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愛情,兩人份的重量;
兩份重量都要相同,不能誰犧牲多一些,誰付出少一些,
不然,愛情的天秤就失衡了。
菲伊斯還記得,當他第一次牽起緹依的手、漫步在天頂花園時,儘管他已經不是情竇初開的年輕人了,但胸口傳出的紊亂心跳聲還是出賣了他的緊張情緒。
『菲伊斯,你這種反應還真是令我意外呢──』
『什麼意思啊!在你心裡我到底是有多熟練啊!』
即使被戀人取笑,他還是沒辦法克制臉紅和心跳聲──他的戀人、那位被他握在手心中的戀人,在月光下一頭燦金奪目的金髮,隨風飄動;配上那張俊美無瑕的臉龐,以及那溫柔的眼神和笑意,整個人就像在閃閃發光一樣──
就像在做夢一樣啊。
這麼美麗的人居然會是他的戀人,又有誰能想得到呢……
緹依很清楚自己在菲伊斯眼裡看來到底是什麼樣子;雖然他也曾為此生氣惱怒到想毀容,但當他逐漸明白對方的真心後,他反而有些慶幸自己擁有如此出色的外表--不管他做過多少過分的事情,對於那個男人來說,自己似乎永遠都是光明且耀眼的存在──緹依無法理解菲伊斯的想法,換做是他,對這種人他只會感到厭惡而已。
事到如今緹依也不願去細想原因了,只能說是自己這副外表多少起了點作用吧,或許還加上一點點,屬於菲伊斯的遲鈍和樂觀單純的個性。
因為很了解這些,所以當他們終於對彼此坦承心意後,緹依反而希望能讓自己更加符合菲伊斯心中那個「光明美麗」的形象──雖然他並非那樣的存在,但如果菲伊斯希望自己是,那他就能變成那樣。
剛開始交往時,他們很有默契地對周遭所有人隱瞞了這件事,除了他的貼身侍從路文因為隨侍在側而得知之外,兩人沒告訴任何人,僅僅是每晚的單獨會面、在天頂花園的聊天散步,以及偶爾的親密接觸……只是這樣而已,對戀人來說很平凡的小事,對他們來說卻得來不易;對緹依來說,更是他來到幻世後最珍貴、最幸福的日子。
持續對眾人隱瞞兩人交往的這件事對緹依來說不是問題,但「不是問題」只代表他能做到,卻不代表他願意這麼做:當交往一個月又九天後,緹依漸漸察覺自己希望能有更多時間與菲伊斯相處、希望那個男人的眼中只注視著自己一個人──當菲伊斯每晚不得不離去時,他多想上前阻止對方的離開,但他不能。
他必須壓抑自己的心情、壓抑自己的佔有慾和依賴,他不能讓菲伊斯覺得困擾或厭煩,菲伊斯並不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他有上司和部下,還有朋友……
緹依承認自己在害怕;他怕菲伊斯知道自己這種醜陋的想法,更怕菲伊斯因此離開自己,所以他選擇把這些情緒壓抑下來。
本來如果只有他這麼想,那他們交往的事情或許就會這樣一直隱瞞下去了。
但是,當交往兩個月又十三天後,緹依發現菲伊斯似乎也有些改變了:比起剛開始成為戀人時的小心翼翼,現在菲伊斯偶爾會跟自己撒嬌,甚至在一些舉止間不經意地透露出不想離開、希望能公開在一起的念頭。
啊啊……儘管菲伊斯沒有察覺,但有沒有可能,他也稍微有點……依賴我了呢?
或許有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只是自己而已,這也算是一種愛情的表現嗎?
如果這是他們兩人共同的願望的話──
對緹依來說,要讓這個願望實現就是必然的事情,不管得犧牲什麼作為代價。
一旦決定了緹依就開始計畫;這次的計畫跟以往他在創立組織那段時間不一樣,他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不會讓任何人受傷,雖然過程中會有危險,但他有自信可以避免──這麼做的原因不是為了別人,而是因為緹依知道菲伊斯不希望這樣。
如果是菲伊斯的話,一定不希望讓任何人受傷吧,哪怕是再糟糕的人……那傢伙就是那種單純的傻瓜。
不過,這點又牽扯到另外一個問題:該不該隱瞞菲伊斯自己的計畫?
