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說什麼?我對你的朋友亞德喝酒後會到處親人、有一次還不小心錯把狗當成人親下去,或是艾笛特性格內向到連告白都得找男人練習這些事沒興趣。說點別的吧。」
五天,扣除前兩天讓對方安靜養傷的時間,緹依也算是更了解一點眼前的男人了;雖然他們之間的身分懸殊且他又有壓倒性的優勢,但諾曼登不但不怕他,連在牢中那種毅然決然的革命領袖神態,換了地方後也換了個模樣:
此刻紅髮的男人坐在床上,身上手上到處都是包紮的痕跡,右手被繃帶牢牢固定在胸口前,左臉頰和鼻子上也分別貼了一塊白色貼布,看起來有點滑稽,配上對方此刻無辜的表情,差點讓緹依笑出聲來。
「偉大的國王陛下,說要聽故事的人是您,結果這也不想聽那也不想聽的;我已經說過了吧,組織動向、人數、據點這些關乎組織生存的東西,我是不可能告訴您的啊!」
「我應該也說過,我想知道的不是這些。」
看對方似乎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緹依仍舊氣定神閒地說:「我要知道的是『你的組織』的事情。」
「我的組織……?」
男人頓了一下,再度反問:「我的組織是由我的兄弟和朋友們組成的,他們的事當然就是組織的事,組織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啊!」
「你是要繼續胡說八道下去、讓我親自去問問你口中的『朋友』呢,還是老老實實現在告訴我呢?」
其實緹依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知道些什麼,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想了解這個男人想保護的組織,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可是他若問出「你的組織對你來說有什麼重要的」這種問題,應該也得不到正面的回答吧?
聽到自己半認真半威脅的話,諾曼登也安靜了下來,皺眉苦思……緹依不喜歡浪費時間,他想了一下,乾脆自己拋出疑問:
「告訴我關於你家人的事情,他們也是組織裡的人吧?」
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緹依覺得在他說出「家人」的時候,諾曼登的表情似乎一僵,不過很快又恢復了笑嘻嘻的模樣:「是啊,我有個義弟,算是我最親近的家人吧,如果不算其他組織兄弟的話。」
「喔?」
他以一個字表達好奇,接下來對方開始滔滔不絕說起那位義弟的事情:從十六歲時在暗巷撿到對方,到跟組織兄弟一起帶大這個孩子,長得像女孩般清秀、個性怕生卻又愛黏著自己,如果忘記義弟的生日他就會生氣鬧彆扭,一整天不理自己,而且講話直接,一不小心就會得罪一票人……諾曼登幾乎什麼都說,除了義弟的名字。
「你義弟叫什麼?」
趁諾曼登講得正高興,緹依假裝漫不經心地提起;男人口一張,幾乎說了出來──不過也只是幾乎。
「密……啊!別想拐我,我義弟還小,我是不會把他交給您的喔!雖然他的心已經被您拐跑了,但沒關係,大哥我說話還是很有份量的。」
「嗯哼?是嗎?那我說的話和你說的話,你義弟聽誰的?」
「當然聽他大哥的!」
緹依一挑眉,有點懷疑地看著面不改色的男人,不過對方的態度十分篤定,他一時間也找不到破綻,只好接下去問:「你的父母?」
「很早就過世了,我對他們沒什麼印象。我是後來被人收養的。」
諾曼登輕描淡寫的態度看在緹依眼裡總有種莫名的不協調感,他暗暗將之記下。
或許這會是打擊諾曼登的關鍵。
離開小屋後,緹依並未回到辦公室,而是去了向歷殿,他一踏進殿內,就看見父王正抱著雅希黎爾,一邊愉快地哼著歌。
「父王。」
「緹依,你來了啊,一起來用餐吧!」
伊莫色斯將手中的孩子交給一旁的侍女,一如往常地拉著他的手走向已經擺滿菜餚的圓桌──即使他早已成年也已經登基為王,他在父王面前永遠都是小孩子,這點緹依很清楚,而且他也不排斥。
無論何時,父王都是他永遠的、最敬愛的父親。
「剛才雅希叫我爺爺了喔,我只教了他幾次他就會叫了呢!」
