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藏書閣到他想去的目的地還有段距離,駐守殿內的衛兵見到他──還有他背後那位應該正關押在地牢中的某人時,都難掩臉上的吃驚,但他全都無視了,只是逕自往前走。

雖然剛才走的果決,但他並沒有自己希望的那般堅強:他沒辦法忽視臨走前,綾侍凝視著他的模樣──那是什麼意思呢?既不願開口解釋,為什麼要露出那麼悲傷的神情?

珞侍猛然意識到,以前他還沒跟綾侍心靈相通時,甚少猜測對方在想些什麼,都是自己判斷該怎麼做;心靈相通後,他反而太依賴這個能力,而無心去了解或探究對方的想法,至於現在……

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這個能力,或許會更好吧?就不用在了解自己的無力後如此心痛……

他恍惚地往前邁開步子,一轉眼,目的地已經出現在眼前。

背後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珞侍不理會對方的反應,直接敲了敲門,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自動往內開啟,他毫不猶豫地進入,連同背後的男人一起。

 

門後一片燦然,明明是深夜,床頭和門旁壁上卻燈火通明,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卻是一片昏暗,他愣了一會兒,然後才注意到那個正從窗旁陰影中走出來的房間主人。

「這麼晚了,你還沒休息?」

「嗯。」

……你好像不驚訝我們出現在這裡?」

「我在藏書閣外設了感知魔法。」

青年淡淡的聲音讓他全身一僵,說話的同時,對方也看向了自己背後的某人,眼神透出強烈的寒氣和怒意。

原來如此,剛才綾侍說菲伊斯身上和地牢裡都沒設任何監視,結果竟然是設在藏書閣了嗎?這意思是,從兩國嘗試尋找卷軸失敗──不,或許更早,從夜瑛提出這個可能性時,風侍就已經預想到這個發展了嗎?

到頭來,只有我太天真了嗎……

剛才對方之所以沒現身在藏書閣,應該也是給自己面子,不想讓自己難堪吧。

思及此,珞侍沉下臉,未料面前人卻接著說出了他意料之外的話。

「造成您的困擾,風侍感到非常抱歉。」

……嗯?你只是想說這個嗎?我還以為──」

珞侍的聲音一滯,未說出的話梗在喉嚨,唇瓣無聲動了動,遲遲發不出聲音,青年見狀,目光轉向他,許是他的錯覺,他竟覺得風侍眼裡的冰冷稍微融化了些。

「陛下何須自責?全都是這個笨蛋的錯。至於綾侍,我之後自然會跟他算這筆帳的。」

他聽了,唇角勉強扭出一抹弧度,想再說些什麼,眼前卻瞬間一花──後頭傳來一聲驚呼和腳步聲,然後他就落入了前方青年的雙臂間。

「您最近太勞累了。」

風侍的手臂穩穩地擁著他,一手環過他的背脊,一手攬著他的肩頭,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耳邊傳來對方溫和的嗓音,他想笑一下、想放開對方說自己沒事、想要若無其事地跟著一起唸唸菲伊斯──

但他只是用力捏緊了對方肩頭的睡袍,伏在那單薄的肩上,咬緊牙根,無法克制地顫抖著。

這個人啊,即使身體如此冰涼卻還是關心著自己;但那個每天在睡前遞給他一杯溫熱蓮花茶、看著他長大的人卻……

眼角有些痠澀,他得拼命忍著,才能克制自己不要像小時候一樣,過度倚賴別人的溫柔──倚賴到當某一天失去對方時,他也跟著一起丟失了心,他已經是大人了,是一國的王,他不能軟弱、不能示弱!

他的指尖更拽緊了些,慢慢地深呼吸、一次、兩次──然後,放開了風侍。

青年仍舊靜靜地凝視著他,沒有多餘的關心話語或舉動,卻是此時的他最需要的;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當望著對方那雙深邃的藍眸片刻後,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那些法規義務、責任、兩國外交情勢什麼的,或許是他固執,或許是他太過天真,一如某位隨侍在側的人經常唸他的,即使如此,但這回還是讓他再任性一次吧,他就是想相信,眼前這個人能懂自己。

「梅花劍衛就交給你了。」

風侍右手放在胸口心臟處,垂首躬身,說道:「風侍謹遵吾王吩咐。」

他有些詫異,隨後便釋然地笑了。

 

 

