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用本篇建議搭配歌曲:林俊傑<Love UU>,聆聽菲伊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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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快速蔓延上那人虛弱的身子,陰暗的氣息纏繞住那人,在雪白的肌膚烙下大片黯淡嚇人的傷痕,剝落又尚未癒合的新舊傷反覆侵蝕,從衣領往上竄出的血色皺摺,剎那間覆蓋了那人美麗的臉孔,一切在他眼中都扭曲了起來──連同戀人絕望悲傷的眼神。

他驚愕地伸出手,卻被那人一把揮開。

「放開!」

僅僅是一個動作,卻像是耗盡了對方所有的力氣,下一瞬間,戀人的身體便頹然傾倒,他一把抱住對方,懷中感受到的溫度甚至比昨晚相擁睡去時更加冰冷!

「緹依!緹依!緹依!」

他的聲音抖的厲害,懷裡的人彷彿聽不見他的聲音,瞳孔漸漸蒙上一層灰暗、失去焦距,卻仍定定地凝視著他的方向,顫抖的唇微微張開,沒發出任何聲音,他卻覺得對方說的話清楚地傳進了他的心裡。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看到這麼可怕、宛如怪物一般的我。

你還願意,繼續愛我嗎?即使是如此醜陋不堪的我……

 

在戀人閉上眼睛的同時,一陣奇異的白光自對方腰間開始閃爍,接著越來越亮、將他懷裡的人整個包圍其中,戀人的身軀竟在光芒中緩緩化去──

「不准消失、我不准、不不不不--」

他拼命摟緊對方,周圍發生的一切他都聽不見、看不見,強烈的恐懼吞噬了他的心,連嘴裡在吼些什麼他都沒意識到──他不要再失去這個人、絕不!

如果你不在這個世界的話,我──

 

 

「緹依!」

他猛然伸出手向前一抓,卻只抓到滿手的空氣,以及暗夜中的迴音。

視野內一片昏暗,他僵著身子、手臂仍舊定在半空中,許久,他的眼睛適應了黯淡的光線後,他才注意到鐵欄杆外,牆上幾盞明明滅滅的燈火,還有某個站在角落的人影。

藏在外袍下的手立刻握緊了某個冰涼的物體,他偏過頭,眼神隨著辨識出來者而轉趨深沉。

「看樣子梅花劍衛睡得不太好啊,現在回聖西羅宮還來得及好好睡上一覺喔?」

「緹依怎麼樣了?」

來人對他的答非所問似乎並不介意,回答依舊淡然:「醒了。」

他幾乎是立刻跳起身,雙腳傳來的麻痺感和鈍痛並沒有讓他減緩速度──他砰地整個身子撞上鐵欄杆,顧不得身軀傳來的疼痛,雙手握緊這個阻止他離開的屏障,連噬魂武器從手中滑落也不管,只是死死瞪著面前的白髮男人。

「我要見他。」

角落的人影幽幽走了出來,俊麗的面容上,唇角一勾,嘲諷意味十足。

「同意你留在神王殿的最大前提,就是不得讓你在違反風侍意願的前提下見對方,這是五侍──或者該說,珞侍的原則。」

「我個人倒是無所謂。」

意思就是,緹依醒了,但不願見他。

這點在菲伊斯的意料之內,在等待對方甦醒的時間,他也考慮過對方不肯見他的可能,因此他並沒有因為這個消息而退卻。

菲伊斯彎下腰,拾起地上的噬魂武器──那是伊耶之前送他的寶劍,意外地在此刻發揮了功能──眼睛依然盯著前方的男人。

「是嗎,我知道了。」

 

 

綾侍的話令他想起今天下午發生的事:當他眼見緹依在面前消失,因而拔出噬魂武器威脅少帝和部下讓他離開、進而來到神王殿時,這個男人也曾經站在殿前阻止了他。

當時雙方的對峙鬧得彼此人仰馬翻──違侍指著他痛罵,音侍少見地沉下臉,問他「你是不是欺負小風」,綾侍儘管沒有明確的情緒反應,但那雙冰綠的眸子和隨之張起的結界早已說明了答案。

