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為<誕於時空間隙的未來>的後續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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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隨著他的動作,背後響起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接著又戛然而止,原因他當然知道──眼前人舉起手的動作十分優雅,那雙清冷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著他,但他並不害怕,反而覺得火氣更大了。

「怎麼啦,我都敢當陛下的面拍桌了,下次會做出什麼我可不敢保證哪。不如直接抓我到地牢如何?」

那個人仍舊平靜地看著他──或許也不是這麼平靜,因為兩人相隔不到兩個手臂長,菲伊斯可以清楚地看見對方緊緊抿起的唇,以及隨著他的話而僵硬起來的身子。

「就算把你關到地牢,你也不會比較安分,想藉此不工作,沒這麼容易。」

菲伊斯死死瞪著緹依,很想再多說些什麼諷刺的話,可惜因為太憤怒導致腦袋一片空白,最後只能冷笑一聲。

「你是國王,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說完他轉過身,完全不理會背後那人鐵青的臉色,大步穿過一群表情驚疑的衛兵,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向歷殿。

 

 

進宮輔政半年多,他不是第一次跟緹依吵架;身家背景、價值觀、思考習慣都不一樣,爭執在所難免;菲伊斯也知道自己只是擔任輔佐的角色,而且還是半被迫的,意見不合時隨他去就是了,之前他也這樣忍了下來。

只是最近吵架的頻率越來越頻繁,程度也越來越激烈,尤其許多關於民生、甚至革命軍相關的政策,無論他再怎麼自認隨和,也無法再拿「這是緹依的國家,他想怎麼樣都不干我的事」這種理由敷衍過去。

「昊絕神座,您、您好。」

耳旁響起聲音,他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位捧著花束和書籍的小侍女,他點點頭加上一個微笑,對方立刻紅了臉,低頭快速離去,讓他一陣莞爾。

要是緹依也這麼容易摸清就好了。

為什麼老是沒辦法好好說話呢?

有時候,這個疑問會從他腦袋中冒出。

其實仔細想想他們每次的爭吵模式,幾乎都如出一轍:兩人對即將發布的新法案意見不同,他提出他的實務見解和對民眾的觀察,緹依則站在統治者的立場加以反駁,拒絕的理由通常是沒有效率、配套方案不夠周全、施行成本太高、與王室利益相悖等等,無論哪種,最後輸的都是自己。

到後來,他們甚至養成一種「默契」,緹依不再拿法案問他,而是直接公布執行,他知道後也只能諷刺幾句就算了,只是當法案施行後對弟兄生活造成影響,就算他的弟兄顧及菲伊斯的立場而沒主動告訴他,他也無法忍受,而跑去找緹依理論的下場,就是剛剛那樣。

這麼說來,明知道那個人跟自己的價值觀天差地遠,為什麼還是會忍不住吵起來呢?

是因為他仍心存期待嗎?覺得自己擔任輔政,應該可以改變那個人?還是因為身上配著跟對方一樣的劍,讓他誤以為自己在那人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走出長廊,讓溫暖的午後陽光灑滿全身,花香混合著青草味,讓他渾沌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唉,真是,瘋了嗎我……

「昊絕神座?」

又來了?菲伊斯歪了歪頭,瞥向發話者;原以為是哪個衛兵或僕人,沒料到從花叢間步出的,卻是同樣擔任輔政的攝政王──畢西爾親王。

 

 

「親王殿下?抱歉沒注意到您在這……殿下明安。」

打招呼打得七零八落的,菲伊斯尷尬地搔了搔頭;本來他就不怎麼重視禮節,進宮後因為緹依不在意,他也沒特別留意;原本他也不認識幾個王公貴族,只是眼前這個人經常出入緹依辦公室,緹依似乎頗器重他,因此菲伊斯不知不覺就把這個人的臉給記住了。

「不不,是我打擾到你了,我才該道歉。」

畢西爾略為驚慌地搖了搖手,表情看起來沒有因為菲伊斯而不高興,王室標準象徵的金髮藍眼,在這個人身上看起來舒服也柔和多了。

菲伊斯鬆了口氣,問道:「殿下怎麼會來花園呢?天氣好出來曬太陽?」

「不,我只是路過……昊絕神座不也在花園嗎?應該不是出來曬太陽的吧?」

「就是出來曬太陽啊,你看這太陽不大又暖活,清風吹起來多涼快啊!」

他往後靠到晶石柱子旁,深呼吸了幾口氣,片刻後仍沒聽到對方的回應,菲伊斯回過頭,卻一眼對上對方認真的眸子,不由得一愣。

「我聽衛兵說,今天下午緹依心情不太好。」

……原來殿下早就知道啦?」

他含糊地說了句,隨即不再接話,對方也配合地沒有主動開口,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卻也沒有離開。

