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小燈隨著他的前行而左右晃動,微弱的燈火只夠照亮他眼前的步子,狹窄的廊道上,傳來書卷和紙張特有的氣味,耳邊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黑暗中伴隨著前進。

他小心翼翼地走著,直到眼前出現一面牆,他伸手觸上潔白的牆面,指尖下似乎竄起一股小小的火苗,他退後一步,金色的火焰迅速蔓延開來,在牆壁上燒灼出一朵櫻花的圖形,壁面也在同時間消失了,只餘金色的光芒在半空中閃爍著微光。

他有些遲疑,腳卻不由自主地邁開,穿過了那朵金色的櫻花──僅僅一瞬間,眼前的景象驟變:

 

漫天大雪,放眼皆是一片白茫茫。

 

往前踏一步,腳就陷進雪堆中,寒意從四肢傳到心臟、大腦,似乎連骨髓都要凍僵了,他不由自主地雙手環住自己、抖個不停,手上的小燈啪地掉入雪地,轉瞬熄滅。

遠方一個高大的黑影在一片白中顯得格外顯眼,他拼命張大、眨巴著眼,強迫驅使著僵硬的腦袋,終於看清那是一棵數人高的樹,枝幹一片雪白──他吃力地挪動幾步,這才發現樹枝上是一大片綻放的白花,連一片葉子或一絲雜色都沒有。

一位一頭黑髮的人影背對著他,站在樹下;髮絲垂落至雪深處,一襲白袍在兀自飛舞,那副模樣竟讓他異常眼熟,他張開口,聲音卻發不出來,幾個破碎的單音嘶啞地在雪中結成霜,隨著大雪落入一片銀白的世界。

耳邊傳來不知是誰在呼喚自己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促,他顫抖著想轉身,卻發現半個身子都已陷入了雪堆中,根本動彈不得……

 

 

「……斯、菲伊斯、菲伊斯!」

呼喚的聲音更大聲了,身邊的寒意慢慢消退,他在一片沉重的渾沌中掙扎著睜開眼,然後看見了暖金色的燈光,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美麗臉龐異常的蒼白。

「菲伊斯,醒醒!」

臉頰上感受到一陣冰涼,他這才注意到對方的手正捧著自己的臉,另一手則放在自己的額頭上,一股暖流正從對方掌心下緩緩滲入他的身體裡……他大口呼吸著,試圖驅離胸口附近的寒意,接著硬是扭出一個笑容。

「呦,怎、怎麼,大半夜的,擾人清夢啊?」

戀人沒有理會他的胡言亂語,依舊俯下身,蔚藍的瞳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他,雙手也沒從他身上移開半分。

「發生了什麼事?剛才你呻吟的很厲害。」

「沒事,就做個噩夢,夢到被伊耶追殺呢。幾天沒見到伊耶大人了,看來是他對我怨念太深,才跑來我夢中作亂。」

菲伊斯含糊地說著,接著一手握住對方撫摸著自己臉龐的手腕,輕輕放在胸口處,慢慢抬起上身,眨了眨眼。

這裡是緹依的房間,是風侍閣沒錯。

原來是夢啊。

「菲伊斯。」

下巴被扣住、硬是轉了過去,他對上緹依深邃的眼,以及對方眼中竭力隱藏卻還是洩漏出的不安,隨即再次露出笑容,順勢把對方往自己懷裡拉近了幾分。

「大概是睡沙發不舒服,才會做噩夢吧。要睡床上就不會做噩夢了。」

戀人冷淡地瞪著他,不發一語地甩開他的手,站起身往床上的方向走,順便丟了一句「你可以回聖西羅宮,就不用委屈睡這了」,他聞言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回答,直到目送對方在床上背對自己躺下,床旁和沙發旁的小燈再次熄滅、室內回歸靜寂後,他才收回了目光,望著天花板陷入沉思。

散發出金色光芒的櫻花圖騰、雪地、開滿白花的樹,還有那個一頭黑髮的人影,這是什麼意思?這真的只是單純的夢嗎?

菲伊斯坐在沙發上思索了許久,難以入眠;而他並不曉得,床上那個背對著自己的人,也同樣一夜無眠到天明。

 

 

隔天早上,菲伊斯因為精神恍惚,導致改公文的效率下降不少,不過他那優秀的戀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快速改完了早上的公文,接著就說要送公文去國主陛下那,但在他跟著站起身準備跟去時,卻被對方阻止了。

「你就待在這裡,不必去了。」

「我是無所謂啦,但這樣可就沒有人監視我囉,這樣好嗎?」

他嘻皮笑臉地說,倒也不是真的非跟著緹依行動不可,純粹是想看看對方的反應而已,未料對方冷笑一聲,說道:「監視你的人我當然已經安排好了,用不著你費心。」

就像是算計好的一樣,對方話音剛落,門外就接著響起一陣敲門聲。

緹依不理會他愕然的站在原地,逕自往門的方向走去,並拉開木門。

「請進。」

跟在緹依背後進來的人禮貌地道了聲謝,然後眼神與房中的他對上,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立刻一亮。

