就算現在不辦學院,只要兩國持續和平穩定地發展,之後也一定會出現融合的力量。」

「當然了,這裡是幻世,是來自各個世界人們所融合的世界。融合學院不過是讓兩國的力量更有系統地被傳授、延伸、發展成新的力量,而在這之前,幻世早就是一個融合的世界了,不是嗎?」

 

十指相扣,相同的位置、相同的銀戒,牽動著兩顆頻率一樣的心跳。

如同你和我,以及我們的過去與未來。

 

 

 

作者補充:

關於那個褐髮青年是誰,請參閱<迴風>的章之十二(3)(4)

<相生結>正篇完結後,接下來會寫三篇番外篇,主題如下(排列順序不一定是寫文順序):

1.<落櫻>:女王、綾侍、珞侍、音侍的故事

2.<落情>:菲伊斯和緹依的後續故事

3.<風起>:奧可和風侍的故事(對,你沒看錯,就是奧可,然後別問我為什麼,等我寫出來就知道了)(X

對了,不要問我何時寫,我的精力已耗盡,先讓我休息一陣子Orzz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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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與月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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