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應在休息中的少帝出現在面前,這是緹依始料未及的,不過他很快就發現對方的臉色不佳,是因為身體還沒復原嗎?

「我睡不著,想找人說話。」

金髮的少年穿著厚重的外套,肩上還披著深紅色的袍子,對於他的回答不予置評,只是踏著無聲的步子朝緹依走來,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後,低頭看著他:

「你們明天就要回去了,如果你們發生了什麼事,東西方城都會很困擾。請回房間去。」

少帝沒有生氣、沒有皺眉,聲音也不嚴厲,但那淡淡說出的話卻有著沉重的份量,特別是看過那張臉孔在面對別人時,露出的笑容有多麼溫柔後。

「謝謝你救了我。」

無論如何,對於曾經幫助自己的人,該有的道謝還是要說的,這是緹依接受的皇族教育原則之一。

「不用謝。如果你受傷了,有人會難過,我也會很困擾。」

聽到這句話,緹依更確定面前這個人不喜歡自己──或者,是不喜歡「另一個自己」?

「另一個長大的我和你關係不好嗎?」

對方聽了他的疑問後一愣,俊秀的臉上出現一瞬間的訝異與不解,但很快就回答:「那是我和另一個你之間的事情,和現在的你無關。」

「但我覺得你對我有敵意。」

緹依用的是肯定的語氣,他相信自己的直覺,何況剛才對方的回應更是間接應證了他的猜測。

少帝望著他沉默了幾秒鐘,他也不避諱地回望,接著少帝說出一句他意料之外的話:

「讓你有這種感覺,我很抱歉。」

對方道歉的語氣很真誠,圍繞在兩人周邊的銳利氣息因為這句話而淡去不少;緹依想不出對方有什麼理由需要對像他這樣一個脆弱的小孩子說謊,但也因此更不明白了。

「為什麼你不喜歡另一個我?長大後的我欺負你嗎?還是五侍欺負西方城,連帶你也討厭身為五侍的另一個我?」

他明明很認真,少帝卻在聽了他的問題後噗哧一笑:「我是少帝,沒有人可以欺負我,不過你說的也不算錯就是了。」

「我不會沒有理由就欺負人,而且你還是一國的王。你有對我做什麼嗎?」

這次少年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走近迴廊的白色石欄杆──緹依也跟著上前走到他身邊──雙手靠在粗糙的石頭上,側過頭盯著他瞧了半天,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什麼事會惹你生氣?」

「唔,我想想……說謊、欺負我重視的人或朋友、不真誠、不負責任、軟弱、有話不直說,還有把我重要的東西搶走,我會很生氣。」

居然可以馬上舉出這麼多例子,聽起來會讓小緹依生氣的事情也挺多的……少年一陣失笑,又接著問道:

「如果有人把你重要的東西搶走,你會怎麼做呢?」

「搶回來,」緹依回答的毫不遲疑:「我的東西就是屬於我的,不能給別人。」

「呵……」少帝輕笑一聲,靜靜凝視著天上的月亮,好半晌才說:「我也不想把我重要的東西給別人,這點我跟你是一樣的。」

「我重要的東西跟你一樣?」

「不,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是不一樣的吧。」

少帝的話意有所指,緹依知道他的意思是,另一個長大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重要的東西不同,可是──

「如果我長大了,就會變成你所認識的那個大人風侍嗎?」

「東方城的司祭說時間不同就會形成不同的世界,如果我和『風侍』之間的不同只是時間,那我長大後,就會變得跟另一個我一樣──在年輕時死去、因為執念而來到這個幻世,然後成為東方城的風侍嗎?」

 

 

關於死亡的恐懼,真真切切地扎在他們的心上,緹依知道菲伊斯同樣煩惱著,只是誰也沒說出口。

那是他們的「未來」,而且就在不久之後。

長大後的自己為什麼會在年輕時就死去,現在的他還無法理解;就算他不願相信,可是如果用盡全力後,結果卻還是一步步走向那個死亡的未來呢?