送珞侍離開後,房間裡再度剩下兩人,氣氛再次尷尬了起來。

許久不見的戀人終於轉回頭,冷淡地盯著自己,菲伊斯也沉著臉不說話──既然都敢賭這一次了,他也不是沒想過會被緹依發現,雖然這並非他所願,但事情既已至此,能有個當面溝通的機會也好。

「綾侍跟你說了什麼?」

「夜瑛發現的事,還有你們的推測。」

「然後你就像傻瓜一樣信了他的話?」

「因為只有綾侍大人肯跟我這個傻瓜說話,我就只好信他了。」

「菲伊斯.諾曼登!」

風侍猛然逼近他,一把扯住他的領口,後者也昂然抬起頭,毫不客氣地與其對視,兩人的眼中都燃燒著熊熊怒火。

「我不管綾侍跟你說了什麼,你以為你這條命是可以隨便拿去冒險的嗎?他說的話也好、我們的推測也好,都毫無事實根據,萬一你再次中了詛咒呢?你現在可是在東方城的領地,萬一出事,西方城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你想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順便把東方城一起賠進去?」

「我沒拿命開玩笑,我只是想從最可能的解咒方式中找出突破現狀的方法而已。」

「那你回答我,萬一你出事呢?你打算怎麼辦?」

菲伊斯直直望著面前的青年──儘管光線昏暗,他也可以看清對方的臉、脖子、肩頸所露出的皮膚,都跟之前見到的一樣,光滑且毫無瑕疵,是用了偽裝魔法或幻術吧,那些可怕的傷痕是不可能這麼快就消失的。

「那樣也不會比現在更糟。」

他伸出手,撫上對方的臉蛋,手指輕輕在那白玉般的肌膚上撫摩著,眼神在對方的身上來回逡巡,感受到戀人的表情微微僵住,放開了扯住他衣領的手,他隨即一把反握住對方的手腕。

手掌心下,涼冷依舊。

「我不想放過任何可能的機會,只要有任何解咒的可能、只要能讓我想起你──」

話還沒說完,緹依就口氣激烈地打斷了他的話。

「住口,我說了不准就是不准!我不會答應的!」

「你……!你為什麼就是這麼固執!」

「只要你還在我身邊就好了,想不起我又怎麼樣?」

菲伊斯氣極,全身都熱燙燙,一句話猛然迸出喉頭,直衝著對方去:「哪裡好?我徹底忘了你,有什麼好!」

緹依卻吼的比他還大聲:「你到底以為你有多少條命可以失去?」

「你以為、我可以失去你多少次?」

……你以為,我可以承受失去你、多少次……

含在眼眶的淚水轉呀轉,拼死不肯掉下來,戀人紅著眼,一字一句都說得咬牙切齒,菲伊斯以為裏頭應該是有幾分恨意的──

這麼疼、這麼深沉,又這麼不甘與嗔怨,像利劍一樣刺在身上,讓彼此都血淋淋的,卻誰也不肯放手。

他緊抿著唇,將倔強的顫抖身軀擁入懷裡,多希望能將自己的體溫、心跳分給對方,把對方的痛苦和悲傷多分一些給自己,儘管這麼做也無法稱得上是公平,但愛情又豈能公平的盡如人意?

……不肯放手的執著,為了他,或是他為了他,真的值得嗎?

這一晚,菲伊斯沒回地牢,而是睡在風侍閣的沙發上,由風侍親自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儘管兩人都沒有真的睡著,但卻誰也沒再開口說話。

 

 

隔天早上,兩人都像沒事一樣,照樣批改各自的公文,只是同處一室卻誰也沒跟對方說話,氣氛顯得格外壓抑。

直到快接近中午時,風侍的公文已經改完了,他打量著桌上一整疊要轉交違侍的資料,雖然請僕人拿去也可以,但昨晚透過感知魔法看到的狀況,讓他有些擔心對方,但這卻也不是能明著開口的事情。

