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用建議搭配:林憶蓮翻唱的<水星記>,情思悠遠,後勁強烈 

 

「梅花劍衛大人?您還好嗎?需要休息一下嗎?」

他立刻回過神,連連搖手,揚起大大的笑容:「沒事沒事,還有,叫我菲伊斯就可以了。」

「可是……

「真的不用太拘禮啦,你特地大老遠來教我,光這一點我就很感動了,這段時間我還有很多要麻煩你的地方呢。」

一頭烏黑秀髮垂腰的女子聞言,臉上浮現淺淺一笑──菲伊斯再次感嘆,那爾西和珞侍真的對他很好,派了一位這麼溫柔婉約的司祭來幫他,光是叫醒發呆中的自己的方式,夜瑛就跟風侍大人差太多了,而且司祭學識豐富又不像風侍大人這麼忙,請她在西方城留久一點,他壓力也不會這麼大。

最重要的是,夜瑛小姐有股熟悉的親切感,跟她在一起很舒服。

「夜瑛小姐懂這麼多西方城的魔法,是跟誰學的嗎?」

「算是自學……吧。」

夜瑛頓了一下才回答,菲伊斯看到對方微微垂下眼眉,轉而問起其他問題。

「聽說你是東方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司祭,三年多前上任,這是你第一次來西方城嗎?」

「不,以前曾來這裡找尋草藥和探訪故人。」

「喔?西方城有你認識的人啊?住哪?是什麼樣的人?」

菲伊斯隨口問起,那張秀麗的臉龐卻閃過一絲陰影,講話支吾了起來: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人現在……夜瑛也不曉得他是否還在……

感受到對方另有隱情,菲伊斯也不好繼續問下去,起身為對方倒了一杯茶,這時他注意到對方放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卷軸資料中,有些標示的日期竟然是一、兩個月以前。

「這是……?」

夜瑛很快地將卷軸捲起,一面收拾一面柔聲解釋:「讓您見笑了,這是我的學習資料,以前都只能研究東方城的書籍,難得有機會來此,我想藉此多察找一些西方城的資料,所以就一起帶來了。」

……原來如此,晚一點我帶你去西方城的圖書庫吧,聖西羅宮就屬那裏藏書最多了。」

他含糊地說著,腦中思考的卻是另一件事:

雖然僅僅一瞥,但剛才看到的似乎是西方城的魔法符文,以及東方城的符咒文字,還有一些自己從未見過的法陣圖騰,這讓他心中隱約浮現了某些猜測,但菲伊斯望著夜瑛微微顫抖的指尖,抓不準到底能否將心中的疑問問出口?

「那些資料,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融合魔法吧?」菲伊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方的臉色,緩緩開口:

「我以為東方城反對成立融合學院,沒想到您也有在研究這方面的……?」

他一問出口,夜瑛臉色頓時變得讓他難以捉摸,看起來像在猶豫、隱忍著什麼,這個認知讓菲伊斯的心跳莫名加速了起來。

「融合學院確實有很多爭議,夜瑛只是基於個人興趣,還有……一些原因,開始研究融合魔法,但並非主事者。」

「主事者……是誰?」

「這個……

他緊盯著夜瑛,連身子都不知不覺間朝對方逼近,他無暇顧及對方益發僵硬的臉龐,更不曉得此刻自己露出什麼樣的神情,只是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然後,一隻手突然插入兩人之間,隔開了他和夜瑛。

他一愣,順著那隻手臂往上望,與那人對上眼,一顆心猛然下沉。

 

 

「梅花劍衛這是在做什麼?」

未經通報就進來魔法劍衛的房間固然有問題,但面對這人冷冰冰的視線,菲伊斯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做了多麼失禮的事。

「啊、不,咳咳,我不是那個意思……抱歉,夜瑛小姐,嚇到你了。」

一開口才發現嗓音沙啞的可怕,他連忙清了清喉嚨,後退了幾步。

被風侍護在身後的夜瑛站起身──菲伊斯注意到她用手在不明顯的角度輕輕碰了碰眼前男人的手臂──臉上仍舊帶著微笑,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風侍大人,菲伊斯大人只是在跟我聊天,聊得太起勁而已,沒事的。」