菲伊斯跟畢西爾稱不上有交情,充其量打過招呼罷了,因為輔政的項目不同,因此也沒一起聊過天或開過會,但對方來辦公室跟緹依討論事情時菲伊斯幾乎都在──說起來,他好像沒見過這兩人起衝突啊?

……

菲伊斯偷偷覷了眼身旁的青年,對方俊秀的臉龐十分端正,此刻正垂首斂目,細長的手指緩緩揉搓著另一隻手,似乎正在思索什麼……或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那個,殿下,我有點私人的事情想請教您,方便嗎?」

被動等待不是菲伊斯的作風,對方的臉色看起來好像也鬆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只要我能回答的,我會盡我所能。」

「也不用這麼嚴肅啦……那個,我最近跟緹依滿常起爭執的,給你們添麻煩了,抱歉。」

明明想問「該怎麼樣才能跟緹依好好相處」,講出來的話卻莫名其妙變成了道歉,菲伊斯呆了一下,但畢西爾接下來的話更在菲伊斯意外之外。

「我覺得你真的很厲害。」

「殿下是指我不怕死,居然敢跟緹依吵架嗎?畢竟我以前是革命軍,跟王室作對習慣了嘛。」

菲伊斯聳聳肩,說道。

他以前是革命軍這件事雖然極少人知道,但以前緹依就曾在畢西爾面前拿這件事諷刺他,當時畢西爾驚愕的表情至今他仍記憶猶新,現在想來倒有幾分好笑了。

「不,緹依不會殺你的,我只是很驚訝你『能』跟他吵架而已。」

畢西爾回答得很認真,但菲伊斯卻沒聽懂對方的意思。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人跟人之間吵架不是很常有的事嗎?難道陛下從未跟上王陛下爭執過嗎?父子吵架什麼的總有過吧。」

「不,緹依從來不曾違背上王陛下的話,陛下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從不多問。」

……看來這對父子的感情比他想像的更好。

菲伊斯聳聳肩,接著問:「那老師呢?聽說宮廷第一術士的國師是緹依的老師,看起來就是個嚴肅難相處的人,上課時緹依總會有些頑皮舉動或學習狀況不好的時候吧?」

國師也是經常出入緹依辦公室的人之一,但別說是點頭打招呼了,對方連眼神都很少瞟過來,要不是曾經被對方救過一命,菲伊斯都忍不住要懷疑這個人是否討厭自己了。

有這種嚴肅冷漠的老師,就算不吵架,責罵或訓話之類的應該還是有吧?

然而事實證明他又猜錯了。

「緹依是天才學生,從來不會犯錯或讓國師有不高興的時候。」

……朋友呢?朋友因為一些大小事或觀念不同而發生口角,這很常見……

本來以為這次一定會有,未料畢西爾垂下頭,低聲說出來的答案又讓他大吃一驚。

「緹依的朋友……應該只有我,我不敢跟他吵,每次起爭執都是我的錯,都是我道歉……

菲伊斯頓時對緹依的人際關係啞口無言。

 

 

「王宮的人際關係真奇怪……難怪你剛才說我很厲害,因為從小到大都沒人跟緹依『吵架』啊……

他下意識地說出內心的想法,接著就看到對方臉上一閃而逝的尷尬:「因為他是『緹依』,所以……

既然沒人跟緹依吵過架,那或許他真的是全康納西王國第一個敢跟國王陛下吵起來的?這樣想想好像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啊?

「我聽說緹依曾參與罪犯的審問,那些罪犯對王族不可能還謙恭有禮吧?」

「雖然也有一些人膽子比較大,但幾乎沒人說得過緹依,至少就我所知還沒人說得過他……

「但我可是隨便幾句就能把他惹火了啊

話說到這邊,菲伊斯也有點茫然了;聽起來緹依確實是無人能敵,以他的身分地位,沒人敢跟他吵架似乎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反而是自己居然能跟緹依吵起來──而且還是三天兩頭地吵架──吵完後照樣活得好好的,這算是對方手下留情了嗎?

