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內容依照時間排序,接續之前的<【來自時空彼端的風。番外】時空的軌跡(1)>,為<【七夕情人節賀文】風之祈願(菲伊斯篇)>和<【七夕情人節賀文】風之祈願(緹依篇)>之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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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同事】

父王不喜歡菲伊斯。

這點緹依很早就知道了,至於原因,他雖然知道,但還是不太能理解:

一向溫柔又對自己十分包容的父王,居然會因為「討厭某人的長相」這種理由討厭一個人,而且還表現得如此明顯,這點緹依無論怎麼想都不明白。

例如現在,他希望能把菲伊斯的辦公空間移到自己的辦公室時。

 

「不准,說什麼我都不同意!」

「父王,菲伊斯救了我,我只是想跟他保持朋友關係──」

「他救了你,父王很感謝他,不過這是兩回事。那個人一臉就是輕浮又不可信任的樣子,我討厭他,我不要他出現在你的辦公室。」

眼見父王一副已打定主意、沒得商量的堅決態度,緹依只好使出另一個殺手鐧。

「父王,他不只救了我,還救了另一個世界的緹依,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雖然他一向避免跟父王談起另一個世界的自己,以免父王擔心,但因為繼位典禮上另一個緹依的現身,也沒辦法再隱瞞了,或許講開來會好一些。

「……那個人救了你們?」

「另一個他救了另一個我的靈魂,在我深陷黑暗時,因為有他在身邊阻止我,我才沒有徹底崩壞。雖然最後『我』還是死了,但他也是為了我而死──」

「什麼?兩個人一起殉情?不不不,父王只是不讓他跟你同一間辦公室而已,不值得為此而死啊!父王答應你、答應你就是了。」

……雖然答應的方向跟他想的不太一樣,但緹依不想再跟父王解釋這個部分,就當作是這樣好了。

 

【四、搭檔契約.光之影】

結束兩年的神殿清修後,緹依便正式接掌王國事務,同時也成為主管神之信仰的大祭司;菲伊斯則因為跟對方有約在先,清修結束後就進入宮中成為國王的輔政,說明白一點就是跟革命軍有關的國務諮詢。

王宮生態複雜,人多口雜,這些菲伊斯都還算有辦法處理──幸好神殿那邊的事情都轉交給克茲主席代為處理了,所以需要他煩惱的事情也不多,但還是有幾件事情足以讓他煩惱好幾天,例如神座祭司訂立搭擋契約這件事。

「應雙雙訂立契約,以守護王國為使命──」

伴隨著主持儀式的緹依清朗的聲音,階梯下正神遊中的菲伊斯一愣,隨即皺起眉頭。

搭檔契約這回事,他曾聽另一個自己說過,也知道另一個自己曾跟另一個緹依訂下契約,但那是以方便組織行動為最大考量的前提下訂定的,現在時空背景已經不同,他不一定非得跟對方訂契約不可。

已經被強制約束縛住行動,如果還要被搭檔契約束縛住,未免太悲慘了。不過說到要跟誰訂嘛──

「那魯,你跟我訂好不好?」

「好啊。以後就你種菜,我煮菜……」

好吧,這對他不意外就是了,雖然本來就沒打算找他們。

菲伊斯的目光跳過那兩個已經熱烈討論起未來生活的人,看向其他人,發現除了斯尤那多之外的人,目光大多飄向了同一個方向──

階梯上的那個人並未朝他們望一眼,而是就神鏡上所顯示的王國制度問題跟國師及上王陛下討論著。

或許緹依的想法也跟他一樣吧?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跟現在的自己,選擇本來就有很多;如果要他選,除了某個傲慢的富家公子哥兒,其他人倒是可以好好考慮。

七天後就要訂下契約,菲伊斯決定明天就去尋覓他的搭檔人選──說到同生共死這回事,總覺得很麻煩啊,還是找美女比較愉快些。

 

