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光芒在眼前一閃一滅,伴隨著毫無節奏感的咚咚聲,像是有人正拿著木棒往他的額側一陣亂打……他忍不住伸手捂住眼睛,呻吟一句:

「一大早吵什麼啊!」

木板門外,混亂的人聲、腳步聲因為他的發話而突然安靜,接著傳來的是他義弟輕快又興奮的叫聲:「大哥,你再不出發等等人潮就會聚過來了啦!快起來!」

「什麼人潮、什麼出發啊?我們要去哪裡啊?」

他揉著頭,勉強靠在床沿上,覺得頭痛、胸悶、身體還重得緊,更糟糕的是他完全想不起來前一晚他是做了什麼才把自己搞成這樣,這就是俗話說的老化的預兆嗎?

「大哥!」

木門被有些粗魯地撞開,闖進來的除了他的義弟密堤爾,還有兩位組織裡的兄弟,三人明顯都是經過精心打扮的,此刻正張大眼,一臉不可思議地直直瞪著他,齊聲驚呼:

「你怎麼還在睡啊?」

「快開始了耶!大家老早就出發了,只剩你還在睡!」

「都怪大哥昨晚喝太多了啦!」

眾人接二連三地抱怨,讓菲伊斯覺得頭更疼了;他揮揮手,試圖制止大家七嘴八舌的發言:「好吧抱歉抱歉是我起晚了,有誰可以跟我說明一下現在的狀況嗎?我們到底要去哪兒……?」

密堤爾和其他兩人互望了一眼,異口同聲地叫道:「去參加陛下的慶生大典啊!」

「什麼陛下……伊莫色斯陛下的──」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密堤爾硬生生地打斷:「是緹依陛下啦大哥!」

「緹依……陛下?」

菲伊斯皺起眉唸了一遍,總覺得話說出口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忽地閃過他的腦袋,但在他搞清楚前卻又消失得不見影兒了;取而代之的是昨夜與組織兄弟們徹夜狂歡、就像外頭的百姓一樣,為即將到來的慶典歡呼慶祝的畫面……難怪他頭這麼痛,昨晚真的太沒節制了!

「大哥,都什麼時候了,別犯糊塗了,快走吧!」

密堤爾一手拖起菲伊斯,不容他猶豫地把他推向門外梳洗;其他兩位夥伴也很有默契,一人翻找菲伊斯的衣櫃試圖找出一件比較像樣的衣服,另一位則開始打包收拾桌上凌亂的物品。

最後菲伊斯是在迷迷糊糊中,被眾人連拖帶拉地換好衣服、頭髮也沒梳就被急匆匆地跩出門的。幸好他們早就在兩天前入住城內──這可是他們提前半年才預定到的旅館,離首都廣場還有段距離,其他家更近或更高級的旅店早就客滿了;為了一睹康納西王國國王陛下的迷人風采,各大陸的高官貴族莫不遠赴前來首都朝聖,百姓更是萬人空巷、舉國瘋狂!

菲伊斯帶著密堤爾和兩位朋友,好不容易才繞過長長的人牆,找到一個可勉強歇歇腳的地方;他那自小就瘋狂崇拜緹依陛下的義弟還想往前鑽,被人丟了好幾個大白眼後才終於忍住、不再往人群中擠,但那小小的個頭卻還是忍不住踮起腳尖、死命伸長脖子想看清前方,瞧他那副拼命樣,菲伊斯不禁笑了出來。

「密堤爾,陛下還有一個小時才會出來呢,你現在就這麼緊張,等等陛下出來了,你該不會緊張到昏過去吧?」

褐髮的少年回過頭,一臉的瞋怪及惱怒:「大哥,你之前不也說想來親眼看看緹依陛下的嗎?而且陛下本來就很少出席公共場合,像我們這種小老百姓哪有機會能看到陛下啊!好不容易有機會,一想到可以看到陛下,我、我當然會稍微、稍微緊張一點嘛!」

看密堤爾現在臉紅通通直達耳根的模樣,菲伊斯覺得他豈止是「稍微緊張一點」,根本就像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春心盪漾、心臟怦怦跳到快停止呼吸的程度了吧!雖然想開玩笑地勸他放鬆一點、深呼吸,不過自己從小照顧到大的義弟他多少還是了解的,現在如果再繼續說下去,在他義弟耳中聽來應該跟噪音差不多吧。

「密堤爾啊,我去附近逛逛,你在這裡慢慢看,不會有人來把你的緹依陛下搶走的。」

他講話的對象對他說的話完全充耳不聞,菲伊斯只好拍了拍在一旁同樣把背挺直、活像隨時準備好向國王陛下行禮的兄弟:「我去附近走走,你們幫我照看一下密堤爾。」

兩人點點頭,很快又把頭撇了回去,繼續他們的眺望大業;菲伊斯聳聳肩,努力避開人群,往遠處走去──人潮不僅隨著時間的接近而逐漸增加,還有情緒越來越高昂的趨勢,他感覺若再這裡繼續待下去,他應該會被這群瘋狂民眾的尖叫和歡呼給淹沒,還是暫時離開一會兒、透透氣吧。