最後他被帶到地牢,過了許久,他才見到了東方城的國主。

「回去。」

「你在這裡只會讓他更痛苦,礙事。」

光線昏暗的牢獄中,東方城的王一頭黑髮垂落,長長的披風宛如披掛著一襲夜之影,吐出的話語和臉色同樣冰寒,但他握著嗜魂武器的手沒有因此而動搖。

他最重要的人就在這裡,他還能失去什麼?又何足畏懼?

「請原諒我,我不能離開,見到緹依前,我絕不走!」

東方城之王聽到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但菲伊斯還沒捕捉到那絲線索,對方已經恢復冷漠的表情,甚至朝他彎起一抹笑容--儘管那抹笑意並沒有傳入眼底。

「聽說我們的風侍在聖西羅宮受到貴國『以禮相待』,出入都有人『隨侍在側』,可惜東方城給不起如此高規格的接待,失禮於梅花劍衛可就不好了。綾侍,送梅花劍衛回去。」

幾乎是在對方轉過身的同時,他立即將噬魂武器抵上自己的脖子──他沒有理會一旁走近的綾侍,雙眼仍舊定定地望著國主。

珞侍停下了腳步,斜睨著他,沒有轉身也沒有靠近,卻也沒有不耐或嘲諷──他賭的就是這一瞬間!即使彼此身分有別,哪怕只要一瞬間、對方願意聽他說話就足夠了!

「如果我消失能讓他更快樂、如果他這麼希望,我也願意這麼做。或者,請您告訴我……告訴我,我可以怎麼做,讓緹依不再傷害自己,我只希望他好好的、我真的只是希望他、好好的……」

喉嚨一個哽咽,他努力想把話好好地說清楚,但一想到少帝適才親口說出的、戀人幾乎是被天羅炎凌遲致死的過程,他眼底一熱,眼淚竟擅自掉了下來。

菲伊斯覺得羞愧──對這個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讓重視的人痛苦的自己感到不齒;然而,即使這樣醜態百出,即使他什麼都不能做,他至少還能對那個人道歉、還能將對方擁在懷裡,還能、再次對對方說出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

手中的劍在顫抖,他咬緊牙根,努力在模糊的視野中看清對方的表情,然後他看到眼前的青年抬起手──揉了揉額側,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是誰教你這招的?不會是我們家那位侍大人吧?」

「什麼?」

「沒事。」

珞侍咕噥了幾句菲伊斯聽不懂的話,他隱約聽見什麼「連威脅都一個樣」、「盡會給人添麻煩」、「頭好痛」之類的,然後對方伸出了右手,一旁的綾侍心領神會地遞給他──一個朱紅色的髮圈。

菲伊斯睜大眼,望著對方將雙手伸到腦袋後,將一頭長髮隨便綁了起來,並隨手將垂落的髮絲撥到耳後,露出了那張略顯疲態的清秀臉龐,接著瞪向他,眼神雖然比剛才更凶狠,但菲伊斯卻覺得這時的珞侍比較像是自己所熟知的那名友人了。

「要是我知道怎樣可以讓他不再傷害自己,就不用這麼傷腦筋了。上次風侍已經給我惹了很大的麻煩,害我欠恩格萊爾人情了,現在可好,你竟然親自送上門來,恩格萊爾竟然把這種麻煩事丟給我……」

