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剛開完會,一聲清脆、帶著撒嬌之意的呼喚便撲入他的懷中,環著他胸口的手小巧又暖和,讓他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哥哥,會開完了?還順利嗎?」
懷中的小公主抬起頭,那張笑臉就像春天的陽光般、溫暖又深入人心,他摸了摸那頭跟自己相似的金髮,輕笑道:
「薇薇,我還以為你是特地來跟我確認慶典時逛市集的事情呢?」
克薇安西亞聽到哥哥的調侃,粉嫩的臉頰頓時紅了一大半,嘟著嘴嘟囔:「人家也很關心哥哥的慶典啊!那可是哥哥重要的的生日耶!」
「好啦,哥哥知道你也很關心我,慶典遊行還有你們的隨行護衛我一定會安排好,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啊!哥哥當然會好好保護你囉。」
緹依揉了揉妹妹的一頭長髮,感覺到細柔的髮絲從指尖滑過,妹妹仰起的臉蛋上,滿是喜悅:
「哥哥,你也一起來嘛!」
他一陣失笑:「生日慶典哪能少主角呢?」
他最寶貝的妹妹露出頑皮的笑容,拉起他的手:「我才不信有哥哥辦不到的事呢!」
他輕輕彈了一下克薇安西亞的額頭,有些無奈,語氣中卻又忍不住流露出些許寵膩:
「薇薇,你居然勸國王在重要的慶典前偷溜?這可不是一國公主該有的行為。」
克薇安西亞摸了摸額頭,無辜地眨眨眼睛,依舊不改她的「天下沒有哥哥辦不到的事情嘛」論調,兄妹兩人就這樣沿著花園走廊一路旁若無人地笑鬧,緹依不時舉手輕敲妹妹的頭,然後又哈哈笑著被妹妹用小小的手搥了幾下,儘管吸引不少路過的僕人的目光,但他們卻一點也不在乎。
「好吧哥哥,這次不能跟薇薇一起逛街沒關係,不過下次一定要陪薇薇去喔!」
離開前,小女孩與他勾勾手指,很認真地這麼說,他自然也笑著答應了:「好,哥哥答應你,一定陪你離開宮出去玩,不管是去哪裡,只要你想去,哥哥一定奉陪!」
「一言為定!」
在他跟妹妹發下誓言的時刻,在另一個世界,他的搭檔卻陷入了極端的抉擇兩難中,進退不得。
「菲伊斯,你有事吧?假的沒事?」
菲伊斯看著滿臉擔心的褐髮青年,腦中閃過「范統雖然名字怪了點人還是很好的啊」這個念頭。
「菲伊斯?」
他笑了笑,抬手隨性地搭上對方的肩膀:「范統,你真是個好人。」
菲伊斯看著范統用一種「見鬼嗎你」的表情看著自己,覺得有趣的笑笑,不過他還是認真地回應了范統的關心:「別擔心,我會好好考慮……今天噗哈哈哈說的話的。」
在知道緹依的狀況後,原本他就已經抱著「即使被王子殿下討厭也要把他帶回來」的覺悟的,但事實卻並非他想像的那麼容易──其實本來的情況就已經很嚴峻了,但噗哈哈哈之後卻說出了更殘忍的「真相」:
『那隻金毛擁有能創造出世界的能力,雖然在本拂塵看來就是一場夢,不過那個夢中世界的所有人事物也是由那隻金毛掌控的。只要他想,要人生或要人死都只是一瞬間的事而已,那個世界沒有會忤逆他思想的傢伙存在,萬物甚至天氣的運行都是按照金毛的意識喔!』
『那邊那個紅毛的,你如果想喚醒金毛就得進入他的夢中世界,一旦進入金毛的世界後,你的一切就不再是你能掌控的了;雖然還能保持一部分的自主,但你的外表、能力、個性或記憶之類的東西有可能會被改變,總之就是被那個金毛的意識操控啦!如果你不幸在那個世界死掉了,就代表你的靈魂也被消滅了,這邊這個世界的你也會跟著死去,是真正的死去啊,本拂塵救不了你的那種。』
『別怪本拂塵沒提醒你;本拂塵認為像你這種很弱的紅毛,進入金毛的夢中世界後,被滅掉的可能性很高。』
……最後那句話真是讓他深受打擊,雖然他知道噗哈哈哈完全是出於好意……或至少不是惡意才那樣講的。
不過噗哈哈哈的話還是提醒了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很有可能回不來這邊這個世界,而且機率還不低。
若是緹依一直不醒來,他要嘛眼睜睜地看著緹依消失,要嘛期待緹依自己睜開眼睛的那一天,即使他永遠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到來──最殘忍的莫過於等了很久、最後卻還是只能看著那個人消失在眼前……
要是真的發生了那種事,菲伊斯不敢想像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今的他早已無法想像沒有那個人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
去了、可能回不來;不去,看著重要之人死去,王子殿下啊,你怎麼老是留給我這種困難的選項呢?