思索了半晌,他決定還是親自跑一趟,他的目光停留在房中某人身上,淡淡地開口:「菲伊斯,我要去找違侍。」

……嗯?是嗎?」

「你也一起來。」

他沒有解釋,對方則是頓了一下,沒有多問就放下正在看的公文站起身,跟在他背後一起走出了風侍閣。

表面上這是為了監視對方不得離開自己,但菲伊斯應該也挺擔心違侍的,加上心中的愧疚感,就算等等會被違侍唸一頓,想來也無傷大雅,因此緹依對於對方的毫不抗拒倒也不訝異。

兩人穿過走廊,很快就來到了違侍閣,卻被正在打掃的僕人告知對方並不在這裡。

「違侍大人在珞侍閣。」

身為輔政,違侍在珞侍閣這點並不令他意外,但對方桌上卻一份公文也沒有,這點就讓風侍感到疑惑。

「違侍的公文呢?」

「大人吩咐小的都拿去珞侍閣了,大人還交代,今天他整天都會在那裡,有急事要找他就去珞侍閣。」

這倒是很罕見,五侍平常需要批改的公文量極大,加上還有許多內外的會議,除非有什麼事情,否則違侍不太會整天離開辦公室──他腦內閃過昨晚珞侍臨走前異樣的臉色,神情一凜。

「我知道了,謝謝。」

道謝完,他便轉頭就走,另一人的腳步聲頓了一下也跟了過來,兩人一言不發地往珞侍閣的方向前進,直到抵達珞侍閣,正好碰到一位捧著湯藥準備進去的僕人,他們也跟著一道進去──卻不是進到辦公室,而是直接走入了臥室。

「藥煎好了?」

正坐在床旁小桌批改公文的男人抬起頭,看到他們時,神情一滯,隨即站起身,抬手推了推眼鏡。

……有什麼事?陛下現在不方便接見。」

風侍瞥了菲伊斯一眼,後者識相地停下腳步,同時接過他手中的公文,放在離他們較遠的圓木桌上,他則是快步走向床前。

映入眼簾的景象,證實了風侍的猜測:珞侍一頭長髮披散在枕頭上,臉色一片潮紅,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呼吸略微急促,明明閉著眼,卻仍皺著眉,放在被褥上的手緊握著拳頭,彷彿在昏睡中也在煩惱著什麼。

「珞侍……

他不由自主的低喚了一聲,然而他的王只是唇瓣微微張了張,沒有回應他。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昨晚綾……昨晚我來找珞侍的時候,發現他昏睡在椅子上,有點發燒,所以稍微撥了點時間過來照顧。」

違侍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皮底下陰影頗深,即使強行打起精神仍掩不住的疲憊,風侍相信以對方的性子,一定是顧了整晚都沒睡,竟然還在這邊改公文!

「綾侍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本來他不打算提,不過既然對方剛剛不小心說溜嘴,他心裡也有了些模糊的猜想──昨晚珞侍的身體狀況不佳,作為心靈相通的護甲,綾侍不可能不知道,雖然珞侍要求對方回綾侍閣,但綾侍應該還是放心不下,所以才去找了違侍吧。

果然,聽到綾侍的名字,面前男人的眼睛就猛然瞪大,眼神凌厲地射向那個站在較遠處的傢伙,也讓一直看著他們的後者心虛地低下了頭。

「那個混蛋!要不是陛下阻止,梅花劍衛發生什麼事,東方城可承擔不起!」

雖然語氣嚴厲,但風侍卻有些意外;原以為一向尊崇禮節尊卑教條的對方,對於綾侍違背主人命令的行為應該多有責難,他忍不住反問:「你這是在擔心菲伊斯?」

「當然……誰、誰會擔心他啊!都是綾侍那傢伙自作主張,竟然把重大人犯擅自放出來──」

他撇過頭,努力壓下因為對方面紅耳赤的反駁而上揚的嘴角,至於對方的斥責和抱怨,就被他一概忽略了。

等到對方終於罵累了、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風侍倒了一杯茶水給對方,並開口說:「你已經顧了整晚了,接下來讓我來守著吧。」

「不必,照顧王是我的職責!你的身體還沒完全復原,你才應該多休息……唔,不行,現在有梅花劍衛在,你這樣哪能休息,來人啊──」

「等等,違侍。」他立刻按住對方的手臂,微微一笑:「陛下親自指示由風侍接手看管『重大人犯』的責任,難道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嗎?」

