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至後段的緹依心聲,建議食用時搭配胡彥斌翻唱的<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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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刃穿過青年的胸膛,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燒灼的火焰轟然自刀鋒處爆裂,包圍住他們,滿天血紅。

他注視著對方,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承受了這麼劇烈的痛楚,那個人卻連神情都沒變?連聲痛呼或皺眉也沒有,不痛嗎?不怕嗎?不會因此憤怒或憎恨嗎?

為什麼那雙凝視著自己的眼神仍舊沉靜呢?

他握緊劍柄,感受到與之共鳴的天羅炎更加熾熱,四弦劍的威力連空氣都為之震顫、大地崩裂,但眼前那人仍直勾勾地望著他,甚至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這算什麼?

他憑什麼!又像那個時候一樣算計他、想讓菲伊斯憎惡自己嗎?

他再次揮舞劍身,與之共舞的火焰將那人的身軀完全吞噬──然後像流星般自空中殞落,轉瞬熄滅。

「風侍!」

耳邊響起撕心裂肺的悲鳴,他望著友人終於掙脫了綾侍和風侍設下的束縛結界,衝向倒在地上、早已面目全非的空殼,發出不知是痛哭還是怒吼的嗚咽聲,然後對方雙手掐進他肩膀劇烈搖晃、朝著他大吼大叫些什麼,他都記不清了,唯獨青年墜落前的最後一幕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那一定是他的幻覺吧?

否則,他為什麼會看見那人用顫抖的唇角,無聲唸著「謝謝您」呢?

一個被殺死的人,怎麼可能會跟殺死自己的人道謝呢?

一定是因為他討厭這個人討厭到骨子裡了,才會答應接下親手殺了他的任務。

一定是因為火焰燒得太熾烈、太灼熱,刺痛了他的眼,所以他才會淚流不止……

我果然還是──

 

 

「──很討厭你。」

他望著面前沉默不語的青年,在一臉震驚的菲伊斯面前,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

 

「陛下?為什麼……奧可、克羅?你們……!」

菲伊斯狠狠瞪著兩名部下,其中一人心虛地低頭不敢與他對視,另一人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僵著臉望著陛下,一副隨時等待對方指示的模樣──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一直在自己身邊保護、同時也在監視自己的部下,背後聽令於何人,他怎麼可能不知道!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相信身邊的人都是為了想保護自己:奧可、克羅、那爾西,就算是最兇悍強硬的伊耶,菲伊斯也清楚這些人對自己的重視和信賴,其中最保護自己的莫過於少帝了。

在他還沒找到戀人前,無論身邊人做什麼、無論他有多心急不安,他都可以忍下來;然而現在不同了,現在他重視的人就在自己身邊,他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珍視的寶物再次從眼前消失呢?

「您說殺了風侍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他走到風侍身旁,往前站一步,站在對方跟少帝之間,並伸手將戀人的手緊緊握在掌心,即使感受到對方的抗拒和試圖掙脫,他也不肯鬆手,眼睛直直盯著金髮少年瞧。

既然已經瞞不住了,那他也沒有繼續忍耐的道理。

金髮少年的目光在他們交握的掌心間停留了一下,接著抬起頭,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而盯著風侍。

「你沒有遵守跟我、跟西方城,還有跟珞侍的約定。」

少年的聲音不大,吐出的字句卻像冰刃,瞬間讓房裡空氣為之凍結。

「不,我……」

身側的戀人發出微弱的聲音,他瞥了眼風侍,卻看見對方抿緊唇,彷彿正竭力壓抑著什麼──又是這種欲言又止的態度!菲伊斯知道戀人為了自己受了很多苦,如果可以,他也想為風侍承擔一些,哪怕只能分擔萬分之一的痛苦,也好過凡事被保護得好好的、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

「……您說的沒錯,風侍失約了。」

掙扎了半天,吐出的卻是這句話,菲伊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這竟出自他那驕傲冷漠的戀人──雖然他不曉得過去對方是否也這般強勢得不可一世,但人是不會輕易改變的吧?即使彼此只經歷過不到一個月的相處,但除了昨晚及適才洩漏出的脆弱外,對方可曾在外人面前如此退卻?