他恍惚地想著,一手推開了風侍閣的門,另一手朝帶他進來的范統揮了揮,算是謝謝他特地告訴自己五侍把風侍帶回東方城的消息。
風侍仍舊闔著眼躺在床上沒有任何變化,身旁多了一男一女兩名僕人;聽對方的解釋,菲伊斯知道這兩人是珞侍特別派來照顧緹依的,至於五侍則於稍早前先後離開,應該是去調查這個詭異的情況了吧,說起來他也得找個時間跟陛下們報告這件事才行,順便說一下解決的辦法……
菲伊斯簡單地請兩位僕人先下去休息,等等再跟他交換;當他們離去、房間再度恢復寂靜後,他才緩步走向床上的戀人,輕輕撥開對方額前的瀏海,出神地凝視著緹依:
那張絕世的容貌不管看幾次都不會厭倦啊,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就這樣一直看著這張臉,直到自己死去為止--這番話真不像是自己會想的話啊,還好他沒講出來,不然王子殿下大概又會取笑他了。
菲伊斯兀自笑了一會兒,但當視線轉移到對方略顯蒼白的皮膚上時,又斂起笑容、沉默了下來。
其實該怎麼做他早已有了決定,只是不管他怎麼做還是有人會難過,真是傷腦筋……
菲伊斯就這樣趴在緹依的床旁,握著對方的手陷入思考中,直到不知不覺睡著為止。
三天後,風侍的狀況還是不見起色,想到噗哈哈哈的警告,菲伊斯知道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今天菲伊斯約了兩國陛下來風侍閣──只有兩位陛下,沒有五侍也沒有魔法劍衛這點讓珞侍有點疑惑,不過他還是尊重菲伊斯的意願,只告訴綾侍這件事後,就單獨來到了約定地點。
當珞侍推開門時,恩格萊爾已經在裡面了,他面對門的方向站在菲伊斯的面前,兩人正低聲不知在說些什麼,但珞侍覺得恩格萊爾的臉色很蒼白,而且還有幾分頹敗的沮喪感,是他的錯覺嗎?
「月退、菲伊斯。」
他出聲打了招呼,菲伊斯回過頭,逆光的臉讓珞侍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倒是那低沈中帶著一如往常笑意的聲音讓他有點意外──是風侍的狀況有進展了嗎?
「菲伊斯,為什麼只單獨約我們兩個過來?你已經知道治好風侍的方法了?」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知道怎麼把風侍大人『帶回來』了,不過我還是得跟兩位陛下報告過才能進行。」
接下來幾分鐘的時間,珞侍聽著菲伊斯敘述沉月的詭計、侵入風侍的靈魂中並創造出一個完全符合對方想像的「夢中世界」,一旦靈魂回不來就會真正死去等事情,他忍不住又氣憤又懊惱:
「事到如今沉月居然還做出這種事!真不敢相信她還是東方城供奉多年的神器!范統的拂塵明明就警告過她不准動新生居民,為什麼她又打破了這個約定?讓噗哈哈哈去跟沉月說不行嗎?」
菲伊斯沉默了一下,搖搖頭:「不行,我已經試過了,沉月說除非風侍大人自己醒來,不然用外力是沒辦法的。」
「那個夢中世界是沉月搞出來的,我就不信她沒辦法解決!難道她不能破壞掉那個夢的世界嗎?」
「不行!風侍大人的靈魂還在裡面啊!要是破壞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那麼有什麼方法可以叫醒風侍?既然知道了造成這件事的兇手,一定就能找到解決的方法!我去找綾侍他們,大家一起想辦法──」
珞侍轉身急欲離開,卻被菲伊斯一把拉住了手臂:「陛下,辦法已經有了。」
「啊?」
「只要能進入風侍大人的夢中世界,或許就能喚醒他,噗哈哈哈是這麼說的。」
「那就──」
「請讓我去,陛下。」
珞侍有些愕然──從恩格萊爾的表情看起來,他顯然也沒預料到菲伊斯會說出這種話:「可是,菲伊斯……」
「擅自闖入風侍大人的世界可是很危險的,所以這種任務還是交給作為搭檔的我吧!」
雖然菲伊斯的表情看起來很輕鬆,語氣也帶著開玩笑的成份,但珞侍還是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菲伊斯一定漏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沒有說。
「菲伊斯,進入風侍的夢中世界有什麼危險性?如果很危險的話就不要勉強,東方城可以派人──」
恩格萊爾也急急開口:「菲伊斯,不然我跟你去,我去拜託噗哈哈哈──」
「可能會回不來。」
菲伊斯簡明扼要的回答,成功堵住了他們的嘴。
「所謂的『進入風侍大人的世界』就是靈魂脫離身體、進入風侍大人的夢中,在那裡的世界不是任何人可以掌控的,或許進去後會發生很多想不到的意外,最糟的結果就是靈魂回不來,到時在幻世的身體就會因為缺乏靈魂……死去。」
「這不是作為一國之王的兩位陛下可以冒的險。」
珞侍完全說不出話來,恩格萊爾則是臉色一變:「菲伊斯,你是我的梅花劍衛,我不准你去冒這個險!」
