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開心,我會比你更開心;如果你痛苦,我會比你更痛苦;如果你受傷了,我會比你更痛!

如果我不能承受你的全部,那麼至少讓我分享你的心情──因為我是如此深深地愛戀著你,所以,請好好愛自己,如同我對你的愛情。

因為,當你感到幸福的時候,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框啷!

杯子從他手中滑落時,他還有些恍惚,直到瓷杯在眼前摔成了碎片,他才猛然驚醒過來──他給路文的玻璃球碎掉了!

下一秒,天頂花園的某處就起了騷動──某個他很熟悉、但絕對不應該此時出現在這裡的氣息,竟然出現在他預先設定好的座標上。

菲伊斯回來了!而且用的還是他給路文的移動魔法!

雖然事出突然,但緹依還是迅速地把這些線索接在一起,得出了兩人已經碰過面、甚至可能被菲伊斯知道了某些他想隱瞞的事情的結論。

他們怎麼會見面的?路文不會違背他的命令,菲伊斯這時候應該也還沒氣消,怎麼會……

黑髮的青年甩了甩頭,強迫自己把混亂的思緒好好釐清;無論如何,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瞞住菲伊斯,不能被他發覺自己的異狀,還有關於他正在進行的少帝質變能力的實驗。

本來他預估這次菲伊斯會花上一週的時間冷靜,冷靜的時間加上路程,等對方想通了回來質問自己時,大概也是十天之後的事了,卻沒料到才第五天的凌晨,菲伊斯就回來了。

幸好他的研究進行的還算順利,身上的傷也已經好了許多,至少現在緹依已經可以正常地保持清醒,不會時不時地頭暈想吐,只會偶爾感到疲倦而已;至於夜晚難以入眠早已是常態了,他也沒放在心上。

不過,即使他的狀態如此,要應付菲伊斯也是綽綽有餘了──如果對方不要太固執的話。

為了實驗,緹依刻意不去治療身上某些地方的傷,放任他們繼續作用,同時進行許多種不同的混合類治癒魔法;只差一點,他的研究就大功告成了,以後就不用再擔心恩格萊爾的質變能力,也沒有人可以阻礙他們了……

 

叩!叩!

菲伊斯忍著想破門而入的衝動,盡量讓自己的表情跟平常一樣,不過這點忍耐在他敲了幾次門卻始終沒得到回應後就消失殆盡了,他急的顧不得可能會引來衛兵注意,大力地拍著門,叫道:

「王子殿下!你在裡面吧!快開門,你再不開門,我就要──」

「你就要怎麼樣?」

門猛地被拉開,就著對方身後微弱的暈黃色燈光,菲伊斯勉強辨認出對方穿著一襲暗色的睡袍,背光的臉孔看不清表情,但黑髮加上暗色的衣服倒是讓他有種融入四周漆黑環境的感覺。

「現在是半夜吧?半夜跑來騷擾人是你的興趣嗎?」

緹依一手握著門把,身體也擋住了門口,絲毫沒有讓他進門的意思;從對方的語氣聽來,顯然心情也很差,不過現在菲伊斯可管不了這麼多。

「讓我進去。」

「我拒絕。」

一個不說原因,另一個也不問,語氣卻都是沒得商量的冷硬乾脆,就像某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兩人瞪著彼此,一時間誰也沒開口說話。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最後先開口的還是菲伊斯:「為什麼趕我走?」

「現在是半夜,如果你不想睡覺請回你自己的房間,我要休息。」

「我不是說現在。」

菲伊斯沒把話說明,但他相信緹依知道他的意思;緹依沉默了一下,淡淡地回了句:

「沒記錯的話,上次是你自己走的,我可沒趕你。」

「那是因為你說了那種話!」

菲伊斯終於忍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捉住緹依的肩膀,把緹依往房裡推;對方似乎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身體一晃,居然真的被他給推進了房裡!

