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我們只是身不由己……

 

 

不曉得到底翻來覆去了多久,他揉了揉眼皮,終究還是睜開了眼睛。

天色還沒全亮,離出發的時間還早,但他絲毫沒有睡意,繼續躺著也只是浪費時間……他撐著手臂抬起上半身,好不容易坐起身,一夜沒睡好的腦袋卻開始隱隱發疼,額側也突突地亂跳。

希望不是什麼厄運的前兆,拜託讓今天的會議順利進行吧。

說起來上次集會也不算是失敗,只是各幹部意見不合吵起來,被正好路過的巡邏衛兵注意到,進來逮人時,大家才急忙撤退……

──正好路過?真有這麼巧的事嗎?

菲伊斯甩甩頭,隨意將頭髮往後撥了撥,再用手指抓了幾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手抓起昨晚放在椅子上的衣服後走進衛浴間,開始梳洗打理。

今天對組織還有他個人來說,都是個特別的日子,必須謹慎一點。

他拿起梳子,試圖把四處亂翹的頭髮梳的平整些,不過當看到鏡子中映照出的,一臉疲倦、連黑眼圈都越來越厚重的臉孔時,他還是忍不住停下手,嘆了口氣。

真不像是20歲年輕人的臉啊。

說起來,洛伊德娶妻後不知道現在過得好不好?亞可那傢伙如果今天又灌我酒我就把他上次發酒瘋的糗事抖出來!啊,艾格好像說過今天不過來了,老毛病發作,是頭痛還是胃痛啊?

距離他接下組織領導人的時間,已經過去四年了啊。

上次見面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大夥兒還是老樣子吧?

梳了老半天,菲伊斯終於放棄把頭髮梳整齊的念頭,直接穿上衣服,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和袖口,接著拿起放在一旁的配劍,調整了一下腰帶間的位置後,他仔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嗯,看起來好多了。

手不自覺地又往桌上摸了摸,摸著了一個小小的、光滑柔軟的東西,在他想到這是什麼前,他已經將那個東西拿在手掌心了。

那是一個紫色的絨布袋,布料邊緣有些磨損,光澤和顏色略微暗沉,從表面可以看到有個小小圓圓的凸出物,隔著布料發出微弱的光芒;菲伊斯出神地望著,手指輕輕撫摸著絨布袋。

袋子裡裝著某個人送給他的守護石,他一直都很珍惜的帶在身邊。

說不清是珍惜那個人,還是珍惜那段回憶──那段對他來說如同夢境一樣璀璨華麗、不真實的異世界旅程啊……

 

 

在他13歲那年,因為一場意外,他被莫名其妙地丟到了異世界──一個叫幻世的地方,裡頭有兩個國家,其中一個跟康納西王國很像、都有魔法,另一個則是從穿著打扮到文字都完全不同的國家,不過他對這兩國的了解也不多,因為他只在那邊待了幾天,而且幾乎都待在兩國的宮殿裡,跟一群……美麗卻奇怪的人在一起。

印象中,他之所以會被丟到幻世就是因為其中有個長得很帥、行為舉止卻令人匪夷所思的男人施展魔法失敗,說要找什麼小花貓的,結果導致他們被丟去異世界。

其他菲伊斯記得的還有個可怕的大美人,金髮藍眼、有著溫柔笑容的陛下,以及跟陛下長得很像、英俊卻冷淡的大哥哥,還有一個總是說出神奇反話的街頭藝人哥哥。

當時他們的吃住都是由一個戴著眼鏡、脾氣不太好的男人,以及有著一頭黑色長髮的大哥哥在照顧的,前者雖然總是板著張臉,照顧起他們卻十分細心;後者沒有直接照顧他們,但在面對他們時總是十分有耐性且溫和,在他們留住東方城期間,他也常來探望或關心他們,相較於其他人的冷淡或不耐,這個大哥哥可說是給菲伊斯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當然那張美麗的臉也加了不少分就是了。

這些人的名字菲伊斯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只殘留些許回憶的片段或某些人的隻字片語,不過他對這些人還是很感謝的──如果沒有大家的幫忙,他們可能就無法回到康納西王國了。

如今七年過去了,這幾年發生了太多事情,他的記憶彷彿逐漸褪色生鏽的劍,唯獨那個人像是一片混頓中浮現出的光,清晰地刻印在他的心上。

比起在異世界經歷的不可思議的冒險,那個人的存在更顯得遙遠而夢幻──特別是在回來之後,菲伊斯更是如此覺得。

當時跟他一起被抓到異世界的,那個擁有神之子稱號、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尊貴的王子殿下……

那時覺得無所謂,還可以開開玩笑、聊聊天、不正經地亂胡扯些東西,現在每當菲伊斯回想起那段時光,都忍不住為小時候單純的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你該不會真的是王子殿下吧?』

『你昨晚做惡夢,我叫不醒你,就跟你一起睡了。』

『欣賞王子殿下的美貌有錯嗎,又不是想看就可以看到的!』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他那時到底是哪根經不對,居然用這種態度跟王子殿下說話?好像還不小心做了什麼驚人的承諾啊?