「菲伊斯大人?」

「喔喔!原來是你啊,好久不見──」

他笑容滿面地迎上前,卻被面無表情的戀人給伸手擋住了。

「我請夜瑛來,是為了履行我所答應的承諾,還請梅花劍衛不要太放肆。」

「我哪裡放肆了,夜瑛也是我的朋友兼導師,歡迎她來有什麼錯嗎?」

戀人沒有理會他的抗議,但那張冷淡的臉在面對夜瑛時卻又變得十分柔和─完全無視了他的不滿-連語氣也輕柔許多:「抱歉,這麼麻煩你,如果這傢伙對你有任何不禮貌的地方,儘管告訴我。」

夜瑛彎起嘴角,那是單純的喜悅和開心、足以令正常男人心動的笑容:「夜瑛銘記在心,相信梅花劍衛會克制的。」

「等等!你這樣講好像我真的會對你做什麼一樣!我什麼時候──」

「那就拜託你了。」

風侍毫不客氣地打斷菲伊斯的話,接著指向自己的書桌:「關於之前我們研究的解咒方法和進度的相關資料,我都放在桌上,請隨意取用,若是這傢伙太囉嗦,就隨便打發一下他就行了,不必浪費時間在他身上。」

「好的。」

菲伊斯目瞪口呆地望著他的戀人就這樣帶著公文瀟灑地離開,臨走前還不忘附贈一個殺氣騰騰的笑容,讓他既無辜又委屈。

等木門一關上,他立即轉頭望向夜瑛,問道:「風侍大人不可能真叫你來監視我吧?我剛剛還以為是違侍大人,嚇我一跳!」

正望著他的女子偏了偏頭,笑容中多了一分頑皮:「若真如此,夜瑛真是身負重任呢。」

「……」

「開玩笑的,我也很意外會在這裡遇見您。」

夜瑛笑了笑,接著說道:「風侍大人今早聯繫我,說想跟我討論關於解咒的進度,順便請我跟一個人說明一下狀況,但我並不曉得那個人就是菲伊斯大人。看到您一切安好,真是太好了。」

「解咒?」

菲伊斯一愣,猛然想起昨天下午當著國主面前,威脅自家戀人不得隱瞞關於解咒的事情。

「他還真遵守約定啊……」

「嗯?」

「沒什麼,那就一切拜託了。」

 

 

離開風侍閣後,風侍隨即將手上捧著的公文直接用魔法送到珞侍閣、國主的辦公桌上,接著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風侍閣外他已布下嚴密的結界,因此他並不擔心只放某人在裡頭;結界一方面是防止那個笨蛋亂來,二方面也是防止其他別有所圖的人──或許不該說是人。

雖然是臨時拜託夜瑛來說明,但他也不太擔心菲伊斯知道解咒方法後會因此招來風險;目前的解咒雖已有大幅度的長進,但要達到符合解咒的條件卻太過困難,別提菲伊斯,就連目前的他都辦不到,對方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

比起這種他可以控制的事情,他更煩心的還是那些他無法預期的意外,例如昨晚菲伊斯的噩夢,還有──

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景象,皺了皺眉。

這裡是綾侍閣,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但此刻卻有個人坐在綾侍閣的門口,垂頭喪氣地抱著膝蓋、望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走上前,在距離那人幾步遠的地方,對方終於抬起頭,搭拉下的眉眼在看見他時,稍微揚起了些,嘴角也拉了開來。

「小風,你身體好了嗎?」

「嗯,好很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

本以為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會纏著他要去外頭抓小花貓之類的,但男人卻在聽到他的問題時,垂下肩膀,悶悶不樂地說:「老頭好奇怪,都不肯離開綾侍閣,而且他好兇,都不跟我說話。」

那是因為他被珞侍禁足了──想歸想,他也沒把這件事說出口。

「小珞侍病了,我去看他,但他一直在睡覺,都不說話。」

「死違侍最近也好安靜,也不像之前一樣看到我就罵了……」

黑髮的男人望著他,那雙總是洋溢著活力的深紅眼瞳,此刻看起來黯淡無光,連聲音也顯得有氣無力。

「小風,大家變得這麼奇怪,是不是因為我的關係?因為我找不到櫻的卷軸,櫻沒有回應我,是不是代表櫻討厭我了?如果我找到卷軸,大家就不會這樣了……」

他走向前,站在那人身邊,猶豫了一會兒後,還是在音侍的身旁坐了下來。

「不是你的錯,沒有人能揣測女王的心意,你也別多想了。」

真要說的話,一切的源頭還是我吧,如果不是因為那時菲伊斯來找我的時候,我人在藏書閣的話,就不會害他身中詛咒,事情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音侍愣愣地聽著他的話,也不知究竟有沒有聽懂,只是喃喃地說道:「櫻以前不是這樣的,她真的是個很善良很可愛的女孩,都是那個落月皇帝的錯!……都是我殺了那個傢伙的錯,明明櫻沒有命令我這麼做,可是我……」

