緹依注視著這個男人,心底那模糊的猜想終於獲得證實;他找到了這個男人的弱點,也聽到了他成為革命軍領袖的關鍵原因,但……
「所以,你可以為了保護你的組織和兄弟而犧牲,卻不願意因此改信康納西王國的神。這就是你的選擇?」
菲伊斯聽到他的問題,沉默了半晌,搖了搖頭。
「陛下,我是早就該死去的人,八歲之後活下來的每一天都是賺到的。如果能好好活著我當然很樂意,但若要我犧牲其他的東西換取活命,那還不如把我這條命收回去吧。」
他的眼神是認真的,但緹依卻無法理解……他不了解這個男人的心情,或許是因為他一出生就擁有全部的東西,從來就不缺什麼,所以才不明白──關於失去或者擁有,活下來或者死去,這些從來就不曾出現在他的人生選項中。
「你可以為了組織犧牲,那你的組織呢?你怎麼能保證他們就不會背叛你呢?」
菲伊斯一愣,然後看著他,笑了起來。
「確實沒辦法保證呢。」
「那你──」
「是男人的話,就為了自己所相信的奮戰到底,其他的別理他就是了,這是我義父教我的。」
離開了菲伊斯住的小屋,緹依只覺得茫然:不能改變的東西當然就不用花費心力試圖改變,不過對他來說,這個指的是自然定律,也就是自然現象、生老病死等常態,其他的東西對他來說都是輕而易舉的──至少他一直這麼認為。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他在花園內踱步沉思許久,仍然沒有個定論,直到他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緹依抬起頭,看見他的表哥正迎面走來。
「緹依,你去哪裡了?伯父本來想等你吃晚餐,一直找不到你呢。」
「有點事……畢西爾,我跟你是朋友吧?」
聽到自己這莫名其妙的問題,對方吃了一驚,然後露出驚慌的神情:
「難、難道不是嗎?」
「我沒說不是,你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好。」
他不耐煩地揮揮手,接著問道:
「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困難,或者有生命危險時,你會盡全力來幫助我嗎?」
「緹依,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很困擾嗎?我、我當然會幫你啊,雖然幫了也不一定有用,而且你也不一定需要我的幫助……我還是會幫你啊!」
雖然轉了好幾圈又囉嗦,但結論還是會幫就是了。
緹依心中懸著的不安總算減退了些。
「沒事了,走吧,吃飯去。」
「緹依,等等我啊,剛才的問題是什麼意思,我有哪裡做的不好、不夠資格當你的朋友嗎?緹依、緹依,別走這麼快啊!」
……真是個囉嗦又麻煩的朋友啊。
話說回來,如果能跟那個男人成為朋友的話,似乎也挺有趣的呢……
第二天開始,緹依下令調查全國各地的民眾生活狀況,包含經濟弱勢的貧民與遊民──以往他都視這些人為國家亂源,比起補助他一向採取加強教育和就業的政策,不過他現在意識到,造成這個現象的似乎不只是單純的「無能」或遊手好閒的「無事可做」,或許還有其他更複雜的問題包含其中。
不過調查得來的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多數的官員回報的都是百姓安居樂業、生活富足,少有經濟問題的產生,即使有,資料也殘缺不齊,僅有一些官方的數據資料,沒有詳實的描述民眾的生活狀況,就連緹依特地在皇室專用的圖書館中查到的革命軍資料,也多半以「思想激進」、「企圖謀反叛亂」、「暴民」等原因做結,下場無一例外,幾乎都是死刑或株九族的重罪。
像諾曼登那樣的情況,只是特例嗎?
話說回來,他在期待什麼呢?