「……陛下他跟您說了什麼嗎?」

「還不就是你們的事!還不放下你的武器,你們兩個想引起東西方城重新開戰嗎?」

他默默放下手中的噬魂之劍,再次在心中謝謝少帝陛下,還有此刻應該同樣為難的那爾西、伊耶、其他的魔法劍衛……還有他那兩個混蛋部屬。

在這之後,他跟珞侍達成了協議:他若要留下,就只能待在這間特殊打造的地牢,或者回聖西羅宮,沒有除此之外的選項,五侍不會動他,但他同樣不能亂來或擅自去找風侍。

「以你現在的身分和現在東方城的情勢,只能委屈你待在地牢了。我有我的立場,也請你體諒風侍的為難和痛苦,還有恩格萊爾的壓力……嗯,要是你留下能阻止風侍傷害自己的話,說不定也是個好方法──」

「珞侍。」

菲伊斯望著被綾侍打斷喃喃自語的珞侍,以及對方耳根微微泛起的一抹紅,點了點頭,就此留了下來。

 

 

此時的綾侍望著鐵欄杆後的男人重新走回牆角,坐在那張臨時搬來的木床上──地牢可不是客房,當然不可能會有床,為了這位臨時跑來的「客人」,他們盡量在不破壞原則的情況下,讓對方的牢房稍微舒適一點,但這仍不會改變這裡是牢房的事實。

「你打算在這待多久?風侍知道珞侍不會動你,少帝陛下也會時時監視著這裡的動向,你拿自己的命來威脅根本沒有意義,你在這裡既無法實現你見風侍的目的,也無法解除詛咒,只會給我們添亂。」

正弓起腿、仰頭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的男人,聽到他這麼說,偏過頭,平靜地說:「我知道。」

「嗯?」

紅髮男人再次轉回頭,眼神落到夜空中的弦月,自言自語地說:「他不願見我,我則不能主動去見他,明明距離這麼近……他在聖西羅宮時,也是這種感受嗎?啊,不對,當時我是很樂意見他的……

一手擱在弓起的膝頭,男人的眼神有些朦朧,像是想到什麼美好事物,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接著瞥向他,臉上的笑容不減,卻多了一抹悵然。

「我想盡可能地待在離他近一點的地方,就算見不到他,至少我知道他在這裡,他也知道我在這裡,然後……或許有一天,他會願意見我。」

天真的發言,完全無視對旁人造成的困擾,人類果然是自私的生物。

雖然愚蠢的令人發笑,但綾侍倒是不討厭眼前這個男人。

「綾侍大人才是,聽說您擁有記憶操控的能力,不打算對我用嗎?或許能破解記憶的詛咒喔?」

若不是知道梅花劍衛完全沒有關於之前自己曾企圖抽看他記憶的事,這句話聽起來倒是諷刺意味十足,不過綾侍也不以為意。

「如果你指的是違侍說的話,我是不可能對你用的,珞侍已經明確下令禁止我這麼做。」

當梅花劍衛在殿前大鬧時,違侍曾氣憤地要綾侍用他的能力看看菲伊斯的記憶到底能不能恢復;事實上,剛才對方去珞侍閣探望風侍時又提了一次,只是珞侍沒有答應。

對綾侍來說,珞侍的命令是絕對的。

就他自身的意願而言,他確實對菲伊斯的記憶很有興趣,並不僅是想探知風侍的情報,也是為了櫻……想了解這個櫻所留下的詛咒,究竟是怎麼回事。

床頭的男人歪了歪頭,彷彿不經意地隨口說道:「你就算用了,珞侍陛下也不一定會知道啊。」

確實,但風侍會知道──對方施加在菲伊斯身上的質變能力似乎並未消失──屆時對方必定會再次大怒、進而影響到珞侍,綾侍不願意讓珞侍煩惱,尤其他的主人為了風侍的事,已經夜不成眠許久了。

他輕笑一聲,說道:「真是執著啊,為了破解詛咒,連自身的安危都不顧了嗎,梅花劍衛?」

「要是考慮這麼多,我就到不了這裡……也到不了那個人的身邊了。」

紅髮男人垂下頭,那樣的笑容竟有些似曾相似之感,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誰的臉上看過……

露出那樣表情的你,究竟是無奈後悔,還是因為心痛而有所覺悟呢?