「風侍大人,你……」

因為太震驚而不小心鬆開手,對方趁機掙脫了他的掌心,並快速瞥了他一眼,眼中的決絕讓他心頭一驚──然後望向少帝,平靜地開口:「我會離開這裡的。」

「你開什麼玩笑!」

他無暇顧及少年的表情,一把抓住風侍的手臂,連聲音都克制不住地發抖!

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還什麼都沒告訴我,就想拖著這虛弱的身子上哪去!

風侍仍舊定定地凝視著少帝,僵著身子動也不動,他注意到對方過於用力而滲出血絲的唇瓣,順著對方的視線跟著轉向他的王,以及對方腰上的天羅炎。

天羅炎很少會以武器的姿態出現在少帝的身邊,除了主人需要使用的時候──他驀然一震,抓住風侍的手臂握得更緊了。

「看來你還記得。」

那個他熟悉的少年望著他的戀人,微微一笑,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卻重重地劃開他的心,一刀一刀地凌遲著他。

「被天羅炎穿透胸膛的疼痛。」

「被四弦劍的火焰焚燒的肌膚。」

「以及每一口如刀刺入肺裡的呼吸。」

「寧願頂著已死之人的冰冷軀體,也要站在他的身邊嗎?」

「……陛、下,您在……說什麼?怎麼……可、能──」

菲伊斯努力想擠出笑容、想從逐漸滾燙的喉嚨中擠出聲音,但手臂下感受到的顫動,分明已經洩漏出事實──一個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相信的真相!

無論摟得再緊也感受不到溫度的身軀、暗夜中不經意碰到對方肌膚的粗糙觸感、理應相見就會死去的詛咒、束縛在靈魂及軀體上的七結──

 

『那副身體,已經……死了。』

 

夜瑛的話清晰地在他耳畔迴盪,菲伊斯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差點站不住,但他並沒有摔倒在地,因為被他緊握住的手臂正提醒著他:這並非全部的真相、這還遠遠不及於這個人為了自己所承受的全部!

「是陛下用天羅炎……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

最後一句話,他不是看著少年,而是衝著他蒼白著臉的戀人;疼痛在他胸口沸騰,他明明是想對著戀人大吼,但說出來的話卻莫名地沙啞,最後一句梗在喉嚨,彷彿和著鮮血,硬生生掏空了他的胸膛。

「為什麼…….啊……」

為什麼,被你以燃燒生命為代價保護的我、卻什麼都沒辦法為你做啊……

 

 

恩格萊爾靜靜地注視著視為兄長的朋友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孔,此刻對方正以雙手扯著風侍的領口,垂首抵在後者肩膀上,伴隨著破碎的聲音,如果痛苦能看得到,菲伊斯的心現在一定已經千瘡百孔了吧。

就像這段時間的自己一樣。

他的目光射向風侍,那張看不出是茫然混亂還是無動於衷的臉龐,此刻依然直挺挺地站著,如同被火焚身那時。

為什麼,他們都得為了這個人而飽受折磨呢?

「你答應過我,在解除記憶詛咒前,不會主動接近菲伊斯,也不會告訴他你們之間的過去。」

他走向前一步,背後菲伊斯的兩名屬下並沒有跟著上前,但憑他的敏銳仍可以感知到兩人身上洩漏出的緊張和悲傷。

「你答應過西方城,不再傷害這裡的任何人,所有的一切都配合我們的安排。」

腦中響起友人斷斷續續的聲音;明明是一國之主的友人,在他明擺著拒絕跟對方見面及聯絡時,卻想方設法地託人帶口信或訊息來,並再三懇求,不是拜託他不要為難風侍,卻是拜託他盯緊對方,別讓青年又為了解咒而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你答應過珞侍,會好好照顧自己。」

他在離風侍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即使對方施展了多重魔法疊合術法加符咒,他仍可以清楚地在腦袋中描繪出對方真正的樣貌──無論是當時墜落地面,渾身焦黑且血肉模糊的身子,還是經過他和珞侍輪流以王血治療,卻因為重生咒法下的皮膚及肢體難以再生完全、導致全身遍布不規則皺摺、疤痕及可怖暗斑的模樣,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怎麼可能不痛呢?