風侍並沒有因為夜瑛的緩頰而收回視線,連同講出來的話都十分冷硬:「夜瑛是我國的司祭,還請梅花劍衛尊重一點。」

「就說沒那個意思了!」

音量不自覺地提高,菲伊斯一驚,比起難堪,更多的還是困擾──最近他似乎變得難以克制自己的脾氣,就像現在,在這兩個人的注視下,他感到胸口悶悶的,不知從何而來的焦慮侵蝕著他,但確實是自己有錯在先,根本不該發脾氣的。

「很抱歉。」他再次說道。

風侍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他只回頭望了夜瑛一眼,體貼的司祭報以一笑,轉向菲伊斯:「既然風侍大人來找您,那今天的課程就先結束吧?」

此言一出,菲伊斯的目光也跟著看向風侍,對方從懷中拿出一份資料遞給他。

「上次你問的問題,我想這份資料應該對你有幫助。」

他接下資料,還想問是什麼東西,對方卻根本沒給他發問的時間,直接丟下「既然課程結束了,我就先送夜瑛回客房了。」接著就和司祭一起離開了菲伊斯的辦公室。

……夜瑛是來教我的吧?

他愣了好半晌,抬手搔了搔頭,這才想起手上的資料,翻了一下,發現竟然是東西方城融合學院的師資和課程規劃。

為什麼風侍大人會規畫這個?

想了半天,菲伊斯終於想起之前曾跟風侍說「融合學院的力量融合雖然麻煩,但要找到可以教授兩者力量的師資人才,才是最困難的事情。」

腦袋裡有什麼東西攪和在一起,又像蒙上一層紗,只要細思考就會再度變得朦朧不清,只剩下離去前風侍和夜瑛望著自己的眼神,菲伊斯嘖了一聲,頹然坐倒椅子上,手上仍緊緊抓著那疊厚厚的資料。

 

 

走過一個迴廊,走在前面的青年放緩了腳步,跟夜瑛並排前行。

「你沒事吧?抱歉。」

她微微偏過頭,望著青年許久不見、有些消瘦的臉龐,搖搖頭。

「您為何要跟我道歉呢,不論是您還是菲伊斯大人都沒做錯什麼。」

……菲伊斯那個笨蛋。」

夜瑛看著青年撇過頭、不知對誰喃喃說著,她並沒有忽略對方眼中的受傷和心疼。為了融化沉鬱的氣氛,她提起別的話題:「您剛才交給梅花劍衛的是什麼資料呢?」

「草擬的融合學院師資和課程表。」

「是之前您提過的……

「不是那份,那份太詳細了,會引起現在的菲伊斯的懷疑。剛才給他的只是臨時草擬出的資料而已。」

……為什麼──」

她問到一半隨即明白了,風侍是擔心她被菲伊斯帶走可能會說錯什麼,為了有理由來找菲伊斯,才以轉交那份資料為藉口,其實是要把她帶走,但是──

「您不用擔心,國主陛下都跟我說過了。」

俊美的青年停下腳步,張大的雙眼足以顯示對方的詫異:

「珞侍都跟你說了?我們的事?全部?他……他說到什麼程度……

語句漸趨微弱,青年蒼白的臉上隱約透出淡淡的紅,雖然夜瑛不確定是羞赧還是生氣,比起這些,她也有話想對風侍說,但在這之前還有件事要做。

「風侍大人在聖西羅宮過的好嗎?」

「嗯?還好,為什麼問這個?」

果然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就跟她記憶中的緹依一樣。

夜瑛沉下臉,笑容變得十分勉強:「所以跟在我們背頭的那兩位,是聖西羅宮派來服侍大人的,不是監視?」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風侍,對方停頓了好一會兒,嘴巴動了動,但最後還是放棄了解釋,回頭下達命令:「我要跟夜瑛私下說話,等等就回去。」

「我們奉令不得讓大人離開視線,請您見諒。」

30分鐘。」

「很抱歉──」

「你們應該知道,只要我想,甩掉你們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

夜瑛看著面面相覷的侍衛,以及冷著一張臉、不怒自威的風侍,儘管有些同情,但從離開梅花劍衛辦公室後,她就注意到這兩人緊跟在他們的身後,從風侍完全沒有反應也沒跟對方說話的態度來看,怕是已經習慣了吧。

習慣被監視……這樣還能說在聖西羅宮過的好嗎?