還好不是在康納西王國,不然他可能早就去掉好幾條命了吧。

菲伊斯捏緊手中的紫色小袋子,深呼吸一口氣,活著真好。

從幻世回來後,義父跟大家都擔心的不得了,他也老實交代了自己的行蹤──除了跟他一起展開神奇之旅的小孩子,真實身分是這個國家的王子這點之外,其他的事情他都說了,下場不意外地是被義父賞了幾個拳頭,有些叔叔伯伯還問他是不是被人下藥或施法,才會產生幻覺、看到奇怪的景象……

後來他失蹤的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除了義父偶爾的挖苦取笑和半信半疑的冷哼,沒有人相信他的「異世界之旅」,他也不太在意,不過缺的課程還是要補的,菲伊斯記得那時常常趕學習進度到深夜,每天過得苦不堪言。

在那之後,王宮中流出來的關於王子的傳言也越來越多,除了那無人能及的智慧、記憶力、魔法能力、武技和高超的劍術外,王子的美貌更是被傳的彷彿神靈下凡一般,只要看過王子長相的人無不被其絕世的美貌擄獲心靈、甘願為其獻身獻命……

傳言總是誇大不實的,然而,親眼見過王子本人的菲伊斯卻無法否認,因為事實早已超過傳言、甚至比傳言更像神話。

這麼說來,小王子現在應該已經長成一位小美人了吧……雖然他大概也不會有機會親眼目睹。

那是跟他生活在不同世界、集神的恩寵於一身、未來這個國家的王,還有最重要的是──

他將會成為他的「敵人」。

革命軍,菲伊斯寧願這個身分永遠不要被對方發現,因為一旦見面,勢必是以敵人的身分出現在戰場,而這是他所不樂見的。

即使告訴自己絕無可能再見到那個美麗卻任性的王子,他還是把這顆守護石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下來,每次出門都帶著它;彷彿得透過這顆玉石才能確認,這一切是真實存在的;那張美麗的臉龐曾經對他微笑過、悅耳的聲音曾在他耳畔響起過,還有那緊握自己的柔軟、溫暖的小小手掌……

既然不可能接觸,至少讓他保留下這回憶的紀念品吧。

 

 

不小心發呆了太久,等菲伊斯注意到時,已經瀕臨遲到的邊緣了。

糟,都這個時間了!

他急忙把手中的物品塞進胸口內袋裡,快速瀏覽一下屋內,確認無異狀後,打開門前先對自己施展了消除氣息的魔法,接著才匆匆鎖上門離開。

今天是分散在各地的幹部集合的日子,平常幹部們都四散在各地收集情報,彼此透過魔法或魔法道具聯絡,盡量減少見面可能產生的風險,但一年還是有一次是他們的集合日,除了確認各分部的狀況外,情報交換也是很重要的任務。

為了這一天,菲伊斯兩個月前就開始準備,為了確保今天大家集合時的安危無虞,他四下奔波張羅,費了不少心力,現在總算要來臨了。

 

馬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逐漸從熱鬧的城區駛到人煙稀少的小村落,一排排的木造屋舍出現在眼前,幾個在家門口話家常的老婦和嬉戲的孩童放下手邊的事,好奇地望著馬車緩緩駛入,最後停在街道的盡頭轉角處,一個紅髮的男人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紅髮男人朝車內揮揮手,說了一些話後,車伕再度揚起馬鞭,馬兒發出嘶鳴聲,慢吞吞地邁開步子掉轉過頭,朝著來時方向達達前進;車伕似乎不太會控制馬兒,兩匹馬的步調不一致,走走停停,使得臉孔被低矮帽沿遮住的男人不時發出斥喝和怒罵聲。

等到馬車完全駛離,幾個好奇的人遂轉頭尋找剛才那名神秘的紅髮男人,然而無論是店家裡還是街道上,卻再也找不著了。

 

菲伊斯站在一棵垂垂老矣的老榕樹陰影中,打量著遠處、道路兩旁村民的一舉一動,手上拿著一顆閃著微光的球體,他瞥了眼光球內平靜無波的光影,將光球往上一拋,光球頓時消失無蹤,他遂轉身穿過隱形的結界入口、踏上小徑,很快就隱沒在小徑的盡頭。

或許是他太敏感,但他這幾年總有種奇異的感覺──偶爾,他會覺得有目光緊追著自己,但無論怎麼檢查、怎麼找都找不到對方,而那種似有若無的感覺卻一直糾纏著他,讓菲伊斯感到不安,就連休息時也無法好好放鬆。

為此他特別找了幾個魔法師,仔細檢查過他的居住地和幾個經常活動的場所,仍舊一無所獲。組織弟兄曾笑他太敏感,也有人安慰他、要他放輕鬆些,真有事早就發生了,這麼久以來大家不是都相安無事嗎?

菲伊斯聽了只能笑笑,但內心的警鐘從來沒有停止過,這也養成他每每出門時都消去自己氣息、不把重要文件留在屋中的習慣。

自從義父過世後,那種彷彿被人監看的感覺更加明顯了;既然別人都感覺不到,菲伊斯只能盡量小心,無論是集會還是任何行動,他都堅持要設防竊聽感應結界,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不惜自己使用魔法,就算這麼做會花掉他很多精神力和體力。

兄弟們都誇他成為領導人後行事變得更謹慎了,令他哭笑不得。

『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伙食費,總算回本了。』

『組織就拜託你了。』

義父臨終前交代的話,菲伊斯不曾忘記,無論如何,組織的弟兄就是他的家人、保護他的家人和家人所在之處是他的責任和義務,這點是永不改變的。

走到一扇有著汙漬的木門前,菲伊斯舉起手,將食指上的黑色指環對準門上一個看似隨意塗鴉的圓形圖騰一按,門立刻無聲地打開,他閃身而入。

「諾曼登先生終於來了。」

「今天遲到半小時,等等可得罰酒三杯!」

「今天應該不是為了撿迷路的小孩了吧?密提爾會吃醋喔。」

當熟悉的人進入眼簾的那一剎那,戒心也從菲伊斯的眼中隱去,他笑著擺擺手。

「別、今天可不是來喝酒的。既然我是最後一個,那就趕快開始吧。」

 

 