總是害身邊人痛苦,他果然還是很討厭這個人,非常非常討厭。

「你一項都沒有做到。」

發現自己的嗓音竟然變得跟剛才的菲伊斯一樣沙啞,他握緊腰上的天羅炎,劍柄處傳來一陣暖意,緊接著心中響起天羅炎的溫言安慰,他咬緊牙根,沉沉地注視著這個自己向來討厭的青年。

他再也不想忍了,今天他就要把風侍送走──不許再接近我們、不許再接近菲伊斯,不許你再以自身為籌碼傷害自己!

 

 

察覺到肩頭暈染開來的灼燙,風侍的手鬆了又握、握了又鬆,最終還是沒有撫上戀人的肩,只是穩穩地站著,什麼也沒做──僅是這樣而已,他的背脊就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被天羅炎殺害的記憶,早已被這副死去的身軀給牢牢地記著,哪怕對方此刻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少帝的腰上、只是同處一室,強大的壓迫感就已經迫使他呼吸急促,頭重腳輕的暈眩感也陣陣襲來,若非靠意志力強撐著,他隨時都可能會倒下。

從一開始他就很清楚,能待在聖西羅宮的日子不會長久;不是因為他有自信能早日解開詛咒,也不是因為他不安定的身體狀況,而是因為,他知道遲早有一天他會打破約定。

就像今天早上,他明明想著要消除菲伊斯的記憶,卻又猶豫不決;貪圖對方的溫暖、太過縱容自己的下場,就是等到菲伊斯醒來而來不及施展魔法……然後像現在這樣,害對方因為發現他隱瞞的真相而痛苦不堪。

無論他再怎麼壓抑或忍耐,他最沒辦法控制的,永遠都是自己。

幸好,當他打破約定時,這個本質與自己最接近──都願意為了保護重視之人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同時也是唯一能阻止自己的人,就會像這樣站在自己的面前。

從公開戀人身分開始,他就知道少帝會是他最大的阻礙──因為有這個能阻止自己的人,他才可以不計代價地實現自己的願望,所以即使菲伊斯總是努力在兩人間扮演溝通協調的角色,他跟少年之間也總是維持在「似敵非敵」的狀態。

現在這個局面可說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只除了一件事。

他並不懼怕眼前少年兇狠地瞪著他的眸子,他甚至不懷疑對方揮舞天羅炎再次阻止自己的決心,可是,他唯獨不想在那雙通紅的眼中看到淚光;就像那時四弦劍的劍刃沒入自己胸口時,明明是刺在他身上,對方卻瞪大雙眼,淚流滿面一樣。

這叫他該如何是好呢?

要他安慰對方別哭又太矯情,畢竟是他逼迫對方這麼做的;他該表現出痛苦的樣子嗎?那對方是不是又會哭得更兇了?

怎麼做都不對,那微笑呢?他的搭檔總把他的笑容形容得天花亂墜,講得像是稀世珍寶一樣,他試著擠出笑容,偏偏在少年身上卻不管用了。

……對珞侍、綾侍和夜瑛同樣不管用,真是糟糕。

想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放棄不了,他不敢奢求能面面俱到,因為不想傷害別人所以全部加諸在自己的身上,最終卻還是讓重視自己的人受傷了。

相生結的詛咒,當真只束縛住自己和菲伊斯嗎?那現在他們身邊的人幾乎都受到了傷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緣故?究竟是他哪邊做的不夠好、哪邊做錯了呢……?