國主陛下跟她說的不多,但應該是知道他們之間的朋友關係才會要求她去的,否則怎麼會跟她說明那個讓人心痛的詛咒,還有關於在梅花劍衛面前要注意什麼事呢?

真是太不公平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她想很自然地問出口的,因為不想讓面前的人更痛苦,可當兩位侍衛終於離去、風侍轉過頭時,她還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您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呢?」

五個月前,風侍和菲伊斯曾一起來找她,跟她談及融合學院的構想,當時菲伊斯的眉飛色舞和風侍搖頭微笑、偶爾反駁的模樣,至今還清晰地印在腦海中,之後風侍陸續又找了她幾次,談論的盡是兩國力量融合的方法,儘管菲伊斯再也沒出現,她也以為是對方太忙了。

再次被召入神王殿,被告知的卻是兩人中了詛咒,菲伊斯完全忘記風侍、甚至曾經一度不能接觸彼此的事情──這甚至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她卻一點也不知道,這兩個人的痛苦、掙扎、悲傷,她一點也不知道……

「別哭。」

風侍放柔了聲音朝她走來,舉起手似乎想為她拭去臉上的眼淚,卻又中途停下,改從懷中拿出手帕,遞到她面前。

夜瑛接過手帕,默默地拭了拭眼角,面前的青年望著她的眼神溫和又溫柔,她卻更止不住淚,淚珠靜靜地自頰旁滾落。

「對不起,我不想讓你擔心,何況……詛咒本來就是我跟菲伊斯之間的事,我已經影響到太多無辜的人了,那個笨蛋也是。」

「我已經……不想再傷害別人了。」

她抬起頭,望著那雙流淌著憂鬱的藍眸,抿緊唇,深呼吸,一開口卻還是哽咽的厲害。

「不是的,風侍大人,不是這樣的……就算夜瑛什麼都做不到,至少讓我為你們擔心、讓我為你們祈禱──」

「就算只有一點點,夜瑛也想分擔風侍大人和菲伊斯大人的痛苦啊!」

走廊的風徐徐吹來,撫摸著她的臉頰,帶來一陣涼意,讓她漸漸平靜了下來。

風侍沉默地陪在她身旁,什麼都沒說;夜瑛從「姬」的記憶中知道對方的固執和倔強,沉默向來是緹依面對無可奈何或有苦難言的方式,或許她這番話無法打動對方,但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對方能在脆弱時稍微依賴一下自己,真的只要這樣就好。

因為無論是在康納西王國,還是在幻世,她都放不下眼前這個人。

兩人安靜地沿著開放式走廊慢慢前進,偏離了往客房的方向,但他們都不在意,只是一邊吹著風,一邊凝望著走廊外的綠樹花草。

 

 

「謝謝你。」

不知走了多久,風侍終於開口。

雖然他還是什麼都不想說,但至少感謝別人的心意,他還是做得到的──在看到那雙清澈的眸子重新燃起光芒時,他更確定自己這麼說是對的。

無論是姬還是夜瑛都擁有善良而體貼的靈魂,她們說的話雖然不能實質上改變什麼,但卻寬慰了他此刻陰冷的心。

「你最近過的好嗎?你正在培養新品種的藥花吧?」

「嗯,上次跟您提到的那種天竺花已經開了,接下來我準備把花瓣汁液加入藺草凝脂……

夜瑛還是一樣,一聊起藥草就會神采奕奕呢,他想著,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聽著對方開心地敘述培養的成果,直到對方的腳步突然停下來,望著外頭發愣。

「怎麼了?」

他順著對方的手指望去,發現廊外是一片綠蔭漫天,許多棵低矮的花樹往遠處蔓延,繽紛如織,遍地花草中,他認出了碎石徑的印痕,蜿蜒出他熟悉的形狀,他一驚,仔細地觀察了一圈,發現這裡竟然是天頂花園!