菲伊斯漫不經心地隨意走走,想起早上的一連串混亂,他還是覺得好笑:

堂堂的革命軍來參加國王陛下的慶生典禮,而且不是為了反抗或從中作亂,單純只是為了見國王陛下一面,這個理由不管怎麼說都太誇張了,不過緹依陛下那宛如神明一般的化身和超高的人氣早就深入人心,連組織內的兄弟都為之傾倒;這次的典禮大家無論如何都想來,甚至為此制定了縝密的計畫,分組依照不同的時間進入城中,再分別離開,以免起人疑竇,計畫完整細緻的程度連菲伊斯也不得不佩服。

雖然身為組織的領導人,菲伊斯也著實沒什麼資格說這個,不過他倒也沒認真地把這件事情看得太嚴重,反正只是進城見一下傳說中的國王陛下,只要小心點,人這麼多,他們身上又沒帶武器,更沒有什麼不良企圖,應該也不致於發生什麼事才對。

事後因為某件事讓菲伊斯認真地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天真,不過等他終於興起悔悟之心時,早已為時已晚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讚頌的表演樂曲逐漸激昂了起來,連空氣都顯得炙熱;當菲伊斯驚覺人潮早已佔據各大街小巷、根本回不到密堤爾等人的身邊時,距離國王陛下現身只剩下十五分鐘了。

菲伊斯搔搔頭;他現在這個位置別說是看見國王陛下了,從他眼前延伸過去根本只見一片人海,這下可真的壞事了!正當菲伊斯試圖與周圍人群搏鬥、拼出一個至少可以看見陛下的小小角落時,忽然感覺背後傳來一陣異常的重量──一位女性正倚在他身上,低垂著頭,似乎有些不適。

「小姐?你沒事吧?」

女性抬起頭──那是一張十分清麗的面孔,一雙靈動的紫色眼眸讓人移不開視線,年紀約莫十八、九歲,一頭長長的黑色秀髮順著白皙的頸子垂落胸口,纖細的身形和出色的長相輕易就勾起男性的保護欲。

「抱歉,我……有點不舒服……」

蒼白的臉色和略微顫抖的聲音,菲伊斯立即判斷:先把人安全送離這裡再說。

「沒關係,我送你離開這裡吧,你住哪裡?」

「我……我……」女性猶豫著沒有回答,菲伊斯猛然意識到,像這樣的年輕小姐又是單獨一人,或許有著什麼樣的苦衷或不便、不願意透露;他又是男性,這樣問別人的住所好像不太好?

「你別誤會,我沒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送你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息而已──」

不等菲伊斯說完話,周遭人群翻騰似的尖叫與喧鬧聲響很快就把他的聲音給淹沒了;女性的身體一軟,差點站不住,幸好菲伊斯牢牢扶住對方,才避免她直接昏倒在路上。

「在……那兒,我住的地方……」女性顫抖著指向一個方向──那是一棟三層樓高的旅舍,位置正好離王宮不遠、同時也是人潮最擁擠的地方。這可讓菲伊斯傷腦筋了,不過身邊有位身體不適的柔弱女性,他說什麼都不能在對方面前丟臉,非得拿出男人的氣概不可!

「沒問題,我送你上去。」

話說這麼說,但周遭讓他們寸步難行的人群還是一個大問題;菲伊斯不得不用了幾個瞬間挪移、加上一些小魔法輔助,終於勉強越過重重人牆,順利來到女子位於三樓的房間。菲伊斯一直到進入女子的房間、攙扶著對方坐下後,才發現:從這個挑高的房間朝外望,正好可以看到王宮的方向,而從民眾的鼓譟聲來判斷,國王陛下顯然已經出來了!他不由自主地走向窗戶,看向了那位在萬民的歡呼聲中,踏著優雅的步子緩緩走出的人:

俊美如神靈的王一襲珍珠白的長袍,燦爛金髮連太陽都為之失色,淡淡抿起的笑容中透出威嚴,耀眼地不可一世;他一手牽著他的皇后,皇后懷中摟著小王子,兩人一齊對著百姓微笑、揮手,接受眾人熱烈的掌聲。

當注視著眼前的王時,菲伊斯覺得世界上所有的光彩似乎都集中到了那個人身上──雖然他從未思考過神存在的必要性,但如果神想藉由誰來體現祂在人世間的力量,眼前這個人無疑是唯一也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們的王,真的很美麗吧?」

菲伊斯一愣,這才意識到因為自己一心只顧著看國王陛下,居然完全忽略了身體微恙的女性,連對方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都沒發覺,想到自己就這樣放著對方不管,菲伊斯頓時有些慚愧。

