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與月之間

「……」

「……請問，我臉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嗯哼，誰曉得呢？」

……傷腦筋，這個人太難對付了。

 

菲伊斯努力想無視旁邊那雙緊盯著自己看的湛藍眸子，低頭繼續在公文上寫了幾個字，但那個人似乎沒打算讓他好過──不過理由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另一個我，到底為什麼會喜歡上你呢？」

來了來了──我就知道他遲早會問出口的啊啊啊！

筆從他手裡掉到地上，他試圖露出一個比較親切和善的笑容，可惜因為是「那個人」的關係，才一對上眼，他就清楚感受到對方眼中的嘲弄，只好放下公文，往後一靠，聳聳肩。

「你問錯人了，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王子殿下才對，緹依……陛下。」

雖然他的語句中出現前後矛盾的稱呼，但在此刻卻一點都沒用錯；眼前的人確實是「緹依」，卻不是他認識的那個緹依。

 

時間回到30分鐘前──

他許久未見的戀人傳了風之精來，聲音中帶著笑意，說要給他一個「驚喜」，於是他滿懷期待地前往天頂花園，一如往常地進入小木屋裡、一如往常地一進去就抱住了那個正低頭不知在看些什麼、背對著他，站在桌旁的戀人。

……然後，他就嚐到了久違的天之破的滋味。

『好痛痛痛！你不是說要給我驚喜嗎？你在做什麼啊！』

大概是太久沒被電，菲伊斯總覺得這次的威力大了點，全身都被電得一顫一顫的，衣服好幾處燒焦先不提，連講話都克制不住發抖。

他拍拍身上的衣服，站起身，正想對那個人抱怨一番，卻看見那個人緩緩地轉過身──手上天之破的起手式甚至還沒放下，那張他百看不膩的美麗臉孔，此刻正露出燦爛異常的笑容。

所謂熟悉的陌生感，就是這種感覺嗎？

仔細一看的話，這個人穿的衣服不但十分華麗，甚至不是東方城的；剛才抱住時感受到的體型和觸感也不太對，燦然金髮只到耳下的長度，連肩膀都沒碰到──

『......你是，康納西王國的緹依？』

『不錯，反應滿快的，如果因為你沒認出來、對我毛手毛腳的話──』

「緹依」的臉龐微微變質，嘴角明明是上揚的角度，卻讓菲伊斯不寒而慄。

『那我就算對你做些什麼，相信另一個我也不會責怪什麼吧？』

『……請您饒了我吧，還有，能請您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本來想加上一句「我親愛的去哪裡了」，但看看面前人的表情，菲伊斯還是明智地選擇把話吞了回去；而那個人接著說出的話，他除了吃驚和錯愕外，似乎也沒辦法有其他反應了。

 

「不愧是我，能研究出這種穿越異世界的魔法，能這樣和你見面是第一次吧，菲、伊、斯？」

是一樣的啊，跟那個人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還刻意把音節放慢……菲伊斯覺得心重重跳了一下──不只是因為熟悉的聲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

「你的表情很有趣。」

別連這種王子殿下的惡趣味都一樣好嗎！還有現在斜倚著頭望著他微笑、實際上根本是想看自己不知所措模樣的惡劣表情……可惡啊！

菲伊斯忍不住在心中唸起自家戀人──雖然跨越世界的魔法幾乎是不可能練成的，但因為身邊就有人使用過，加上他那「對我來說沒有不可能的事」的戀人，天曉得他是花了多久時間、怎麼改良，才能把另一個自己帶來幻世的啊！

「請問，原本的緹依跑去哪裡了？又是時空之間嗎？」

「嗯？既然我都來到這裡了，另一個我當然是去康納西王國啊，這樣時空才能維持平衡，不然時空大亂的話，會很麻煩的。」

現在這個情況比時空大亂更麻煩啊──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沒有，草民有幸見到緹依陛下，真是榮幸。」

「……果然是同一個人啊，你們兩個……」

「啊？」

「沒事。」緹依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白玉茶杯──那是他戀人慣用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菲伊斯不自覺地張大眼，大概是被那人瞧見了，因為他輕笑了一聲，又若無其事地將杯子放回了桌上。