如果未來是可以改變的,那就不該叫作未來;如果未來是不可改變的,終有一天他們會回到幻世,那現在回去康納西王國,又有什麼意義?

死者靈魂前往的世界,既非天上也非地獄,而是生死界線模糊的幻世──緹依曾聽父王說過「輪迴」這件事;在生與死之間擺盪、重複經歷著人世間所有的喜怒哀樂,可是父王說那是罪人才必須受到的懲罰,為什麼自己和菲伊斯也得承受這種像是輪迴一樣的痛苦呢?

 

 

小緹依仰起臉蛋,語氣和眼神都十分認真,反倒讓恩格萊爾愣住了:

……他記得小緹依只有五歲吧?五歲的小孩會思考這種問題嗎?

「你跟風侍是不一樣的,因為你──……」

他頓了頓,張開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什麼呢?

因為緹依還是小孩子?

因為如果他再次來到幻世,自己一定不會讓東方城奪走他?

因為自己不會允許他讓菲伊斯多次陷入危機?

還是不會同意讓他當上東方城的外交官?

可是就算這些都做到了,他也無法阻止這個人來到幻世──他對眼前這個人的過去知道的太少,別說是阻止對方死亡,他連風侍當初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又能怎麼樣呢?

恩格萊爾望著緹依清秀的臉龐,那雙眼睛跟風侍一樣美麗清澈,但少了風侍的深邃與神秘,多了一點純真與直率;他忽然想起,在菲伊斯還不知道風侍也在幻世時,他曾多次從菲伊斯口中聽說這位「神之子搭檔」的事情──當然,一起想起的還有對方每每提及搭檔時,臉上的笑容和眼底的悲傷。

他們曾經一同經歷過的人生,那是他所無法介入也無從知悉的。

原來我對風侍一點都不了解──少年突然認知到這個事實,雖然這個認知對於解答緹依的疑惑一點幫助都沒有。

這麼一想,他又怎能斷定小緹依不會成為風侍?怎麼能肯定的說,他不會再次踏上原先那條路,滿懷痛苦和悲傷的來到幻世呢?

所謂的未來,難道不是尚未到來的將來嗎?就像他曾以為當上少帝,未來就是一輩子活在長老團的支配下、以為伴讀的那爾西會永遠在身旁讀書給他聽、以為死後的自己已經被全幻世的人給拋棄、以為自己根本沒有家人也不可能交到朋友。

他曾經以為,未來就是這樣了。

「我曾經,有一個很信賴的人,我以為他是我的朋友,但他似乎不這麼想……他背叛而且傷害了我。我以為我會永遠活在憎恨與黑暗中,可是因為一個意外,我重新開始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認識了新的朋友,甚至找到了家人……」

金髮的少年垂下頭,喃喃細語的聲音在風中迴旋、飄飛,彷彿風一吹就會破碎,但他知道另一人正專心地聽他說話。

他沒辦法給小緹依一個答案,只能講述自己的故事。

「我的人生因為那個意外而重新開始,雖然有很多都不是我願意的,但我很感謝這個意外讓我重獲新生。我覺得你和菲伊斯來到幻世也是一場意外,雖然中途發生了很多事情,可是……說不定這也是一個契機,改變你們未來的契機。」

或許,未來是有可能改變的;即使腳下只有一點點光亮,但若不繼續往前走,誰知道黑暗的盡頭會是什麼呢?