「跟你訂?抱歉,我拒絕。」

沒想到第一個人選就被打了回票,菲伊斯無奈地搔搔頭,對冷著一張古典美人臉孔的沙瑟笑了笑。

「伊西塔小姐拒絕得真直接啊,難道已經有想訂契約的人選了嗎?」

雖然伊西塔總是面無表情,但冷淡的美人也別有一番魅力,聽說約夏族都擁有特殊的魔法能力,性情淡漠但真誠,感覺伊西塔也是個不錯的人,菲伊斯因此決定先找對方問問看,卻立刻就被拒絕了,說不失望是騙人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跟陛下訂。」

「哎呀,沒想到你也是緹依……陛下的崇拜者啊?」

沙瑟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被緹依迷惑或迷戀上對方的人,果然她立刻搖頭:「聽說陛下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凡事看一眼就能學會,我希望能跟陛下多學習,精進自己的知識和能力。」

「伊西塔小姐真是好學,讓人佩服。」

「不過,陛下應該會想跟你訂吧。」

「嗯?此話怎講?」這倒是意料之外的話。

沙瑟修長的手指指向他腰間的配劍:「你跟陛下配戴同樣的劍,又在皇宮做事,陛下跟你應該比較熟稔吧。」

這把劍是兩年前緹依王宮遇襲時,菲伊斯救下對方所獲賜的禮物,他沒有跟別人提過,連組織兄弟都沒提,會特別注意到這點,看來沙瑟也挺細心的。

「這也不見得,我不太清楚陛下的考量。」

就算緹依真有此考慮,若還是想把他束縛在宮裡,他也不會同意的。

「能和陛下配戴同樣的劍,證明他很信任你。我們一族中,只有夫妻和生死至交的朋友才會配戴相同的飾物。」

另一個世界的他們應該算是生死至交,但這輩子還是免了吧。菲伊斯暗想,一面跟沙瑟道別,同時思考起下一個人選。

 

「咦?我和諾曼登先生嗎?」

褐色長髮的女孩張大眼睛,讓那張稚氣未脫的臉蛋增添幾分少女的天真氣息。

「是啊,成熟的大哥哥可是很可靠的,如果你想學,我也可以教你魔法,作為搭檔應該夠格吧?」

雖然找可愛的小女孩搭檔可能會被說閒話,但菲伊斯不在乎這個,何況他會被人說閒話的理由本來就不少,不差這一個。

珞芬看起來跟密提爾差不多年紀,都是單純可愛的孩子,菲伊斯覺得多個妹妹也不錯。

「唔,諾曼登先生人很好,可是……我……」

珞芬吞吞吐吐地半天說不出話來,菲伊斯隨口接話:「怎麼啦,難道是想跟陛下訂嗎?」

少女嬌俏的臉蛋立刻紅了起來,菲伊斯見狀也明白了,不由得苦笑。

「陛下還真是受歡迎啊,大家都想跟他訂呢。」

「不,我沒想過陛下……雖然、雖然如果真的能跟陛下訂,我會超級開心,可是像我這種孤兒院出生的平民小女孩,陛下應該看不上眼吧。」

「黎多小妹妹太謙虛了,你很可愛啊,陛下也有個比你小幾歲的妹妹,說不定想跟你交朋友,或許會因為這樣就跟你訂契約呢。」

明明沒什麼依據,菲伊斯卻說得冠冕堂皇,珞芬露出甜甜的笑容,那是不帶任何目的、單純出自喜悅的笑,讓人賞心悅目。

「謝謝你,諾曼登先生。不過,我覺得要跟陛下訂定搭檔契約的人,還是得像諾曼登先生這麼厲害的人才行。」

......怎麼又是那個人?