風侍一愣,反問:「不是女王命令你殺了那個男人的?」

男人搖了搖頭:「是我,我太生氣了,那個侮辱又殺了櫻的男人,我無法原諒他,所以就擅自殺了他。雖然、雖然櫻當時沒有怪我,可是老頭曾說櫻很痛苦,一定是我害的,櫻生我的氣了,所以再也不回應我了……」

這點倒是跟他原先以為的不同,但知道這點又能如何呢?女王的痛苦也罷,悔恨也罷,都跟現在的他或菲伊斯無關,憑什麼要由他們──甚至是珞侍、違侍、音侍和綾侍來承擔?

雖然,他也並非想為綾侍說話,不然此刻就不會在這裡了。可笑的是,綾侍對女王的執著他雖不懂,但對「執著」本身卻是再清楚不過。

如果女王至今仍有執著的話,那她的執著又是什麼呢……?

最後,他還是溫言安慰了音侍、將對方勸回了音侍閣後,轉而前往探望珞侍,至於原本打算要去見綾侍並再次提出警告的事情,就被他暫時擱下了。

 

 

當晚,他再次驚醒,蒼白的月暉灑落在窗旁的沙發,那個渾身打顫的男人身上。

他立刻移動到男人身側,魔法焰火瞬間在他們四周亮起,清楚地照出紅髮男人慘白的臉孔。

「菲伊斯、菲伊斯!」

輕輕拍打對方的面頰,指尖下感受不到溫度讓他焦急,對方僵硬到不對勁的身軀加速了他的心慌,他勉力定了定神,掌心間再次亮起火紅色的暖光,往對方的額頭按下。

不曉得叫了多久,男人終於撐開了雙眼,混濁的視線在對上他時,那仍抖個不停的嘴唇微微張開,然後露出一抹難看的笑容:「……這是、風侍大人……夜襲嗎?」

「……這是我的房間,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他沉下聲音,試圖平復胸口附近的疼痛,但一出口還是藏不住嗓音中的細微顫抖,他不禁暗罵自己的軟弱,同時放開了在對方額上施展的安定心神的魔法,並緊盯著菲伊斯慢慢坐起身子,呼出一口長長的氣,揉了揉太陽穴,眼神總算安穩了些。

「你這樣盯著我看,我會不好意思的。」

「到底怎麼回事?」

他不想再跟對方閒扯,直切重點,對方眼神閃爍了一下後,又開始打哈哈:「就說了,只是睡不好做了個無聊的噩夢而已,別這麼緊張……」

「你做了什麼噩夢?」

「就是被那爾西丟了一大堆的公文,然後陛下不知為什麼像發了瘋一樣,追著我跑──」

緹依一把揪起對方的領子,將對方硬是拉到自己面前,兩人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你最好跟我保證,你說的這些都是實話!」

憋了老半天,他還是沒辦法坦然對現在這個人說出內心的憂慮和恐懼,對方則神情一滯,不知是否察覺到他的不安,稍微收斂了臉上的輕浮,但說出的話仍舊令他失望。

「真的只是一個噩夢而已,你太緊張了,緹依。」

 

『你冷靜點,好好解釋不行嗎?王子殿下!』

 

許久前的爭吵內容自他耳邊響起,他一驚,猛地鬆開了對方的衣領,愣愣地望著菲伊斯。

「你剛才……說什麼?」

戀人一臉不解地望著他:「就只是一個尋常的噩夢而已啊!」

「不是那個,我是說……」

他凝視著菲伊斯的眼神片刻,終於確認對方並未撒謊──菲伊斯確實什麼都沒說,是他聽錯了──聽錯了,或是因為他太希望對方能說出那個久違的稱呼呢?真是諷刺,明明以前他還曾希望對方不再喊他那個稱呼的……

「緹依?」

他茫然地站起身-正好錯過了對方朝他伸出的手-轉過頭,含糊地說:「我很累,想好好休息,你若需要『助眠』,我有很多方式可以成全你。」

他背後的男人不著痕跡地收回手,臉上燦爛笑容依舊:「風侍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晚安,祝您有個好夢。」

好夢?