「不是,但是……

「還是你不相信我會妥善照顧陛下?」

「唔……可是珞侍……

他伸出雙手,握住對方的手──同時默念魔法,讓體溫暫時呈現出正常人的狀態──凝視著違侍,懇切地說:「珞侍為了我連日操勞擔憂,請讓我多少出一點微薄的心力吧。」

……既然如此,那就麻煩你了。那碗湯藥我先溫著,等珞侍醒來後再服侍他喝下,每三小時喝一次。還有更換衣物和毛巾在這裡,如果髒了就先放在那個籃子裡,另外……

他默默聽著違侍仔細的交代並記在心中,完畢後將對方送至門口,臨走前,違侍不忘走到某人面前,瞪視著對方的眼神彷彿要在對方身上燒出個洞來。

「請梅花劍衛自重,勿再給東方城添麻煩、萬不可打擾陛下休息,還有不准騷擾風侍!」

最後一句真是讓人無話可說,眼見菲伊斯張開嘴,一副準備開口反駁的模樣,風侍乾脆地丟了個靜音咒加定身咒加強版,直到違侍罵完、離開珞侍閣後,他才動手解除。

……風侍大人真是體貼同事,令人佩服,可我怎麼不記得我哪裡騷擾您了?」

「你在東方城就是在騷擾我。」

他忽視了背後傳來的抗議,直接走到珞侍的床邊,菲伊斯也跟著走向前查看珞侍的狀況,兩人都沉下了臉。

……下午的公文,就在這裡改吧?」

「嗯。」

望著菲伊斯走出房間外吩咐僕人,風侍的眼神再次繞回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青年,並伸手探向對方的額頭。

掌心下有些濕潤,但卻感受不到溫度,或許這涼冷的身體還能有些散熱的作用呢?他自嘲地想。

無論如何,珞侍病倒都跟他脫離不了關係,昨晚他明明察覺到對方身體不適卻沒有當場處理,現在他還能做些什麼呢?

他望著對方的睡顏,安眠與治癒魔法的光芒自他掌心亮起,悄悄隱沒在對方額間。

 

 

中午時間,兩人在珞侍閣草草用過午餐,為了避嫌,菲伊斯不敢太靠近珞侍,只能獨自待在離床一段距離外的圓桌上改公文。

風侍直接坐在違侍剛才的位置上,一面改公文一面隨時注意床上的王的情況,還不時停下來用溫毛巾擦拭對方的額頭和脖頸,菲伊斯雖然想幫忙,但被拒絕了幾次後,他也學乖了,只能不斷留意著床旁兩人的動向。

不曉得過了多久,床頭傳來一陣微弱的呻吟,菲伊斯和風侍幾乎是同時起身,風侍立刻坐到床旁,傾身向前,一手撫上對方的額頭,輕聲叫道:「珞侍?」

床上的青年皺著眉頭,睫毛動了動,接著緩緩張開眼,金色的瞳孔看起來還有些朦朧,此刻正困惑地望向他們──接著突然伸出手,一把捉住了風侍的手腕!

「我不是、叫你待在綾侍閣……嗎?」

儘管斷斷續續說的十分費力,珞侍的手卻牢牢地扣著風侍的手腕,讓後者有些發愣,菲伊斯忙叫道:「陛下,他是風侍,不是綾侍啊!」

床頭青年渙散的眼這時才漸漸凝聚,望著他們,眨了眨眼,愣愣地鬆開手。

「風、侍?怎麼……會在這?」

「我跟違侍交換,先讓他回去休息一下。」

他身旁的人一面回答,一面不著痕跡地將手擱到床下──雖然動作不明顯,菲伊斯卻注意到對方手腕上淺淺的瘀痕,頓時心口一緊。

「違侍?……對了,我有印象有看到他……他沒事吧?還有菲伊斯……嗯?你怎麼在這?」

珞侍的記憶似乎十分混亂,他一臉迷網的瞧著他們,還翻身想撐起身子,無奈四肢一點力氣也沒有,幸好菲伊斯眼明手快地抓住對方,一面抓起椅墊塞到對方背後,並扶著那虛弱的身子靠上墊背。

待他固定好、確保珞侍不會不小心跌下床後,風侍也端起湯藥,吹了一口,傾身遞到王的唇邊,珞侍沒有反抗地喝了幾口,眼神終於清亮了起來。

……我不記得我請了這麼高級的人來服侍我啊。要是被恩格萊爾知道了,還不說我濫用職權、侮辱魔法劍衛嗎?」

「還好還好,臣現在只是東方城的階下囚罷了,服侍王、讓王心情愉快也是我的責任。」

床頭的青年莞爾一笑,接著眼神落到了另一人身上,又皺起了眉頭。

「你也是,違侍也是,大驚小怪,只是個小感冒而已,叫侍女偶爾來看顧一下就好,你們現在就回去──」

「王病倒了,可不能說『只是個小感冒而已』。」風侍的表情一頓,接著換上一個迷人的笑容。

「何況,我是自願想來照顧你的。」

嗚哇!這笑容、這聲音、語氣,還有這句話……也太犯規了吧!這是在迷惑自己的王嗎?