「為什麼?」

「因為諾曼登先生救了陛下啊!我有聽說喔,兩年前繼位典禮那晚,陛下在王宮遇到二、三十人圍攻,差點死掉時,就是諾曼登先生英雄救美救下陛下的──」

「等等!你聽誰胡說的!哪來的二、三十人,從頭到尾只有──」

「還有還有,那把劍就是陛下送您的謝禮對吧!聽說您隨身不離那把劍,諾曼登先生對陛下忠心耿耿,陛下一定也很感動──」

「我說黎多小妹妹,你真的誤會了──」

最後,他還是沒有成功說服珞芬,反倒是被迫聽了對方激動萬分的「只有諾曼登先生有資格成為陛下的搭檔」、「陛下一定也很希望諾曼登先生成為他的搭檔」、「諾曼登先生為了陛下連命都可以不要了,成為搭檔不是很自然的事嗎」,讓他徹底啞口無言。

好吧,他確實是剛好路過,然後不小心──不小心什麼?人又不是他救的,他只是幫忙擋了幾刀又差點死掉,若真要說,反倒是他被稜和國師救了才對。

難道就因為他跟陛下同一個辦公室,其他人就認為他們應該訂定契約嗎?

懷著一絲幽微的不甘心和奇妙的煩躁感,菲伊斯決定暫時放下這件事,過幾天再說,反正還有六天可以決定,不急。

 

……雖然他是這麼想的,不過來回奔波於皇宮與革命軍之間的忙碌生活,一不留神,等菲伊斯發現時,離決定搭檔的時間也只剩下兩天了。

到底該找誰呢?沙瑟不好說服,黎多小妹妹……還是算了。

緹依是怎麼想的呢?

沒來由地想到那個人,他偷偷抬起頭,瞄了一眼那個正一邊同時翻動四、五本磚塊書,一面在公文上振筆疾書的人──他早已對對方這種用起魔法像呼吸一樣隨意的狀態司空見慣了──這段時間,緹依完全沒有提到任何跟搭檔契約有關的事情,表現也跟平常一樣,但絕不可能是忘記了。

所以,是早有打算,還是根本不在意呢?

或許是他太在意了吧,因為跟另一個自己訂定搭檔的是那個人,所以就不由得太過介意了些,其實這也不過就是神一時無聊興起的遊戲罷了。

想了想,菲伊斯決定還是速戰速決──今晚就去找他的下一個搭檔人選,而且一定要搞定!

 

「嗯?好驚訝啊,沒想到諾曼登先生會來邀請我呢。」

正一手輕輕梳攏著一頭燦爛金髮的美人瞇起眼,轉過頭,語氣中透出淡淡的慵懶和挑逗,連同說出的話語都輕輕柔柔,像柔軟的棉紗般飄進菲伊斯的耳朵裡。

菲伊斯一手撐著下巴,凝望著眼前千嬌百媚的美人,思索著:

帕蕾基西若小姐果然是位大美人,跟緹依一樣光芒外放且燦爛,只是比起緹依的中性美和冷然,眼前的人更嬌豔、柔弱些,正常男人誰見了都會興起想保護和與之親近的念頭。

不過,論美貌還是比不上緹依就是了。

──不對,他在想什麼!選搭檔又不是在選美!

他甩甩頭,在對方水藍色眸子的疑惑目光下,重新說起此次前來的目的。

「哪個正常男人不想跟美人搭檔呢,我還擔心帕蕾基西若小姐心有所屬呢。」

美人聞言,露出嫵媚的笑容,手指有意無意地將領口拉了拉,胸口露出的肌膚又更多了些,交叉的修長雙腿從開高衩的白色裙襬下若隱若現,令人遐想無限。

其實菲伊斯也並非真的想跟眼前的美人成為搭檔,即使不提他對對方一無所知,光從最粗淺的印象來看,至少帕蕾基西若不是他想主動認識的類型。

美人都很麻煩,尤其是慣於被別人捧在掌心的美人。

只是現在他似乎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他兀自陷入沉思,直到一陣奇特的香氣撲進他鼻尖,菲伊斯才注意到美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跟前,看起來有些不悅地嬌嗔。