對於這件事,緹依也猶豫了很久;要制定一個「可能會被菲伊斯察覺」和「完全不被菲伊斯察覺」的計畫,對他來說有很大的差異──菲伊斯遲鈍歸遲鈍,到底不是真的笨蛋;以菲伊斯曾任組織領導人的經驗和能力,加上他對自己的了解,要完全不被察覺是很困難的,但卻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然而,若告訴菲伊斯,他的計畫又會增加新的變數,尤其對方一向就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到時候他的計畫恐怕生變。
可是,即使能暫時瞞住菲伊斯,緹依也不能確定自己能永遠瞞著──況且這麼大的事竟然瞞著他,菲伊斯要是知道了,應該多少會生氣吧……?
緹依考慮了很久,仍舊沒辦法決定是否要隱瞞;加上他也想趁這個機會測試看看,關於他一直很在意的少帝的質變能力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又增加他擬定計畫的困難度。
以前聽范統提起時,緹依就一直很感興趣,等他恢復記憶、和菲伊斯交往後,這份興趣又加上一種隱隱的擔憂;即使不提少帝的身分,對方對菲伊斯也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又是菲伊斯效命的對象,同時也是西方城最強的存在──以上種種說明了一件事:
只要恩格萊爾有阻撓的意思,他就會成為自己和菲伊斯相戀的最大阻礙!
該怎麼辦呢?
緹依思考了一陣子,擬出了幾個可施行的方向後,決定先投出一個煙霧彈測試看看──他先把路文叫來,問道:
「路文,你和雅思琪最近還好嗎?」
原本低著頭的男人一驚,隨即紅了臉:「我、我們很好,沒有被任何人發現,謝謝大人關心!」
來自東方城神王殿的僕人和聖西羅宮的宮女戀愛,雖不比皇親貴族之間的驚心動魄,但也絕非可以公開的祕密;緹依知道路文和雅思琪也跟他與菲伊斯的情況一樣,一直以來都是秘密交往的,若非自己的敏感,路文原本也打算瞞著自己吧。
「你們,想永遠在一起嗎?」
「欸、欸?大人為何如此問呢?就算我們想,這種事也不是我們想就能做到的啊……」
是啊,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緹依凝視著低垂下頭的男人,輕輕一笑:
「不,我會讓你們在一起,不被任何人牽絆,一輩子長相廝守。只要你們答應幫我做一件事。」
緹依沒跟路文和雅思琪解釋他的計畫,既沒有必要也是為了顧及他們的安全。
他給了兩人一小把他用特殊魔法製作出來的小紙片和兩串玻璃珠項鍊,前者放在宮中人潮聚集的地方,事情做好後,立刻回到房間,帶著行李捏碎其中藍色的玻璃珠。
那些小紙片是緹依研發出的魔法融合術法,沒有任何人知道;它們會化成人形,說出緹依預先指定的話,也就是他和菲伊斯正在交往的事情──先把風聲放出去,測試一下眾人的反應,然後再從眾人的反應中去決定要用哪一個方案,這是緹依的初步打算。
那兩串玻璃珠項鍊,裡頭同樣被設置了空間移動魔法;藍色玻璃珠能將兩人帶到他曾經在柳楓林裡住過的那棟小木屋,那個偏僻小鎮上的人們都很友善,人跡罕至且交通不便,兩國高層要找也很困難。
另一顆紅色的玻璃珠則用於緊急狀況,能將人帶回他所在的地方,也就是聖西羅宮的天頂花園,不過緹依也在事前嚴厲警告路文:只有遇到緊急狀況才能使用,其他情況絕對禁止用它──對於兩個對魔法一知半解、完全不會用魔法的人來說,這樣的威脅足夠了。