菲伊斯轉過頭,不敢看對方以免心跳不保,而床上那人似乎也真的中招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就、就說沒事了,還有我可以自己喝,拿來!」

「可是您的臉更紅了啊,是不是病情又加重了?還是我來餵您比較安全吧?」

「不用!我自己喝!」

這次他那壞心眼的戀人總算沒再堅持了,但還是坐在對方身旁,望著對方皺著眉一口一口地喝下,直到喝完,他才接過空碗,放在床旁的木櫃上。

「好了,我好很多了,你們可以回去了。你們應該還有很多要忙的事吧,那個解咒的法陣,你跟菲伊斯提了嗎?」

菲伊斯立刻瞥向他的戀人,毫不意外地看到對方神情一滯,搖了搖頭。

……你啊……

珞侍揉了揉額頭,喃喃嘀咕著什麼菲伊斯沒聽清楚,但他完全能理解對方的無奈。

……罷了,總之你們都回去,別整天待在這,讓我很不自在。關於地牢的事情……

王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強打起精神,將垂落的髮絲撥到腦後,挺身對菲伊斯說道:「現在我可是把你交給風侍看管了,你要是再不回西方城,真要出什麼事我可不管喔。」

「關於這件事,我真的覺得很抱歉,違背了跟您的承諾。」

他定定地凝視著珞侍──還有他身旁那人──王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說:「這也不全是你的問題,東方城內部的事我自會處哩,你就不需多操這個心了。」

確實,別國的事情本來就與他無關,套句鬼牌劍衛的名言,就是「夜止越亂對我們越有利,管這麼多幹嘛」,東方城的內部矛盾本就不是他可以處理的事。

如果沒經過這麼多事情、沒親眼看見五侍還有他戀人在解咒上的努力、聽到那個在地牢中流露出苦澀神情的男人的話,確實可以說是跟他無關。

「陛下,風侍大人,關於綾侍大人,我有些事想告訴你們──……

 

 

「是什麼原因,讓你不惜違背陛下──違背自己主人的命令,特地來牢裡告訴我這件事?不,應該說……你其實是故意來煽動我去的吧,綾侍大人?」

面前的男人一頓,隨之浮現於臉上的笑,堪稱傾國傾城,卻也如雪中的白色櫻花,冷豔的不可萬物。

「真是如此又如何?去或不去,決定權在你而不在我,至少你還是握有主動權的那方。」

「這句話聽起來酸意十足啊,難不成綾侍大人只能被動採取行動嗎?您可是堂堂的五侍哪,這傳出去可不給人看笑話了嗎?」

他說的漫不經心,未料對方竟看著他笑了起來。

「區區的護甲,我能採取什麼主動的行動?我所做的、我所關心和在意的,不都來自主人的命令或授意嗎?被人嘲諷又如何,難道我還能跟人類相提並論?梅花劍衛這可就太抬舉我了。」

菲伊斯一愣,雖不知為何對方這麼說,但他直覺綾侍既不是說謊也不像客套,是真心這麼認為的──真心覺得,自己比不上人類。

「您這一說可讓人受寵若驚了,我從來不覺得您比不上人類,應該說,您比多數人類都強太多了,莫非您是指自己強的不像人類?」

「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對於他的嘲諷,綾侍回答的淡然,接著抬起頭,望著地牢頂上的天窗,外頭一片漆黑,僅有幾顆星子掛在夜空中,微光灑落他孑然一身,像是半融入黑暗、又像是融入了星光,虛實間竟顯得朦朧不清。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是你。」

「啊?你指的是什麼?」

「為什麼櫻……卷軸選擇了你?明明你就跟櫻一點關係也沒有,僅僅是因為來自落月的話,為什麼不是音呢?他跟櫻明明就擁有比你更深厚的連結……」

對方像是在感嘆又像是自言自語,菲伊斯不太懂對方的意思,但其中有句話他還是忍不住提出了反駁。

「我確實不曉得前任女王那根經不對,都已經離世這麼久了,到現在還留在人世間詛咒我們!不過,我大概是得到了女王的『厚愛』吧,記憶也好、靈魂也好、身體也好,明明詛咒都在我身上,但折磨和痛苦倒是都在緹依那了。小的真不知是何德何能,竟能獲此『厚愛』哪。」