「諾曼登先生,你有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明明是你主動來訪,怎麼卻在神遊呢?」

「哎呀,抱歉抱歉,美人當前,一時癡了……」

距離一旦拉近,視覺和聽覺的刺激也變得更深刻了,菲伊斯盡量目不斜視,笑嘻嘻地牽起對方近在咫尺的玉手,在美人的手背輕輕印上一吻。

「那麼,你是答應跟我成為搭檔了?」

「雖然我更想要的人是陛下,但跟諾曼登先生成為搭檔,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想要的人?

菲伊斯的思考慢了幾秒,然後憑藉著本能反應──握住了對方欲觸上他胸口的手指。

兩人對視片刻,帕蕾基西若先笑了,帶著誘惑般的甜美氣息。

「聽說諾曼登先生是陛下欽定,唯一能跟陛下一同在王宮辦公的神座;待在神殿裡,生活死板又無趣,如果跟你成為搭檔,偶爾進宮看看搭檔,住個幾天,應該不算太過分的要求,你說是嗎,諾曼登先生?」

原來如此,是想透過他來遠離不喜歡的神殿生活啊。

這確實不算什麼過分的要求,若是以往的菲伊斯,或許會在對方的柔聲請求下就直接答應了。不過,現在他的自制力被每天都得見面的某人磨得提升了不少,所以即使被美人如此近距離的貼身碰觸,也還有餘力思索其他的事情。

例如,讓帕蕾基西若進宮、增加跟緹依的接觸這件事,到底會產生什麼影響。

對緹依自身肯定沒影響──他不是會被帕蕾基西若影響的類型,但一位神座女祭司經常出入王宮,又刻意跟國王接觸,傳出去總是會引發一些問題,或許還會被某位愛子心切的父親約去喝下午茶,然後就輪到他被找去約談……明明還沒發生的事情,他為什麼要想這麼遠?

反正搭檔契約在這個和平的世界也沒什麼作用,他只是想找個可以交差了事的人,帕蕾基西若則想趁機脫離神座的生活,剛好彼此各取所需。

「那麼,你要和我訂搭檔契約嗎?」

 

回到王宮時已經是晚上了,菲伊斯揉了揉隱隱發疼的額側,草草梳洗了一下就準備上床休息,卻在經過書桌時,瞥見桌上那疊公文堆最上方,註記「緊急!待處理」的白色信件。

是他出去時緹依送來的嗎?糟糕,若明天才送去給國師或許會來不及……

菲伊斯站在桌旁,一手拿著信,內心天人交戰了一番後,最後還是認命地披上外套,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客房,往斂寧居的方向走去。

斂寧居離他住的客房有段不短的距離,幸好宮中的守衛大多認得他──或是認得他腰上的那把劍?他不曉得,但至少大家都願意指點他最近的魔法傳送點在哪,讓他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到達國師的居處,卻在門口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真巧,來找國師大人吃宵夜的話,記得準備一些甜點喔。」

「……實在看不出國師大人喜歡吃甜點呢。」

「國師大人不喜歡,但上王陛下喜歡。這樣也可以為您在上王陛下心中增加一點微乎其微的分數,不是很好嗎?」

「既然都說是微乎其微了,這麼做還有什麼意義呢?」

稜的說話方式還是這麼奇特,菲伊斯覺得自己還是不要試圖猜測對方的意思,以免誤入歧途。

「昊絕神座沒聽過積沙成塔的道理嗎?以昊絕神座如今在上王陛下心中的評分,我想應該累積個兩輩子就可以把塔蓋成了吧,如果您和上王下輩子都還記得的話。」

「……請問國師大人在嗎?我有份緊急公文要請他審閱。」

菲伊斯放棄這個話題,決定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再說,幸好稜只是挑了挑眉,側過身就朝門內比了個「請」的手勢。