當然,緹依沒告訴路文或雅思琪這些事情,也沒告訴兩人他們再也不用回來了;除了在雅思琪那雙朱紅色的雙瞳充滿擔憂地望著自己時,他因為那跟某人相似的眼神而心中微微震顫了一下之外,這個計畫最終還是順利地完成了。
沒有被任何人發現、沒有人起疑;至於宮中少了兩個僕人的這件事,當然有人前來稟告他,只是被他用理由打發了而已。
接下來第二步,就是掌握旗子的反應──那些會影響他和菲伊斯交往的人,在聽聞了他放出去的傳聞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緹依用了監視魔法監視宮中的重要大臣,包含梅花劍衛雅梅碟和鑽石劍衛月璧柔,但關鍵的少帝、那爾西、伊耶以及黑陶劍衛卻沒有;原因是憑少帝和伊耶的能力很有可能察覺到他的監控魔法,其他兩人則是跟前者有頻繁的接觸,很可能會因此察覺──只要被人發覺,這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但他也沒放棄對些人的監視,取而代之的是,他也對菲伊斯用了監控魔法;緹依相信這些謠言最終會匯聚到菲伊斯的身邊,且會以各式各樣的方式呈現出來──因為比起跟自己確認,菲伊斯還是好相處也好欺負多了。
換句話說,只要觀察菲伊斯的情況,就可以掌握到包含那爾西等人在內的眾人反應了。
雖然會給菲伊斯添一點困擾,不過他也不會白白讓別人欺負菲伊斯的──緹依一邊喝茶,一邊瞇起眼盯著魔法屏幕上跟菲伊斯閒扯話的他的部下們,唇角露出若有似無的笑意。
然而,他的計畫還沒開始施行,意外就產生了──但他其實也不太吃驚,因為帶來意外的那個人本來就是這樣,無法預期。
他千算萬算、萬萬沒想到的,就是菲伊斯居然會因此動搖了。
『如果,我們是戀人的事情被民眾知道了,民眾不能接受的話……』
他沒有讓菲伊斯把話講完,因為他不允許、也不願意!
從那個人猶豫閃爍的目光中透出的遲疑,讓他感到恐懼──他可以為了這個人拋下自己的一切,但如果這個人沒有同等的覺悟、最終不願陪在自己身邊的話,那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
他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的發生!
在這之後,緹依下了一個重大──某種程度上或許也十分殘忍──的決定:
這個計畫,他不僅僅要讓全幻世人民認可他們的戀人身分,他還要強迫菲伊斯做出選擇:
是拋下一切跟自己轟轟烈烈地在一起,還是結束跟自己的戀人關係、回歸安穩平靜的生活?
他的計畫結果,端看菲伊斯是否擁有覺悟。
緹依承認這是一場危險的賭注,但他一向不玩沒有勝算的賭博。
雖然,多少得付出一些代價……
緹依大幅更動了他的計畫方向後,也暗中加快了流言傳播的速度,果不其然,在某天晚上接到那爾西的緊急通訊聯絡時,他就知道他成功了。
第一個目標、同時也將在整起他所引發的風波中扮演關鍵角色的棋子,少帝恩格萊爾,上鉤了。
『對你來說,愛情的意義是什麼?』
面對少年的提問,他冷冷地笑了──如同當年面對菲伊斯時,他可以毫不客氣地攤開自己性格中黑暗的那一面一樣:
『我只是想佔有他而已,只要能把他變成我一個人的,做什麼我都願意。』
這句話不算是謊言,但其實他還隱藏了一個前提──在菲伊斯也願意的情況下。
他隱瞞的前提成功觸怒了少帝,少帝本就不好看的臉色已經開始轉青──但這還不夠,他又滿懷惡意地補上了幾句話:
『菲伊斯他,是個很容易就相信別人的笨蛋呢。只要是我所說的話,他什麼都會聽,是個很好用的人啊。』
『我是不會讓任何人把他從我身邊奪走的,就算是你,恩格萊爾陛下。』