屋內光線昏暗,菲伊斯只能隱約辨識出對方難看到極點的臉色,他楞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們已經進屋了,連忙想找其他燈具,手還沒碰到燈卻被緹依啪的一聲拍開:

「菲伊斯.伊瑞西,我警告你──」

緹依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的手被對方緊緊抓住了──菲伊斯牢牢抓著他的手腕,眼神直直盯著他,不容他逃脫般,再次問道:

「為什麼趕我走?你想做什麼?你又在計畫什麼了?」

這不是一個好的開始,菲伊斯也知道,可是如果這時候不這麼做,就會被這個人牽著鼻子走了,就像上次被緹依的話語激的掉頭就走一樣。

緹依無視手腕上的疼痛,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冷漠地反問:「半夜闖進別人的屋子,就為了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沒有義務跟你報告我做什麼事吧?」

「你───」

菲伊斯被對方的態度惹得有些火大,但開口竟說不出半個字;他飛快地地掃視了一遍緹依,但燈光不佳的情況下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異狀,他只好喚來光之精,屋內頓時亮了起來。

明亮的光線中,菲伊斯總算可以好好地檢視緹依的狀況:他穿著深藍色的睡袍,臉色看起來就像是睡眠中被吵起來的人那樣難看,除此之外菲伊斯倒真的看不出有什麼問題了,或許其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嚴重?

菲伊斯還在暗自揣測,對方已經揮開他的手,冷冷地丟下一句「我想睡了請你離開」,說完真的轉身就走,不過他這句話倒是提醒了菲伊斯自己突然「醒悟」的理由,連忙又一把捉住對方的肩膀,強迫緹依不得不停下、不悅地轉頭看向他:

「慢著!你明明說過希望我待在你身邊的!」

緹依一愣,思索了一下才明白菲伊斯在說什麼,不過他還是不懂對方現在提起這個做什麼?

菲伊斯不理會對方皺眉的神情,自顧自地繼續說:「你說希望我留在你身邊,可是那時候又趕我走!為什麼?我知道你做的這些事情都是為了我們,你說的沒錯,你曾經給了我提示但我卻沒發現,遲鈍這點我承認,可是那也不構成你故意激怒我的理由吧?」

「……」

見緹依不答話,菲伊斯更確定自己的猜想了;他知道此刻只要氣勢一弱下來就又會重蹈覆轍,因此他幾乎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根本顧不得思考:

「你一直待在夜止,難不成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事?五侍對你說了什麼嗎?還是陛下?說起來范統曾說過陛下的質變能力很可怕,你是怎麼解決的?雖然你上次說沒受傷──」

菲伊斯突然頓住──他想起來了,上次他跟緹依的對話,緹依從頭到尾都在冷笑,但卻沒有說自己沒受傷!難道……

「你!你該不會──」

「菲伊斯,你鬧夠了嗎?」

他的戀人臉色越來越難看,尤其那雙深藍色的瞳孔根本就快迸出火花了,聲音也大聲了起來,但菲伊斯卻比他還更激動:

「你受傷了嗎?」

「不關你的事!」

「你受傷了!為什麼不跟我說?傷在哪?讓我看!」

「別碰我!」

緹依大力甩開菲伊斯箝制自己的手,卻因為用力過猛而一陣暈眩,他晃了一下,菲伊斯見狀急忙上前欲扶,他卻目露兇光地瞪著對方,用警告的口吻說:

「別過來,我沒事。」

菲伊斯停下腳步,他不想逼緹依太緊,但也不能就這樣回去:

「那你老實回答我,你是不是受傷了?」

「我現在還好好地站著吧!」

話才說出口,緹依就驚覺不對,這樣的回答方式只會更讓了解自己的搭檔發現不對勁,果然紅髮的男人臉色一變,又上前了幾步,氣急敗壞地說:

「你真的受傷了!快讓我看!」

「不行!不用、不必!我的傷不礙事!」

緹依又後退了幾步;過亮的光線讓他有些不舒服,眼前像是有個漩渦在轉呀轉不停,他知道這樣的說法菲伊斯一定不會接受,必須用更柔和的說法,甚至用技巧誘騙對方,可是他的謊言在面對重要的人時往往會變得很笨拙……

菲伊斯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沒再踏前一步,只是平靜地說聲「是嗎?我知道了,那我請陛下來幫你看看」說罷真的轉身準備離開,緹依一驚,顧不得已經拉遠的距離,手一揮,門砰的一聲再度關緊。

 