「這是……

「這裡是天頂花園嗎?怎麼變了這麼多?」

風侍瞪大眼睛,說不出話──從他再次來到聖西羅宮後,他就不曾踏入這裡,白天即使外出辦公也有侍衛跟著,所以他一次也沒經過這裡。

天頂花園的入口處應該有兩棵高大的參天古木彼此依繞,沿著白色的碎石徑走,成排的花樹沿途蔓延到小木屋前,到了夏天會開金銀雙色的花朵,從樹上成串地垂落……

他撫上入口處的樹木,發現新植的痕跡明顯,其他的花草長的也尚未齊全,所以才會看得出舊時小徑的印痕,連曾經的樹木生長痕跡都還清晰地遺留在原地。

原來如此,真的是連一點回憶都不留給他啊。

「這裡是、天頂花園,但不是『我們』的天頂花園,不是……

他聽見自己發出了幾聲模糊的聲音,眼前的景象變得忽隱忽現了起來,跟記憶中的花園景物重疊、扭曲成一片幽暗──然後,猛然像沉入冰窖般,一片冰涼,同時身子卻滾燙的像火燒……

……人、大人!風侍大人!」

耳旁響起尖叫聲,風侍瞬間回神,發現自己正倚靠在花園入口的樹幹旁,朦朧的視野內只看得到夜瑛驚慌又泫然欲泣的臉。

恍惚地伸出手,想擦去那張熟悉臉孔上的眼淚,但映入眼簾的手卻布滿了斑駁與焦黑──糟了!他立刻清醒過來,想收回手卻被對方一把牢牢抓住,他迅速默念一串咒語,手上的痕跡也在同一時間消去。

即使如此,也無法瞞過眼前這個人。

「這是怎麼──您發生了什麼事,剛才…….剛才,您的、身、身上……

夜瑛的聲音抖個不停,雙手仍緊緊握著他的左手不肯放開,淚珠在眼眶裡滾動,這是緹依最怕的神情──最讓他感到心痛的神情。

「這沒什麼,只是之前解咒的時候受的傷,還沒完全治好,我先用魔法掩飾,之後會有辦法治好的。」

「騙人!您剛才失去意識了吧!而且您說受傷,這怎麼可能是受傷──」

夜瑛握著他的雙手握得很緊,緊到讓他有點疼,但卻感受不到溫度──風侍知道對方已經發現了,這也沒辦法,誰叫對方是東方城負責治療、迎接和送別生命的司祭,怎麼可能察覺不出來呢。

就是為了避免對方察覺才刻意保持距離,卻還是因為詛咒的後遺症發作而失敗了。

「您的身體,已經、已經不是……活人該有的身體了啊!」

眼淚隨著顫抖的聲音撲簌簌掉落,即使如此悲痛,夜瑛仍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他,叫他連躲也無處躲,只能勉力露出笑容。

「因為這副身子若活著,就沒辦法接近菲伊斯啊……

 

他已無心等到詛咒解除的「未來某一天」,但銘刻在身體和靈魂上的「情劫」,若不消除其一就無法接近菲伊斯。

幸運的是,他是新生居民,只要靈魂尚存,就能繼續存在於幻世。

不幸的是,他是新生居民,即使重生,由同樣的靈魂塑造出的身軀也會同樣銘刻上「情劫」。

唯一的方法就只有讓他的靈魂寄宿在被烈火焚燒後、死去的身軀裡。

因為這副身軀歷經焚燒後幾乎全毀,不但傷口無法癒合,連移動都很困難,所以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加上少帝和珞侍的王血,終於勉強能起身行動。

只是這個軀體再也沒有心跳,無法感受到溫度,始終冰涼,連外在造成的疼痛都難以察覺。

為了掩飾身上駭人的傷痕,他用多重魔法偽裝出心跳和正常的外貌──除了少帝、天羅炎、珞侍和綾侍曾親眼目睹他的「原形」,其他人包括違侍在內也不知道。

當他從鏡中第一次目睹渾身覆蓋著焦黑疤痕的自己時,腦中想到的第一個念頭竟是:

某人曾說喜歡他的外表,希望對方永遠不要看到這副模樣。

這副醜陋不堪的模樣。

雖然這或許更符合他的靈魂也說不定。

他自嘲地想著。

已然如此了,他哪還有什麼退路呢,只要能接近菲伊斯、哪怕只能遠遠看著,也足夠了。

 