恩格萊爾低下頭,溫和地笑了笑;如同范統曾經帶給他活下去的希望與勇氣,他也希望自己能帶給別人正面的力量,何況面前這個人跟菲伊斯所重視的那個人有著一樣的靈魂,如果菲伊斯在的話,一定也會希望自己能幫上他的忙的。

「只要你們還活著、還記得這裡的一切,就一定能改變些什麼。」

「你不是東方城的風侍,你是康納西王國的緹依王子,只是這樣而已。」

 

 

隔天菲伊斯睡到中午才醒,不過緹依比他還晚,直到下午才醒來,兩人匆匆吃過晚餐,換上一開始來幻世時穿的衣服後,就被那爾西和伊耶派來的三名術師抓去進行各種神祕的儀式:

術師先是在兩人身上用特殊的魔法藥水畫上許多圖騰,接著他們又喝下一小杯無色無味的液體,最後又來了六名術師,眾人以緹依和菲伊斯兩人為圓心,在地板上畫出一個環繞住所有人的五芒星法陣。

當術師施展術法時,五芒星立刻發出藍色的光芒,一張張銀色的符紙憑空出現,隨著法陣的運作閃爍著幽幽光芒,接著術師開始誦唸起法術來──因為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又不敢亂動,菲伊斯安靜地握著緹依的手,乖乖站得直挺挺的,沒想到這一站就站了兩個小時,法術誦唸才終於結束。

中途開始菲伊斯就一直用一隻手摟著緹依的肩膀,以免他體力不支倒下去──雖然他也想過乾脆揹緹依算了,但對方一定不肯,只得作罷。

施術結束後,兩人獲准在房內小憩片刻,等等他們就要跟著那爾西和范統前往沉月祭壇了。

「菲伊斯,你姓什麼?」

安靜的室內突然響起人說話的聲音,讓正望著天花板發呆的菲伊斯嚇了一跳;本來他還懶洋洋靠在沙發裡,此刻整個人都坐了起來,而那個發話人卻一點嚇到人的自覺也沒有,認真的表情十分無辜。

「啊?你說什麼?」

「你的姓氏,你從沒說過你姓什麼。知道全名,回去後要找你也比較容易。」

「喔……說的也是,畢竟等等就要回去了呢,感覺就像一場夢一樣啊,居然能跟王子殿下一起共度這麼多天呢……」

菲伊斯含糊地說著,內心卻開始煩惱了起來──之前跟小王子聊到自己的身世時,他刻意隱瞞了原生家族和義父組織的事情;他的名字還能隨意講,反正同名的人應該也不少,不過若連姓氏一起講就傷腦筋了,義父總是告誡他不可輕易透露組織的事情和成員的行蹤,包括所有組織人員的資料,這下該怎麼跟小王子解釋呢……

「嗯,回去後我會跟父王說明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父王一定會很感謝你對我的照顧的,所以你也要告訴我你的全名才行。」

來自國王陛下的感謝──?菲伊斯這才想到,當初下令處死自己家族的,不就是緹依的父親嗎?要是被對方知道當初處死的家族裡還有成員活著,他不就沒命了嗎!

「不用啦,欠王子人情感覺很不好意思,不用特別感謝啦……」

「為什麼?你照顧我,我感謝你有什麼不對?而且一般人欠王子人情不是會很高興,想趁機大撈一筆升官發財封侯求賞──」

「停停停!王子殿下你是從哪裡學到這些奇怪觀念的啊?我又不是為了那些才照顧你的!」

「我知道你不是。」

小緹依眨了眨眼,白皙的皮膚配上櫻紅的唇瓣,以及那雙唇彎起的弧度,菲伊斯看著看著,莫名其妙就感到臉頰一陣滾燙。

「所以我才要感謝你啊。」

……不公平!這個表情加上這個聲音,根本就是犯規啦!

「不用感謝我啦,而且我只是個小老百姓,姓氏一點都不重要──」

「當然很重要,」緹依打斷他的話,小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嚴肅:

「你的名字就代表你,不管是誰幫你取的、叫什麼都沒關係,你也不會亂改姓氏吧?只要是能代表你、能讓我找到你,讓我表達我的感謝就足夠了。」

菲伊斯愣愣聽著小王子的一長串話;突然間,他很想把所有關於自己原本的家族、那個僅因為血緣而被牽連在內的姓氏帶來的噩運、死裡逃生後他重新為自己命名,以及一直以來對於被抓回去處死的恐懼──全部一吐為快!