「……」

緹依有些懊惱,他應該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安撫他──不對,那樣的話菲伊斯就會一直留下來了,對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也沒好處,他瞥了眼菲伊斯緊盯著自己的眼神,決定還是先說出部分事實:

「我在研究少帝的質變能力,雖然要創造出一個能完全抵抗的防禦性魔法還需要更多時間,不過使之失效的治癒類魔法已經有進展了,不過不能被其他人知道我在進行的研究。」

「你在研究──?意思是,之前的兩次攻擊,你並沒有成功擋下來?」

菲伊斯敏銳地抓到了他隱藏的重點,這讓緹依有些焦躁,但還是不動聲色地回答:

「我有自己的防禦方法,質變能力對我造成的傷害已經被我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以上了,差一點就能完成了。」

「但你還是受到剩下百分之三十的攻擊不是嗎?現在傷口的狀況呢?」

「修養一段時間就會好,不需要擔心。」

緹依避重就輕地說,但菲伊斯緊接著問的問題卻又讓他難以回答:

「為什麼瞞著我?如果你告訴我的話,我就可以用我的質變能力幫你治療了啊!」

「我不要用你的質變能力,我自己可以應付,而且這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這些事情』?你說的除了你正在研究陛下的質變能力之外,還有其他事情嗎?」

「……」

緹依難得覺得菲伊斯變聰明了,但自己的腦袋卻偏偏變笨了,居然連一個臨場反應的話都接不上,沉默太久的結果就是引起了對方的懷疑。

「緹依──」

聽到對方的呼喚聲,他本能的後退了幾步,抬頭倨傲地望著他的搭檔:「我說了,我自己可以應付。」

紅髮男人用那雙深邃的眼凝視著他,就在緹依開始坐立難安、考慮要不要用催眠術把對方「請」回去時,菲伊斯終於再度開口了:

「既然陛下造成的傷不嚴重,那就讓我看看吧?或許我可以──」

「我說了不用吧!」

緹依下意識地吼出來,吼完兩個人都愣住了,菲伊斯的臉色也沉了下去:

「為什麼?不是不嚴重嗎?為什麼不讓我看?」

「……我不喜歡讓別人看到我的身體。」

面對逐步逼近的菲伊斯,緹依只想得出這個詭異的答案,話一說出口連他都想吐槽自己了,但對方的關注的重點顯然跟他不同:

「我也是『別人』嗎?」

「你……」

緹依不自覺地捉緊身上寬鬆的睡袍,第一次覺得自己穿大件的睡袍睡覺是錯誤的選擇;他後退一步,菲伊斯就跟著上前一步,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對方發現的──那些他身上隱藏住的、真正的傷痕,況且他也有不能讓菲伊斯發現的理由……

「是,你就是『別人』,現在請你回去,不然要我『送』你回去也行。」

他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銳利、毫不客氣地瞪視著菲伊斯,然後一如他所預料的,看見對方眼底閃過的受傷及痛苦情緒,他的內心湧起一陣刺痛,但很快就被他強迫壓了回去。

再給我多一點時間、三天,不,兩天就好,只要能把表面傷痕消除,外表看不出異常就好……

菲伊斯仍舊不說話,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是安靜地看著緹依,讓後者很不自在,但也不肯讓步,兩人互望著彼此,直到菲伊斯再度開口:

「我不懂你在想什麼,也不懂你瞞我的理由,我就這麼不讓你信任嗎?」

「我本來以為,我已經稍微靠近你一點點了,可是現在我才發現,你還是離我這麼遙遠。」

「我對你來說,到底……算是什麼?」

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低得近乎無聲,緹依只能從對方的口型辨識出他的意思,但這句話卻跟他記憶中某些人曾經說過的話重疊了──「對你來說,愛情到底是什麼」?

所謂的愛情,對他,還有對菲伊斯來說,到底是什麼呢?

他以為他知道答案的,可是現在卻又突然不明白了。

就像他認為是對兩個人都好的事情,其實說穿了,也不過是他的任性妄為而已……

 

「──依、緹依、風侍大人!」

他猛然回過神時,發現視線有些模糊;那個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面前,兩隻手抓著他的肩膀,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自己──等等,驚恐?