百姓安居樂業代表國家富強、西卡潔王族治理有方,這是好事不是嗎?他早該知道的,在他的統治下,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難道他在期待出現更多的「諾曼登」嗎?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立刻被緹依否決。
他只是不明白像諾曼登這樣的成長背景,想弄清楚而已,沒有資料就證明只是特例。
雖然結論很明確,但總有種煩躁感在緹依心中揮之不去,他翻了翻資料,還是把稜叫了過來。
「稜,我要調查百姓生活的真實狀況,以及貧苦的百姓是否會因此投入革命軍之中。」
「陛下,這可是件大工程啊。」
「多久都沒關係,一個月,不,兩週回報一次,針對經濟弱勢的民眾跟革命軍間的關聯,我要調查清楚。」
「關於革命軍的調查分析,昨天我已經回報給陛下了,那份資料您不滿意嗎?」
緹依一頓,冷下臉說道:「你的資料裡,沒有諾曼登所屬的組織,也沒有我要找的那名諾曼登的義弟或義父的資料。最近交代你的工作,你似乎都沒有交出讓我滿意的成績呢。」
稜低下頭,說了聲「讓陛下失望,臣保證沒有下次」後,退出了辦公室。
緹依瞥了眼桌上堆積的資料和公文,查不到想要的資料讓他也沒了繼續批改公文的心情;當他心情煩躁時,他總是會去一個地方。
父王總是能給他安心的力量。
於是他動身前往向歷殿,在殿前碰到了正在澆花的父王。父王一聽到他有煩惱,立刻收起手上的花器,牽起他的手走入屋內,拉了張椅子給他後,自己也坐了下來,開始聽他訴說最近發生的事情。
亞卓.伊瑞西是在父王掌政期間被處死的,問當事人當然最清楚;不過緹依不想拿這件陳年舊事讓父王煩心,就算是諾曼登的事情也一樣,所以他只用簡單的方式跟父王說明:最近在審問的革命軍中,有些人的成長背景似乎是造成對方投入革命軍的主要原因,但他卻無法查到相關資料的困擾。
「父王,您以前也曾多次出宮,也曾在外頭待過一個月才回來,您對人民的生活有什麼不同的觀察嗎?有沒有人民生活困苦卻得不到幫助的?」
伊莫色斯如同往常般靜靜地聆聽著他的傾吐,聽到他的問題後,皺起眉頭,想了一陣子才開口:
「以前我跟國師出門時,多數時間都待在首都或附近,偶爾到比較遠的地方,但多半也是特別的景點,我沒有特別留意呢……」
「這樣啊,沒關係,都怪我還不夠成熟,讓父王煩心了。」
緹依有些失望,不過比起失望的情緒,拿這種小事打擾父王休息這件事更讓他在意;幸好無論他問的是什麼千奇百怪的問題,父王總是會溫柔地聽他從頭說到尾,就像現在一樣。
「緹依,你問父王問題父王很高興啊,哪會煩心呢。」
父王沉靜的銀灰色眸子裡清楚地倒映出他的身影,嘴角旁揚起的淺淺弧度、微笑時瞇起的眼睛,以及微微往前傾的角度,溫和且不急不徐的語氣,就跟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真的、完全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緹依動作一滯,隨即抬頭盯著面前的父王看──然而無論怎麼看,眼前這個人跟他記憶中的人確實是一模一樣,除了服裝不同外,沒有絲毫不同的地方。
為什麼……?
「父王……?」
他感覺得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可是面前的人只是微笑地望著他。
「緹依,怎麼了呢?」
──這次他看清了,父王的眸中,除了自己的影子外,一片空洞。
緹依匆匆找個理由,從向歷殿落荒而逃──對,逃,這個詞用得狼狽,可是他確實從那裡逃走了,他不敢、也不想再繼續待下去。
即使他反應異常,父王也沒有追出來,只是繼續坐在椅子上,微笑地目送著他離去。
一定有哪裡不對勁!
緹依勉強穩下身子,走進寢室,他的皇后正抱著他們的兒子,在小床旁細聲哄著。
「緹依,你回來了?」
泰姬起身走向他,在走近他時停下腳步,拿出手絹幫他擦拭著額前的細汗,原先的笑意換成了擔憂的神情。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不……只是……有點累而已。雅希睡了?」
他輕輕擁著懷中的皇后,將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撲鼻而來的清香讓他緊繃的心情獲得了緩解,也讓緹依總算能冷靜下來。
「嗯,剛睡著。既然累了,就早點休息吧?」
比自己還小的手掌輕輕拍撫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穩定的力量讓緹依感到一陣安心。
是啊,一定是他看錯了,父王保養得很好,身體也很健康,本來就沒什麼不對的。
「姬,謝謝你,我好多了。」