滿滿的話到了嘴邊,又被迫嚥了下去,菲伊斯垂下頭,沉默不語。

組織裡,義父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的身世,仍舊願意接納他的人;諷刺的是,下令處死他全家族的人的兒子,竟是第二個不在意他姓什麼的人。

雖然如此、雖然如此,他還是……

掌心傳來一陣暖意,小緹依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此刻正仰起小臉望著他,眼中充滿不解:

「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難過?你沒有姓氏嗎?」

有,但是不能告訴你──菲伊斯搖搖頭,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怕一看到對方的眼睛就會忍不住把所有隱藏的情緒都傾倒出來。

握著他的小小手掌好半天都沒有動作,接著突然加重了力道,伴隨著對方悅耳如銀鈴般的聲音:

「那等你決定要姓什麼的時候再告訴我吧,反正我只要知道你的名字是『菲伊斯』就可以了。不管你在哪裡、要花多久時間,我都一定會找到你。」

話音剛落,一個小小的紫色絨布袋子就被塞進菲伊斯的掌心;他茫然地摸了摸,猶豫地望著緹依,在對方的眼神催促下,才慢慢拉開封口的束繩。

袋子裡頭滾出一顆橢圓形的白色琉璃珠,圓心處閃爍著奇特的銀色光芒,宛如星晨。

「這是我的守護石,父王給我的,它會守護著你,所以你要一直帶在身邊喔。」

菲伊斯覺得喉嚨一緊,好不容易才開口:「可是我、沒有可以送你的東西……」

「你已經給我很多東西了。」

緹依的笑容帶著淘氣和單純的喜悅,他直接拉起菲伊斯的手──如同這段時間以來的任性──往門口的方向走:「時間到了,我們走吧,一起回去。」

「……嗯。」

 

 

因為要創造出時空通道的魔法繁複,還必須結合東方城的符咒和術法,因此除了那爾西、范統和兩個小孩子之外,幾乎所有的東西方城高層從下午開始就陸續前往沉月祭壇,祭壇外的沉月通道就是這次施術的地點,他們必須先為這個大型的融合陣法做準備。

然而,本應嚴肅莊嚴的場合卻因為某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而完全走了樣;當那爾西和范統帶著他們一行人抵達時,場面正陷入一團混亂及吵鬧中,那爾西一眼就看見那個造成混亂的原兇,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恩格萊爾?」

被譽為魔法天才的西方城少帝出現在需要大量魔法能量的地方,若是平常當然是幫了大忙,偏偏此刻的少帝最需要的是靜養和休息,而沉月祭壇又是個磁場混亂、能量難以集中的地域,對於此刻身體狀況不佳的少帝來說,無疑會對身體造成更大的負擔。

脾氣暴躁的鬼牌劍衛顯然是第一個看不慣自家皇帝的行為而發怒的人,音侍則是那個火上加油的人,一旁被波及到的紅心劍衛和鑽石劍衛八成是阻止無效,剩下的人如果不是正在犯頭疼就是在看熱鬧吧……

那爾西揉了揉頭,煩躁的嘖了一聲,這時那個造成混亂的兇手似乎聽見了他的話,此刻正一邊努力避開抓狂的伊耶揪緊自己衣領的雙手,一邊出聲求救:

「啊,那爾西快救我,我只是想送他們最後一程,讓菲伊斯和緹依安心上路嘛…..」

「你個混蛋皇帝,再不給我滾回去,我就立刻送你上路!」

「矮子你怎麼可以明目張膽地跟小月約會,要約會也是我先跟小月約才對。」

「夠了,音你閉嘴。」

眼見當事人都來了,原本在邊上看好戲的綾侍終於出聲,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看見珞侍的臉色已經開始發青的關係。