他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向自己,這才注意到剛才因為一時的心亂,讓魔法掩蓋的黑暗氣息流洩出來了,現在從他睡袍的衣領處就可以隱約看見他身上的傷痕──該死!

他想後退,但菲伊斯卻不肯放開他,著急地甚至伸手想拉開他的衣服:「那是什麼?是陛下的質變弄傷的?」

「不是,是我的實驗留下的!」

緹依抓緊領口,情急之下衝口而出,但卻讓情況變得更糟了;紅髮男人睜大雙眼,眼底既憤怒又心疼,咬著牙沉聲問道:「你拿自己做實驗?」

既然事情被揭穿,緹依也顧不得其他的,煩躁的開口解釋:「你以為能在少帝質變攻擊下活著的能有幾人?如果不拿我自己做實驗,普通人根本就承受不了這種傷害!」

「你難道就不是普通人嗎?好,你長相不普通、能力不普通、身分地位不普通──但你的身體也是普通人的身體吧!既然普通人受不了這種痛苦,你又為什麼要拿自己做實驗?」

菲伊斯搖著他的肩膀,在他耳邊怒吼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真切,緹依只是頓了一下,才淡淡地說:「普通人被少帝的質變攻擊,現在早就死了,哪來的後續研究。」

「你!」菲伊斯的臉孔因為氣極而有些扭曲,緹依本來以為他還想說些什麼,卻因為他下一個動作給徹底震驚了:

菲伊斯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衣隨手一扔,然後又想脫掉自己的襯衣,緹依立刻阻止他:「你做什麼──」

「你缺實驗體是嗎?」

菲伊斯望著他的眼神異常認真,閃爍著堅定的光輝:「那好,我來當你的實驗體,你來研究我吧!」

「什、你──你瘋了嗎?」

「我才沒瘋!你不是缺實驗體,那就拿我來實驗啊,這樣你就可以專心研究了,有什麼不好?」

菲伊斯又想繼續脫衣服,緹依急的抓住他的手,惱怒地吼道:「菲伊斯.伊瑞西,你以為實驗體是誰都可以當的嗎?」

菲伊斯卻吼的比他還大聲:「那你就可以嗎?憑什麼你可以我不可以!」

「當然不可以!這種實驗是會危及到生命的,還會有一定程度的風險,更別提實驗過程中的疼痛了,如果是你的話──」

「如果你都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拿自己的生命做實驗了,為什麼我不可以!反正就算不小心死了,也比眼睜睜地看著你痛苦還好上一萬倍!」

「我──……」

緹依僵硬地說不出話來;菲伊斯並沒有哭,但他卻覺得對方說的話、流露出的眼神,彷彿真的比自己還痛苦很多很多,那雙總是注視著自己的清澈雙眼,此刻盈滿了與之個性不符的悲傷,而他看著這樣的菲伊斯,胸口竟然覺得有種喘不過氣來的疼痛。

『就算不小心死了──』

眼前突然暗了下來,一切都變得混亂無比;他又看見了那個宛如地獄般的場景:

許許多多不認識的人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而他在一片血流成河裡,見到了那個他最不願意見著的人--

「不……」緹依緩緩搖搖頭,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是重複地、一再地搖著頭,喃喃:

「不,不可以……只有你……其他人怎麼樣都無所謂,只有你……」

「菲伊斯……」

 

菲伊斯真的很生氣,氣這個人總是視自己的生命為無物,氣這個人總是毫不在乎地傷害自己,根本不把身邊的人放在眼裡,更氣自己拿這個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能不能請你,多愛自己一點?你不知道我看了很痛嗎!

他並不是想死才提出當實驗體的要求的,他只是不想再看緹依折磨自己而已,卻沒想到緹依在他吼出聲後,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呆了一會兒後,輕輕地搖著頭,然後……流下了眼淚。

「緹依?」他驚愕地抬手擦去對方滑落兩頰的淚水,卻怎麼擦都擦不完;對方始終失神般望著自己,眼底卻沒有焦距。

「只有你……只有你……菲伊斯……」

菲伊斯不太確定對方到底怎麼了,但眼前的緹依就像個脆弱的孩子,卸下了面具,不再是剛才那冷傲的王子殿下,讓他覺得心疼。

他傾身上前,將對方小心翼翼地擁入懷裡,這個舉動彷彿觸動了什麼開關,菲伊斯只覺得懷裡的溫度突然降低,簡直就像他抱著的是個大冰塊一樣!他驚駭地放開緹依,發現緹依睡袍衣領處露出來的肌膚,現在居然佈滿了可怖的暗色氣息和傷痕,纏繞在他身上!