……

綾侍別過頭,丟下一句「神王殿的地牢比不上聖西羅宮,就請梅花劍衛多包涵了。」說罷隨即轉身步上階梯,遁入一片黑暗中。

牆上的符咒焰火隨著他的離去而漸漸熄滅,最終只留下幾盞微弱的光芒,在一片靜寂中,緩緩搖曳。

 

 

菲伊斯就這樣在神王殿的地牢裡待了下來,一待就是五天。一如他和綾侍所預料的,緹依完全沒有來,大概是篤定自己待在這邊很安全,鐵了心不願見他了。

對方不願見他,他確實也沒辦法怎麼辦,說不焦躁是騙人的,諷刺的是,他倒是在另一個地方見到了那個日思夜念的人。

當他睜開眼,看見前方的花草景物時,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此刻身在何處。

──這裡是天頂花園的外牆,他早已多次在夢中徘徊於此,卻從來不得其門而入。

現在,花園入口正敞開在自己面前,腳下的碎石徑旁甚至點著形狀優雅的小燈,一路往前蔓延。

入口處兩棵參天大樹著實陌生,碎石徑、小燈都是他第一次看見的,但撲入鼻中的花香和青草香卻讓他怦然心動,他踏上碎石子,本想放慢腳步好沿途欣賞,只是走著走著,直到他意識到時,他已經情不自禁地奔跑了起來。

他的戀人,是不是就在小徑的盡頭?還是在小木屋裡頭呢?

他跑著跑著,沙沙的樹葉聲和夜風伴著他的腳步持續前行,直到眼前一片豁然開朗:前方出現一大片低矮的花叢和草地,亮著暈黃小燈的小木屋就矗立在中央。

一個人影站在小木屋前,仰望著頭頂上的滿月──他心重重一跳!

「緹──」

啪!

眼前一黑,他一頭撞上了什麼,痛的他眼冒金星,硬生生停下腳步,這才發現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一堵厚實的樹叢枝幹,宛若牆壁般阻擋了他前進的道路。

他撥開樹叢,奇怪的是,眼前的枝幹彷彿有自己的生命般,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堅實,無論他如何揮擋、甚至粗魯地用蠻力扯開,樹叢仍舊阻擋在眼前,堆疊的越來越多,最後竟把他唯一能看到那個人的視野完全遮蔽了!

「讓開啊!你們、該死的!」

他氣急敗壞地抽出劍劈砍,但無論他劈砍的多用力,眼前的樹叢仍舊沒有減少一分一毫,甚至團團包圍住他,除了頭上圓月灑落的銀光,四下一片死靜。

「緹依!風侍大人!你在那裡嗎?」

無論他如何努力、喊得再大聲,他的聲音也無法傳達出去──

 

 

再次從驚叫中醒轉,他眨了眨眼,汗水沿著額頭滴落,後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又濕又黏,他茫然地望著眼前的黑暗,遲遲無法從夢境中清醒。

我見到了你,卻無法靠近你,這是對我的懲罰嗎?

混亂的思念因為一陣拂過身際的清風而漸漸沉澱,菲伊斯有些詫異地抬起頭──天窗在他頭頂上兩、三公尺處,畢竟這裡是地牢,窗戶僅是為了讓空氣流通使用,平常他最多只能看見窗外的天空,更遑論是感受到風了。

怎麼會有風?不,風當然是隨時都在的,但這裡可是地牢啊,怎麼會……

他挪動身子,風竟跟著他的動作轉了一個圈兒,柔柔地拂上他汗濕的面頰、僵硬的軀體,吹動他一頭紅髮飄揚。

沒有天頂花園的花草香,但風倒是跟來了,從夢中。

菲伊斯靠坐在牆旁,月光溫柔地落在他仰起的臉蛋上,風摩娑著那張蒼白的臉,以及從眼角自發性滾落的溫熱。

這算什麼啦,你是想折磨我還是安慰我啊?