他停下腳步,偏過頭,望著他後方笑得若無其事的男人,臉上同樣揚起一抹笑。

或許他們都有些太過相似的共同點,例如固執,例如倔強和愛逞強,例如不肯輕易袒露出脆弱和悲傷。

「你也是。」

 

 

接下來好幾天,兩人的相處模式始終沒有改變;白天他們就像活在不同的時空,少與彼此互動,然而每到夜晚,從未停止的噩夢也總是懸著兩人的心,像是悄悄為兩人間的僵持拉開了序幕。

關於夢的意義,菲伊斯不敢確定自己完全明白,但對照現在的情況加上夜瑛每天來跟他說明解咒的進展,尤其是看到風侍所繪製出的解咒圖騰──先不提那複雜到彷彿千年古印般的圖案,依照夜瑛所言,這個融合魔法的法陣跟當初卷軸上繪製的花朵圖紋幾乎一模一樣,光這點就足夠令他吃驚了,但夜瑛無意間透露出女王生前的模樣,更是讓他說不出話來。

『珞侍陛下雖非女王親生,但他們都長得十分秀麗,也擁有一頭非常美麗的黑色長髮呢。』

綜合以上的線索,菲伊斯多少也猜出了:無論是夜瑛還是綾侍,或許都說中了部分的事實──如果夢中的身影就是女王,那女王之所以現身,應該也是有話想對他說吧,只是現在他處於被緹依各種名義上的監禁、兩國的王則是明裡暗裡的支持下,要他一個人溜去藏書閣也是不可能的任務。

如果身體去不成,那夢中呢?夢中或許能有機會與女王陛下對話哪。

儘管抱持著姑且一試的想法,但連著幾晚害戀人被他驚醒,菲伊斯又難敵愧疚,每到夜晚總是掙扎在睡與不睡之間;然而,不知是否真的不敵睡魔,又或是那個夢境擁有什麼神秘的魔力,即使他再怎麼努力撐著、甚至靠牆站著休息也沒用,那個詭異的雪白世界總是會在某一刻悄悄侵入他的夢裡,等他恢復意識時,迎入眼簾的又是戀人那張鐵青的臉。

身心俱疲加上夜不成眠的壓力,在第六個夢到那個雪景的夜晚,當他再次被緹依從夢中帶回現實時,眼見對方難看到無以復加的臉色,菲伊斯終於忍不住爆發:「我又不是小孩子,只是個夢罷了,難不成在夢中還能出什麼事嗎?我就不逃不避,就算是女王又能拿我怎麼樣?」

一說出口他就驚覺不妙,戀人臉色也僵硬了起來:「你夢見了女王?」

「我是說,『就算』我夢見女王,她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手臂突然被人硬拽過去,菲伊斯被迫起身,想甩偏偏甩不掉,只能跌跌撞撞地被迫跟在對方後頭、被強拉著走,他的火氣再度湧上:「放開我!你到底想怎樣?你這人為什麼就是不聽人說──」

話還沒說完,他就被用力一推,往後跌進了柔軟的被褥裡,更令他驚駭的是,青年竟接著壓了上來!

「你不是說,『睡床上就不會做噩夢了』嗎?」

低冷的話語在他耳畔響起,緊握著他的手腕讓他隱隱生疼。光線不足的情況下,他無法看清近在咫尺的戀人臉上的表情,只有略為急促的呼吸聲,鼓動著他的耳膜。

「既然如此,直到你不會再做噩夢為止,你就睡這裡,哪裡都不准去!」

最後一句話中,威脅意味濃厚,菲伊斯不知道對方到底是懷疑他什麼、又是懷疑他哪裡,但就他眼下的處境來說,跟階下囚又有何區別?甚至前陣子被關在神王殿的地牢時,感覺都比被困在這裡自在多了。

……到底是為什麼?明明兩人距離這麼近,他卻覺得對方離自己好遙遠,像是刻意封閉了心,他多次試圖打破、試圖靠近,卻只換來滿心的疲憊和無力。

我並不是為了折磨你我,才不惜一切代價來到這裡的。

這句話被他嚥了回去,菲伊斯推開身上的青年,不發一語地轉過身,背對著對方,閉上眼睛。

背後沉寂了好一會兒,他等了好半晌,才感覺到床緣處往下沉了一點兒,儘管對方一點聲音也沒發出。

不反駁、不說明、不拒絕也不接受,他們之間到底算是什麼關係?沒有以前的記憶,菲伊斯根本沒有絲毫判斷的依據,他相信緹依是深愛自己的,可又為什麼他們總是沒辦法好好面對彼此?除了爭執和衝突,他竟不知該怎麼和對方溝通了。

意識昏沉間,他似乎聽見背後傳來低低的嘆息,像是從遙遠的世界彼端吹來的風,撩撥著他靈魂最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隔天菲伊斯張開眼睛時,身旁早已空了,室內無人,桌上擺著用魔法保溫著的早餐,半掩著的窗簾外陽光燦然,不用面對那個人固然讓他鬆了一口氣,但這股說不出的空虛感又是什麼呢?