「緹依!這是怎麼回事?」

不管他怎麼喊,眼前的人似乎都沒聽見,只是茫然地望著他的方向──菲伊斯腦袋一轉,瞬間明白了緹依從他進門後就一直在身上施展幻術魔法,遮掩了身上的傷痕,現在幻術魔法失效了,這代表什麼?

他沒辦法思考這其中代表的意義,手已經先自動扯開緹依的衣服,掌下金色的光芒綻放,目標直接對著黑暗氣息的集中處就想覆上去,卻被一隻冰冷的手給握住了。

「不!」

緹依蒼白的臉上褪去了偽裝,現在只剩下疲憊和虛弱;他搖搖頭,沒有看菲伊斯,只是靜靜地說:

「不要用你的質變能力。」

「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吧!」

菲伊斯想動,奈何手腕牢牢地被對方束縛住,根本動也動不了;束縛他的人儘管眼神還是有些渙散,但卻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開他:「我說了,不要用你的質變能力。」

菲伊斯一咬牙,用另一隻手把對方的臉孔扳正,正想發難,但眼神落到對方頰上未乾的淚痕時,心又軟了:

「為什麼?至少告訴我原因吧?」

緹依將頭輕輕靠在對方肩膀,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就在菲伊斯準備放棄、另外找人來時,肩膀才傳來悶悶的聲音:

「你的質變能力很危險,它是以你的生命能量為代價換取來的治癒能力。」

「……啊?」

緹依仍舊把頭埋在對方肩上,不肯抬頭,但菲伊斯卻注意到對方顫抖的肩,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麼:

「……調查少帝質變能力的時候,也一起研究了你的。之前你曾說過你用能力從伊耶的劍下救了艾拉桑老爺,可是那時候你……死了,對吧?」

「呃……是這樣沒錯……」菲伊斯搔搔頭,他雖然大概知道自己的質變能力怎麼用,不過倒是從未想過要好好研究它,當然更別提知道什麼危險性了。

「你的質變治癒能力是相對應的;對方的傷越重,你所需要付出的生命能量就越多,如果對方受的是致命傷,為了治癒傷口,你也會付出等同的代價……」

緹依沒有再說下去,但他質變能力所產生的後果有多嚴重也就不言可喻了。

菲伊斯不自覺地擁住緹依,目光停留在對方身上的傷痕上,一個腦袋中的死結突然解開了:

「所以公開審判的時候,你是裝做昏迷的樣子?我的質變能力根本沒發揮作用──」

「不是沒發揮作用,」緹依終於抬起頭,目光與菲伊斯的相觸:

「是我不讓你用,以後也不要再用了,菲伊斯。」

菲伊斯望著緹依認真的眼神,好不容易澄清的腦袋又開始混亂了起來;想說的話實在太多,根本找不到應該先說哪個才好,一對東西在腦中衝來衝去,最後也就這樣衝出了口:

「你不也是這樣嗎?」

「……什麼?」

「因為你,」菲伊斯低下頭,與緹依對視:「你的質變能力,也是把對保護對象的傷害轉化成自己吸收的吧?之前你不就是因為保護我才受傷的嗎?」

之前菲伊斯還沒跟緹依成為戀人時,曾獨自回東方城的幼兒園探視,當天正好也有公開審判,菲伊斯跟著眾人一起圍觀,卻被發瘋的犯人攻擊,幸好有緹依的保護罩而沒受傷,也是有了那次的經驗才讓菲伊斯察覺到對方在自己身上施展的能力,進而有了彼此交往的契機,這點緹依自然也心知肚明。