他伸出手,感受到風停駐在掌心間,風的吹息讓衣袖和髮絲隨之鼓動,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熟悉的氣息擁入懷裡,頰上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

然後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待在地牢的第七天,今天來的訪客卻出乎菲伊斯的意料之外。

聽到腳步聲從樓梯的方向傳來時,他本沒有特別留意,想來是送飯的衛兵,或者是綾侍,但腳步聲卻在鐵欄外駐足許久,遲遲沒有開口,讓他的眼神跟著瞥了過去──這一瞥,他立刻從床上站起身,呆望著眼前的人,張口卻又說不出半個字。

來者披著一襲全白的斗篷,手上拎著一個竹籃,兜帽下的雙眼凝視著他,水光閃爍,彷彿下一刻就會落下淚來。

「為什麼……珞侍大人召你回來了?」

本來想問為什麼對方會出現在這,但轉而一想,對方本來就是珞侍派去教自己上課的人,現在他人在神王殿,對方被召回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緩緩走向前,腦袋思緒千迴百轉,直到走近鐵欄杆前,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

自己這一番胡來的作為,想必讓留在聖西羅宮的對方立場尷尬,哪怕是那爾西和珞侍幫忙保她,恐怕也少不了被人擺臉色和刁難的地方,這段時間受了很多委屈吧。

對方小巧的手握上他的,皮膚相觸感受到的溫度竟像是許久未曾感受到的一般,昏暗的燈光下,兩人同時紅了眼眶。

「菲伊斯大人,您這是何苦呢……?」

雖然這麼說,但菲伊斯知道,夜瑛恐怕是最能理解他還有緹依立場的人了。他垂下頭,忍著眼中的酸澀,硬是撐起笑容:「我不願意放他一個人,但像我這種笨蛋,除了用這種方法外,還能怎麼接近他呢?」

握著他的手一顫,又緊了幾分,兩人相對無語。

好半晌,夜瑛擦了擦臉,將提籃遞給菲伊斯,籃中飄出淡淡的食物香氣。

「這是夜瑛自己做的一點小點心,陛下和綾侍大人允許我帶進來給您,請趁熱吃吧。」

菲伊斯道謝後接過提籃,一掀開提籃上的米白棉布,他就忍不住就笑了起來:「這也太豐盛了吧,沒想到在神王殿的地牢還能吃到這種頂級美味,要讓人知道可不羨慕死了嗎!」

夜瑛微微一笑:「您若喜歡吃,夜瑛天天做來給您。」

「不敢不敢,美食就是難得可以享受的才叫美食,怎能勞駕你大費周章地做這些,何況,說不定我明天就出去了呢。」

本只是隨口開個玩笑,但這番話說出後,兩人卻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

……你見過他了嗎?」

……是的。」

夜瑛垂下頭,不敢迎向男人的目光──明明菲伊斯大人比誰都想見到風侍,卻不得不被困在這裡;而自己卻先見到了,菲伊斯該有多苦澀和失落,她該怎麼安慰對方才好……

「他還好嗎?」

頭頂上傳來有些沙啞的聲音,她抬起頭,對上菲伊斯緊張中帶著不安的視線。

「大人他,已經、已經好很多了,珞侍陛下用王血治療了風侍大人……

「是嗎?」

男人露出了笑容,這次不像剛才的強顏歡笑,卻是真的鬆了一口氣;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低聲說:「對不起,夜瑛什麼都做不到,也無法說服那位大人改變心意,我──」