父王自從將王位傳給他後就很少干涉國事,前陣子還拉著老師到各地旅遊,讓他費了不少心;幸好現在有了雅希黎爾,父王自願擔任起照顧孫子的責任,也分擔了姬的重擔。
雖然他一直都忙於國事,不過緹依並不會因為忙碌的工作而錯過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就像現在,他們可以一邊享用午餐,一邊聽父王跟自己分享兒子的成長故事;看著對方臉上盡是藏不住的喜悅和驕傲,他也不禁微笑。
「真的?雅希到現在還不會叫我呢,還是父王厲害。」
「當然了,有我和你的遺傳,這孩子肯定很聰明的!」
「是啊,上王陛下大約訓練了一個小時又15分鐘,說了281次『爺爺』後,終於成功教會殿下了呢。」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插了進來,讓伊莫色斯的臉立刻垮了下來;緹依揚起眉頭,沒好氣地說:
「稜,出來。」
一個黑影從梁柱後走出,沒戴面罩的清秀臉上滿是正經,但眼中分明藏著笑意。
「打擾上王陛下和陛下用餐實非臣的本意,不過這是陛下的吩咐,所以……」
「我是要你查到後立刻通知我,不過可不是『這種』通知啊?」
他的聲音裡帶了點威脅的意味,不過稜畢竟從小看著自己長大、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他的老師,所以即使他用了警告的口吻,對方仍舊從容地回答:
「因為陛下說要顧好上王陛下和小王子的安危,不得有任何差池,所以臣即使身兼多項要務、每天都睡眠不足,也不得不一天24小時貼身保護好兩位皇室要員;就算要聽上王陛下一整天不斷地自言自語叫爺爺、還沒吃完午餐就收到陛下的『查到資料後立刻回報』的命令,臣也必須盡到自己的責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緹依有些頭疼地揮了揮手讓稜下去休息,並下了「等等讓其他人來回報我」的命令後,稜這才心滿意足地告退…….然後他又花了不少時間安慰心靈受創的父王,好不容易讓父王打起精神後,用餐胃口也沒了,索性回去辦公,順便聽取暗部的報告。
關於那名男人的身家背景,他可是很有興趣的。
另一方面,被囚禁在「國王陛下的祕密小屋」的某名革命軍首領,此刻正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運動」中──因為一隻腿在刑求中被打斷,另一隻腿又骨折,導致他沒辦法離開床,連如廁都要請監視自己的暗部使幫忙。想到那些暗部使被他要求幫忙時露出的眼神,菲伊斯就慶幸他們都是帶著面罩的,至少看不到表情……不過這種事也不能老是拜託別人,早點想辦法能走路才是上策。
菲伊斯吃力地動了動腳踝,接著扭動身子換個姿勢,一面打量著四周:
以他的能力和目前身體的狀況,逃跑是不可能的,不過老是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不知道為什麼,菲伊斯就是有種感覺:他必須趕快離開、離開這個地方,這裡不能久待;與此同時,另一種矛盾的情感卻在他心底深處說著:不能離開、還不能離開這裡,以及時不時的頭痛,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大家都沒事吧?陛下真的有放過他那些兄弟嗎?陛下到底打算怎麼處置自己呢?雖然陛下是個大美人,能近距離看到大美人還能跟他說話是個難得的經驗,不過他還是搞不懂這位美人陛下在想些什麼,關於這位、神祕的緹依陛下啊……
腦袋裡頭再度傳來一陣刺痛,菲伊斯扯起棉被蓋住頭,不想被正監視著自己的暗部使發現異狀。
又來了……每次只要他想深入思考關於陛下的事情時,就會頭痛,簡直就像是有人在試圖阻止他思考一樣!
該不會是陛下搞的鬼吧?可是他本來就對陛下一無所知,實在沒必要這麼做啊。
菲伊斯把自己埋在棉被裡,一邊忍著疼痛,一邊胡思亂想著,直到頭痛終於稍微緩解時,他才拉下被子,撐起身子打算喝杯水──一張俊美的臉孔赫然出現在他眼前,他猛然往後一彈,因為過大的動作牽動傷口,讓他整張臉瞬間扭曲!