接下來整個上午的時間,菲伊斯都在跟幹部們討論各地的革命軍情報;他們的組織規模是所有革命軍中最大、資源也最多的,這都是上一代領導人,菲伊斯義父的功勞。

革命軍並非人人都是好鬥分子,多數都是清苦、備受壓迫的平民;有的因思想激進而不易融入人群,有的是為了餬口飯吃而加入革命軍的行列,也有的是對目前的西卡潔王權或神之信仰有所不滿,當然這當中也不乏有野心的權謀人士。

他們的共同點就是不信神。

神從來就不曾實現他們的願望,甚至不曾讓他們有吃飽穿暖的一天,在此同時卻有人頂著神之使者的名義坐擁高位、掌控整個王國,剝奪其他不信神者的生存空間,甚至是生命。

這樣的神,他們不需要。

「今年吸收到不少新加入的兄弟,主要集中在……諾曼登先生上次說的加入資格審查會不會太嚴厲了?有不少人的身家資料都不齊全,這樣很難遞交申請啊。」

菲伊斯翻了翻桌上的資料,皺起眉頭。

「不行,身家資料調查是必須的,這也是為了組織的安全著想。如果資料不全,那就用保證人制度,只要有組織內的高級幹部保證就行了。實行方法我們來研擬一下……」

「還有上次被克隆城衛兵抓走的兄弟,人是救出來了,但下半身被打殘,救出來不到一天就死了,他弟弟氣個半死,成天嚷著要替哥哥報仇──」

「這樣會產生連鎖效應,影響到其他弟兄的。」

「要吵就讓他們吵,不給資源他們能鬧出什麼來,又不是三歲小孩打架!」

其他幾個幹部七嘴八舌地發表起自己的看法,菲伊斯頓了頓,揉了揉頭;他不是不能理解報仇這回事,不過以前義父在的時候通常不太理睬這類型的事,唯一的例外就是救人──只要有弟兄被抓走或被官員欺壓,義父一定會想辦法用錢打通或想辦法劫囚擄人,但後者的成功機率遠遠低於前者。

他們也曾發動過幾場頗具規模的抗爭,但在王軍數量壓倒性的優勢下,每次都以失敗收場;有時也會發生兄弟因為生活過不下去而去搶劫殺人、因而被衛兵抓走處死的憾事。

菲伊斯記得每當義父提起這些事時,那張總是不輕易顯現情緒的臉上總會露出幾分哀傷和悲憤。

『大家都想活下去,想過好日子,但人民的吶喊,上位者從來就聽不到!這樣的國王、這樣的王權統治,只不過是圖利少數人罷了。』

『先生,如果國王不知道,那想辦法進入官僚體系,握有權力的話,或許就有機會跟國王交涉啊?』

『菲伊斯,別把國王或官僚想的這麼清高偉大,習慣掌握權力的人是不會讓自己的權力受到任何傷害的,更不可能交出權力。如果不用武力奪取、逼他們正視人民,那根本連對談的可能性都沒有。』

當時菲伊斯還不了解義父的意思,一直到義父把整個組織交給他、他真正接觸到那些所謂的上位者時,他才明白,一個人為了權力地位,到底能做出多少骯髒又泯滅良心的事。

而這些上位者的統治階級中,位在最高處的,就是皇族。

如果沒有幾年前的那場意外,「皇族」這個詞對菲伊斯來說,只是一個立場相對的存在,頂多加上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那個家族被現今的國王滅掉這個小小的私人因素。

但現在,「皇族」意味著他將和某個曾握著他手的孩子對抗,更別提那個人還是未來的國王。

 

『你的名字就代表你,不管是誰幫你取的、叫什麼都沒關係。』

『這顆守護石會守護著你。』

 

清脆的聲音彷彿還迴盪在耳際,菲伊斯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心中一沉。

對於當年在幻世所聽說的、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事實,他並不畏懼,身為革命軍,他早就有把命奉獻給組織的覺悟了。

只是在他的內心深處,總還是抱持著一點微小的期待──期望這輩子都不會與那人在戰場上相見,即使當那一天真的來臨,他知道自己將毫不猶豫地站在對方的對立面。

他並不想成為他的敵人……不想成為讓緹依失去笑容的人。

雖然現實總不如人願……

 

 

一行人開完會後,已經過了中午的用餐時間,有人提議去村中某家小餐館吃好料,菲伊斯本想跟著一起去,但在感應到結界外的動靜後,他只能跟大家道聲歉,接著急急走出小巷子。

巷口處的榕樹下,有個褐髮披肩的孩子坐在地上,正屈膝抱著腿,望著遠方的人群發愣,一直到菲伊斯走到那個孩子的面前,對方才如夢初醒般跳了起來。

「大哥!」

「唉,你啊,我已經說過不要單獨來這裡了,等這麼久,是不是又沒吃東西?而且還只穿了一件衣服就跑出來,會感冒的啊……」

菲伊斯一面脫下外衣披在對方瘦弱的身體上,一面唸個不停──這是他的義弟,密提爾,也是同伴取笑的「在路上撿到的孩子」,不過他當初把對方撿回家可沒想到會因此多出一個義弟啊!在下雨天看到有小孩虛弱地躺在巷子的角落裡,誰都會想照顧一下對方吧?