「我只剩下21分鐘，長話短說吧。我這次來幻世，就是為了問你剛才的問題的，你得好好回答我。」

「所以我不也說了嗎，這種感情的事情，你就算問我也不準啊！你應該要問王子殿下吧！」

「我問過了。」

緹依細長的手指沿著白玉茶杯杯緣畫著圈，然後離開杯身，落到了另一個天青色的茶杯上──那是菲伊斯的專屬茶杯──望過來的眼神也銳利了許多。

「雖然問過，但果然還是難以理解呢，所以我想來聽聽，聽聽那個能讓另一個我愛上的人的想法。」

「哪，為什麼，另一個我會愛上你呢？」

 

為什麼他要回答這種像是拷問一樣的問題，尤其對象還是這個人啊……

菲伊斯嘖了一聲，望向窗外；如果別人問這個問題，他或許還能敷衍一下、開開玩笑，但眼前這個人不是可以隨便敷衍或開玩笑的對象，一直都是，就算是不同時空的緹依也是。

說起來，之前他就從緹依那邊聽說了，康納西王國的緹依已經察覺到他們之間是戀人關係的事情，當時他除了驚訝外，沒有其他想法；在已經被扭轉未來的康納西王國，他不認為另一個自己會和另一個緹依發展成戀人，加上他沒想過會再次和「緹依」見面，這個假設性的事情自然不需討論。

「那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把問題丟回去給對方，這是他從戀人身上學到的方法，可惜不適用在「本人」身上。

「現在是我在問你問題。」

「好好好，我說就是了，快把你的天之破收起來！」

菲伊斯搔搔頭，嘆了口氣，沉思了半晌後，才謹慎地開口：

「好吧，我知道另一個自己的戀人是個男人，還是我這種人，讓你很難接受啦，可是這也不是我們能預料得到的啊。」

「應該說，因為經歷了太多事，所以沒想到會走上這條路；還是說正因為經歷過的這些事，促使我們成為戀人呢……」

回憶宛如一潭深水，平日平靜無波，一被撩起卻又波濤洶湧；菲伊斯不是個會沉湎於過往的人，這個問題他也不是沒思考過，只是被人當面這樣問出口，他還是會忍不住想起，他們成為戀人的契機，以及之後經歷的那些風風雨雨。

「我啊，剛好在那個恰好的時間點出現，成為那個有幸站在王子殿下身邊的人，然後又不小心跟著他一起來到幻世；因為自以為了解他而不想放他一個人，然後又因為看不下他的做事風格而跟他大吵了好幾次──」

菲伊斯轉過頭，對著那張還屬於青澀少年的臉龐微微一笑：

「不知不覺間，就變成再也放不下他、也離不開的關係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吸引，又是從什麼時候吸引了對方，真的不知道啊，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們現在已經無法想像，沒有對方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

 

緹依凝視著這個人──這個跟他認識的菲伊斯極度相似，卻更為成熟沉穩的人，他們之間經歷過的事情，他從另一個自己身上聽聞了一些，但只是聽聞，當然比不上當事人的感同身受。

因為一起經歷過的刻骨銘心，因為一起痛過、絕望過，以及在黑暗中感受到的光明與希望，若換做別人，或許他真的無法理解，但若是菲伊斯──想到他所認識的那個菲伊斯、他曾做過的事情，又何嘗不是個天真的傻瓜呢？

「果然，靈魂是相同的啊……」

「你說什麼？」

「我說你，文不對題吧，我問的是另一個我為什麼喜歡你，不是你為什麼會喜歡另一個我啊？」

他再次拿起另一個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然後看見那個人露出尷尬和窘迫的神情。

「所以我才說我回答不出來嘛……話說回來，另一個世界的我有這麼讓你厭煩嗎？那可真是讓人傷心啊，希望他不會受到太大的打擊──」

「雖然確實有點煩，但還沒到厭煩的地步。」

緹依看見對方的眼神一亮，好笑地問道：

「怎麼，你這麼擔心我討厭另一個你嗎？」

「當然，畢竟誰都不希望被自己在乎的人討厭嘛。」

菲伊斯一講完話，立刻一僵──這幕並沒有逃過一直盯著他看的緹依的眼──然後繼續嘻皮笑臉地說：

「沒有被討厭就太好啦，另一個我在那邊還好吧？」

「另一個你現在進宮當我的輔政，同時兼任神座祭司。」

「那還真是忙碌──等等，輔政？我哪會輔政啊？」

菲伊斯的雙眼圓睜，似乎下一秒就會掉下來的模樣，讓緹依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

「曾經是革命軍首領、發動多起叛亂、四處籌設募集資源的領導人，輔政對你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吧？」