帶著諷刺的敬稱伴隨著瀰漫於室內的殺氣,緹依知道他已經徹底激怒了少帝;隨著對方第一次的失控攻擊,他也開始毫不留情地反擊──這可是很難得的機會,可以一窺這位傳說中一招屠盡三十萬人的王者的真正實力,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的,更何況,對方還是動真的。
緹依沒用任何神座絕技,就像對方也沒使用天羅炎一樣;不過,這對降低他們的破壞力一點幫助也沒有。
魔法所發出的不正常光芒及聲音完全沒傳出天頂花園──都被緹依用結界擋掉了,而兩人鬥爭所導致房屋嚴重損毀、殃及周邊花草等等也通通沒發生,但屋內早已一片狼藉。
恩格來爾不僅精通魔法和劍術,也精通邪咒和術法──緹依第一次曉得這件事;不過他仍佔有優勢,因為對方所使用的招數他大多已經從書中得知,但他的魔法對方卻毫無概念,不過比起這些攻擊,真正刺激到少帝的,恐怕還是他所說的話吧。
『你以為所有人都會理所當然地待在你身邊嗎?』
『真是天真啊,菲伊斯從來就不屬於你,你甚至不了解他的過去,卻自私地以為,可以永遠把他留在身邊嗎?』
『你只能強迫他留下,卻不能讓他心甘情願;能讓他自願留下的,只有我。』
這一夜他說了很多,有真也有假;真真假假的言語,既是在對少帝說,也在對自己說。
如果換作是那人,聽了大概也會很憤怒,但他應該很快就會發現自己在故意激怒他了吧。
可惜,少帝並不了解他──在這個幻世,沒有人真的能理解自己,就連菲伊斯也……
他恍神了一下,但也很快就為此付出了代價。
所謂少帝的質變能力,他算是親眼見識到了,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超乎他的想像:
大範圍的黑白空間,空氣密度黏稠壓抑而令人窒息,嗡嗡作響的耳鳴聲像是響個不停的警鈴,侵入腦海的黑暗與不斷湧現的恐懼與絕望……
如果再給他更多時間,他或許就能有辦法處理,但他無法保證能全身而退。
只能先這樣了吧。
他扶著牆,忍著湧上胸口的噁心和暈眩感,隨手拭去唇邊的血,看向同樣也受了傷,但殺氣卻絲毫不減的少年,笑的雲淡風輕:
『陛下,昨晚您問我,什麼是搭檔吧?』
他舉起右手腕,袖口隨之滑落:『這是搭檔契約,因為有這個,我和菲伊斯才會成為搭檔。』
少年的注意力轉向他手臂上微微發光的淡色圖騰──緹依滿意地看著少年的臉色隨著自己所說的話漸漸變得蒼白:
『搭檔契約,生死相隨;同生共死,不過如此而已。』
殺了我,菲伊斯就會死。
恩格萊爾沒有殺死緹依──看他的表情顯然原本有這個打算,但理智阻止了他,也因此讓緹依得以成功返回了神王殿,在沒被人察覺的情況下悄悄進行他第二階段的實驗。
他的演技瞞過了多數人──遠在聖西羅宮的菲伊斯可能起了疑心,但這不妨礙他的計畫──除了一個人……或許也不能算是人。
『鬧這麼大,你打算做什麼,風侍?』
白髮男人在第一次來風侍閣送飯給他時,就一針見血地拆穿了他的計畫。
本來綾侍就擁有絕對冷靜的個性,在多數情況下甚至因為太過冷靜而顯得冷酷無情;不過緹依知道對方的真實身分也不是人,也難怪會有這樣的反應了。
珞侍此刻應該正在和違侍商討應對之策,音侍如果不是被抓過去開會就是在跟月璧柔約會,西方城高層現在應該也一團亂了……只有綾侍能在眾人處於一片混亂的情況下,還跑來這裡問他這些問題吧。
『以人類來說,梅花劍衛確實是個有趣的傢伙,但我仍不明白他有什麼值得讓你拋下現有一切的價值。』
緹依沒有回答。
『你是真的愛上那傢伙了嗎?』
『對你來說,愛情到底是什麼?』
真奇怪,怎麼大家都問他這個問題呢?