密提爾摸了摸身上過長的外套,似乎不介意面前大哥的碎碎唸,那張秀美的臉蛋上露出笑容:「大哥開完會了嗎?我們可以去吃飯了嗎?」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以後不可以這樣一個人跑出來,這裡人生地不熟的,萬一有人把你抓走怎麼辦?」

密提爾才十歲,菲伊斯不想讓對方陷入險境,因此暫時拜託熟識的人照顧他;這孩子性格孤僻又討厭生人,只肯依賴自己,這對忙碌於組織的菲伊斯來說,著實是不小的困擾,可是每次看到那張朝著自己露出全然信任的笑臉時,他又沒辦法說出什麼狠話,真是糟糕。

正四處張望的密提爾聽到菲伊斯的話,毫不猶豫地回答:「沒關係,大哥一定會來救我的。」

「……你別把大哥想的這麼厲害,大哥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打贏的啊。」

菲伊斯搔搔頭,牽起密提爾的手,認命地帶著小孩,開始物色哪裡有好餐館。

只是這件事還沒解決,新的驚嚇就再次找上門來了。

 

 

「嗚哇!」

因為時常分神想事情,偶爾還要應付密提爾突如其然的怪問題,等菲伊斯察覺撞到人時,對方已經跌倒在地,似乎還扭傷了腳,半晌爬不起來。

「喂,你跑來撞大哥做什麼啊?跟大哥道歉!」

密提爾你搞錯對象了吧。

小孩看來約莫十歲出頭,一頭柔順的黑髮,穿著深藍色的棉布衣裳,垂著頭,雙手抱著左腳沒有說話,該不會真的撞傷了吧?

菲伊斯無奈地制止因為對方遲遲不說話而正待發作的密提爾,蹲下身跟小孩平視。

「抱歉,你的腳還好嗎?」

菲伊斯剛說完,眼睛卻不經意瞄到對方緊抱著腳的手臂,袖口處鑲著一個銀色的鈕扣,乍看之下像是仿製物,但他卻一眼就看出那是真正的銀做成的。

細看對方身上的棉布衣,質料也十分細緻,顯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菲伊斯的目光順著對方的衣服、深藍色的面罩往上瞧,直到與對方對上眼。

「你──……」

他猛然起身,僵硬地瞪著小孩幾秒,快速轉身面向密提爾。

「大哥,你怎麼了?」

「密提爾,你現在馬上回去。」

「為什麼?不是說好一起吃飯──」

「大哥突然想起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你現在馬上回去!」

他的語調稍微上揚了些,密提爾身子一顫,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間紅了。

「……密提爾,對不起,大哥明天一定帶你去吃好吃的餐館,現在真的有急事,你先乖乖回去等我,我明天去接你,好嗎?」

菲伊斯對密提爾感到歉疚,但此刻他內心亂成一團,只盼望義弟乖乖聽話,趕快回去。

他的溫言起到了一點作用,密提爾沒再說什麼,只是抬起手臂一抹眼睛,恨恨地瞪了幾眼坐在地上的小孩後,終於慢慢走向街道的另一側。

等密提爾走遠了,菲伊斯才轉過身──剛才的小孩已經自己爬了起來,正從容地拍掉褲子上的灰塵,那雙熟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

「看來你很有照顧小孩的嗜好。」

「還好,也就是運氣差了點,總是碰到需要我照顧的小孩而已。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冷靜、冷靜,這沒什麼,只不過是一國的王子殿下外出閒逛到這裡,可能是天氣好所以外出踏青之類的,或是剛好路過,現在是中午嘛,路過吃個飯很正常──

「我是來找你的。」

啊啊啊別再說了──!一國的王子出現在革命軍面前還能有什麼理由啊!現在跑來得及嗎?要趕快通知大家──慢著,大家都在這裡啊,該不會都被抓了吧?

菲伊斯後退了一小步,試圖拉開一點安全距離:「這樣啊,人生真是處處充滿了驚喜啊……」

「做什麼笑得這麼難看?你胃痛嗎?」

比自己矮了兩顆頭的小孩抬起頭,菲伊斯看不到對方面罩下的表情,但那雙眼睛明顯在笑,這讓他稍微鎮定了些。

嗯?慢著,難不成──

「你的侍從呢?護衛呢?」

「帶著那種人怎麼過來找你?」

別講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護衛可是很辛苦的啊,太久沒見,都忘記這個小王子的任性等級根本就和長相一樣有著可怕的殺傷力……

菲伊斯揉著頭,腦袋總算恢復成正常的運作模式,只是心臟還是像戰鼓一樣,激烈的跳動聲讓他懷疑下一秒心臟就會猛然迸出胸口。

「你不會告訴我你是偷溜出來的吧?堂堂的王子殿下居然在生日時出現在這種偏僻的小村落,你不知道外面壞人很多嗎?」

「我是專程來找你的,我有麻煩不就是你要替我解決嗎?而且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天底下的小孩子思維都是一樣的,菲伊斯深深地領略到這個至理名言。

「王子殿下的生日全國有哪個人不知道……等等,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話題重新繞回敏感處,菲伊斯警惕地望著對方,卻看到對方拉下面罩,朝他一笑--

有一瞬間,菲伊斯覺得身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他看到的只有面前這個人:這張超凡絕麗的容顏,比藍寶石更深邃透明的眼、高挺小巧的鼻,以及完美無瑕的肌膚上透出的淡淡紅暈,接著那形狀美好的櫻紅雙唇微啟,聲音仍舊動聽迷人……

「……送你的──,……──身上呢。」

「呃、什麼?你剛剛說……?」

大概是看他回過神來的狼狽模樣十分有趣,緹依沒有表現出不耐煩,而是把剛才的話重講了一次。

「看來我送你的守護石,你有好好地帶在身上呢。」

「啊?對、我……你說什麼!」

他不小心叫得太大聲了些,幾個在街道上散步或用餐的人的注意力都移了過來,他趕忙住嘴,而緹依早就在不知何時已經把面罩重新帶好,此刻正抽搐著嘴角、一副拼命忍笑的模樣,讓菲伊斯非常無奈……對自己的定力居然如此之差感到無奈。