「我想,那應該是因為你對緹依來說很特別吧。」

畢西爾望著他微微一笑,菲伊斯聽不出這句話是褒還是貶,倒是想起前陣子碰到稜,被對方諷刺了一句「昊絕神座真是甚得陛下重視啊,換作別人,早就不知道死幾百次了。」

拜託,他也想跟緹依好好相處啊……

「我倒是不曉得要怎麼做才能不跟他吵起來……平常聊天、開開玩笑還無所謂,但講到公事就沒辦法了。我反而很羨慕親王殿下啊,緹依似乎很重視你的意見,也很少跟你意見相左,就算偶爾意見不同,你們也能好好溝通,不像我……唉。」

他身子往後一仰,雙手枕到頭後,逕自躺到草地上,望向天空,因而沒發現旁邊的青年落在他身上、略帶驚訝的目光;直到身旁再次響起聲音,菲伊斯的目光才再度轉了過去。

「不,不是的,我是……

音量逐漸降低,菲伊斯等了好一會兒,畢西爾卻遲遲沒有接話,只是垂著頭,沉默不語,看起來反倒有幾分沮喪──該沮喪的是自己才對吧?

「殿下,您沒事吧?」

對方身體一震,隨即朝他一笑──那帶有幾分憂鬱的笑容,意外地跟某人的影子重疊了,明明兩人長的完全不像啊。

「我沒事,謝謝你。」

菲伊斯打量著對方;看起來不像真的沒事的樣子,不過他跟親王殿下也不算熟識,再追問下去似乎也不太好……看在對方聽自己抱怨了這麼多的份上,他還是多問了一句:「請恕我無禮,如果我說錯了還請你原諒──殿下你,該不會其實很怕緹依吧?」

他只是心中猜想,沒想到說出來後畢西爾卻臉色大變,不僅身子猛然後退,連連搖手,連話都說不完整:「不不,沒有、怎麼會,我怎麼可能……緹依對我很好的……

殿下您這可是欲蓋彌彰啊……

大約是發現自己說話顛三倒四,或是發現菲伊斯的神情詭異,畢西爾僵硬地放下手,臉色看起來比剛才更差了,似乎下一秒就會直接昏倒般,菲伊斯頓時對剛才的發言感到後悔。

「殿下不必在意我剛才的胡言亂語,開個玩笑而已。抱歉我突然想到還有事要處理,先離開了,殿下也請回去休息吧。」

語畢,他撐起身子俐落地起身,臨走前對仍坐在草坪上的青年行了個簡單的敬式──雖然他覺得畢西爾應該不太在意這種細節,但多做總比沒做好。

才剛邁開步子,背後傳來的聲音讓菲伊斯停下了腳步。

「我真的……很羨慕你。」

 

 

夜晚,月光柔和地輝照大地,萬籟俱寂。

一個高挑的人影靜悄悄地站在花園裡的小湖旁,低頭看著湖水中的月亮倒影,久久不曾移動腳步。

夜風吹拂著他的髮絲,月光從散開的雲影中透出,照著那人俊美卻無表情的臉龐,湖中水波漣漪陣陣,卻絲毫入不了他的眼。

緹依的壞心情已經持續了一週以上,雖然他一直極力調適,也盡量在父王、薇薇和老師的面前隱藏,不過王宮中的消息總是傳得很快,今天晚上與父王共進晚膳時就被關心了,讓他覺得很懊惱。

『緹依,你跟昊絕神座處得不好嗎?是不是你還沒掌握人際關係的技巧?父王那邊還有一些書,本來打算今年你生日時再送你的,不然就──』

『謝謝父王,我會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的。』

他也不是為了面子就不肯求助於他人,例如他就曾問某位他的老師該如何跟別人好好相處,得到的答案卻完全不適用。

『哎呀,以陛下的資質來說,一個笑容就能搞定了吧。』

……就是搞不定才問你的。』

『連陛下都搞不定的人可就棘手了,請陛下讓暗部接手處理,保證結果讓您服服貼貼、連個渣都不剩──』

『你可以出去了。』

就以私交來說,或許朋友的立場會比較好說話,所以他也問了他唯一的朋友,對方卻只是結結巴巴地說些什麼「我、我也不知道」、「緹依你冷靜點」,然後在他忍不住發火時拼命道歉,搞得好像是自己欺負別人一樣……

為什麼他身邊就沒一個人可以給出正常點的建議呢?