「我會回去的……回去神王殿,直到解除詛咒前,再也不會離開。」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再次將菲伊斯的心囚禁在自己身上,這樣就足夠了。

這樣他就可以心滿意足地回去研究解除詛咒的方法,哪怕這一別就是天地久遠、只要知道這個人還是自己的,就夠了。

所以,請你們、別再哭泣了……

 

 

「我不同意。」

聽聞此言,緊緊摟著他的男人終於抬起頭,雙臂稍微鬆了些,卻沒有放開他,那雙眼睛熾熱如火,因為壓抑而顯得低沉的嗓音,從滾動的喉頭洶湧傾洩,一字一句都帶著誓言般的重量。

「我不同意你就這樣擅自離開我的身邊。我不准!」

 

菲伊斯已經冷靜下來了──他不得不如此,因為他的戀人不是靠武力或衝動就能說服的;為了自己,對方連命都可以不要了,此刻他唯一能拿出來的,也不過就是這份情感罷了。

除此之外,他從剛才金髮少年的話裡聽出了一些端倪,足以讓他推敲出事情的全貌──儘管只是他的猜測,但兩名當事人都在這裡,不現在問還要等到何時?

「陛下,緹依門口那兩個傢伙,是您授權讓伊耶派來監視他的吧?」

他不理會少年聽到句中的某個稱謂而僵硬的臉孔,繼續說道:「天頂花園的拆建,也是那爾西主責、您授權的吧?」

「夜瑛小姐會來聖西羅宮,不只是教我術法和符咒,也是因為珞侍陛下的命令──為了能時刻回報風侍大人的狀況。」

某種程度上也有一點探聽我的消息的成分在,這點菲伊斯沒有說出口。

「還有那邊那兩個傢伙,」菲伊斯朝他兩名部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聲音逐漸尖銳了起來:「已經聽命於伊耶、就近監視我一陣子了吧,我想想,大概……四個多月?」

「你們一開始就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風侍大人就是我的戀人,所以大家聯合起來演戲給我看,既不准我踏出宮門,緹依來了也限制他的人身自由,畢竟我們之間的事,隨便問個人就會被發現了吧。」

說著說著,菲伊斯的臉色也越來越深沉。

「……真讓人不愉快啊。」

他一說完這句話,其他人皆一愣,他聳聳肩,放開了懷裡的人,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窗旁,逕自靠上牆壁,雙手環胸地望著面前的人們。

「這四個多月,我好像不被你們給放在眼裡啊?」

少年瞪大眼睛,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急忙搖頭:「不,我們沒有不重視你,就是因為太重視了,才──」

「才怎樣啊?瞞著我私下約定了很多事是吧?如果不是我發現即將暈過去的風侍大人、強行帶他回來,因而發現他的祕密還有那枚戒指的話,您該不會打算永遠瞞著我吧?」

他的目光越過面露不安的少年,轉向他的兩名部下,依舊蠻不在乎地笑道:「你們兩個倒是很行啊,連我的命令都不聽啦,伊耶真是訓練有成哪,不過還是要好好教教外面那兩個啊,一下就露餡啦。」

其他人一片默然──菲伊斯生氣的樣子不常見,但一旦他生氣起來卻不會輕易善罷甘休,風侍早已見怪不怪,奧可和克羅也嚐過幾次苦頭,在場的人只有金髮少年是第一次見識到,也因此有些坐立難安。

「菲伊斯,我、我只是擔心你身上的詛咒,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沒怎樣嘛,就算有兩個不聽我話的傢伙一天到晚跟著我不放、那爾西擅自幫我加了一堆公文還不准我放假,還有伊耶三天兩頭的威脅不准出宮,其實我也過得挺好的啊,就只是不曉得大家為什麼要這麼做而已嘛。」