「我跟你不一樣──」緹依抗議的話還沒說完,菲伊斯已經搶先堵住了對方的唇,不讓緹依繼續說下去;唇上傳來的溫度有些冰涼,菲伊斯不敢太深入,只能輕柔地覆在對方的唇上,輕輕淺淺地反覆親吻,不帶情慾地愛撫,帶著滿心的疼惜與溫柔。

一吻結束,菲伊斯雙手捧著緹依微冷的臉龐,鼻間盈滿對方顫顫的喘息,就這樣深深地凝視著他的眸,緩緩地、輕聲說道:

「難道我的心情跟你的心情,不一樣嗎?」

接觸到對方認真的眼神,緹依罕見地有了退縮的念頭,但身體卻無法動彈,只能張大眼睛,沉默地望著菲伊斯。

真的不一樣嗎?

不,他其實早就明白的,只是一直故意假裝不知道而已──

關於菲伊斯是如此在乎著、關心著自己,連自己受傷也會感到疼痛的的這份心情……

「讓我幫你療傷,好不好?我答應你不會勉強自己。」

耳邊再度傳來對方的聲音,緹依抬起頭,看見對方堅定的眼神,眼底卻帶著緊張和擔心。

頰旁傳來的溫度有點灼燙,但比不上對方的眼神炙人;緹依在內心掙扎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不是陽光,卻是戀人放大的臉,緹依一愣,差點反射動作地用出天之破……幸好他在比出手勢的前一刻,想起凌晨時發生的事情,加上看見某人那因睡姿不良、導致頭髮亂七八糟的模樣時,他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雖然緹依同意讓菲伊斯用質變能力替自己治療,不過他不希望菲伊斯用太多力量,所以他一直抱持著隨時都得阻止對方的警覺態度,倒是菲伊斯看見換上褲裝的自己從房間內走出來時,一臉可惜的表情讓他無言了一下。

『怎麼,你以為我會穿剛才的睡袍好讓你上下其手嗎?』

『王子殿下怎麼這麼說呢,睡袍穿起來比較舒適,看起來也讓人比較開心,而且穿脫都方便……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把手放下來啦!』

瞪了一眼正咕噥著「又不是沒被看過怎麼還這麼在意」的某人,終於坦白且身心俱疲的緹依沒有精神跟對方計較,只是很自然而然地走向菲伊斯正坐著的沙發上,然後大大方方地靠在對方身上,讓菲伊斯對自己「上下其手」──只要不要太超過,其他的緹依也就隨便菲伊斯了。

不過,菲伊斯平常不正經歸不正經,真的給他機會他卻也不敢太超過──還是因為自己身上的那些傷痕真的嚇到他了?

緹依輕輕地移開自己正被對方握在手心的手,想到菲伊斯為自己治療時,那一臉心疼又努力壓抑,還一直說些玩笑話試圖轉移自己注意力;當雙手被對方溫熱的掌心握住時,那圍繞在自己身際的、久違的安心感,讓他不知不覺地放心下來,連什麼時候睡著了都不知道……

他小心地離開沙發,完全沒發出一點聲音地快速梳洗完畢,並換上一件衣服;當緹依的手握上門把時,他突然停頓了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沙發的方向:

紅髮男人臉朝沙發裡頭,身體平緩且穩定的起伏著,看起來睡的很熟,昨天他也累壞了吧。

緹依笑了笑,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小徑上,一個人孤身正站在那兒,眼睛望著遠方並沒有看著他,但緹依就是知道,那個人正在等他。

緹依也不急,只是走向那個人,站在那個人的背後,安靜地等待。

許久後,那個人才開口:「我的問題,你現在有答案了嗎?」

「我的答案還是不變,我只是想佔有那個人而已。」

來者轉過頭,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緹依卻坦然自若地繼續說道:

「如果菲伊斯開心,我也會開心;如果菲伊斯難過,我就想辦法把改變那些讓他難過的事情;他重視的東西,我也會跟著一起保護。」

「如果他珍惜我,那我就會好好珍惜自己。」

想到那個人,緹依的眼神不自覺地溫柔了起來;說完話,他的目光轉向沈默不語的少年,淡淡地開口:

「這就是現在我對他的愛情。」

金髮的少年安靜了半晌,才平靜地說:「這個答案聽起來比之前聽到的好多了。如果你這次還是只能說出上次那種答案,我真的會殺掉你。」

「這點我毫不懷疑,陛下。」

面對恩格萊爾眼中隱隱的殺氣,緹依臉上卻綻放出一個美麗的弧度;少年一愣,躊躇了一下才再度開口:

「我對你用了兩次的質變能力,尤其是在公開審判上那次,我幾乎用上了全部的能力,明知道你可能會死,但我還是沒有救你。」

「是的,因為您想救的是菲伊斯,自然就不能救我了。」

「……咦?」

相較於少年臉上的驚愕,緹依卻是一副早已預料到的淡然:「因為我跟您說搭檔契約是生死相隨的印記,您以為只要我死了,菲伊斯也會跟著死去,而您的質變能力會導致靈魂毀滅,換句話說,菲伊斯可能會因為我的死去消失。為了在我死去時趕上用王血救下被影響到的菲伊斯,您寧願忍受被全東方城甚至好朋友的不諒解,只為了保留下王血給菲伊斯使用……我說的對嗎,陛下?」

恩格萊爾瞪大眼睛,張著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好不容易才勉強開口:

「你、你都知道?那……那也是騙我的嗎?可是如果我不救你的話,你可能真的會死啊!」

「如果您救了我,那這整起事件的罪魁禍首就會變成菲伊斯,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乍聽這種話,金髮的少年有些不解,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風侍的意思:如果當初在公眾面前「救」下風侍及夜止百姓的人,不是菲伊斯而是自己的話,恐怕菲伊斯之後得面對來自各方的壓力、敵視、批評甚至暗殺──比起現在西方城和自己的名聲受挫,恩格萊爾反而寧願菲伊斯平安無事,這點倒是跟這整起事件的幕後籌劃者達成了共識。

恩格萊爾忍不住瞥了一眼面前笑的雲淡風輕的青年──到底是怎麼樣的算計能讓他算到這個地步的呢?居然連自己的想法都能預料其中,還這樣若無其事地把每個人都玩弄在掌心;這個人即使不是他們的敵人,但也絕對是個難纏的同伴!

菲伊斯到底為什麼會喜歡上這個人呢?

想到這裡,恩格萊爾望向風侍的眼神愈發冷淡:「我果然還是不喜歡你,風侍。」

 

被人討厭的風侍並沒有其他反應,只是依舊維持著臉上淺淺的笑意,說了句「風侍感到十分遺憾」後,又突然露出一個一點也不遺憾、反倒顯得像是惡作劇的孩子得逞般的頑皮笑容:

「對了,既然陛下都說不喜歡我了,那風侍就再告訴陛下一件事吧。」

青年舉起手臂,天藍色的寬大袖子隨之滑落,露出白皙手腕上的淡色圖騰:

「搭檔契約確實是生死相連的,不過在幻世,新生居民只要靈魂沒有受損,就可以不斷重生喔。」

「嗯……?」

「所以,即使我因為靈魂受創而消失,菲伊斯也不會因此消失,還是可以從水池重生的。」

恩格萊爾這下真的瞪大了眼睛──這意思是說,他當初的擔心和顧慮,其實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個搭檔契約對菲伊斯來說根本就不構成生命的威脅,自己完全就是被風侍給利用了?

「風侍,你居然──」

砰!

小木屋內突然傳出一聲巨響,恩格萊爾吃驚地停住,風侍卻一臉早就預料到的神情往屋旁移動了兩步──下一秒,門就被砰地一聲重重撞開,接著頂著一頭毛躁紅髮的男人就從裡頭衝了出來!

「緹依!」

菲伊斯跌跌撞撞地衝出屋子,完全無視在他背後呆愣的少年及辛苦忍笑的戀人,就這樣一路大叫著衝進花園──如果不是再往前衝就會衝出他的視線範圍外,緹依可能還會再讓對方跑遠一點、當成早上的晨跑了吧。

好不容易在心裡笑夠了,緹依清了清嗓子──加上一點輔助性放大聲音的魔法,對跑遠的菲伊斯說道:

「在這裡。」

正快速奔跑的紅髮男人頓時停住,接著以一個有點狼狽的動作勉強轉過身,一臉愕然地看著站在屋旁、自己找的要死要活的人,停了好半晌,才終於慢慢地走了回來。

「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的屋子,不在這裡要在哪裡?」

「我、我醒來的時候看到你不在,我以為你又……」

紅髮男人結結巴巴地說到一半,卻看到眼前的人正笑著盯著他看,他疑惑地順著對方視線往下瞧──只見他渾身凌亂,上衣的扣子只扣了幾個,袒露出大半個胸口,褲子也皺巴巴的,當然更別提一頭蓬亂毛髮了,最令人不解的是,他手上還緊緊揪著一件暗紅色的袍子──那是昨晚他脫下來,蓋在他和緹依身上的衣服。

看到自己這副模樣,菲伊斯大概也知道緹依在笑什麼了;不過比起被戀人笑,知道緹依人好好地沒有去做危險的事情對他來說比較重要,因此他聳了聳肩,習慣性的抓了抓頭髮,讓那頭紅髮看起來更有個性些:

「啊,失禮了,我忘記換衣服就衝出來了,王子殿下可別見怪啊。話說你剛才明明就看到我了,居然不叫住我……」

「早上讓你運動一下也不錯,何必叫住你呢?」

「你這個人實在是……」

被徹底忽視的恩格萊爾默默地站在一旁,觀察著菲伊斯和風侍的互動,腦中突然響起風侍剛才說的話:

『即使我因為靈魂受創而消失,菲伊斯也不會因此消失,還是可以從水池重生的。』

恩格萊爾相信風侍說的這句話是真的,可是現在看到菲伊斯眼中只有對方、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就站在這邊的模樣,他忽然覺得,或許這句話也是有待質疑的。

如果風侍消失了,菲伊斯真的還能「重生」嗎?

或許重生的只是身體,但那靈魂卻再也不完整了……

「陛、陛下?」

一聲誇張的驚叫聲拉回了少年的思考,他定了定神,發現菲伊斯和風侍正站在他面前──雖然不明顯,但恩格萊爾還是發現了:菲伊斯刻意用身體的角度將風侍擋在他身後,而且一隻手還握著對方的手。

比起風侍臉上的淡定從容,菲伊斯就顯得緊張許多:「陛下,早啊,你──呃不,您怎麼會過來呢?」

金髮的少年瞥了眼對方背後的青年,沉默了一下才說:「我來看看風侍的復原情況。」

「啊,風侍大人復原的很好,完全沒問題,已經不需要擔心了,對吧,風侍大人?」

風侍點點頭,倒沒有戳破菲伊斯的謊言、直接說出自己的狀況。

雖然經過菲伊斯昨晚的醫治確實好了許多,但要完全復原還是需要時間的,不過緹依也明白菲伊斯這麼說的理由──怕少帝會因為察覺到自己被利用而傷害他,只不過菲伊斯並不曉得,少帝早就察覺到了,只是一直沒告訴別人而已。

至於緹依,他自然也清楚這次的計謀會重創自己在少帝心中的形象,恐怕之後在西方城的日子會變得不太容易,但比起付出其他的代價,這點小小的犧牲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三個人間流淌著三種不同的心思,儘管不能明說,但總歸起來,終究是想保護某個人的。

為了保護某個,對他們來說很重要的人。

金髮的少年盯著眼前這位自己視如兄長般信任的男人,有些恍惚:遺憾、難過、彷彿失去對方的悲傷,以及各種複雜的情緒互相交錯,但最後他卻還是笑了:

「是嗎,那就好。你欠我一次,如果讓他難過的話,我一定不會原諒你的。」

丟下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少年乾脆地轉身就走,背後隱約傳來那兩人的對話:

「王子殿下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意思是你是個笨蛋。」

「啊!?王子殿下你把話說清楚,我哪裡是笨蛋了?」

 

等量愛情,所謂的愛情並非一昧的付出或犧牲,而是需要考量到彼此的需要及希求;當在愛情的天秤上衡量時,必須同時把自己跟對方也考慮進去。

無論快樂喜悅還是傷悲失落,都希望能牽著你的手一起度過;不是躲在你的身後跟隨,更不是站在你的身前保護,而是與你並肩同行。

如此的愛情,我願與你相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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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無月

風與月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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