緹依揉了揉頭,現在他的身分也不適合找姬,老師……還是算了。

當初邀請菲伊斯擔任輔政示神長時,一開始確實存的是想把對方留在身邊的私心,另一方面也是認為對方的革命軍經歷有助於自己更了解革命軍的企圖,能更有效地阻止革命軍的行動和意圖;他和菲伊斯的價值觀差異很大這點他不是不知道,但直到真正相處後,兩人間的矛盾鴻溝卻遠比他想像得更巨大。

為什麼總是會提出一些愚蠢又天真的意見?

為什麼總是著眼於一些小地方,卻看不到整個國家治理的大方向?

為什麼有很多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對方卻棄若敝屣、甚至不惜與自己爭辯到底?

緹依自認不是聖人──他確實對外塑造出「神之子」的形象,但追根究柢也是為了方便以神的名義行統治王國之實,只要能達到目的,用點手段對他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要不要太超過,神也不會干預,反倒是某人的干預比神還真實激烈許多……這算什麼?

他也想好好跟某人溝通一下,但就算一開始他再怎麼保持冷靜,最後兩人還是會吵起來,最後不歡而散;即使每次結果都還是依照緹依的想法去執行,他卻一點也不高興,尤其是當菲伊斯無法說服他時,經常會丟下一句「反正你是國王,你說了算」──這意思是,如果他不是國王,他就無法駕馭這一切、他就沒有能力統治這個國家嗎?

難道菲伊斯以為,他的這些政策是沒經過研究和考慮就決議實行的嗎?

他焦躁地抬起頭,望了一眼天上的圓月──不行,父王說要跟喜歡的人一起看才會感到幸福,只有他一個人果然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緹依?」

一個聲音適時地響起,他一愣,看見了那個正迎面走來的人。

「父王。」

 

 

「這個時間來花園,你終於也懂得賞月的浪漫了嗎?」

父王第一句話就是這個,看見對方一臉的驚喜和期待,緹依很不願意潑父王冷水,但基於他「不能對父王說謊」的原則,他還是勉強說道:「不是的,我只是睡不著,想出來走走。」

「唔,這樣啊……

父王失望的表情讓他心情更糟了,但他很快就揚起笑容接口:「父王也睡不著?稜說晚上出城夜遊很有趣,有助於睡眠,不如我們去夜遊好不好?」

父王一向對出城興致高昂,也喜歡嘗試新的事物──緹依原以為對方會很高興地答應,未料伊莫色斯卻伸出手,溫暖的手指摩梭著他冰涼的臉頰,灰色的瞳盈滿疼惜。

「你最近都沒睡好吧?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有什麼煩惱不能跟父王說嗎?」

他是真的,不想讓父王為他擔心的;只是當聽到父王的溫言軟語時,他更是無法隱藏自己的心情……

「嗳?緹、緹依?誰欺負你,我馬上叫稜把對方抓來,趴光衣服倒吊在城牆上跟你謝罪!」

……稜又亂教父王什麼了?

他轉頭對上父王的雙眼,兩人互望片刻,這回緹依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簡單地跟父王說了自己跟菲伊斯在討論公事時的不順利,顧及對方對菲伊斯的印象,他只說了兩人公務上的意見不合,其他思緒暫且被他壓在心底。

父王始終安靜地聽他說話,並溫柔地注視著自己,稍微減輕了緹依讓父王煩惱的罪惡感;只是當他講完時,還是免不了心中的惶然。

「父王,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一隻溫暖的手撫了撫他的頭髮,一如以往熟悉的動作,緹依愣愣地望著父王的笑容,一時間竟忘了自己原本想說的話。

「你也到了會為朋友煩惱的年紀了呢……

「父王?」

「你很聰明,別人總說你是天才,但天才不容易融入人群,也更容易感到寂寞;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比起天才,我更希望你幸福快樂……

伊莫色斯頓了頓,對兒子露出歉然的神情。

「我不是說不喜歡你聰明,你一直是個讓我驕傲的孩子,但我有時會想,你的才能和身分,是不是反而讓你更孤獨,在這爾虞我詐的環境,也更難交到真心的朋友……如果出生在平凡人家,或許你會更幸福些也說不定……