菲伊斯低頭道了聲謝,隨即走向大門。

「昊絕神座不認為積沙成塔很重要嗎?失敗好幾次,至少能成功一次,就像找搭檔一樣。」

菲伊斯猛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盯著那個一臉若無其事的男人。

「你為什麼會知道?」

「暗部沒有不知道的事情,還是說,您有做什麼對不起陛下的事情嗎?」

「是緹依派你來監視我的?」

他問的很直接也很不客氣;之前的經驗足夠讓他保持一定的警覺心,如果現在緹依還派人來監視自己,他明天肯定會找對方好好把話說清楚。

稜搖了搖頭。

「不,是我出於個人意願想調查,陛下不在意可不代表我不在意。」

「喔?是什麼原因勞駕到堂堂天行使,讓你這麼在意呢?」

稜在暗部的地位是菲伊斯開始跟緹依一起辦公後才知道的,稜手下眾多,很少親自執行任務,只有特別的任務才會動用到他,這點也是菲伊斯前陣子才聽說的。

稜伸手撥了撥一頭長髮,取下面罩望著菲伊斯,語氣聽不出是故意還是無所謂。

「締結契約的搭檔,生命彼此相連,我當然希望陛下慎選。昊絕神座背景複雜,哪一天橫死街頭也不奇怪,幸好昊絕神座順利找到陛下之外的搭檔,真是可喜可賀。」

菲伊斯頓了好半晌,才從喉間勉強擠出一句:「閣下對王室真是忠心,令人佩服。」

「本分罷了,也不是每個王都值得我賣命的。」

稜再度戴起面罩,轉過身,樹影錯落晃動間,人已從原地消失,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氣中緩緩飄散開來:

「從訂下生死契約開始,我這條命雖不能完全自由掌控,至少還能選擇為誰而死。」

 

在那之後,他是怎麼將公文拿給國師,對方又說了些什麼,菲伊斯都記不清了,連自己是什麼時候回到客房的也忘了,唯獨稜說的話始終盤旋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搭檔的生命是互相聯繫的,這點他當然知道,所以才想找緹依之外的人選,但稜說的話提醒了他另一件事,也讓他意識到某個潛藏在他內心深處的不安,究竟所為何來:

他確實不想被王室的契約束縛住,但反過來說,他若跟緹依訂下搭檔契約,這卻會變成對他有利的籌碼──一個讓他得以跟對方平起平坐的談判籌碼。

在兄弟都平安的前提下,菲伊斯可以不在乎這條命,但緹依顯然不是。

從他被迫跟緹依訂下強制約那晚開始,他就失去了一部分的自由,連同兄弟的命也落入了緹依掌控下,礙於此,菲伊斯只能處於被動的位置,凡事都要留意對方的臉色和心情;但現在不同了──只要能跟緹依成為搭檔,對方的命也等於有一半在他的掌握下。

只要能跟緹依成為搭檔。

……如果這也是選項其中之一的話,搭檔的人選就很明顯了。

畢竟,他也沒答應要跟帕蕾基西若訂定搭檔契約。

 

『那麼,你要和我訂搭檔契約嗎?諾曼登先生?』

『抱歉,我想這次還是先算了。』

『為什麼?』

『因為,我也有最想找的搭檔人選哪。』

『難道也是陛下嗎?』

美人展露出的笑顏中帶了點狡黠,像是早已料到般,反倒讓他有些窘迫。

『為什麼如此猜測呢?我也可能想找伊西塔小姐或黎多小妹妹啊。』

『請別小看我,男人我見多了;諾曼登先生看起來並不是真心誠意來邀請我的,何況──』

美人彷彿柔若無骨的手輕輕巧巧地攀上他的肩頭,瓜子臉蛋微微翹起,唇角一勾:

『能讓我心甘情願認輸的,也只有陛下而已。』

 

看來憑外表挑搭檔的人不只是他……不對,離題了。

一開始把搭檔想得太簡單,現在又想得太複雜……菲伊斯突然很希望能找另一個自己商量看看,當初他們訂定搭檔契約時,另一個自己有考慮這麼多嗎?一定沒有吧,畢竟當時他們是同一立場的盟友,至少表面上是。

那現在呢?他跟緹依到底算是什麼關係?