「陛下,你還是先回去吧,你需要要好好休息啊!」

菲伊斯終於弄清楚怎麼一回事後,也急忙跑向被眾人包圍的金髮少年,不過緹依的目光卻落在相反的方向──站在珞侍背後,始終保持安靜、一個字也不吭的違侍。

沉月祭壇的磁場很危險,神王殿也不能放空城,五侍至少要留一個人在,所以我讓違侍留守──緹依之前聽菲伊斯轉述珞侍的話時,也得知違侍對於他受傷的事情一直很自責;雖然因為公務繁忙而沒有跟著珞侍前來聖西羅宮探望,卻在珞侍回去後不斷詢問自己和菲伊斯的狀況,明顯也是在擔心著他們。

在神王殿的時間雖然稱不上愉快,但就算是對五侍心懷戒心的緹依也得承認,違侍確實很照顧他們,如果沒有違侍的保護,在幻世的這段時間他們的日子會更不好過。

他轉身慢慢往珞侍及違侍的方向走,絲毫不理會一旁吵成一團的人群,直到站在一襲華麗銀白衣袍、雙手環繞在胸前的修長身影前,緹依才停下腳步。

珞侍一挑眉,俊麗的臉龐緩緩下移,烏黑長髮從他肩頸間垂落,他伸手將髮絲往後攏了攏,表情似笑非笑:

「你看起來康復的狀況不錯啊。」

「嗯,謝謝關心。」

說緹依不緊張是騙人的,不管是面對眼前這個人,還是背後的那個人;但珞侍彷彿完全沒查覺到他的心情,只丟下一句「那就得趕快送你們回去才行」──緹依來不及多說什麼,他已經逕自邁開腳步往少帝的方向走去。

「珞、珞侍!」

珞侍一走,就只剩下違侍和緹依兩個人互望著彼此,看違侍的表情顯然也沒料到珞侍會離開,整個人都僵住了。

等對方發覺到緹依的視線後,立即繃著臉撇過頭,喃喃說著「時辰不能再耽擱了,真是的,這群人就會拖」,一邊推著在他鼻梁上掛得好好的眼鏡;說完後他從眼鏡一角覷了緹依一眼,又推了一下眼鏡,咕噥著「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這麼近的距離下,緹依可以清楚看見違侍眼睛下方濃重的陰影、暗淡的膚色及不管怎麼強裝振作仍顯得憔悴的臉龐,這讓他覺得很難過。

「……我……」

即使他認為自己當時的判斷沒有錯,可內心深處翻湧的難受並不會因此而減少;直到現在,這個人還是跟當初見面時一樣,擺出一副不親切的模樣,說著讓人不開心的話,以往緹依認為這種人很討厭,但現在他似乎能明白這個人隱藏在表面下的心意了。

雖然有點囉嗦,總是擺出一張很可怕的表情,卻是個溫柔的人呢。

「我已經完全好了,謝謝你這陣子的照顧……違侍哥哥。」

他抬起頭,看見違侍的手指停在銀框眼鏡的邊緣,動也不動──突然一隻手不知從哪竄出來,直接把他整個人往後抱,接著他耳邊就響起音侍的大嗓門:

「老頭你聽啊,死違侍居然讓小花貓喊他哥哥耶,太不要臉了!明明就只是個死違侍!」

「放開我,無禮!你這個人,腦袋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

「緹依!音侍大人!」

在他奮力掙扎卻還是成為爭奪的焦點,被一擁而上的人群給擠的差點喘不過氣之前,緹依似乎從眼角餘光瞥見違侍的鏡片泛起一股霧氣;不過他還沒仔細看清楚,就被走向前的珞侍給擋住了;珞侍拍拍他的肩膀,低聲不知說了些什麼,違侍快速轉過身去,衣袖一揮,等他重新轉過來時,臉色已經比剛才好看多了。

做得很好喔──緹依彷彿可以從珞侍帶著笑意的眼睛中讀出這句話,儘管他一句話也沒開口。

大人是一種無法靠語言溝通的生物嗎?