菲伊斯的目光從手足無措的少年移到慚愧低頭的兩名部屬,最後在他那仍舊面不改色的戀人臉上逗留了一會兒,憤怒與心疼的情緒交纏在一起,話到了嘴邊卻化作一聲苦澀的嘆息。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瞞著我的、關於你身體的真相。我真不明白,若你連命都可以捨棄,就為了換來能接近我的身軀,又為什麼害怕被我知道真相?我知道又能如何?我能為你痛嗎?能把我的身體換給你嗎?我能重新再來一次、阻止你嗎?」

「我知道或不知道,對你來說,有什麼差別嗎……」

這與其說是他的抱怨,更像是他的自責和愧疚,對方聞言卻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神情,然後緩緩抬起手──彷彿下意識的動作般,撫了撫臉。

「因為你以前曾說過,最喜歡的是我的臉。」

「這個和那個有什麼關係──」

他猛然住口,眼神定在青年臉上,再也無法轉開。

 

 

目睹菲伊斯對少帝發飆,坦白說,若非現在身體狀況不好,風侍其實很想笑──過去菲伊斯都把少帝當成弟弟一樣疼愛或忍讓,雖然他曾諷刺對方這種態度,但菲伊斯還是我行我素,因此這大概是陛下首次見識到菲伊斯真正發怒的模樣吧。

這其實也不是壞事,會對對方發怒,才代表把對方當成平等的身分看待,雖然菲伊斯的發怒跟伊耶那種有話直說、暴躁大吼的情形不同,但這也是對方最固執的時候──同時也是讓風侍最頭疼的一點。

大概是原先心情太過緊繃、現在又突然鬆懈下來的關係,他感覺腦袋裡逐漸朦朧、像是蒙上一層薄紗;同一時刻,菲伊斯說話的聲音也清晰地傳進他的耳裡,無法好好思考的結果,就是嘴巴代替了大腦自動回答。

「因為你以前曾說過,最喜歡的是我的臉。」

一回答完他就察覺不妙,然而眼前景象剎那間竟黯淡了下來,他一驚,急忙默念清醒咒──糟了,今天是約好要回神王殿的時間,再不離開的話……

房間另一頭,少年瞥了眼風侍,清秀的臉龐漸漸沉下,聲音也轉為冷徹:「無論如何,這次是風侍違約在先,根據先前的約定,你必須立刻回東方城,再也不准踏進聖西羅宮一步!」

聽到對方說的話,他腦海閃過龐雜的思緒,想反駁和疲憊想放棄的念頭同時閃現,但緊接著響起的驚呼和匆忙接近的腳步聲,再次打亂了他欲開口說的話。

「緹依!」

奇怪,明明菲伊斯就在身邊,為什麼聲音聽起來卻這麼遙遠?

他眨了眨眼,費了一番功夫雙眼才聚焦到對方身上,隨著男人朝他伸來的手及蒼白的臉色逐漸上移──然後他看到了,此刻映在對方瞳中的,自己的模樣。

「──放開!」

他反射動作地揮開男人的手,倒退了幾步,眼前的景象卻更模糊了。

他得離開了、馬上離開、不能讓菲伊斯看到──

「怎麼回事?你、你這是──緹依、緹依!」

雙臂被人硬是扯著不放,聲音卻是從他的頭上方傳來,忽遠忽近讓他無法判斷距離,幾乎是同時,少帝的氣息也跟著靠上前──夾帶著天羅炎強大的劍壓!

理應感受不到溫度的身體無法克制地顫抖著,寒冷感從軀體深處不斷襲上,幾乎將他的神智淹沒;劇痛和冰寒交錯,他卻只顧著強撐起身子,試圖從身旁那人的眼眸中尋找些什麼,然而,回應他的只有驚惶和恐懼。

直到意識完全墮入黑暗前,他費力地張開唇,卻不曉得自己究竟有沒有把想說的話好好地說出口。

 

如果你知道,眼前這個「我」才是真正的我,你會不會害怕?會不會離我而去?