菲伊斯知道緹依某方面來說是重視自己的,雖然不確定這份重視是否參雜了其他的利用層面,但至少還是把他當成朋友──處於立場相反的兩個極端的人竟然能當朋友,確實也滿神奇的。

只是,無論緹依的真正想法是什麼,曾經訂下的強制約是不會消失的。

菲伊斯摸了摸胸口──那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每次想起當時的情景,他都覺得左胸口彷彿火燒般發燙。

他不喜歡一直處於被人掌握的狀況,說是出自男人的自尊心也好,說是不服輸也罷,或者因為是那個人的關係,才讓他這麼掙扎。

菲伊斯不是沒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的矛盾,自入宮以來愈形激烈──

被那個人吸引,卻又忌憚於那個人擁有的權力;答應留下來,卻揮除不去內心對對方的不安和懷疑。

如果搭檔契約除了束縛外還有其他意義,無論那是什麼,菲伊斯覺得都有一試的價值;比起胡亂湊合的搭檔,他寧願是為了取得跟緹依相處上的平衡地位、為了換得日後兄弟們的安危更有保障。

就算那多少有些算計和利用,就算得賠上自己。

黑暗中的光影刺痛了菲伊斯的眼,他走到窗前想拉上窗簾,眼睛卻不經意地停留在那彎蒼白冰冷的月亮上,久久移不開目光。

『哪,聽說光和闇是會互相吸引的喔。』

好像有誰曾經這麼說。

無法放棄,也不願認輸,最後他得付出多少代價呢?但願不會讓那人失去笑容就好了。

「抱歉了。」

他輕聲說。

 

隔天他起得很早,一進辦公室就看到正埋首公文堆中的緹依,對方注意到他,也抬起頭,俊美的臉孔難得顯現出吃驚。

「今天怎麼這麼早?」

「你不也一早就在辦公了嗎?」

緹依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再次回頭時,臉上多了些促狹的笑意。

「平常總遲到半小時或一小時的人,今天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跟我報告嗎?」

「說重大也沒多重大啦,只是想問問你,」菲伊斯雙眼緊盯著對方,不放過緹依臉上任何一絲變化,慢慢開口。

「搭檔契約,你找好人選了嗎?」

本來還在羊皮紙上書寫的手一頓,緹依的表情沒有明顯起伏,但上揚的唇角卻隱隱洩漏出他的情緒。

「就為了這個?你這幾天都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原來是在煩惱找誰當搭檔嗎?」

「這很重要啊!雖然也搞不懂搭檔要做什麼,但既然神規定搭檔是一輩子的事,也不能隨便找人訂吧?」

「嗯哼,所以你的結論是?」

「是我先問你的。」

「先問的人先說,這不是基本禮貌嗎?」

……又輸了。

「我覺得,既然我們都一起在王宮工作,不如成為搭檔,日後應該也比較方便吧?」

「哪方面的方便?」

緹依一手托著頭,用帶著淺笑的表情望著菲伊斯,讓他莫名心跳加速,臉頰也有點燙,但他還是不屈不撓地繼續說。

「就是那方面的方便啊,例如常常見得到面啦,生活在同樣的環境,工作也可以互相協助,增進搭檔感情啦,不覺得很方便嗎?」

「呵。」

對於他的回答,緹依只是微笑不語,看不出拒絕還是接受,菲伊斯搔搔頭,還在考慮該怎麼說服對方,後者卻丟出新的問題,中斷了他腦中的混亂思緒。

「就這樣?就因為工作的關係就成為搭檔,聽起來也滿草率的啊。我還以為你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呢?」