菲伊斯望著恩格萊爾,珞侍則皺起眉,忍住不悅沒有開口;好半晌,菲伊斯才伸手進懷中,掏出一個東西緩緩遞到少帝面前──一個閃閃發光、純金打造的梅花徽章,卻讓恩格萊爾一瞬間臉色刷白。
「菲伊斯你該不會……」
「陛下,接下梅花劍衛一職是菲伊斯作為西方城臣民最大的榮譽,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但是,作為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再大的榮譽也沒有意義了。」
菲伊斯就著雙手捧著徽章的姿勢,撲通一聲跪下,抬頭直直地望著面前的兩位陛下:
「菲伊斯可以不當梅花劍衛、不當外交大使,但不能放棄這個能帶回緹依的機會!對不起,陛下,菲伊斯沒資格擔任您的梅花劍衛,請另擇其他更優秀的人選吧!」
珞侍看了看他的朋友──月退現在的表情就像被人狠狠往肚子揍了好幾拳,死死瞪大雙眼,彷彿難以置信又不願接受這個事實的模樣,讓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只有這個辦法嗎?按照你剛才的說法,或許我們可以再等幾天,風侍還是有可能會醒過來,而且那個夢中世界還是幻境什麼的,應該也有辦法能把進入的風險降低,不然請噗哈哈哈幫忙看看?說不定噗哈哈哈可以順利進去……」
「既使噗哈哈哈可以進去,喚醒王子……風侍大人的機會也很低。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是如果有搭檔這層牽絆在的話,我想……比起其他人,我喚醒緹依的成功率還是比較大的。」
你不只是搭檔,還是他寧可放棄一切也要保護的戀人,而我作為東方城的王卻沒辦法帶回自己重要的臣子──珞侍沒有把這番話說出口,但一股沈重的無力感還是襲上他,讓他頓時又沮喪又難過。
「為什麼……」
直到此刻才好不容易開口的恩格萊爾,珞侍覺得他很努力地想控制好面部表情,但卻失敗了;眼淚早就在他開口的那一刻就斷然滾落,說出的話也沙啞的不成句子:
「不是臣子……就不能……把你留在身邊嗎?朋友、親人……你就像我的、兄長一樣,可是你寧可拋下我們,也非去不可嗎……?」
「……對不起,陛下。」
接下來,菲伊斯用輕柔的語氣說出的話,就像在濃稠的空氣中慢慢暈開的霧氣,一點一滴地滲透進他們的心裡──認識菲伊斯這麼久,直到此刻珞侍才真正明白,這個男人與風侍之間強烈的牽絆與執著:
「老實說,剛來到幻世時,我對發生在原本世界的事情還沒完全放下,多虧有陛下、那爾西、伊耶大人你們的照顧和幫忙,帶我認識新的環境、給我工作、讓我不用擔心生活上的一切。我覺得就算把幻世當成新的世界、人生重新開始也很不錯啊!」
「當我知道緹依也在這個世界時,我很震驚、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時我才發現自己還是對他沒辦法釋懷……可是王子殿下忘記我了,忘得一乾二淨。說沒受到打擊是騙人的,可是仔細想想,他忘了那些過去的痛苦經歷對他來說也是件好事,所以……就當作風侍大人跟我一樣,重新開始過不同的人生,這樣我們還是可以快樂的生活,也很好嘛。」
「可是在那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情,不管是王子殿下恢復記憶,還是我們從單純的搭檔變成了戀人關係……如今的我跟剛來幻世時比起來,或許真的變弱了許多吧──我無法想像再也見不到那個人的世界、無法想像自己離開緹依後會變成什麼蠢樣子,在我察覺之前,我就已經無法離開那個人了。如果失去他的話,或許……我就真的什麼都不在意了。」
「哪怕是以靈魂的形式也好,無論如何我都想再見到緹依。」
「對不起,陛下,我真的、對您感到非常非常抱歉……」
恩格萊爾和珞侍安靜地聽著菲伊斯的心聲,珞侍知道好友現在心情一定很複雜──不讓五侍或魔法劍衛一起進來是對的,不然他們就沒辦法暢所欲言、表達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和痛苦,也會因為顧忌到雙方的立場而吵起來──但現在,他們與其說是以兩國的王與臣子的身分在這裡聚會,不如說是以朋友和親人的身分……為彼此擔心著、痛苦著、悲傷著。
他沒有立場干涉眼前的事情,但至少他可以以朋友的身分做到一件事:
珞侍走近月退,伸手握住了對方冰冷的手。
至少,還可以互相扶持。
月退望過來的眼神裡有迷惘、有詫異,也有深沈的恐懼;珞侍沒有解釋,只是堅定地握緊了對方的手,平靜地說:「我們一起,等他們回來吧!」
金髮的少年凝視著友人清亮的眼眸,終於,點了點頭。
*交情最好、只大我一歲的同事突然被檢查出得了癌症,我想人生真的很無常,我可不想帶著這些故事默默離開人世,所以努力地完成了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