夜瑛哭得無法止住眼淚,他只能攬過對方顫抖的肩頭靠向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地拍撫著,腦內閃過很多安慰的詞語,但他知道沒有一句話有用。

或許麻木的不只是這副軀體,他的心和腦袋也一樣。

思緒一片混頓,以致他沒注意到有人正在逐漸靠近。

最先注意到的是倚在他懷中的夜瑛,他是聽到對方的低呼和急忙退開的動作才回過神的。

站在轉角的紅髮男人拿著資料,半張著嘴,呆滯地望著他們。

這似曾相似的瞬間,竟讓緹依有種想笑的衝動。

菲伊斯慢慢走近他們,眼神閃爍著避開他的目光,臉上掛著尷尬的笑:「呃,抱歉,剛才那份資料,我有點問題想問風侍大人,但侍衛說你還沒回來,所以我就到處走走,沒想到……

他望著站的極近的兩人──夜瑛已經快速擦完眼淚,整理好儀容──一臉欲言又止。

 

「你們是……戀人嗎?」

 

或許沒有心跳也不是什麼壞事,這樣就什麼都感受不到了──這個念頭自他內心閃過,然後就沉入一片黑暗中。

相較於他的默不作聲,一旁的夜瑛反應就大多了;她慌張地搖著頭,走向菲伊斯,明明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呢,卻硬是擠出笑容,用略微乾啞的聲音解釋。

「不是的,您誤會了,剛才是夜瑛一時控制不住情緒,風侍大人只是想安慰我而已,因為、因為……

他終於走向前,彷彿重現不久前在對方辦公室的態度和動作,將夜瑛護在身後,與那個男人互望著彼此。

「既然看到了,還請梅花劍衛幫忙保密。」

他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在腦中隆隆重複迴響著。

胸口早已一片空蕩蕩。

背後的夜瑛著急地扯著他的袖子,但他已無暇顧及,他只看得到面前男人眼中一閃而逝的什麼,然後恢復沉靜,露出爽朗的笑容,一如以往。

「哎呀,國主陛下該不會是知道這件事才請夜瑛來的吧?國主不只英明神武,還很貼心呢。」

「不、不,菲伊斯大人,我、我們…….

「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我也不想破壞人家的好事啊。」

菲伊斯笑著說。

「多謝梅花劍衛的體諒。」

從頭到尾,兩人都注視著彼此,微笑如常。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請別在意我。」

直到菲伊斯朝他們揮了揮手,再度消失在走廊深處後,夜瑛終於忍不住走到另一人面前,抿著唇,一字一句地問道:

「為什麼您要這麼說?」

「為什麼不辯駁?」

「為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

他收回目光,望向夜瑛,知道對方真的生氣了,但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淡淡一笑。

「已經……說什麼都沒用了,再解釋也只是徒增誤會罷了。」

「請別這樣說──」

「沒事的,請別擔心,我已經習慣了。」

或許將他推入深淵的,不是詛咒也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風侍不再解釋,夜瑛望著對方蒼白的臉色,沉默了下來。

 

 

白天的一切宛如夢境,而思念化成午夜夢迴的夢魘,夜夜在他耳邊低語。

他再次從翻來覆去中醒轉,隨便披了件外袍就起身走向窗前。

窗外的月光一片明朗,跟他此刻內心的晦暗正好相反。

沙沙的樹影成了亂舞的魔,這座聖西羅宮當真是再也找不著他的回憶了嗎?

想到那片全然陌生的天頂花園,緹依斂下眉,再怎麼洋裝不在乎也掩蓋不了心底深處的恐懼。

如果連那棟小木屋也不在了,他真的不曉得還能將心寄託何處。

兩名侍衛在門外輪流看守,不過對他來說從來不是阻礙,他朝自己丟了個隱身咒後,繞過那名正努力想打起精神的侍衛,揚長而去。

 