「抱歉,我剛才看的太專心了……你已經沒事了嗎?」

「是的,謝謝您,好心的大人。」

「不用客氣,叫我菲伊斯就行了。」被一位美人含情脈脈地道謝,讓菲伊斯有點難為情;他稍微看了一下女子的臉色,確實比剛才好多了,鬆口氣的同時,他的目光也跟對方一起投向了外頭那個萬眾矚目的王身上。

「陛下真的是個很美麗的人呢,大概看一輩子都不會膩吧,真羨慕那些能待在他身邊的人哪……」

菲伊斯感嘆到一半,原本正對著民眾微笑揮手的王,不知是否巧合,竟然望向了他的方向──至少在菲伊斯的眼中看來是如此──兩人的眼神隔空交會;那一瞬間的凝視讓他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感到胸口深處一片灼燙,接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感生生地闖進他的腦袋,疼得他眼前發黑,一股天旋地轉、不知腳踩何處的恐懼驀然襲上。

他一個踉蹌,一雙細緻卻有力的手忽然捉住他的手腕,然後菲伊斯聽見了那位女子的聲音:

「大人好心救我,就讓我來實現您的願望作為回報吧。」

欸?什麼跟什麼……

在菲伊斯完全失去意識前,他最後聽見的,是那名女子媚惑般輕柔的低語:

「離陛下更近的地方,我想,皇宮的地牢應該會很適合您才對,菲伊斯.諾曼登,革命軍大人。」

 

  

夜幕逐漸低垂,首都仍舊一片燈火通明;漆黑的天空不時冒出幾朵魔法師所變出的大型璀璨煙花,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正悠閒地逛著一攤一攤的小販,輕快活潑的樂曲加上街頭的表演者,讓平時安靜的城區顯得熱鬧非凡。

然而,此刻國王的辦公室卻顯得氣氛低迷,尤其是那名坐在桌前翻閱資料的年輕國王,此刻冰冷漠然的臉孔與早上截然不同,彷彿與其他人處於完全不同的世界。

兩百七十九人,這是今天整天下來違法鬧事的人,其中由暗部捕獲、確認的叛亂者,包含革命軍在內,共一百一十三人,還不包括他們背後的同黨。

這個數字跟緹依預想的差不多,他也不意外,只是當他瀏覽這些人的背景資料、特別是看到其中的異端信仰時,總會感到不悅──康納西王國是以信仰特定神祇而立國的國家,他從小就是在這樣的教育體制下長大,也見證了神所賦予他們西卡潔家的力量與權力;對他而言,不信神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神的存在是明擺在眼前的事實,豈容這些凡夫俗子的質疑?

不信神就等於是挑戰整個西卡潔皇家,甚至是質疑他的統治權;依照康納西王國的律令,罪行輕者流放邊疆離島,重者抄家滅門,不過這些都還未下定論,如果他們願意出賣自己的同伴、說出他們的窩藏地點的話,他也不是不可以考慮減輕處罰──雖然他覺得這些叛亂者多留一人,他未來的王國統治就會更危險一分,還不如使點手段逼出更多叛亂者,一網打盡後再全部殲滅,永絕後患!

他隨意地翻動手中的卷軸,沉思著該如何處置這些叛亂者,這時卷軸上一張照片突然進入他的眼簾:那是一名有著豔紅髮色的年輕男人,26歲,以叛亂軍來說算是相當年輕,但這個男人的欄位上卻用醒目的紅色字體標註:

隸屬於某革命組織的領導人。

緹依盯著照片中的男人,皺起眉頭:他記得在今天早上的典禮上曾見過這個男人,當時這個男人站在他派出的暗部天行使.稜的身旁──所有暗部使身上都有皇家的魔法印記,因此他們的的動向緹依都很清楚,不過他特別注意其中天行使的行蹤,因為天行使是暗部的領導者,所監控的對象也會是最棘手或具有特殊意義的,因此當他注意到稜出現在某家旅舍的房間窗台時,他也隨之注意到了站在對方身邊的這個人。

除了簡單而粗略的基本資料外,其他關於身家背景、組織動向及一干夥伴的資料仍是一片空白,這個男人居然能撐過暗部的拷問,堅決不吐露任何關於組織的情報嗎?

菲伊斯.諾曼登是嗎?

看樣子會是個值得探究的人物。

緹依一揮手,一個魔法圖像憑空出現,模糊的圖像隨著他手指的動作漸漸清晰,映出一位清秀男人的臉孔:

「陛下,您找我?」

「稜,你現在……」

本來緹依想問「人在哪裡」,卻聽到對方背後傳來一陣慘不忍睹的慘叫聲,而稜卻一臉無辜、好似完全沒聽到似的看著自己,他忍不住嘆了口氣,站起身:

「你準備一下,我要去地牢查看你今天帶回來的那位革命軍首領。」

「咦?陛下您對凌虐犯人也有興趣嗎?需要我幫您準備什麼樣的道具呢?」

「……我不想看見太血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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