頭頂上傳來一陣騷動,菲伊斯的手隔著兜帽輕輕撫摸著她的髮,連帶著臉上大大的笑容,溫暖又柔和。

「胡說什麼呢,你不是還特地給我準備了這麼豐盛的食物嗎?」

菲伊斯一手抬起提籃,晃了晃,接著走向背後的牆角,將食物擱在床旁的小桌上。

「更何況,那傢伙那副硬脾氣,連身體都可以不顧了,哪聽得進別人的建言呢?」

背對著她的男人扭過頭,聳聳肩,說道:「沒關係,我就在這裡陪他耗,要是他又亂來,珞侍陛下一定會告訴我,說不定還會威脅他若再受傷就放我出去找他呢,我就不信他願意。」

啊,被說中了呢。

夜瑛腦海浮現稍早去探望風侍時,對方一臉尷尬又煩惱地告訴他這件事,還拜託他去說服菲伊斯打消念頭、早日回去聖西羅宮的模樣,嘴角不禁上揚了幾度。

看樣子菲伊斯大人雖然沒有過往的記憶,對風侍大人的性子卻也瞭若指掌呢。如果是這位大人的話,一定可以拯救緹依的靈魂的,說不定可以不用冒任何險……

「對了,我昨天聽綾侍大人說什麼詛咒的解除好像有新的發現,你知道嗎?」

她悚然一驚,立刻搖頭:「不,夜瑛不清楚。」

回答得太快,面前男人原先俊朗的笑臉一愣,隨即皺起眉頭。

「發生什麼事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不,我真的不知道。」

夜瑛避開對方的視線,眼神落到床頭的提籃上,含糊地說:「夜瑛明天再過來,希望這些食物還符合您的胃口,請好好保重身子。我先回去了。」

話一說完,她不理會對方錯愕的神情,轉身就步上階梯,無視了後頭傳來對方的叫喚,匆匆離開了地牢。

絕不能冒任何風險,絕不能讓那兩位大人身處險境之中,在沒有確定解咒的危險性之前──

 

 

白天意外的訪客和對方明顯欲言又止的態度引起菲伊斯的懷疑,原本想趁綾侍過來時問個清楚,但明明每天都會來確認狀況兼嘲諷自己的人,這天卻偏偏整天都沒出現,讓菲伊斯有些鬱卒。

不過,無論怎麼煩惱,聖西羅宮的公文也還是要改的──那爾西用魔法送來神王殿、衛兵拿進來的公文,最近似乎有增加的趨勢,是覺得他待在這裡很閒沒事做是吧?雖然就現實來說也不算錯……

不曉得寫公文寫了多久,他放下筆,伸了個懶腰後,抬起頭,這才發現頭頂天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幾顆星子看起來比地牢裡的燈火還要明亮哪。

他掩口打了個呵欠,腳向後一蹬,想離開木椅到床上歇歇,不料因為坐太久,一移動竟有些暈眩,腳步一個踉蹌,一頭往地上栽倒──

就在他即將摔倒的瞬間,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風竟迎面吹來,硬是將他傾倒的身子給穩穩托住。

……!」

壁上和桌上原先就微弱的光線,突然全部熄滅了,菲伊斯愣愣地站在黑暗中,好半晌才笑了出來。

「偷窺我卻不許我看見你,太狡猾了。」

「因為你笨。」

熟悉的清冷嗓音,自他前方不遠處響起,菲伊斯喉嚨一緊,不得不咳了一聲,若無其事地接話。

「今天是吹什麼風啊,終於願意來探望我了?」

「只是想來看看某個笨蛋煩惱的蠢樣而已。」

「那可要讓你失望了喔。」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跌跌撞撞地走到鐵欄杆旁,兩手握上冰冷的欄杆──即使看不見也想拉近彼此的距離,哪怕只有一點點也無所謂。

「你……咳,你還好吧?」

一開口聲音又啞了,他咳了一聲,朝著前方聲音的來源問道,本以為對方又會敷衍地說些什麼「不需要你擔心」、「我很好」之類的話,但他等了許久,四周仍一點回應也沒有。

「風侍大人?你沒事吧?」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似乎有什麼靠近了自己,就在鐵欄外,儘管他的視野裡還是一片漆黑。