他很快就走到了天頂花園,以前這裡即使夜晚也會點上幾盞小燈,門口不用說,沿途小徑是一定會有的,為了讓某人不管多晚走上這條碎石徑時,不至於跌倒。

但此刻在他眼前的卻是一片黑暗。

看樣子是不歡迎任何人的來訪呢。

他想著,施展神賜的能力後,毫不猶豫地踏入花園。

周遭很暗,他喚來光之精,螢螢光點在他前方飛舞,無論夜風如何冷澈吹狂,光之精仍跟著他的步伐穩穩地飛向前方,最後停在某個物體上。

緹依跟著抬頭,細細打量著眼前的物體。

是小木屋前的樓梯。

幸好,小木屋終究是保留下來了。

四周太暗,他看不出來小木屋外觀是否也變了樣,但小木屋還在的事實讓他多少安了心,他步上臺階,木頭發出低沉的嘎吱聲響,像在歡迎它的主人歸來。

他在門口摸索了一下,發現房門沒鎖──這個事實讓他剛放鬆的心再度緊繃了起來,雖然他的東西在前幾個月就已經請聖西羅宮陸續送回神王殿了,但桌椅、床鋪、櫃子等家具他還是留在這裡的。

為了哪一天能再次回來。

他握著門把,轉了轉,打開一條縫,遲疑了好一會兒,緩緩推開門。

同一時間,天頂花園的入口處亮起微弱的光芒,有人踏入了花園。

 

 

「嘖,下次要請那爾西幫我裝燈……唉喲!」

當菲伊斯再次因為石頭而絆倒時,他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叫出光之精──請精靈出來很耗靈力的,他很少這樣做,但白天他又不能光明正大的來,只好趁著夜色的遮掩,偷偷進來了。

天頂花園是他戀人以前的生活居所,這是那爾西再三警告他不得踏入的原因。

前陣子那爾西受不了他的再三拜託,終於同意放他進花園,但不曉得是因為之前有整修過還是因為詛咒的關係,他對這座花園不僅毫無印象,就連多次踏足這裡的現在,他還是覺得這些花草景物很陌生。

唯一讓他心跳為之加速的,只有花園中的小木屋。

小木屋裡的東西幾乎都被搬光了,空留外殼佇立在花園深處,看起來有些寂寞,所以他偶爾會過來繞幾圈,走一走,希望能喚醒一些記憶。

包括少帝和那爾西在內的人都不喜歡他踏足這裡,他卻深深著迷於小木屋中特殊的氛圍,在裡頭能讓他安心,彷彿被保護其中,所以他還是會瞞著其他人過來,特別是心情紛亂的時候。

白天不小心撞見風侍和夜瑛相擁的畫面深深地烙印在他腦袋,他也不曉得自己為何這麼在意,是意外這兩人會在一起?還是意外東方城派來教他的司祭竟然跟侍大人是戀人?但就算如此,這也跟他無關不是嗎?

紛紛擾擾的思緒和理也理不清的念頭在他腦袋橫衝直撞,反正也睡不著,不如來小木屋走走,順便幫窗邊的小花澆點水。

他摸著樹幹和花木的枝枒,謹慎地跟著上下飛舞的光之精前進,不時還得把頑皮的精靈抓回手上,唸個幾句後,光之精才乖乖地繼續往目標飛去。

在黑暗中前進的時候,心跳聲清楚的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但菲伊斯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

矗立在眼前的小木屋,裡頭竟亮著微弱的光芒!

他倒抽一口氣,一腳踏斷一截枯枝,發出喀嚓的清脆聲響。

彷彿呼應這個聲音,光芒瞬間熄滅,四周再度恢復一片漆黑。

菲伊斯顧不得腳下的凹凸不平,跌跌撞撞地衝向小木屋,跳上臺階,猛然打開房門,一把點亮室內燈。

房裡一片空蕩蕩,窗戶也都緊閉著。

他死死瞪著眼前空曠的屋子,反手將門鎖上,背對著牆壁緩緩沿著屋內繞行,雙眼上上下下打量著每一個角落,就怕自己看漏了什麼。

真的誰都不在嗎?