他慢吞吞地爬下床,隨手披了件外袍就去盥洗室梳洗,直到稍晚夜瑛來了,他才知道風侍去跟五侍開會討論融合學院的事情,據說學院能否成立將是詛咒能否破解的關係之一,但卻連夜瑛都不清楚學院推行的細節。

菲伊斯一手撐著頭,盯著夜瑛埋頭研讀卷軸上的法陣、陷入沉思的模樣,一個問題就這樣衝出口:「哪,你跟我們認識多久了啊?」

「三、四年……啊!」

眼見對方露出一臉「我被套話了」的懊惱模樣,煞是可愛,但現在不是欣賞的時候。他繼續追問:「我跟風侍大人,平常在你們眼中是怎麼相處的啊?我們很常吵架嗎?」

夜瑛聽了,立即轉頭認真地盯著他瞧,瞧得他渾身不對勁,連忙替自己辯白:「你看,我又沒有以前的記憶,實在不明白,以前的我是怎麼跟風侍大人相處的──」

「你們吵架了嗎?」

「……」

面對這麼真摯關切的眼神,菲伊斯根本無法打哈哈敷衍過去,只能撇開目光,含糊地說道:「也沒有啦,只是……那個,就平常沒什麼好說的,所以……」

「您有好好地看著緹依嗎?」

他一愣,不解地望著對方。

「請您好好地看著風侍大人,無論您有什麼想法或考量,請您好好地說出口。」

夜瑛凝視著他的眼神很奇特,像是看著他卻又不僅僅是在對他說話而已,果然他們不是泛泛之交,但此刻的菲伊斯仍無法完全明白對方的話,唯獨那溫潤卻堅定的話語和神情,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坎上。

「緹依很強大,但也因為太強大了,所以旁人不理解他,他也不理解旁人,總是孤獨一人,直到您出現……您費了無數的時間和心力,才將緹依從遙遠的天邊帶到我們這凡人世間,可是,一旦您的眼神離開他,哪怕只有一瞬,或許……他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很久以後,菲伊斯才明白:夜瑛這番宛若預言的話,確實印證了他們的未來。

 

 

另一方面,緹依在五侍會議上也取得了一些進展──在東方城這幾個月不遺餘力的推動下,支持融合學院的民眾比例升高了許多,除了五侍之外,部分官員也開始帶動國內討論的熱潮,儘管贊成者約只佔了全國人民的四成,但跟過去舉國上下皆反對的情況相比,這也算是很大的進步了。

然而,融合學院必須是兩國的力量、教育、師資的融合才能共同推動,相較於東方城,西方城的推動進度卻始終停滯不前;上位主事者的消極反對,高層中又有人堅決不配合,這讓緹依內心十分焦慮,只是面對已經自顧不暇的五侍,他也無法將之說出口。

由於五侍會議規定除非有要事,否則成員都須出席,因此綾侍自然也得出席,病體未癒的珞侍同樣強撐著出席,雖沒有當面責難,但和綾侍的互動卻始終僵硬;在場者除了音侍處於狀況外,其他兩侍亦為當事人,也無法為他們的王和護甲間的矛盾插上嘴。

開會加上為融合學院的事情四處籌備張羅,待緹依回到風侍閣,已經是接近午夜了。

房內點著幾盞小燈,從門旁一路往內延伸,小桌和床頭、盥洗室附近都閃爍著微光,桌上放著一小盤點心,很符合某人會做的事情,而那個某人此刻雖已背對著他睡下,但緹依知道對方尚未睡著──從那僵直的背脊就看出來了。

另一個原因是,時間還沒到。

還沒到「進入夢境」的時間。

這幾天並不僅是菲伊斯連夜做惡夢,他也暗自觀察著對方的狀況;然而,即使早就注意到對方總在特定的時間點陷入昏睡,但無論他用任何方法,也無法阻止對方失去意識,連將男人喚醒也越來越困難……

這代表了什麼?

即使菲伊斯不說,他心底深處還是知道的,只是他一直不肯面對、不肯相信,一直壓抑的結果,就是昨晚的失控──雖然如此,但近距離接觸下,反而更讓他確認了:

他絕不會讓這件事發生。

絕不會讓女王再次把菲伊斯從他身邊奪走。

絕不!

他悄悄走向床頭,魔法一施,床上的男人絲毫沒察覺,連動也沒動,就這樣沉沉睡去。

緹依傾下身,撥開戀人散落額前的髮絲,凝視著那張因為連日睡不好而略為消瘦的臉龐,指腹在那人的眉心間輕輕揉了揉,然後緩緩滑到額側,感受到指頭末端傳來的,一下又一下的躍動,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你還活著。

你還在。

他佇立在床前片刻,臨走前,又在房內佈下了保護結界,加上他原本就設在對方身上的質變能力,至少在這個神王殿裡是不會有人敢動菲伊斯的。

那麼,他也該去見見那位唯一能威脅到菲伊斯的人了。

他手一揮,眨眼間就移動到了風侍閣外,眼睛睜開時,熟悉的大門就矗立在眼前,牆上搖晃的符咒焰火,在木匾斑駁的書法字跡上投下層層陰影,長廊上空無一人,一片靜寂。

他已經一段時間沒來了,起初是因為身體狀況不佳,珞侍禁止他來;後來是因為珞侍聽了夜瑛的報告,認為女王的卷軸可能在這,擔心會有再次觸發詛咒的危險,因此禁止他們單獨前來……七天前違侍偷偷去裡頭查資料,不慎遇到綾侍那次,據說之後他也被國主叨唸了很久。

這麼說起來,他們這群明明應該是下屬的人,卻偏偏每個都讓他們的王擔憂牽掛,反倒是平常最讓人煩心的音侍,這陣子安靜了不少。

腦海閃過一瞬間的掙扎,但他很快就定下心來--不只是因為他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也是因為他相信女王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他。

如果這是一場女王刻意給予的試煉,只要他所重視的那人仍在賭局內,無論重來多少次,就算賭上一切,他也必然不會輸這局!