「我不需要更多朋友,有畢西爾就夠了」──有一瞬間,緹依差點脫口而出這句話,雖然這是他的真心話,但若真的說出來,父王一定會難過的,因此他轉而改口。

「我從不後悔──我的父親是您,是您給了我這一切,我一直都很珍惜,而且我現在也過得很幸福啊!」

原本想說「我從不後悔我出生在皇家」,但他猛然想到自己並非「皇家子孫」,因此他硬是改口;改口後更符合他內心的想法,但父王的笑容卻變得有些複雜。

「緹依,你過得好不好,父王還會看不出來嗎?」

他張口欲辯解,但在那雙眼的凝視下,終究還是沉默了下來。

「你會跟昊絕神座吵架,不只是因為他跟你意見不同吧?如果不是很在意對方,你是不會跟別人吵架,還為此煩惱的。更何況──」

伊莫色斯微微一笑,灰色的瞳中,精光一閃而逝。

「你也還沒使出全部的手段來『說服』昊絕神座吧?」

伊莫色斯的聲音清清淡淡的,緹依卻心裡一驚,彷彿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般,微微瑟縮了一下。

「父王不是不喜歡我用那些方法對付人的嗎……?」

「那只是做為父親的立場,作為國王,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的。」

緹依一頓,一時間不曉得自己該做何反應──父王總是很溫柔,包容且支持著自己的一切,但就算是這個溫柔的父王,也有著屬於「國王」的強勢和黑暗的一面,他很清楚,只是不願意說破而已。

「我只是覺得,那些方法對菲伊斯不會管用,而且我已經不想再……

話說到一半,他低下頭,安靜了下來,身旁的人也沒有催他,只是伸手過來,將緹依的手握在掌心;那雙手比印象中的要小一些,他記得以前父王單手就可以把他整隻手掌握在掌心裡,現在他已經長得比父王還要高了,已經不能只是被父王保護著而已啊。

「緹依,不論你想怎麼做,父王都是絕對支持你、相信你的,因為父王從小看著你長大,很了解你的個性和想法,但昊絕神座並不是啊。所以當你們的想法不同時,他會跟你吵架,就是因為他不了解你,但他想了解你。」

「畢西爾也是個好孩子,但是當他跟你想法不同時,他選擇了遷就你。這沒什麼不好,只是這麼一來,你就失去了了解他這個人及想法的機會,不是嗎?」

「如果你真的重視昊絕神座,不妨退後一步,偶爾採納他的意見,就算不接受,去了解他為什麼會這麼想,或許結果就會有所不同喔。」

緹依沉思著父王說的話,最後點點頭,微笑著對父王說:「父王,您說的對,菲伊斯雖然很固執,但也有他的道理在。我會試試看的,謝謝父王。」

果然,不管別人怎麼說,父王始終是他覺得最厲害、也最尊敬的人。

聽到他的回答,伊莫色斯的臉龐終於褪去擔憂,換上喜悅的笑容。

「嗯。對了,父王剛才沒有在幫昊絕神座說話,父王還是不喜歡他那張臉。如果你已經退讓了他還是這麼固執,就來告訴父王,父王讓暗部去處理一下──」

「不用了父王,這件事就不勞您煩心了。」

 

 

隔天菲伊斯特地起了個大早,花了些時間晨浴、梳洗了一番,連頭髮都梳平了許多,結果卻因為考慮穿哪件衣服而差點耽誤時間,等他進到辦公室時,緹依早就坐在辦公桌前開始工作了。

「陛下。」

雖然昨天才大吵一架,但他不想延續那樣尷尬的氣氛,還是先開口打了聲招呼,對方也只是點點頭後,兩人各自開始工作。

沙沙的寫字聲、書頁的翻動聲、杯子碰撞到桌緣的聲響,以及窗外風吹過時樹葉發出的聲音……心有所思時,對周遭的聲音就變得十分敏感,菲伊斯不經意地抬起頭,早晨的陽光透過窗子灑進辦公室,透過緹依背後整片的落地窗,將那人沐浴在一片金色暖陽中。

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這個景象很美。

美好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菲伊斯撐著頭打量著眼前的青年,對方動作俐落卻十分優雅,純白的衣袍看起來就像下凡的神靈一樣。

但是,所謂的神靈也只是一個權力的象徵罷了。

經過昨天的沉澱和思考,菲伊斯歸納出自己跟緹依想法中最大的差異點──不是神存不存在,而是在於對神的態度──緹依是掌握神權的既得利益者,他則跟千萬人民一樣,屬於被支配者,立場不同的人,該如何期待能互相理解呢?