「當然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覺得,果然還是跟緹依陛下成為搭檔最好啊。想想啊,成為搭檔後,除了同事關係,我還能衣食無缺、高枕無憂,就算有人找我麻煩也能把陛下是我搭檔搬出來,手頭緊急時,相信搭檔也不會見死不救,而且光搭檔是美人這點就勝過所有人選了──」

「停!」

有一瞬間,菲伊斯還以為那個人身上散發出了殺氣,不過對方只是舉起手撫了撫額,當手放下來時,那張俊麗的臉孔面無表情地瞪著他。

「聽起來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還是算了。」

「怎麼會沒有好處呢?」

菲伊斯聳聳肩,攤開雙手,對著王座上的那個人一笑。

「搭檔是一輩子的啊,有個聰明靈活、體貼又懂得照顧人的搭檔供您差遣一輩子,對陛下來說可是很划算的。」

這句話到底有幾分自嘲,雖然也包含了幾分真心,但他不想去細究,也不希望對方聽出他的真意。

 

作為利用的代價,我也把命交到你的手上,這樣就扯平了吧。

 

聽到他的回答,緹依似乎一愣,隨即露出絕美的微笑。

「供我差遣一輩子,這個條件勉強可以。」

「你聽錯重點了,重點是有個聰明靈活、帥氣體貼還會照顧人的搭檔──」

「那我就姑且同意跟你訂搭檔契約吧。」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而且還是『姑且』!你對我這個搭檔有什麼不滿的嗎!」

緹依寶藍的眸子眨了眨,托著頭、微笑地望著他,悅耳的嗓音輕吐,這副模樣明明已經看過很多次了,怎麼還是免疫不了──菲伊斯一面在心裡暗罵,一面不爭氣地紅了臉。

「怎麼會不滿意呢,那就請多多指教了,搭檔。」

 

之後的契約儀式中,菲伊斯順利跟緹依締結了搭檔契約,飲下含有對方血的聖水;當手腕上傳來一陣溫熱的燒灼感時,他知道有什麼看不見的連結,在他與緹依之間建立了起來。

他的人生共簽下了三次終生契約,第一次是來自王室的束縛強制約;第二次是被神選中的神座身分,第三次就是搭檔契約。

每一次的契約都成了改變他人生的關鍵,不過前兩次都是被迫答應,第三次則是他主動提出,也是他的選擇。

選擇再度跟某個他很重視的人有所關聯的未來。

他對於神或命運之類無法捉摸的東西沒有太大的興趣,就像他也無法預知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一樣。

至少希望能把不好的影響降到最低,若能由我來承擔──如果我能承擔得起,就好了。

 

 

【搭檔契約後話.闇之契】

 

夜晚的大地被黑暗所籠罩,是不被神所守護的,所以不會有人在這個時間出來,就連守城的衛兵也只會在少數幾個定點看守,不會在街上巡邏。

對某些人來說,這個時間倒是很方便,尤其是不想被人發現的時候。

緹依輕盈地躍上城門,先觀察了一下四周,確定都沒人後,才解除了隱身魔法,斜坐在城牆上,抬頭望著夜空中的點點星光。

雖然王宮是全國最高的建築,但畢竟還是在國師結界的保護下;像這樣的深夜,偶爾離開自己的安全堡壘,看看不同的景色,這已經成了緹依繼位後養成的習慣。

不過,今晚在這的不只他一人。

「陛下的欲擒故縱真是高明,令臣佩服呢。」

「因為我有一位很高明的老師啊。學生青出於藍,您不高興嗎,老師?」

緹依沒有回頭,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對著身後突然出現的那名黑衣人。

黑衣人取下面罩,一雙紫眸在深沉的黑夜中彷彿閃爍著幽幽的光芒:

「怎麼會呢,學生不僅超越老師,還能成為被學生利用的棋子,這可是我的榮幸呢。」

稜的聲音聽不出是故意還是無意,緹依沒有接話,只是等著對方開口,他知道稜有很多事情想問。

「陛下,監視所有神座跟搭檔契約有關的動向、散布您有意跟昊絕神座訂定搭檔契約的謠言,以及將那份緊急公文放在昊絕神座桌上,這些都是我依照您的指示做的,但我不明白的是,」

稜頓了頓,聲音在夜風的呼嘯下彷彿破碎般,斷斷續續地傳來:

「您早就預料我會碰到昊絕神座,說出那番話嗎?我確實剛好執行完任務去找國師大人報告,但並非安排好的時間,而且我說的話也不符合您的期待--」

 

『我要那個人成為我的搭檔。』

 

當初的命令言猶在耳,稜皺起眉頭,實在不明白,他回來的時間並非刻意安排,還有自作主張對昊絕神座說的那番話,為什麼反而起了相反的效果呢?難道緹依連這點也早已計算在內了嗎?

「您到底是怎麼讓這事情發展的結果符合您預期的呢,陛下?」

始終抬頭凝望夜空的青年終於回過頭,輕笑。

「你太抬舉我了,我再厲害也沒想到你會在那個時間點回來;至於你跟菲伊斯說的那番話,本來以為會是老師說出口,但由你說出口也一樣。」

「──因為,你們都是被王室的強制約所束縛的人,相同的立場才能明白,也才能點醒那個笨蛋吧。」

「點醒?陛下,恕我直言,我認為您這麼做不是明智之舉。以昊絕神座的背景和現在的身分,加上跟您之間的過往,我認為,他不是個理想的搭檔人選。」

緹依盯著稜,安靜了幾秒,接著慢慢彎起嘴角;一開始只是輕笑,最後卻越笑越厲害,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己。

「稜,你跟老師都曾私下調查過他吧,你還不明白那個人嗎?連利用『成為搭檔』的藉口來威脅我這點,都必須由你來點醒的男人,你還不懂嗎?」

──那個天真的男人,就是如此本性善良的傻瓜啊。

稜皺起眉頭,安靜了一會兒才再度說:「或許昊絕神座確實不想傷害陛下,但人心難測,以他的立場來說,哪一天會為了什麼理由而傷害您,都是未知數──」

緹依舉起手,阻止了對方接下來的話。

「從五歲開始,我被那個人救了三次,而這三次於我都是危及生命的重大事件,對他也是,但菲伊斯沒有一次拋下我,就算自己可能因此遭遇危險。」

「這種男人,我沒有懷疑他的道理。」

所以才會如此執著,不計一切代價,也想把這個男人留在身邊。

自己的老師畢竟也是從小教他教到大,大概多少也明白他的個性和固執,雖然表情看起來還是不贊同,但也沒有再繼續追問這點,而是問起了別的問題──這個問題也在緹依的預料之中。

「如果真的想要昊絕神座,為什麼不直接開口,而是繞這麼大一圈呢?只要不是命令,您親自開口,他應該不會拒絕才是。」

「如果用請求或詢問的方式,他確實可能會答應。」

緹依收起嘴角的笑容,眼神轉向城外;廣大的世界,在黑夜中顯得一片荒涼,白天來看應該會更美、更溫暖吧?夜晚的世界孤獨而寒冷,那是黑暗最神秘的地方,永遠看不盡、望不透。

「那您……?」

「那樣就不好玩了,不是嗎?」

他輕聲說著,儘管這不是真心話,但無所謂,真相只要他內心知道就好。

一切都依照他所期待的發展,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我要那個人留下來,不是出於完全的自願;而是對我懷著虧欠和內疚,這樣一來,這份愧疚就會永遠伴隨著他、束縛著他、阻止他離開──

然後,菲伊斯就會成為我的。

一輩子。

 

 

*覺得再度寫出黑化緹依,緹依對不起(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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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無月

風與月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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