我不再是那個你曾經深愛的、美麗的王子殿下,只是個扭曲不堪的怪物而已……

 

當他這麼想的同時,恍惚間好似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的耳邊低喃著什麼,溫和卻充滿力量,那是誰呢?他竟想不起來了……

 

 

思念在一片飄渺間浮沉,風侍再次清醒過來時,已經不在聖西羅宮的客房,他的視線繞過天花板、床柱、窗戶,直到看見不遠處某個正埋首批閱公文的身影,一頭黑髮不像平常一樣高高束起,只是隨便地紮在腦後,側臉看來似乎消瘦了些,眉頭皺的死緊,他才終於確定了自己身處何地。

「......珞……」

太過虛弱的身子讓欲出口的聲音糊在嘴邊,擾動了暗夜的幽微,也讓那個身影驚跳起身,手邊的捲軸隨著對方的動作啪地掉在地上。

「你醒了?」

他望著對方匆匆走來的步子,直到對方在他床旁站定前,他的腦中閃過至少十幾個解釋和理由,可是當視線對上了對方暖金色的眸子時,他還是只能說出那句唯一的話。

「對不起。」

珞侍一頓,挑了挑眉,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副模樣,竟然與菲伊斯對少帝動怒前的表情有幾分相似:「你這陣子道歉的次數大概是你來到幻世至今最多的吧?我還以為這輩子不會有機會聽到你的道歉呢。」

「……我當然會道歉,如果是我的錯的話。」

「喔?那你說說,你這次是為了什麼而跟我道歉?」

他注視著對方的臉,沉默不語──真要說的話,他該道歉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他並不想示弱或欠人情,更不想落人口舌或被人抓住把柄,可是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認,有些人永遠都是他的例外。

「怎麼又不說話了?要不我來幫你說吧。」

珞侍在他床緣坐下,床前的小燈照在對方略呈疲態的面容上,眼睛下的陰影隱隱有加深的趨勢,只有那雙眼睛仍舊銳利──但卻很坦率,直直凝視著自己,讓他無法逃避。

「我明明再三警告你,王血的效果只能撐二十七天,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回來找我,就算不用王血也必須遠離聖西羅宮、遠離少帝和天羅炎,才能好好靜養,你可不能跟我說你忘了。」

「我沒忘,只是臨時發生了一點意外……」

「之前為了能接近菲伊斯而不惜被恩格萊爾殺死,你以為恩格萊爾真的不在意?還是你覺得五侍真的不在意,反正身體是你的嘛,怎麼用隨便你?」

「我……」

「這幾天,我安排的密探回報,你在聖西羅宮處處被人監視,飯也沒好好吃,還被關在房間裡限制外出,我怎麼記得有人跟我說在那邊一切都很好?想欺騙國主也該有個限度。」

……夜瑛,妳……

他揉著頭,認真地思考起如果現在假裝身體不舒服、想睡覺或是乾脆對自己施個咒語昏過去,會不會更輕鬆點?

「還有,我明明說過、也身體力行地表示會支持你的融合學院計畫,為什麼你讓范統私下協助你研究融合魔法,卻沒找我?竟然看不起國主的實力,這可是大不敬!」

……前面幾個就算了,這個要是再不反駁,他以後還怎麼做人!

「你已經支持我很多了,我不能再麻煩你──」

「你已經麻煩我很多了,你每次不想麻煩我的時候就是給我添最多麻煩的時候。」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著實沒有反駁的餘地,只好垂下頭,窘迫地開口:「我是真的不想讓你還有五侍為難……」

身旁傳來幾聲不知是不以為然還是不高興的哼聲,然後國主威嚴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若不是我事先在玉珮上施了傳送指令,強制在你恢復『真實模樣』前把你從聖西羅宮直接送回來,你打算以這副受傷未癒的模樣見人嗎?聽說少帝跟菲伊斯當時還跟你在一起?」

說到這裡,風侍猛然想起昏過去前好像聽見了誰的聲音,如今想來確實是珞侍的聲音──他的目光移到床旁的小木櫃上,上頭放著他換下來、已經洗淨的衣物,在外袍最上頭的,是月牙白的侍符玉珮,此刻正散發出螢螢柔光。

原來他一直都被珞侍的力量保護著嗎?