……緹依?」

……嗯。」

如果、聲音不要發抖就好了,明明就在這麼近的距離……

他伸手想向前,但手指伸到一半又放棄了,只能緊緊抓著鐵欄杆,勉強笑著說:「夜瑛給我送來了她自己手作的點心喔,能嚐到美麗的小姐親手做的美味,這可是身為男人的榮幸啊,可惜你沒告訴我你要來,不然就留著一起當聊天的下酒菜了。」

「那爾西跟我抱怨伊耶成天把士兵折磨得死去活來,還說要加強訓練以備不時之需,真不愧是伊耶大人,想當初我也是被他一路磨過來的呢。」

「奧可那混蛋,我不在宮裡可終於讓他嚐到苦頭了,每天都被伊耶大人操得亂七八糟,還有……

一隻涼冷的手輕輕觸上他的面頰,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話。

「別說了。」

……別說了,菲伊斯。」

呼喚他名字的聲音,一說出口,不知是誰先流下了滾燙的淚。

菲伊斯伸手覆上對方的手,將那隻手握在掌心間,緊緊地。

……在我說完話之前,不許走。」

對方沒有回答,也沒有將手抽回,他就擅自當作對方答應了。

他有好多話,好多好多想跟這個人說的話,他這七天日日夜夜都在想著,若真的見著了這個人要說的話,但現在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有此刻滿溢胸口的情感,漲痛的令他幾乎發狂。

「我不管你想做什麼、想怎麼解除詛咒,嫌我礙事也好,不想見到我也罷,就算我真的幫不上你的忙,就算我什麼也做不了,至少你──你都不許再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我絕對不允許!」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間硬是擠出來的,沉甸甸的每個字,一字一句都是他最深的痛和怒,悔和悲。

他還能怎麼跟這個人證明自己的心呢?怎麼做才能保護他最重要的人呢?怎麼做,才能讓對方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掌心下的手在顫抖,耳邊傳來的呼息聲,很近、很近,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另一隻手,試探性地向前,直到手指前端觸上了對方,他的指尖一頓,然後才慢慢地沿著那張臉蛋的輪廓往下,一路從額頭、眉眼、鼻梁、面頰、唇瓣,輕輕地來回撫摸著。

想吻你。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耳邊傳來衣服彼此摩擦的沙沙聲,原本近在眼前的呼息突然消失了──然後他嚐到唇瓣上的冰涼,他反射動作地摟住對方的頭,另一手環住對方的肩,加深了這個吻。

黑暗中,一切都被放大:鼻間交纏的呼息、相互糾纏的舌葉和吞吐下的蜜液,唇縫間隱隱洩漏出的喘氣很快又再度被彼此吞噬,單薄的肩頭、顫抖的背脊、直至環住對方狹窄的腰身,透過身上的布料摩梭著的軀體,幾乎交融在一起的熱度──但也只是幾乎。

直到被大力推開,跌坐在地上時,他才意識到剛才自己差點就做了什麼,臉上立刻燥熱了起來。

……回去,你留下來、也沒有用。」

不穩的吐息和聲音再次從前方傳來,可惜四周太黑,不然他實在很想看看對方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模樣。

不過,對方說的話他倒是在這幾天已經聽過很多遍,次數多到他都想笑了。

他舔了舔唇上殘留的蜜液,仰起頭,一手撐起身子,朝前方無所謂地一笑──他雖看不到對方,但他相信對方有那個能耐能看清自己的表情。

「行,但你得跟我一起回去。」

「我拒絕。我跟珞侍、少帝約定在先,我既已失約,在解除詛咒前,絕對不會離開神王殿。」

「那我就留下來,反正只要在你身邊,哪裡都可以。」

……你幫不了我。」

「無所謂,是我自己要留在你身邊的,別人怎麼說我都不管。別以為這樣就可以把我轟回去。」

他眨也不眨地盯著前方,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偷偷回去了,鐵欄杆後才再度傳來對方微弱的聲音。