「你對那顆守護石做了什麼?」

「你還真敢說,是誰沒告訴我全名,害我浪費這麼多時間的?如果不在守護石上動手腳,我要什麼時候才找到你?說起來你找我比我找你更容易吧,我還特地跟守城的衛兵說,請他們放行一個叫菲伊斯的人進來,結果居然七年都沒人上門?」

「那是不得已的……」

小王子似乎壓根沒有聽他解釋的打算,只四下環顧了一圈後,再度拉下面罩。

「既然你也知道今天是我生日,那今天就陪我好好玩玩吧,就這麼決定了。」

看著這張燦然笑臉,菲伊斯知道自己又敗了。

 

 

所謂「陪小王子好好玩玩」,菲伊斯算是知道意思了。

簡單地說就是跟在小王子的背後,小王子想看什麼就讓他看、想玩什麼就出錢讓他玩,想拿什麼就幫他拿,如果有人跑來撞小王子或找小王子的麻煩,記得把對方帶開以免對方慘遭小王子的毒手。

對,不是保護小王子,是保護對方──當菲伊斯眼睜睜地看到一個抓住小王子手腕想找麻煩的高大男人,被硬生生拋出十公尺外、直接撞上一堵土牆不省人事後,菲伊斯想也不想就直接拉著緹依拼命往另一個方向跑!

「菲伊斯,你做什麼?」

「王子殿下,你行行好,我一個外地人可不想惹麻煩啊!」

「是那個人先找我麻煩的。」

好不容易跑到沒人會注意到的角落,菲伊斯停下來喘了口氣,聽到小王子的發言後,他覺得更加無奈了。

「好好好,是我沒保護好王子殿下,我的錯,這樣行了吧?從現在開始我會保護你,別再亂來了。」

說著說著,菲伊斯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對方的頭髮──就像他平常會對密提爾做的那樣──當他看到對方愕然地看著自己時,他才驚覺到做了什麼,急忙抽回手。

「……那就走吧。」

「噯?」

王子殿下再度抓起他的手--那隻手的大小跟記憶中的不同,這點讓菲伊斯又恍神了一下──往一家擺滿稀奇飾品的的店面走去。

「今天到太陽下山為止都是我的自由時間,別發呆了,你說了會保護我的吧,快點跟上來。」

……所以我的工作是護衛?那護衛的薪水可以給我嗎?我代替你們陪王子殿下玩耶!

菲伊斯就這樣一路思考自己上輩子到底欠了王子殿下什麼,一邊隨著面前那人把小村子裡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幸好小王子沒買什麼東西,不然他今天光來這趟就被吃死死,也太可憐了吧。

兩人一路上還遇到幾個上午一起開會的弟兄,看到菲伊斯身邊的小孩,大家都很好奇,還有人想看看面罩下的長相,都被他一口拒絕了。

要是讓你們看了認出是王子殿下還得了,我以後還要不要做人啊!

抱持著這種奇異的思想,菲伊斯走在緹依前頭,緊張地東張西望,一看到熟人就趕快抓著緹依躲到角落,次數多了,難免得忍受小孩子的揶揄。

「怎麼,躲債嗎?看來你的債主不少啊。」

「不是債主,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就出去打聲招呼,做什麼一臉看到鬼的表情?」

「我也想,如果不是我身邊帶著個比鬼還麻煩的人的話……」

「你說什麼?」

「沒有沒有,啊,那個好像很好吃,我們去嚐嚐吧?」

吃東西的時候自然不可能不聊些什麼,緹依表示自己都待在王宮,無論學習還是生活,因為父王不肯讓他隨意出宮,所以這次好不容易利用生日的機會讓父王同意出宮的要求了,結果居然派了護衛給他,幸好半路就被他甩掉了,這才有機會過來找菲伊斯。

菲伊斯不知道自己該慶幸王子殿下是甩掉護衛才過來,還是驚恐於對方才十二歲就有把護衛甩掉的實力,不過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他可以說出來的,因此他乖乖低頭喝著手中熱騰騰的湯。

「你呢?菲伊斯,這幾年你過得好嗎?」

「喔,很好啊。我義父過世了,留給我一筆遺產,暫時不愁吃穿。」

「就是個等著坐吃山空的富家子弟就是了。」

「胡說,什麼坐吃山空,我可是個認真處世、交友圈廣闊的好青年!」

緹依撐著頭盯著他,表情似笑非笑──為了方便吃東西,菲伊斯選了個隱蔽的位置,讓王子殿下得已無所顧慮地脫掉面罩吃東西,只是這麼近距離的看到這張臉,他哪有辦法好好吃啊!

「我說王子殿下,你可不可以讓我專心吃東西……」

「我既沒有妨礙你也沒搶你食物,你有什麼好不能專心的?」

就是你那張臉啦──!

菲伊斯的臉扭曲了一下,但還是很明智地把這句怒吼吞下肚,努力無視對方嘴角愈發揚起的笑,低頭猛喝湯。

 

 

結果今天一直到太陽下山為止,菲伊斯還是花了不少錢,只是當中有一半是被自己吃掉或玩掉的,不能全推到緹依身上。

「呼,久等了,我們走吧!」

菲伊斯剛說完,就看到緹依正望著遠方逐漸昏暗的天空皺著眉頭──是了,王子殿下該回宮了。

「你要怎麼回去?」

「……」

眼見王子殿下垂首不語,菲伊斯臉色一沉:「沒人來接你嗎?你該不會不知道怎麼回宮吧?」

這裡距離首都很遠,就連馬車也要行駛個兩天,就算是運用各地的魔法傳送點,從這裡出發到達下一個城的傳送點也要半天,更別提現在這個時間,叫不叫得到馬車都是個問題。

看著緹依在昏暗的光線下蒙上一層憂鬱色彩的側臉,菲伊斯暗罵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問清楚,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麼做了。

「往前走右轉有個小旅館,你今晚暫時住在那,我也會住那裡,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去首都。」

緹依偏過頭凝視著他,眨了眨眼,露出笑容,那是菲伊斯今天一整天下來覺得最美的笑。

「好。謝謝你。」

 

事後每當菲伊斯想起時,都覺得自己真的是太天真也太愚蠢了。

然而當下哪會想到這麼多呢?