「胡說，革命歸革命，為什麼我會去當什麼輔政……你又拿我兄弟的命來威脅另一個我？」

這算是猜中了一半，不愧是了解自己和另一個我的人──緹依很想這麼說，但脫口而出卻成了另一句：

「難道我除了威脅你之外，就沒辦法把你留在我身邊了嗎？」

「如果是另一個我，還有你的話。」菲伊斯站起身，盯著他看，眼神沉了下來，讓另一個人的心也跟著一沉。

「…..算了，這也很難說，你們經歷過的事情，我也不算完全了解。」

菲伊斯走向緹依，在離對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拿起桌上的茶葉開始泡茶；當用魔法變熱的水輕緩地注入茶杯中時，茶香隨即在室內瀰漫開來。

「為什麼，你能為別人做到這種地步，好像命不要也無所謂呢？」

「啊？」菲伊斯轉過身，看見那個少年正抬頭望著他，眼中氤氳著迷惘和不解。

「如果能討厭你，或者，我做出的那些事讓你討厭我的話，我們應該會活得更容易一點吧，單純的國王和革命軍，也能活得更符合我們應有的角色……」

話說到最後，已經變成自言自語般的呢喃了；菲伊斯打量著面前似乎陷入煩惱的少年──雖然不是很明白，但若會為了另一個自己這麼煩惱的話，或許並不討厭吧？

說起來，在另一個世界的他們，畢竟都還很年輕嘛。想到上次見面時，另一個自己曾吐露的那些、關於面前這個人的煩惱，菲伊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對方的頭。

 

「請不要太壓抑自己啊，陛下。如果你願意相信我、讓我待在你身邊的話，我──我們都會很高興的。」

緹依面無表情地拍開對方正在自己頭上亂揉的手，然後他看見了，對方手腕上那圈淡淡的魔法圖騰。

「喔，這是搭擋契約啦，你們之後也會訂定，說起來，不曉得另一個我會找誰當搭擋呢？」

緹依舉起手腕，袖子隨之往下滑動，露出手腕上跟對方一模一樣的圖騰，平靜地說：

「已經訂了。」

「欸？結果另一個我跟你還是搭擋嗎？」

「你有什麼意見嗎？」

「呃不，我只是以為，你應該會想找別人組成搭檔，畢竟你們跟我們不一樣，沒有為了組織行事方便的問題……」

 「確實如此。」

緹依也站起身，走過菲伊斯身側，打開木門扉，遼闊的花園和天空頓時出現在兩人面前。

菲伊斯跟著移步上前，走到緹依身邊，困惑地開口：「那你為什麼──」

未完的話沒有說出口，因為那個人臉上的笑容──這麼美、比風還溫柔，又比太陽還耀眼，讓他一時間忘了自己本來想講的話。

金髮的少年在風的環繞下，身子微微上浮、變得透明，對方伸出手撫上菲伊斯的臉，彷彿微風輕拂般，溫暖又舒服：

「因為想了解你、想把你留在身邊，所以……」

「知道你是重視著我的，我很高興。」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那宛如耳語的細碎聲音依然迴盪在他的耳際，那個人無論出現還是消失都像風一樣呢……

菲伊斯愣愣地站在屋簷下，望著天空，想起剛才少年略帶憂鬱的側臉和最後的微笑，或許他執著想問的，並不是另一個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男人，而是──

「想知道另一個你對另一個我的想法，對吧？」

從後面傳來的熟悉聲音，菲伊斯想也不想就直接抓過對方的手，把對方摟入懷裡，並將頭埋入對方的肩頸和髮絲間，深呼吸一口氣。

嗯，是他的戀人沒錯。

「很有趣吧，這個穿越魔法。」

他的戀人笑的頑皮又得意，菲伊斯無奈地笑道：

「你早就知道他會問，才讓他來的吧？」

「不完全是，另一個我雖然嘴上講著不理解，但其實比誰都理解你的靈魂，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去面對。」

「面對我們是戀人的事？」

「不，是面對另一個你，還有自己。」

「什麼意思啊？」

「你以後就知道了。對了，我穿越到那邊也見到另外一個你了。」

「什麼！你、你做了什麼？你別一直笑，快告訴我啊！緹依！」

 

 

 

這篇據說是七夕賀文，因為文友提醒我才想到的（Ｘ

據說這系列也有緹依篇，但寫不完，以後再說（目死）

祝緹依和菲伊斯七夕快樂～也祝大家無論單身還是有伴，都能活得閃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