「不覺得噁心嗎?」

「啊?」

「不覺得……厭惡嗎?」

「你在說什麼──」

他猛然領悟到對方所指為何,瞬間彈起身,一個大步跨到鐵欄杆前。

「你一直不肯見我,真是為了這個?我還以為當時是我聽錯了──」

他雙手握住鐵欄杆,重重扯了扯──被關進來七天,他第一次覺得這東西礙事──沉著臉開口:「你是為我受的傷,我怎麼可能會覺得噁心或厭惡!」

……

「我在你心中到底有多膚淺,還是以前的我表現得有多膚淺啊!你聽好,我確實很生氣你這樣傷害自己,但是你──就算你的身體變成這樣──就算沒有體溫、沒有心跳,就算……都是傷痕……不管幾次,我都會抱緊你,絕不會放開你!」

緹依的話逼他想起了對方消失前,遍佈全身的斑駁傷痕和暗淡灰敗的皮膚,菲伊斯抿緊唇,想讓聲音像平常一樣,但顫抖的嗓音在黑暗中卻顯得無力,或許聽在那人的耳裡也同樣如此。

「我已經……這副身體已經,無法恢復原狀了。」

「我一直希望,你永遠別看到、永遠別看到這副模樣……

聲音聽起來似乎越來越遠,他一驚,不假思索的從鐵欄杆間的縫隙伸出手,卻什麼都沒抓到。

「等一下,我──」

「或許……等詛咒解除後,或許你會願意接受,或者拒絕我,我不曉得,問現在的你這個問題並不公平……

「我剛剛已經說了──」

「我不能忍受,從你眼底映照出的、這個醜陋的我。」

隨著這句嘆息似的聲音,對方的氣息也逐漸遠去,他不顧一切地衝著樓梯的方向大吼:「那我就在這地牢等你!等你願意見我為止!你要一輩子不見我,我就一輩子待在這,絕不離開!」

他的聲音到底有沒有傳給那個人,他不曉得;黑暗中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氣聲,在黑夜緩緩擴散開來。

過了不久,牆上的符咒火焰、桌上的小燈,甚至連星空也跟剛才一樣閃耀著光芒,他卻覺得心底更冷了。

他頹然跪坐在地上,望著空無一人的地牢,重重一拳打在鐵欄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在靜謐的牢獄中格外刺耳。

「到底、誰才是笨蛋啊……

 

 

因著這份理不清的煩躁和悔恨,接下來的幾天菲伊斯都很少說話,除了夜瑛來探訪時會跟對方聊聊,就連綾侍的冷言冷語他也提不起興致回嘴,但也有例外。

在他進入地牢的第十三天,綾侍帶來了一個令他驚愕的消息。

「──綜上所述,雖然只是夜瑛的推測,沒有經過實驗,但我覺得可信度很高。」

狹長的鳳眸盯著他,眼裡的光芒深不可測。

「如果這是真的,那櫻當初下的詛咒的啟動和解除,就必須同時滿足東西方城的融合條件,亦即『人』和『地點』。如同你是西方城的人,進入東方城的藏書閣,因而啟動了卷軸的詛咒;而身為東方城司祭的夜瑛因為本身具有的靈力,在進入西方城的圖書庫時,再次發現了卷軸,以及上面的解咒方法,但只有一半。」

「現在,卷軸再次從聖西羅宮消失了,可合理推測卷軸是回到了神王殿裡,最可能的地方,就是藏書閣。」

綾侍的唇角泛起冷酷的笑意,既非期待也非嘲笑,直直地射向菲伊斯,讓後者無法捉摸此刻對方的想法。

 

「接下來就看你了。你是否敢冒著再次被詛咒的風險,重新踏入藏書閣,尋找那卷關於七結詛咒的卷軸,梅花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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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無月

風與月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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