他放開懷中的人兒,朝對方一笑,希望對方不會察覺出自己剛才的異樣。
然後他看見自己的皇后也朝他露出笑容──跟他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笑容。
菲伊斯在睡夢中突然醒來,更準確地說,是被驚醒,眼前的黑影讓他下意識想伸手拿劍,卻摸了個空。
「別動。」
比平常還低沉許多的聲音,有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就算外頭一片漆黑,菲伊斯還是可以憑這個聲音認出來者是誰,更何況對方並沒有刻意隱藏氣息。
「陛下?這麼晚了,您怎麼──?」
對方彷彿聽不到他的問題,仍舊坐在他的床邊,動也不動,宛若雕像。
他掙扎著想起身,卻被一個冰冷的東西抵住了脖子,讓他頓時全身僵硬,抬起一半的身子就這樣懸在空中。
「……陛下?」
對方還是沒有回應,但又沒有殺氣,菲伊斯等了一下子,終於還是忍不住再度開口:
「陛下,我的手麻掉了,可不可以讓我換個姿勢?還是躺下來比較舒服些……」
國王陛下沒有回答,不過剛才那種可怕的壓抑氣息略為減退了些,抵著脖子的冰冷物體也消失了,讓菲伊斯鬆了口氣,不過他並沒有真的躺下,而是費了一番功夫後,靠著床頭坐了起來。
「陛下,發生什麼事了嗎?如果想夜襲的話,您走錯房間了喔。」
他隱約感覺到陛下很不對勁,但對方一直不肯講話,而且房間暗到很不尋常,這讓菲伊斯不由得又開始緊張了起來。
「……陛下您別不講話啊,我相信以陛下您的傾國傾城、風華絕代、千年難得一見的絕麗姿容,要全國上下任何男人女人倒貼都不是問題,當然您要找我我也不反對啦,不過人生只有一回陛下您要好好想清楚啊,您已經有皇后有小王子了,要找妃子也該找個正常點的啊──」
「……呵,這個不用你擔心,我瘋了才會找你當我的妃子。」
大概是他的胡言亂語終於有些效果,陛下總算開金口說話了,聽講話內容還挺正常的,或許情況沒有他想的那麼糟?
「哎呀原來不是對我有興趣才來夜襲的,難不成是做了惡夢嗎?我可不擅長安慰人哪。」
本來只是半開玩笑的話,但菲伊斯才一說出口,立刻感覺到周圍溫度下降了十度左右──真的是做噩夢啊?
菲伊斯還想再說些什麼,不過這回就由不得他了──一隻冰冷的手強勢地扣住他的下巴,就像之前一樣的動作,接著他被迫抬起了頭。
一直看不清楚的那張臉,在一片目眩的光亮中,逐漸清晰了起來:
蒼白無血色的臉龐,隱含恐懼和痛苦的眼神,略為凌亂的髮絲,與他記憶中那位高高在上的國王陛下的完美形象互相矛盾,讓他忍不住出聲:
「那個……陛下應該沒有雙胞胎吧?您是緹依陛下沒錯吧?」
「……」
對方沒有回答他的話,只一逕專注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專注到連一向臉皮很厚的他也開始覺得臉頰上傳來一陣灼燙時,陛下才終於放開了他。
「定力太差,回去多練練。」
……啥?!
「陛下,先來夜襲的可是您啊!更何況您那張臉哪是像我這種小老百姓可以抵抗得了的──」
「你不是小老百姓。」
「……就算是貴族的私生子也一樣啦!」
他的抗議沒有達到該有的效果,倒是讓那張蒼白的臉蛋上浮現出一絲虛弱的笑意。
「陛下,您到底怎麼了?」
玩笑歸玩笑,關心還是要關心的;這種時間一般人早就上床睡覺了,更何況是日理萬機的國王陛下。可對方卻偏偏答非所問:
「做了惡夢,不管用什麼方法都醒不過來,跑到哪裡都找不到惡夢的盡頭,明明誰都在,卻也誰都不在……」
對方緩緩靠近──然後菲伊斯目瞪口呆地望著陛下將額頭靠上了他的肩膀。
「欸欸欸欸───?陛、陛陛陛、陛下!?」
顫抖,透過彼此相觸的身體,清楚地傳遞了過來,無助的讓人心疼。
「你曾說過,是男人的話,就為了自己所相信的奮戰到底。」
「可是,如果全世界都不能相信,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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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嗚wwww 好久沒來找小夜聊天了(♡´艸`) 我是小玲٩(ˊᗜˋ*)و(換帳號囉 小夜的文筆還是一樣厲害呢wwww 真的不考慮出書嗎(X 還有劇情寫的超棒(`・ω・´)ノ 期待第11集(♡´艸`)
喔喔嗨小玲,新朋友啊歡迎歡迎(奉茶)...... 啥?是舊友嗎?(把茶收回來)(喂) 謝謝小玲的喜歡和欣賞, 不過出本太麻煩了,某夜懶(被踹飛)。 第11集還在醞釀中,目前進度0~~~~ 既然小玲都從潛水狀態中冒出來了, 好吧某夜也會加油的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