他抬起頭,推開了沉重的藏書閣木門。

 

 

緹依早已來過藏書閣多次,然而除了幾條主要的走道外,書櫃間的小通道卻往往在他每次到訪時有「意外的驚喜」,就像現在,當他憑著記憶中當初菲伊斯發現卷軸的方向走時,書櫃間卻出現了另一條陌生的窄道。

奇妙的是,在魔法光源的照耀下,遠處的窄道盡頭看似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純白的牆面,但緹依卻感受到牆後傳來一股奇妙的能量波動,散發出陣陣寒氣。

他皺起眉,一面警戒周圍,一面謹慎地往前方的走廊盡頭走去;每走一步就震動著空氣,在書之間搖擺震盪,兩側滿滿的卷軸古書像是從百年沉睡中甦醒,喃喃低語、交換著彼此的氣息,氣息幻化成回音,在他的周圍交錯穿梭,讓他的腳步恍若踏在雲端中,軟綿綿卻又使不上力,只能被動地邁開步伐,持續前進。

感覺像走了很久很久,他才終於走到了那空無一物的牆壁前,但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眼前的牆心深處,似乎正飄出幽幽香氣,像是某種花香。

緹依緩緩舉起手,觸上冰冷的牆面。

 

 

再次來到這個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菲伊斯只覺得哭笑不得。

明明剛才他還清楚記得自己躺在床上,一邊煩惱最近跟緹依相處的問題,一面思考白天時夜瑛告訴他的解咒法陣:他總算知道為什麼戀人敢讓他知道了──一個需要一萬人在同一時間使出相同且複雜的融合魔法的法陣,怎麼可能輕易辦到?

先別提融合學院光是「想成立」就是個問題,東西方城要湊出一萬人也是個大問題,還要教他們學會融合魔法,更遑論這只是法陣的一半,另一半的關鍵還在卷軸中,誰曉得那一半需要什麼可怕的條件來破解!

……他明明記得前一刻還在煩惱這件事,為什麼下一刻他就已經身處在藏書閣裡了?

真要說今天的夢有哪裡不一樣,就是以往夢的開端都是身處於藏書閣的某條走廊,然後他再走到那面有櫻花圖形法陣的牆壁;但剛才他意識到時,人就已經站在牆壁前方了,而且,原本白色的牆面不知為何沾上了些紅褐色的奇怪汙漬。

因為周圍太暗而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他想細看,卻不小心往前了一步,然後就跑到這片熟悉的雪景中了。

罷了,幸好今天的天氣不像之前那樣狂風暴雪,難得天空飄著細細的雪花,雖然還是凍得他直發抖,但沒有了對視線造成嚴重干擾的風雪,也因此能看得更清楚:

在大約數十公尺遠的地方,那棵參天大樹上頭的一大片白色櫻花海,襯得樹下一頭黑髮的女子更醒目了。

菲伊斯努力將腳從雪地中拔起來-雪淹沒了他的小腿肚-朝女子的方向移動步子,寒風中混雜著他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刺耳聲響,始終背對著他的女子不知是不是注意到有人靠近,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到了他的右前方,距離他一段距離外的某處。

他這才注意到,遠處的雪地上,有幾滴深紅在一片純白上暈染開來,深紅的液體一路往前延伸,消失的地方正好是女子注視的所在,但從菲伊斯的角度來看卻什麼也沒瞧見。

……那裡有什麼?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緒,他沿著雪地上的紅點一路前進;白雪上的紅痕隨著他的前進,面積從原本的水滴狀慢慢聚集、擴大成了一小片,然後又成了一小攤……

越前進越是恐懼,腦中數度冒出阻止自己再往前走的念頭,但他卻一次又一次地說服自己:說不定是女王想告訴他什麼訊息,何況,不管有什麼在前方等著他,這都只是個夢,與現實無關,沒有人會因為這個夢而受到傷害──這個念頭給了他力量,讓他鼓起勇氣,繼續往前走。

當菲伊斯接近紅痕消失的地方時,他終於確認紅痕的盡頭處確實有什麼東西,但因為被大片積雪覆蓋住,加上雪地反射的白光,剛才他才會難以辨別。

胸口裡傳來心臟激烈的跳動聲,他不自覺地俯下身,用雙手將雪往兩旁推開,手腳並用地朝紅痕的終點處走去,眼前的物體也隨著距離的縮短,輪廓漸漸清晰了起來。

不斷飄落的雪花,不知何時,停止了。

當陽光從天空籠罩而下,他終於看清了:

 

在大片的雪白底下,一縷金髮正閃閃發光。

 

 

「不──!」

他在慘叫中驚醒,隨之而來的是渾身一陣劇痛──他似乎撞到了什麼東西,但他根本顧不得這些,只是奮力瞪大雙眼,狂亂地轉著頭,卻沒有找著他想見的人。

四周很暗,只有遠處靠近沙發的小桌上亮著微弱的燈──這是風侍閣,但不對!他明明為晚歸的那人留了好幾盞燈,不可能這麼暗!