雖然下的結論有點奇怪,但小緹依也因此學到了一件事:

不要太相信一個人表面的言行舉止;去感受對方的內心,或許反而更能探知對方真正的心思。

 

 

在一陣混亂過後,兩國終於開始施行創造時空通道的儀式──雖然施術中途因為西方城少帝的到來而遭到打斷,幸好完成法陣的時間並沒有延誤。

在音侍、伊耶、奧吉薩及西方城眾人聯合使出的混合魔法上,珞侍、綾侍、那爾西、范統及東方城的司祭們分別施展了融合符咒──金色、綠色、紫色和藍色的光芒從他們的雙手間飛躍而出,以發出紅光的法陣為基底,不斷往上疊加,在天地之間形成璀璨的光之壁。

在瑩瑩流轉的光華間,就是前往時空之間的隧道;只要通過發出奇異光芒所搭建的光之橋梁的盡頭,就是他們期待已久的家。

「好美、好厲害呀!」

菲伊斯忍不住驚呼,緹依也目不轉睛地望著,可惜他們沒有太多的時間欣賞眼前的美景。

「快走,別拖拖拉拉的,要是通道消失了,休想叫老子再弄一次。」

伊耶一面持續施放法力,一面用跟那張稚氣臉蛋不符的凶狠表情低吼,其他人也紛紛開口,有人催促也有人不捨:

「啊,小花貓,有空再來玩喔!」

「音侍你這白癡,給我閉嘴!他們會來還不都是你害的!」

「那爾西,你都不說點什麼嗎?小菲伊斯要走了耶。」

被眾人閒置在一旁的少帝站在西方城最高行政官、別號西方城裡皇帝的人身旁,一面大力朝菲伊斯揮手,一面對他說。

「……」

金髮青年英俊的臉孔扭曲了一下,兩片薄唇動了動,卻遲遲沒有開口;菲伊斯見了,舉起雙手用力朝他們的方向揮了揮,露出大大的笑容:

「那爾西,陛下,非常謝謝你們的照顧!」

金髮少年開心地笑了笑,也大聲回答「回去小心喔」、「一路好走」──然後被旁邊的鬼牌劍衛狠狠往腦袋瓜子揍了一拳。

那爾西還是沒有說話,但菲伊斯看見了: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上浮起的淡淡笑容,就是送給他最好的臨別禮物。

一旁緹依的視線也跟著菲伊斯一起移了過來,當與少帝四目相對時,他忽然說了句讓眾人都摸不著頭緒的話:

「我不會再回來的。」

少帝聞言,表情一滯,然後做出一個令大家都吃了一驚的反應──他笑了。

「嗯,別再回來了,不然我會很困擾的。」

相較於其他人,綾侍的表情始終平靜無波,似乎對於他們的離去並不介意,除了那句別有深意的「兩位慢走不送」讓菲伊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之外,一切都很順利。

這趟突如其來的異世界之旅,終於要結束了。

菲伊斯一面揮著手,一面牽起緹依的手,慢慢倒退著往通道入口移動;緹依微微蹙眉,不過還是沒有阻止他,只是安靜地一一瀏覽著周圍所有人的臉──突然間,一張熟悉的臉映入他的眼簾。

『夜瑛會在此為您持續祝禱著,願您們一切平安,緹依殿下……』

……這個世界真的好奇妙,真想趕快跟父王說啊。

緹依微微一笑,在前往通道的門消失前,扯著菲伊斯的手走了進去。

 

 

在那之後,東西方城的日子終於回歸平靜。

當小緹依和小菲伊斯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內不久,風侍和梅花劍衛也緊接著現身在一干人等面前;除了因為頭暈想吐和腦袋有點混亂、身體虛弱而休息了一天外,兩人都沒有其他異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關於這九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風侍和菲伊斯的說法不太一樣;相同的是兩人都感覺到意識彷彿漂浮在一片虛空中,在晝夜交替間不斷遊走,有時好像身處在粲然星光中,有時卻又陷入一片黑暗冰冷的渾沌。