他還在思忖,冷不防手指碰到什麼柔軟的東西,他驚跳起身,原來是碰著了放在窗旁的那株小藍花的花瓣。

第一次來到這座小木屋時,明明所有的東西都被搬光了,唯獨這盆小花被遺忘在窗台上,原本應該至少有67朵,因為缺水而陸續枯萎,只剩下一朵,嫩嫩的藍色花瓣還因為缺水而皺成一團,幾乎快枯死了。

『不曉得要丟哪,就懶得管了。』──那爾西這麼說,但菲伊斯不相信。

那爾西出乎意料之外的心軟,菲伊斯猜這株小花或許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對方不曉得該怎麼處理,才會一直沒拿去丟,之後每次來小木屋時為小藍花澆水就成了他固定的工作。

在菲伊斯的定期澆水下,前幾天看到的小花苞已經綻放,此刻兩朵花並立依偎,看起來有精神多了,他彎下身,發現其中一朵花上有一顆透明的水珠,在他俯身的同時,從花瓣上輕巧地滾入花心,暈開成一片晶瑩。

明明關著窗戶,還會有露水嗎?是因為天氣太冷了嗎?

他思索著,眼角不經意地被地板夾縫中的一抹銀光吸引,蹲下身摸了摸,指尖摸到一個冰涼的硬物。

菲伊斯將硬物湊到眼前細看,這一看,竟渾身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掌心間的是一枚光滑的銀戒。

外觀沒有任何裝飾,連一絲磨痕也沒有。

他抽出胸口的鍊子,將兩枚戒指對著燈光舉起,激動到手都止不住顫抖。

戒指內圈清楚地刻著一模一樣的「F&T」。

 

……你在這裡吧?」

他緊緊握著兩枚戒指,重新望向室內。

回應他的是一片悄然無聲。

「我知道你在這裡,我知道。」

他的聲音抖的厲害,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來小木屋這麼多次,為這株小花澆水這麼多次,從未看過這東西,今天卻出現了!

這屋裡一定有人,他的戀人就在這裡!

「你──你──……

他張著嘴,努力想發出聲音,但比起出聲,酸澀的眼角和滿溢胸口的情緒更是無處發洩,只能重複發出幾個單音,然後一切化為淚水,不住淌落。

「你……好嗎?」

想看到對方、想將對方緊緊擁入懷中、想撫摸對方的金髮,想親吻對方的唇,還有好多好多想說的話,都想對那個人傾訴。

但如果對方沒有現身,或許是不想見到他吧?

又或者是顧忌著詛咒呢?

「對不起,我…………我讓你這麼痛苦,卻不能……在你身邊,你很恨我吧。」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感受到兩枚戒指在他掌心內刻下深深的印痕──這是他戀人存在與此的證明,是他和戀人間的聯繫,他緊緊握著,另一手捏著喉嚨,又往下滑,往胸口搥了搥,對著看不見的人說道:

「我這麼晚才知道,讓你獨自承受了這麼多,卻還是完全想不起你,你很生氣吧。」

「所以上次才會、氣到直接衝入聖西羅宮,雖然我看不清你的樣子,但你一定很生氣……很痛苦吧,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可是,拜託你別放棄,我也不會放棄的,我們……一定會相見,一定會,所以……再一下,再撐一下,好不好?」

他想笑一笑,可是臉頰旁冰涼涼的,他想現在的自己笑起來一定很難看,於是放棄了。

他緩緩跌坐在木頭地板上,又接著說了許多話:

自己現在在忙融合學院,因為想繼續這個未完的計畫,也為東西方城兩國未來的交流做更多努力;天頂花園的改建、那爾西終於允許他進來、少帝改公文總算有些進步了,現在他被伊耶追著跑的次數少了一些,還有最近剛來宮裡的風侍大人和司祭夜瑛。

菲伊斯說了很多,即使無人回應、無人現身,他還是克制不了想說的衝動。

不曉得說了多久,直到菲伊斯喉嚨裡一片滾燙,幾乎發不出聲音,而窗外的天空也泛起一片柔和的白,他才終於停下,蹣跚地扶著牆緣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眼睛卻仍舊眨也不眨地盯著室內看。

「我會再來的。」

「你的戒指,我也會幫你保管好的。下次我一定會親自還給你。」

他喃喃說著,再度繞了房間一圈,接著倒退著走出房間,停頓了好一會兒後,才慢慢地闔上門。

小木屋恢復了一片沉寂。

 

 

直到菲伊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天頂花園的入口,小木屋一角,某個蜷縮在地上的人影才悄悄現身,雙手緊緊摀著嘴,無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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