「真是的,這次可是我們先約好的,你再也不許去聖西羅宮了。把你留在聖西羅宮還得每天提心吊膽,你不在,違侍整天碎碎唸個不停──啊,這個不能跟違侍說,不然會害我被唸得更兇的。」

他愣愣地聽著對方的抱怨,眼神不經意地落到滿布著黯淡、不規則色塊的手掌上,手,悄悄地握緊了。

雖然沒洩漏出完全的真面目,但風侍記得很清楚,當時菲伊斯瞳中映照出的自己的模樣,早已顯露了太多他的醜陋與猙獰,想到戀人注視著他的表情,他不禁眼神一暗:此刻的他暫時不想面對他的戀人,先分開一陣子也好。

至於這個一陣子是多久,他現在無力思考。

黑髮青年注意到風侍的視線,卻沒多說什麼,只是抬手至後頸,轉了轉脖子,接著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望著對方皺起了眉頭。

「聽恩格萊爾說,菲伊斯已經知道了?你又不可能說,他怎麼會知道?」

「出了一點意外,被他發現了。」

他不想解釋太多,珞侍也沒多問,然而對方起身前丟下的話,卻讓他吃了一驚。

「算了,他發現還是沒發現我都不想管,但他從下午就跑來吵著要見你,大吵大鬧的,被我扔到地牢了,大概在裡頭睡一覺會安靜一點吧。我很睏,先去睡了。」

「慢著,你說菲伊斯追來神王殿?你還把他關進地牢裡?」

珞侍雖然重情卻不是個情感用事的人,風侍不相信他會如此不知分寸──只有違侍有可能在這個情況下把對方關進大牢裡,搞不好還會動用私刑,但現在無論是哪個都很糟糕!

「少帝不可能讓菲伊斯過來的──」

「他手上有噬魂武器啊,我有什麼辦法,拿自己生命來威脅人,真不曉得是跟誰學的。」

風侍不理會對方的嘲諷,沉著臉說:「就算如此,少帝也不可能同意──」

「我又沒對梅花劍衛怎麼樣,只是關進地牢而已,恩格萊爾說只要不傷到菲伊斯就好。我有我的原則,我既沒叫綾侍弄昏他丟回聖西羅宮,也沒允許違侍『好好調查』一下菲伊斯,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除非他自己願意回去,不然我也沒辦法。」

……聽起來違侍原本真的打算想對菲伊斯做些什麼,那個笨蛋為什麼總是讓人無法放心──等等,綾侍?

他推開棉被,吃力地坐起身,藉著床柱的施力,勉強在珞侍走遠前握住了對方的手臂,還因為渾身無力、差點摔倒。

「陛下,您剛剛說綾侍……」

黑髮青年揚起眉,淡淡地說:「現在可是非常時期,我不可能讓梅花劍衛隨便在神王殿亂走或搞失蹤吧?我讓綾侍去看好他,諒梅花劍衛沒那個本事走到不該走的地方去。」

例如風侍閣,是嗎?

沒問出口的問題,答案彼此都心知肚明,風侍不自覺地放開手,任由對方將他扶回床上,再次叮嚀了一句「好好休息」後,離開了房間。

 

……怎麼可能好好休息?

風侍在床上翻來覆去,望著窗外墨黑的夜色,風吹動著床頭的簾幕,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環抱住自己,即使他的身體早已感覺不到寒冷。

以前他曾懷疑過,相生結明明是同時詛咒戀人雙方,但從寥寥可數的往例來看,詛咒卻幾乎只發生在其中一人的身上,為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詛咒確實是同時詛咒了兩人沒錯。

因為看不到的傷口,遠比看得到的、更痛……

 

 

*最後再提醒一下,7/15(一)《迴風》 預購截止,之後將不再受理,也不會再出本了,請有意願收藏的朋友把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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