如果他們都有個共同的目標──如果,他們都希望能讓康納西王國更美好、人民生活更富足。

『我不敢跟他吵,因為我怕他不高興、怕失去我唯一的朋友,但你跟我不一樣,你毫無所懼。我想緹依把你留在身邊,或許並不是因為看中你輔政的能力,而是因為你是少數敢跟他說真話、真誠的、讓人願意付出信任的人……

昨天畢西爾親王說的話其實不完全正確,他也有害怕和恐懼的時候,畢西爾只知道他不顧性命,入宮挽救了那個即將到來的崩壞命運,卻不了解他留下來輔政的動機,有一部分是為了自己的兄弟。

只是,留在宮中這段時間,他也親眼見識到不少緹依的「手段」,只要對方有一絲那種想法,想在不被自己知道的情況下滅了全部兄弟也是可行的,但緹依沒這麼做。

這是不是代表,無論他們的爭執多激烈、價值觀差異有多大,他們之間還是充滿了對話的可能?至少緹依從未否決這個可能性,不然大可在生氣時拿兄弟的命來威脅他就好……

『緹依他,並不是一個不能接受差異和改變的人,或許他更想要的,是你的認同吧……

『認同?什麼意思?他需要我認同什麼?』

他是真的不明白這點,只是當他反問時,親王殿下也只是回他一個滿懷歉意的笑:『抱歉,我胡言亂語了,這只是我亂猜的,請別放在心上。』

菲伊斯昨晚想了一整夜,還是不明白。

「那份公文,很難處理嗎?」

……啊?」

「你盯著那份公文看十分鐘了。」

他一呆,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墨水已乾的筆,尷尬地搔了搔頭:「啊,不是,是那個,我在想,今天天氣真好,要不要午餐去小花園吃?」

毫無邏輯,失敗。

「我中午跟父王、薇薇有約了。」

沒想到緹依居然認真地回答了,菲伊斯正想打哈哈敷衍過去,未料對方接著說了一句:「晚上可以。」

「嗯?」

「那就這麼說定了。」

──等等!說定什麼?既然拒絕了就拒絕到底啊!

緹依放下筆,望過來的神情帶了點促狹的笑意:「怎麼,我以為你想約我吃飯,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是不是,我是要約你吃飯──不對啦,去小花園吃飯是因為天氣很好,約晚餐的話就感受不到啦。」

「誰說的,晚上賞月不也很浪漫嗎?」

「賞月?看不出來國王陛下是這麼浪漫的人……

「你這是想諷刺我太過理性不懂得浪漫?」

「那明明就是你自己說的,我什麼都沒說好嗎!」

不知不覺間,一個臨時提出的邀約變成了兩人之間的拌嘴,又從拌嘴變成了聊天,開啟的對話就這樣接連不斷地冒出來,幾無休止。

以此為契機,當天的晚餐如同約定的在小花園中享用,在繁忙公事佔據大部分時間的兩人生活中,意外地加入了一點輕鬆的調劑。

爾後他們在公事上還是有許多意見不合的時候,但許是這次爭執時別人給的建議,或是兩人私下互動頻繁後對彼此了解更深,儘管他們吵起來還是會鬧得不可開交,但每次吵完架後,更好的政策也因此修改成型,這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效果吧。

 

「陛下,你對朋友的定義是什麼?」

「站在我身旁,與我看見同一片景色的人。」

「那是只有非常厲害的人才做得到吧,而且誰能跟你站在同一個高度看事情啊?」

美麗的青年回過頭,露出的笑容,讓整張臉彷彿都在發光般,明媚動人。

「所以,我不是已經把你拉到我身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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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

菲伊斯原先只是提議喝點酒助興,沒想到緹依只喝了幾杯就醉了,甚至醉到發起酒瘋來,讓他哭笑不得。

「我說你,醉了就快點回去休息了,明早還要辦公吧。」

菲伊斯費力想將對方扶起來,對方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一手扶著石桌,固執地不肯起身:

「不要,我不回去,我要賞月,父王說的……

話未說完,緹依整個人頹然傾倒,菲伊斯急忙將對方拉入懷裡,用身體撐住不讓對方摔到地上去。

「你父王說了什麼?」

「父王說,要跟重要的人、一起賞月……

說話聲音越來越小,菲伊斯愣愣地扶著對方,摸不著頭緒。

──為什麼臉頰這麼燙?一定是因為今晚酒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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