「──嘶…….唔、您在做什麼啊!」
本來頭還隱隱作痛,但現在菲伊斯的注意力完全被身體的疼痛和眼前的青年給拉去,只覺得眼前一陣模糊,冷汗涔涔而下,只能抿緊唇,勉力不發出聲音。
「雖然是革命軍首領,有時也挺笨拙的啊。」
耳邊傳來的悅耳嗓音聽起來很遙遠,有種似曾相似的熟悉感,不過菲伊斯還來不及想清楚,身上的疼痛突然就像被強制剝離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咦?怎麼……」
菲伊斯驚奇地放下手,觀察了一下自己──傷勢看起來還是一樣,所以不是療傷咒,只是單純的止痛咒吧。
「你的傷好了對我沒有益處,不過要是因為傷口疼痛而無法保持清醒,那可就不好玩了。」
年輕的國王說起話來條理分明,連有問題的話都能說得理所當然……菲伊斯忍下嘆氣的衝動,聳聳肩。
「陛下這麼關心一名階下囚,真是令人感動。不過比起我,您應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國家大事要處理吧?」
「既然知道我特地排開國事前來關心你,那就老實把我想知道的事情說出來,這樣你可以慢慢窩在棉被裡養傷,我也可以趕快去處理國家大事,不是很好嗎?」
「所以我說了,組織的事情是不會告訴您的──」
「不是組織的事。」
陛下的眸子深沉,帶著菲伊斯不明白的湧動思緒,隨著他的下一句話傾吐而出:
「是關於你的事,菲伊斯﹒伊瑞西。」
犯下瀆神之罪而被抄家滅門的貴族,僅存下來的私生子改名換姓後,成了革命軍首領。
多麼諷刺的家族血統。
如他所想,男人的臉色因為他的話而變得蒼白、鐵青,接著沉下了臉。
「既然都查出來了,還有什麼好問的?反正我現在也是您的階下囚了,要殺要剮隨您處置。」
對於男人變得強勢冷硬的態度,緹依危險地瞇起眼,冷笑一聲:
「確實呢,你的生命本來就操之在我的手中,我想怎樣就怎樣,不過──」
緹依伸手扣住男人的下巴硬是往自己的方向扳,在鎖身咒的作用下,對方根本無法反抗,只能強迫與自己對視。
「我很好奇,明明就這樣苟且偷生一輩子,安穩地當個平民百姓,也不一定會被發現。為什麼又踏上了親生父親未走完的道路呢?」
「父親?只不過是生下我的男人,我可沒承認他是我父親!」
第一次見面時,那種深不可測的感覺又出現了;一種未知的興奮與戰慄流淌過他全身,他緊接著逼問:
「如果不是親生父親的遺傳,你不會再度踏上革命的道路。根據之前留下來的資料,你的父親亞卓﹒伊瑞西私下也跟革命軍有來往,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在臨死前把你寄放在革命軍手上吧?」
「胡扯!那個男人巴不得我去死,換他另一個兒子活下來!我跟革命軍的交情,跟那個男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似乎是說中了這個人在意的點,成功惹火他了呢,不過緹依不會因此就罷手;他還想知道更多──更多這個男人的弱點。
「喔?是嗎?另一個兒子是桑德魯吧,為了讓他活下來而拿你掉包?看來亞卓﹒伊瑞西是失敗了,不過讓你活下來,難道不是傳承了他的意志嗎?那個不信神的男人和現在這個不信神的你,有什麼差別?」
「住口!那傢伙在想什麼關我什麼事!我活下來是因為義父,我活著是為了傳承他的意志,就算不信神,我也希望大家能過得幸福;就算不依靠神、不祈禱,我們也能活下去。我跟那個自私自利的男人不一樣,你根本什麼也不懂,你──……」
他顫抖著瞪著自己,僵持了許久,雙眼中的烈焰漸漸黯淡,最後扭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陛下,您活在幸福的天堂裡,身邊有愛您的家人;可我這條命是從地獄中被撿回來的,就算為了兄弟去死,也無所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