他說的諷刺,半是困惑半是憤怒,原以為對方聽了會勃然大怒,但他這回又猜錯了。

「呵,是啊,我呼喚她這麼久,這麼長的時間,她都沒有出現,她從來就不曾因為我的呼喚而出現,但照現在的情況來看,或許你就是那個唯一的人選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綾侍收回仰望天空的目光,連同那抹籠罩著他的淡淡憂傷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望過來的冷酷視線。

「櫻對落月的憎恨確實從未停止,從她死去那時開始,但殺了那個混帳卻沒有減輕她的痛苦和憎恨,反而還增加了。我原先以為是因為她對那個落月皇帝愛的太深所致,但似乎不只那樣。」

「我從未了解過她,所以現在也只是我的臆測罷了;但如果有誰可能找到那卷寄宿了櫻的魂魄的卷軸,大概只有你吧,只有你是所有被詛咒的人中,唯一達到七結的西方城男人……」

菲伊斯盯著對方,驚訝於那雙清冷的眸子竟也能燃起熾熱的火焰,忍不住開口。

「這就是你不惜違背珞侍陛下的命令,也要來說服我的原因?因為你認為只有我能找到那幅卷軸?」

白髮麗人沉默了許久,久到菲伊斯懷疑對方根本沒聽見他的話,但對方還是開口了,而那滿載著苦澀的嗓音,一字一句都彷彿劃破黑夜的流星,墜落在他的心尖,又重又沉。

「人類的語言中,是把強烈的渴望稱之為『執念』嗎?若是如此,或許我是生活在人群中太久了,久到連我這冰冷的護甲之軀,竟也會產生類似執念的存在。哪怕是違背現任主人的願望,我也無法輕易放棄……」

「您的執念,是什麼?」

 

 

說到這裡,菲伊斯停了下來,面前兩個人都張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

「綾侍的執念是什麼?」

「菲伊斯,快說下去啊!」

「再說下去,我怕會被綾侍大人滅口。」

「絕對不會,我以國主的身分保障你的安全,你快說啊!」

雖然珞侍一再催促,但菲伊斯卻早已另有打算,他歪著頭望向同樣關切的風侍,斬釘截鐵地說:「你得告訴我關於那個解咒法陣的事情,而且之後不能隱瞞任何關於解咒的事。你答應了我才繼續說。」

「你……

戀人美麗的臉孔一個扭曲,藍眸瞬間冒出殺氣,但菲伊斯一點都不擔心,剛剛才有國主說要保障他的安全嘛,怕什麼。

「你這是要威脅我?」

「對,我就是威脅你。」

他無懼對方的威嚇,看向一旁已經陷入混亂的國主,再次重申:「你不答應也行,那就自己去問綾侍大人囉,如果他願意說的話。」

……

珞侍望向風侍,雖然沒有開口央求,但菲伊斯知道──他的戀人當然也知道,這個答案對珞侍來說有多重要。其實若緹依堅持不答應、或答應了但之後又反悔,菲伊斯也不能拿對方怎麼樣,但他還是會偷偷告訴珞侍答案,畢竟他也欠陛下太多人情了。

反正綾侍應該也不會知道自己說出去了吧?大不了以後都避開對方不見面,而且對方現在還被禁足在綾侍閣呢,他事不關己地想著。

……你最好祈禱你不要恢復記憶,否則我一定讓你為現在威脅我付出百倍以上的代價!」

戀人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陰沉,如果不是國主在場,大概他已經小命不保了,但菲伊斯此刻只是笑嘻嘻地說:「那種事就等我記憶恢復後再說囉。」

風侍瞥了一眼垂首不語的王,掙扎再三,最後還是狠狠地瞪著菲伊斯,露出一個殺氣騰騰的笑容。

「行,我答應。」

王偏過頭,瞪大眼睛,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菲伊斯就已經笑了出來:「成交!」

「那時我問綾侍大人,他說──」

 

「您的執念,是什麼?」

白髮男人凝視著他,此時天窗外的烏雲似乎已經散盡,月光為那張麗緻的臉龐添上幾許蒼涼,冰綠的瞳宛如一泓深泉,清澈卻悲傷。

 