菲伊斯蹣跚地爬起身,一手扶著床緣,另一手在床頭胡亂摸索,好不容易才扭亮了床頭燈,眼前終於明亮了起來。

身旁的枕頭一片平整,棉被整齊地堆疊成長方形,完全沒有人睡過的跡象。

他繞到床的另一側,再次用手摸了摸,沒有溫度、沒有!

緹依去哪了?這麼晚了,不可能還沒回來,而且只剩一盞燈,他一定是回來後又出去了,至於去哪──

夢中的景象浮上腦海,他渾身一顫,立刻往門的方向奔,中途不知踢到了什麼,整個人往前重重一扑,黑暗中響起巨大的聲響,他卻完全不顧,再次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卻冷不防被人從後頭抓住了手臂。

「你在做什麼?」

菲伊斯猛然回頭,面前人的臉龐因為背光而有些暈開,又或是他的視線太模糊,他不管也不在意,伸手就將那人摟個滿懷!

「你、你你……」

乾澀的喉嚨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雙手緊摟著這人單薄的背脊,埋首在對方肩頸處,用力到手骨關節都隱隱作痛,恨不得將對方擁入自己的靈魂裡,再也不放開!

房裡很安靜,他們不知維持這個姿勢多久,直到他耳邊傳來紊亂的呼吸聲,他才查覺到是自己發出來的,懷裡的戀人一點聲音也沒有,卻也沒推開他。

背後傳來輕柔的拍撫,沿著肩胛骨的地方慢慢往下,配合著他漸漸平緩下來的心跳;鼻間盈滿對方的氣息,雙手間感受到的是真實的存在──冰涼、但至少是活生生的人,大腦認知到這一點的同時,眼淚也不自覺地奪眶而出。

他張開口,發出幾聲不成句子的乾啞短音:「……去……找不、到……你……」

背後輕拍的沉穩力量停了下來,仍環著他沒有離開,然後他聽見耳邊傳來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菲伊斯,那只是個噩夢。已經沒事了。」

沒事了。

只是個噩夢而已……真的嗎?

菲伊斯稍微拉開了與懷中人的距離,雙手卻仍牢牢地握著戀人的肩頭,額頭幾乎貼著對方的,與其對視。

海藍色的眸中,清楚地倒映著自己的模樣。

 

『您有好好地看著緹依嗎?』

 

一句話驀然闖進他的心頭,菲伊斯這才領悟:

夜瑛說的沒錯,他總是看著他想看的東西,卻沒有看見緹依眼中所見的事物。

沒有好好看清楚緹依的心,甚至連自己的心意也在不知不覺中迷失了。

「聽我說。」

他雙手捧起那張早已深深刻入他腦海中的臉蛋,直直地望著對方。

「這不只是個夢而已。」

嗓音無法克制地發抖,他對於自己的推測並非這麼肯定,對於之後可能會發生的事、對於女王可能還會做什麼、會對他和戀人做什麼,會再次給東西方城帶來哪些影響,他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而他有多少不知道,就有多少恐懼。

他不曾跟戀人提及、不曾討論,原以為這樣就不會讓對方無謂地擔憂,卻在不知不覺間將緹依推離了自己的身邊。

……如果只有他這樣,可能還不至於這麼糟糕,但偏偏他戀人跟他一樣固執又堅持己見,也一樣不肯輕易示弱,這算是另類的物以類聚嗎?

「我夢到了女王,我覺得女王是想告訴我卷軸在哪裡……她在等我。」

戀人的雙眼微微睜大,這是許久沒見過的、惹人憐愛的模樣,他情不自禁地在對方額上偷了一吻,然後握著對方的手走向沙發,坐定後,他緩緩開口,道出一切。

 

 

「……就是這樣,因為實在太不對勁了,我覺得這些夢一定有什麼特殊的意涵,女王想透過夢,告訴我什麼。」

當他說完這段日子以來的所有煩惱和假設後,對方的臉龐也沉了下來──奇妙的是,菲伊斯並不擔心,他知道對方需要時間思考和沉澱,即使最終兩人仍舊什麼也沒發現,至少緹依知道了他的想法。

然後兩人就可以決定,下一步該怎麼一起走下去。

他望著對方陷入沉思的側臉,發呆了片刻,突然想起剛才的夢,急忙開口:「對了,你剛才去了哪裡?」

「.......」

「你可不能跟我說你去夜遊了,你都敢讓我爬上你的床了,夜遊不帶我可說不過去。」

緹依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他眨也不眨眼地凝視著對方,不肯移開視線,果然最後戀人還是妥協了。