無論如何,人平安回來才是最重要的。

違侍本來希望風侍多休息幾天,不過被風侍拒絕了──事實上,在喝下由風侍沖泡、珞侍保證能迅速恢復體力的「東方城秘方茶」後,違侍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來,這期間所有的公文自然都是由風侍代為處理完畢。

音侍一開始還親熱地成天小風小風的喊,但當他發現越來越難碰到小風和可愛的小珞侍、自己的薪水被用各種名目扣的一點都不剩、被罰禁閉的次數越來越多次、虛空區的小花貓越來越難抓,好不容易抓回來卻噴火把音侍閣毀掉大半,惹得珞侍暴怒、好兄弟氣到狠狠修理他時──

他還是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最近的運氣很不好,於是他現在整天都纏著綾侍要他陪自己去廟裡求神問卜,抽個幸運符隨身帶帶。

等五侍從菲伊斯口中得知,兩人竟然還保有另一個靈魂的自己的記憶時,已經是好幾天後的事了。

 

 

「菲伊斯,你相信命運嗎?」

「例如遇見王子殿下嗎?」

緹依賞了那個笑的燦爛的人一枚白眼:「那你相信未來嗎?」

菲伊斯笑了起來,轉過身,將雙手往後撐,悠閒地倚靠在石欄杆上──這裡是小緹依跟少帝那晚聊天時的地點,本來緹依以為菲伊斯不曉得他們曾經談過話,一聊起才知道,當時菲伊斯因為半夜醒來找不到緹依,差點就破門而出;後來發現緹依和少帝在門外聊天,為了避免打擾到他們,他躲在門後偷聽了好一陣子。

在時空隧道時,因為沒有實體,因此兩人都沒有真的「親眼看見」另一個世界的自己;但當他們的靈魂以能量體的狀態下回歸前,曾跟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擦身而過──對方待在幻世期間的記憶也因此銘刻在他們的記憶上。

少帝言語中提及的那段回憶,菲伊斯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雖然緹依也曾問起,但基於為對方保密的理由,他沒有多談,緹依也不再問。

過去的黑暗,陛下還沒完全走出來吧……那爾西恐怕也是。

「未來啊……我又不是神,那可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啊。」

菲伊斯望著頭頂上,那片跟金髮少年眼睛一樣顏色的天空,笑得無奈;緹依自然知道原因,眼神也隨之一闇:

「我並不想重蹈覆轍,但……我們經歷過的這些,對於另一個世界的我們來說,都是還沒發生的事情吧。」

「『還沒發生的未來』和『已經發生的過去』,居然是同一回事,真是諷刺啊……」

菲伊斯瞅了他一眼,挺起上半身,伸出雙手將對方細緻的臉蛋捧在手心間,用指腹輕柔地摩娑著。

「王子殿下也別這麼悲觀嘛,你想想,回去後的『我們』會怎麼做呢?」

緹依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語氣篤定:「我一定會找到你。」

「你是說要找出一個不知道住哪裡、不知道全名,還四處躲藏的革命軍嗎?」

緹依輕笑一聲,纖細的手指沿著菲伊斯的額角、俊逸的臉龐線條滑到唇邊;菲伊斯側過頭,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吻,如同微風吹拂般溫柔。

「你以為這樣我就找不到你了嗎?太天真了。」

「我怎麼敢小看王子殿下呢……」

菲伊斯抓起那隻在他臉上如蜻蜓點水般四處遊走的手,額頭抵上緹依的,注視著彼此眼中的那片蔚藍:

「我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我們會怎麼樣,但既然提早相遇了,我相信『我們』的未來一定會改變的,就像我們在幻世的相遇一樣。」

──相信著,現在度過的每個瞬間,都是通往未來的全新道路。

──而那將會是,誕於時空之間的嶄新未來。

 

 

後記:

「說起來,王子殿下你小時後到底都接受什麼樣的皇宮教育啊?居然五歲就懂得色誘敵人,難怪長大後會這麼可怕……」

「嗯哼?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你別再笑了,我認錯就是了,拜託你別再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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