他只是想幫小王子、想讓這個人重新嶄露笑容而已,無可否認這也是因為他被那張臉孔深深吸引──以至於刻意忽略了某些不合常理的地方。

 

菲伊斯帶著緹依來到旅店,考慮到對方的身分,菲伊斯猶豫了一下還是訂了最貴的客房,順便替自己訂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付過錢後,店主帶著兩人前往貴賓房,到了房門前,菲伊斯謝過對方並表示他可以自己去另一間房間,店主隨即向兩人一鞠躬後告退。

「好了,你早點休息吧。需要明天提醒起床的貼心服務嗎?」

對方沒有理會他隨口說的話,只輕笑一聲:「你不進來看看嗎?這可是你房間比不上的豪華客房喔?」

「殿下這是在邀請我嗎?真是榮幸,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看看房內有沒有缺什麼也好,真缺了什麼外面買就是了,菲伊斯聳聳肩,跟在緹依後頭走進房間。

他沒留神看緹依的動作,但屋內的燈光卻都亮了起來,看來是用魔法點燃的,菲伊斯漫不經心地望著四周:

「果然小村子裡的豪華客房比不過首都的普通房啊,王子殿下你──」

他猛然停下腳步。

前頭那個熟悉的背影,不知何時變成了金髮,但這不是最讓他吃驚的地方。

王子殿下身旁,站著一名一身黑衣、蒙著面罩的男人──在這之前,菲伊斯完全沒有察覺到他是何時站在緹依身邊的。

「你是誰?」

他抽出劍──但也只是抽出來,再無下一個動作。

此時此刻,菲伊斯清楚地感覺到,背後的門旁站著兩個人,左邊的窗戶旁有一個,右後方最遠的角落有一個,這個房間不請自來的「客人」至少有五名。

不,或許不請自來的客人是他自己也說不定。

事到如今,再笨也該明白了。

「……為什麼?」

他是看著面前那個人問的,不過他其實更想問的是自己──為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讓自己陷入這番處境?

 

 

「菲伊斯,你還是跟那時候一樣天真,這麼容易相信別人。」

緩緩回過頭的,不是那個跟他一下午到處閒逛、吃美食的孩子;那頭金髮燦如黃金,像是一頂無價金冠鑲在那人的頭上,光芒燦爛卻又冰寒刺骨。

眼前的人是康納西王國的第一王子,緹依‧西卡潔。

他明明早就知道的。

「你還當我是當年那個五歲小孩嗎?你真的知道我是『誰』嗎,菲伊斯‧諾曼登?」

對方的語氣不輕不重,清清淡淡的,不用特別加強語氣,冷冽的氣息就這樣直直刺入他心底。

果然還是這樣,他們只能是敵人。

菲伊斯放下劍──他很清楚自己打不過這些人,何況說不定還有他查覺不到的人躲在暗處──笑道:「我就說嘛,康納西王國的神之子,尊貴的王子殿下,出門怎麼可能不帶護衛呢?不過你這些護衛今天真不盡責啊,我出的力都還比他們多哪。」

站在緹依身邊的男人瞥了他一眼──那是一個有著褐色長髮的男人,他面罩下的嘴唇動了動,用十分好聽的聲音說出讓菲伊斯悚然一驚的話。

「諾曼登先生終於來了,既然是最後一個,那我們的任務也可以開始了。」

「……──你們對我的夥伴做了什麼?」

聽到今天上午跟夥伴們講的話從對方口中說出,菲伊斯渾身一震,握著劍的手遽然發抖,朝著面前的人大吼:「你們做了什麼!」

後面的人似乎因為他的行為而有了動作,但緹依舉手制止了他們──菲伊斯看不透那雙藍得透明的眼中在想些什麼,如同對方此刻說出的話。

「如果你想,要我現在『做些什麼』也可以。」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菲伊斯咬牙,冷笑一聲:「你早點說,我也不用假裝得這麼辛苦啊。該說不愧是王子殿下嗎?演技絕倫啊。」

金髮的高傲少年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受到挑釁,只是往後靠上桌子,唇角毫無笑意。

「如果有必要的話,這點能力不算什麼。」

「你們很早就開始監視我、掌握我組織的行動了吧?我在兩年前就常感覺到有人在監視──」

「不,」緹依搖搖頭:「更早,七年前就開始了。」

「七年前?怎麼可能,你怎麼知道我──」

話音突然斷絕,菲伊斯呆滯地望著緹依,久久,在對方毫不閃避的視線下,顫抖著將手伸進胸口,慢慢掏出一個紫色的小布袋。

「……你送我的守護石……」

「追蹤魔法──你也有修習魔法,不會想不到吧?」

他手一鬆,冰涼的玉石從袋內滑出,咕咚咕咚地滾落至窗邊的牆角,但他不在意,也沒有人會在意。

他的世界沒有崩塌,他仍好好地站著,只是一切都不同了、再也不一樣了。

菲伊斯笑了起來。

原來,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你想要什麼?」

如果還有力氣,菲伊斯很想衝上前用力搖晃那個少年的肩膀,看能不能把那個人臉上的冷酷搖掉一些,不過現在他已經失去那麼做的動力,何況只要他有任何輕舉妄動,房內的人隨時都可以要他的命。