「我去了一趟藏書閣。」

他反射性地從沙發中彈起身,抓過對方的手,眼睛也上上下下地盯著對方瞧。

「我沒受傷、什麼事也沒有……我是說真的。」

戀人躲開他傾身上前、幾乎要將其逼到沙發角落的身子,皺著眉頭想推開他,但菲伊斯緊摟在對方腰間和肩膀的手仍沒有放開,最後青年只好半自暴自棄地待在他懷中,任由他將頭埋入自己的髮絲間,久久不動。

「我去了藏書閣,找著了你夢到的那面白牆,在我想碰的時候,牆壁就消失了,然後……我看見了幻境。」

緹依頓了頓,蹙著眉似乎在考慮該怎麼說明,話語也慢了下來。

「我也見到了下著大雪的雪景,但並未看到任何人影,也沒有櫻花樹,到處都是一片白……我走了一段時間,什麼都沒發現,然後我感覺到結界內有狀況,就回來了。」

菲伊斯對於緹依在自己身上設結界並不驚訝,他真正驚訝的是:對方竟然連在幻境中都能感受到結界內有異常狀況──這到底是什麼驚人的力量?他是不是一直以來都太小看緹依了啊?

「你的表情不錯,終於有點佩服我了?」

「……」

他瞪著對方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不甘心地說:「但你什麼也沒找到不是嗎?女王陛下只在我面前現身,果然還是得由我去找卷軸才找得到吧!」

這次懷中的人沒再說話了,他等了許久都沒見對方有什麼反應,忍不住偷偷撇過頭,想偷看一下對方的表情,手上卻突然一陣涼──戀人修長白皙的手指握上他的,同時別過臉,避開他的目光。

 

「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一定要是你?」

 

如果這是單純的撒嬌,作為對方的戀人,菲伊斯會很高興。

……但是,用這種像是快哭出來又拼命強忍的聲音,在他懷中顫抖著說出口,只會讓他又痛又心疼、恨不得痛揍這個讓對方講出這種話的自己!

他將懷中的人擁緊了些,喉頭滾動,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連同臉上硬是擠出的笑容。

「是我,不好嗎?」

「我可是數百年來,唯一一位有機會擄獲女王陛下芳心的男人。」

「……你這自信是哪來的?」

「我連風侍大人的心都可以成功擄獲,還有誰不行?別擔心,我的心還是在你身上。」

他伸出手,用衣袖輕輕抹了抹對方的臉龐,在上頭印上溫柔的吻。

「只會在你身上,一直都是。」

戀人與他交握的手指又收攏了幾分,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再度開口。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不會同意讓你去藏書閣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菲伊斯放開懷中人,將對方的臉龐轉過來面對自己,揚起笑容。

「所以這次我要換個說法。」

 

 

「跟我一起去藏書閣,緹依。」

「如果真的運氣這麼好,碰上女王陛下,我就跟她介紹,你是我菲伊斯•諾曼登,唯一用靈魂深愛著的人,就算她想搶也搶不走。」

 

 

*作者碎碎唸

從菲伊斯在開頭時第一次作夢被緹依叫醒,到最後的因為惡夢而自己第一次驚醒,這段過程在我的大綱上只有短短的130字,我甚至(大綱上)沒寫他們起爭執,純粹就是擔心和擔憂的情緒,但不知為何,下筆時卻變成兩人之間不斷的爭執和衝突,不管看幾次、改幾次,都還是循著這樣的情感脈絡。我邊寫邊思考為何如此,不知不覺越寫越多。

直到我寫到菲伊斯想起夜瑛說的「您有好好地看著緹依嗎?」我才突然明白,原來在我心中,我一直惦記著初章「離恨結」兩人的爭執--緹依為菲伊斯做了很多、考慮了很多,但卻沒有好好傳達出來、也沒有傳達給菲伊斯;菲伊斯則是沒有好好地注視著戀人,所以兩人錯過了很多。這一切的心結,就在菲伊斯心中所想的「 然後兩人就可以決定,下一步該怎麼一起走下去」而獲得真正的化解。中間的情感衝突或許就劇情來說有點冗長,但每一次的衝突和他們內心的碰撞,都是有特殊意義的,菲伊斯最後的夢也是。剩下的就等完結後的寫後感再提吧(如果我還記得的話)

最後想跟大家借一點點時間,請大家看看這支香港現在發生的事的紀錄短片<HONG KONG 2019, SUMMER>。自由的生活、自由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自由地思考和創作,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政府更不是理所當然要保護人民的,迫害人民的政府就在影片中。作為臺灣人,我很幸運生在這個時代,同時也深深佩服香港人的勇敢和堅強,所以想為他們做一點點事,就是分享這支影片,也希望你們能花一點時間了解一下,我們的鄰居此刻正在面臨的艱困處境,以及他們勇敢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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