「我渴望在時光的沙漠中,再次碰觸到那個人的心。」

 

「──所以後來我才答應一起參與,如果我真是那個女王陛下欽定『唯一』的人的話。」

菲伊斯聳聳肩,旁邊兩人都沒有回答,像是陷入了各自的思緒中,他也不打擾他們,站起身開始收拾床頭的空碗、已經涼掉的茶水和毛巾,並拿出房間給門外等候的僕人。

等他捧著新換上的茶水和毛巾回來時,珞侍已經躺回了床上,風侍則坐在對方身側,兩人臉上的憂鬱和苦惱竟出奇地相似。

王聽見他走進來的腳步聲,轉頭望向他,平靜地開口:「謝謝你告訴我,菲伊斯。」

他走到床頭,笑了笑:「沒什麼,畢竟我也覺得有些愧疚,對您,還有對綾侍大人。」

「呵……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王牽起嘴角,看起來十分勉強,但接著就轉為淡然:「我累了,有人在這我睡不著,你們都回去。還有,若違侍要過來也跟他說我要休息,都別過來。」

「陛下……」

他和戀人同時出聲,又同時安靜了下來,床上臉色仍舊蒼白的青年朝他們微微一笑,吐出的聲音儘管有些沙啞含糊,卻帶著一絲頑皮的笑意。

「你們倆要解決的問題可不比我少,可別想待在這偷懶,回去。」

「但是──」

「這是王的命令。」

一句話就讓他們一起閉上了嘴巴,菲伊斯瞥見戀人抿緊唇、沉著臉不說話,想必是不高興又不甘心,但現在的情況可不容他這個外人置喙,因此他只是安靜地退後了一步。

「……謹遵您的吩咐。」

語畢,風侍慢慢站起身,將毛巾溫水擱在床頭小桌上,又將茶水往珞侍的方向推近了些,並伸手調了調珞侍的枕頭角度、將被子撥的更平整,一連串動作看在菲伊斯眼裡直是想笑又不敢笑出來,倒是床上那人將他們的反應都盡收眼底。

「……風侍。」

戀人抬起頭,他也隨之看向床頭;王的眼睛半瞇半闔,不知是感到睏倦了,還是因為在回憶些什麼,連聲音聽起來都有些模糊不清。

「我一直不明白,母親為何會連東方城的那方也一起詛咒,明明她應該憎恨的是西方城的人才對。」

珞侍沒有看向他們,仍舊慢慢眨著眼,眼神像是穿過了遙遠的時空,喃喃說著:「如果綾侍的想法是正確的,母親真的這麼想,那或許……七結並非詛咒,而是一場試煉;還有,雖然這麼說很諷刺,但或許母親是在絕望中,帶著最後一絲希望許下這個願望,祈求有人能通過這場試煉,證明……東西方城之間仍有真心的可能……」

「只不過,七結考驗的並不只你和菲伊斯,還有東方城和西方城一直以來的矛盾,甚至是我……」

話音漸漸消散在空氣中,菲伊斯和風侍趨前一看,發現對方已經闔上雙眼,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風侍再次將王的棉被拉好蓋平,接著他們收拾好各自的公文後,特別叮囑門外的侍從進去照顧王,接著才一道離開了珞侍閣。

 

 

沒有人聽見,靜謐的房中傳來的微弱低語。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好久不見之作者碎碎唸

1.綾侍的執念,全部都是我擅自寫下、為了彌補我當初看原作的遺憾,因此寫下這種跟原作「完全不符」的設定,原作並無此設定,請留意(因為不想被粉絲噹,特此聲明)

2.關於綾侍的執念,補充兩個小小的寫作說明:

(1)渴望:非祈​​求,作為護甲,既不會祈求主人,也不會祈求任何人或神,僅是強烈的許願,許願自己能實現這個願望

(2)沙漠:時間的骸骨,蕭瑟而默然,風吹而變幻,無聲敲響的喪鐘

3.雖然我本來就預計最後一章會把重點放在東方城,但依照目前綾侍和珞侍的超展開(?)<連理結>應該至少會有5篇、最長7篇才能完結,大家……不要期待嗚嗚嗚嗚嗚(期待寫番外篇的某人淚奔)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夜無月 的頭像
夜無月

風與月之間

夜無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69) 人氣(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