──他的命?哈,那也得要他的命夠值錢。

菲伊斯旁若無人的步向沙發、不客氣地坐下:「怎麼啦,今天走累了,休息一下不為過吧。我倒是不介意你們也坐下啦,只要偉大的王子殿下同意就行。」

房內沒有人動,反倒是那個嘴角沁著一抹笑的少年也大大方方地走了過來,逕自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對視,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我有問題想問你。」

「呦,傳聞王子殿下博學多聞,千百種才藝也難不倒你,怎麼會有問題想問一介平民呢?」

「那倒也不見得。」

緹依拿起桌上的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淺嘗了一口,茶香在房內輕柔地暈成一片。

「關於人,還有人心,不是書上的知識能教我的東西。如果不親自來問就得不到答案。」

放下茶,少年的眼光也銳利了起來,菲伊斯靜靜地等著對方開口。

「為什麼你會加入革命軍?」

沒想到會聽到這種問題,菲伊斯一愣,忍不住大笑:「我為什麼加入,和王子殿下你有什麼關係?」

「回答我的問題。」

「好好,你要答案是嗎?我告訴你。」

菲伊斯將手隨意靠在沙發上,目光灼灼地望著對方。

「加入革命軍有什麼好處?當然是因為──我要證明不信神也可以活得很好,我想看著那些依靠神耀武揚威的皇室貴族,在革命軍面前卑躬屈膝、跪地求饒的模樣,這個答案你滿意了嗎?」

「──稜,住手。」

話音剛落,菲伊斯就感覺脖側被一股猛烈的勁風掃過,接著他才注意到剛才那名站在緹依身側的蒙面男子近在咫尺的臉,那雙鬼魅般的紫色眸子正閃爍出玄冰般的光芒,而對方指間夾著三根尖銳的刺針,針尖離他的喉嚨只有一公分。

「裡之暗殺部隊,誓死效忠皇族。侮蔑王者,輕則身首異處,重則滿門抄斬。諾曼登先生想以身試法嗎?就算沒有家人,朋友妻小也可以算在內,很划算的。」

「……閣下的心意我心領了。」

菲伊斯背後早已嚇出一身冷汗,而那個悠然站回王子殿下身後的男子,儘管語氣輕柔,眼中的殺意卻是千真萬確,剛才若非緹依阻止,他的脖子或許已經開了一道血口子了。

「不要扯開話題,我要聽你的真心話。」

未來的國王對於他的答案沒有絲毫動搖,兩手環胸的傲然模樣讓菲伊斯感到煩躁,但經歷了剛才的刺激,他知道自己早就沒有退路了,只是被影響的人數與程度多寡的差別而已。

「呵,這個問題從王子殿下口中問出,感覺真是新鮮。皇族何以為皇族?只是因為出生皇家就是皇族,那生為革命軍而做為革命軍,又有何不可?」

他開口仍舊改不了諷刺,緹依卻因為這句話而微微頷首:「你想說收留你的義父是革命軍首領,所以你才加入革命軍?原來如此。」

「……既然都已經查清楚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我自己推測出來跟你親口說出來,意義是不同的。」

菲伊斯已經不想理會王子殿下這種超越常人能理解的腦袋了,不過彷彿拷問般的問題還沒結束。

「你想推翻王權,建立你們自己的反神國家嗎?」

「這次由王子殿下自己說出來就不算不敬了是嗎?如果你想知道,對,那是我們的理想。」

否定或打馬虎眼都沒有用,情報的掌控權在對方手中,所以菲伊斯回答得很乾脆。

「你聽錯我的問題了,我不是在問『你們』。」緹依細長的手指指向他,那樣的眼神令他一震。

「我問的是『你』。」

聽不出對方是何用意,菲伊斯暗暗心驚,表面上仍舊不動聲色:「我是組織的一員,大家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你的意思是,未來當我當上國王,你也會想推翻我,即使不惜動用武力或發起戰爭,也要與我為敵?」

「……是。」

理應肯定的答案他卻遲疑了一下,他為此感到些微懊惱,卻沒注意到對方瞬間黯淡下來的雙眸。

「果然,口頭上的承諾是沒有意義的,就連你曾說過的誓言,你也做不到,即使是你也……」

這句話說得太小聲,菲伊斯沒聽清楚,但他再也沒有機會聽清楚,因為從那個人手中竄起的冰藍光芒,以及身軀突如其來的一僵,他瞬間就明白自己被控制住了行動,而且情況恐怕很不妙。

「幹什麼?你想做什麼?」

金髮的王站起身的姿態有著旁人無法模仿的優美,唇畔露出的笑意有著迷惑人心的魅力,就連雙唇中流洩出來的話語,在他眼中也全成了慢動作──宣判死刑的前奏。

「既然如此,我就和你定下你違背不了的承諾吧。」

那個人舞動手指,指尖下的藍光赫然擴大成為一個足以覆蓋半個人大小的圖騰,閃爍著幽幽藍光,菲伊斯知道那是什麼因此拼命掙扎,卻只是徒勞無功。

 

「以生命為代價,對我發誓:

永遠不得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傷害緹依‧西卡潔,

無論是任何形式、任何方法,只要能造成實質傷害者,一律禁止;

更不得教唆、利用、指使第三者,謀略或意圖發動武裝行動,危及西卡潔家族之王權。

違反誓言的當下,當場心臟爆裂死亡。」

 

那個人用悅耳的嗓音吟唱出最惡毒的誓約,菲伊斯眼睜睜看著強制約魔法圖騰在半空中重組排列,最後燃燒成藍白色、帶著詛咒的魔法字詞──

契約成立。

「不!不不不──住手、住手啊!」

光芒瞬間爆開,竄入他和對方的胸口,在同樣的位置留下了相同的永恆烙印。

那應該是滾燙炙人的魔法,他卻在聽清契約內容的同時,覺得心臟已經停止跳動。

 

一個不能推翻王權的革命軍,還算得上是革命軍嗎?

既剝奪了他的革命軍身分,又何必留著他這條命?

若他不再是革命軍,菲伊斯‧諾曼登還剩下什麼?

 

先生,抱歉,你留給我的這條命,終究還是浪費了。

 

 

當感覺手臂被粗魯地往上硬扯時,菲伊斯沒有任何反抗──事到如今,反抗早已失去意義,他安靜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打開房門,至於房內的人如何了、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早就不在他的感知範圍內。

當他穿過門走出去時,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精神波打進他的腦袋:

『組織夥伴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間。』

他腳步一頓,繼續往前走,就這樣走出了房門,再也沒有回來。

 

 

緹依目送著菲伊斯完全離開後,起身走向窗戶,彎腰拾起了地上的琉璃珠,在手中細細端詳,隨即緊緊握在手心間。

「出去。」

從頭到尾,他幽藍的眸子始終望著窗外,不曾看向房中任何人,其他人對看一眼,立刻從房中消去身影,除了一個人。

「殿下為了一個只相處幾天的人如此費心,甚至不惜當壞人,真的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他無意識地摸了摸喉嚨,感覺裡頭像是被什麼卡住了,乾澀疼痛,彷彿有一團火順著喉嚨往下焚燒,在他的左邊胸口燒灼出一片焦土。

 

『不行,你已經連續三年生日願望都跟他有關了,再這樣下去父王要吃醋了。』

『父王,我答應送菲伊斯的守護石是要保護他的,可是卻間接成為讓他身處險境的兇器,而且您派了這麼多人監視他和他的組織,這樣違背了我當初的用意啊。』

『你是未來的國王,殲滅革命軍天經地義。』

『父王,是您說生日禮物我要什麼都可以的,您說話要算話,不然我會很難過的。』

『那也不能拿來要求撤除那個人身邊的暗部使啊,父王監視他是為了掌握革命軍的動向,不然等你當上國王,他威脅你的安危或發動戰爭、傷及無辜怎麼辦?』

『所以,我只要證明菲伊斯不會傷害我和我的國家就可以了對吧?太好了,謝謝父王!』

『我不是那個意思……好好好,都依你就是了,都依你……』

 

想當好兒子,所以不想讓父王為自己擔心。

想當好國王,所以凡是都應該為國家著想。

想當好朋友,所以不希望重要的朋友受到傷害。

這些他明明都做到了,可為什麼他還是一點都不開心呢?

 

「稜,跟父王的約定我已經實現了,把人撤掉。」

聲音意外的沙啞,他攢緊手中的琉璃珠,手中白光一閃,琉璃砰然爆裂成無數碎屑,灰飛煙滅。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順著掌心緩緩往下流,但緹依不在乎。

這樣,就再也沒人能找到菲伊斯了吧。

至少他還遵守了一項承諾,將琉璃珠帶在身上不離身,所以父王才會找到他、才會派人監視他身邊所有人、才會在他們行動前派兵阻攔,才會把菲伊斯的兄弟們送入大牢進而導致對方死亡,才會……讓菲伊斯痛苦不堪。

只要能結束這一切就好了。

即使感覺到背後有人走近,緹依仍毫無反應;那個人在他跟前跪下,輕柔地捧起他的手,溫熱的白光從掌心泛起,滾燙的感覺也因此漸漸消逝。

「如果他真是值得殿下如此犧牲的人,那他就一定會明白,總有一天會明白,您的心意。」

稜取下面罩,在那隻纖細冰涼的手背上,印下宣誓忠誠的一吻。

「稜以暗部第一天行使的身分發誓,今日您所有的犧牲都將獲得回報。」

從頭到尾稜都沒有抬起頭,只專注地為那傷痕累累的手施展著治癒魔法,儘管他知道,那並不是受傷最重的地方。

 

「所以,請您別再哭泣了。」

 

 

深夜,當菲伊斯推開門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桌上點著一盞小燈,橘黃的蠟燭光芒隨著他開門的動作而微微晃動著,白色瓷盤上,一個精緻的小蛋糕靜靜地躺在上頭,是他的弟兄幫他拿進來放的。

九月十三日,那個人的生日。

從他知道這是對方生日的那年開始,每年的這一天,他都會偷偷買一塊小蛋糕,一個人在房中為他慶祝。

蛋糕是專程訂做的,組織的兄弟都很好奇,不少人私下問他這塊蛋糕的最終去處,連密提爾都曾羨慕地問大哥買這麼好的蛋糕是要給誰吃,但菲伊斯總是笑而不答。

他始終將跟那個人的回憶當成秘密,無論彼此身分如何,他還是感謝那個人的出生、感謝他們的相遇,所以才想為那個人慶生。

只是,革命軍身分被剝奪的現在,已經不是了。

菲伊斯走上前,盯著桌上的蛋糕看了半晌,手越握越緊,他倏地抓起桌上的蛋糕就想往牆上扔──

 

『你說了會保護我的吧,快點跟上來。』

『謝謝你。』

 

……終究還是不行哪。

他們的未來,本來就只有對立的可能性,這不是早就預料到的嗎?又何必失望難過呢……

菲伊斯茫然地放下手,瞥了眼被他抓的有點變形的糕點,恍惚中,腦海中浮現某個張大眼睛、直直盯著蛋糕的可愛表情。

就留給密提爾吧,至少他會很高興。

畢竟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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