緹依抬起頭,對綾侍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一切盡在不言中。
待在神王殿的多數時間,除了改公文,緹依都在研究恩格萊爾的質變能力──研究對象當然就是自己,畢竟能從少帝質變攻擊下僥倖沒死的,除了他之外也只有范統了,而他不打算把范統拉進來淌這趟混水,只是偶爾請他傳個話給那爾西或菲伊斯而已。
其實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冒著一定程度的風險了,他不想再給范統添麻煩,當然也不能告訴對方他的計畫。
少帝的質變能力並不好解決,但緹依卻沒多少時間──當初他閉關三個月才研究出連號稱「宮廷第一術士」的老師也無法破解的邪咒系統,但現在他卻必須在一個月內研究出破解少帝質變能力的方法,時間拖久了對他及整個計畫都不利。
緹依使用了教主時代他所發明的邪咒,減緩了體內侵蝕的速度,儘管不定時的暈眩、四肢無力及身體忽冷忽熱等症狀沒辦法一下子克服,但這些對他來說都不是太大的問題,真正的問題還是每逢夜晚必定闖入他夢裡的夢魘。
跟以往相比,如今他的夢裡已經很少再出現那個華麗虛幻的登基時刻,就連父王死去時的畫面也很久沒出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殺戮、戰場與生命消失的血腥場面──這都是他過去所種下的惡果,是他必須去承受的──緹依反覆告訴這麼告訴自己,逼自己去接受、去化解、甚而用魔法實驗烙印在身上的痛楚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不這麼做的話,緹依覺得自己真的快發瘋了:
每一次的惡夢都是一次血淋淋的控訴;或許是因為質變導致的身體倍加虛弱、抵抗力與自制力都下降,被送回神王殿直到第八天為止,他都靠著意志力強迫自己不去胡思亂想──當年剛得知父王死亡及自己身世的真相時,他獨自待在神座進修的小神殿中,因為許多念頭在腦中橫衝直撞又沒人阻止,最後他的世界就徹底崩壞了;這次不一樣,他有菲伊斯,雖然菲伊斯現在不在他身邊……
『風侍,日進剛才有來看你,不過珞侍答應了。』
范統一進門就告訴他這件事,他並不意外,不管是對恩格萊爾來看他,還是對於珞侍會拒絕的反應。
如果按照他最後的劇本,少帝將會是決定他這場戲是否成功的關鍵之一,另一個則是菲伊斯;後者現在可能還在困惑中,但那是因為他是當事人,當局者迷是人之常情,可少帝並不是笨蛋,他差不多也該發現了吧──發現自己被利用的這件事。
恩格萊爾不是個情緒化的人,當時他會攻擊緹依完全是因為氣氛加上緹依的刻意挑撥、攻擊對方的弱點,但只要時間一過、冷靜想想後,他遲早會發現這件事--如果少帝把這件事情跟菲伊斯或珞侍坦白,緹依的計畫就進行不下去了。
但是,緹依早算準恩格萊爾不會告訴任何人;第一,他沒證據,緹依也不可能承認,第二,他的自尊不會允許自己被利用,當然更不可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雖然他是被挑撥的,但他還是攻擊了緹依──光這個理由就足以讓恩格萊爾不敢告訴菲伊斯和珞侍了。
至於珞侍拒絕的原因,明顯是保護風侍──珞侍還不明白,而綾侍儘管產生懷疑但也沒有告訴對方,因為他不會亂說沒把握的事情,至少在弄清楚事情來龍去脈前不會輕舉妄動。
恩格萊爾、珞侍、綾侍,還有菲伊斯;到目前為止所有人的行動就如同他所預想的一樣,沒什麼好擔心的……
『風侍?你還好吧?別放心啦,你一定沒有機會跟日進壞壞說話的。』
嗯?風侍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自己明明在笑,為什麼范統卻用擔心的眼神看著自己呢?
明明他也是自己的棋子之一、要擔心也應該是擔心他自己才對,為什麼……還會擔心我呢?
他表明放棄侍的地位時,珞侍一行人全部跑來跟他單獨談話,但他還是繼續沉默;溝通沒有交集的結果就是珞侍不得不決定:五天後,進行公開審判。
放棄侍的身分這種事瞞不久,因為他連帶地不批改任何公文,加上沒出席任何公開場合,與其讓謠言滿天飛,還不如珞侍發佈消息,將這件事清楚地公告東方城所有百姓。
緹依雖然很快就被監禁,但畢竟身分還是侍,所以囚禁他的牢房雖被稱為牢房,其實也就是一間比風侍閣還小、大概就像他剛來到東方城時,暫居綾侍閣旁邊的那間小房間一樣,只是房間的周圍被下了許多符咒,裡頭也沒有窗戶、擺設更簡單而已。
因為不能使用術法、魔法及符咒等能力,緹依也不想看書,因此多數時間他都在閉目養神,調理自己的身體狀況;經過這段時間的修養和研究,雖然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但治癒魔法也開發到一定程度了,足夠承受接下來的事情──如果他估算沒錯,少帝的攻擊還有一次,在公開審判上。
五天的時間不長,但他寧願越短越好,甚至不要──
『為什麼你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與我們為敵呢?因為五侍曾經對你做過那樣的事情,你還沒原諒我們嗎?』
珞侍單獨進來找他時,清秀的臉上像是努力壓抑著什麼;或許他想維持自己身為東方城君王的尊嚴,但話語中卻又流露出一種不經意的脆弱,充滿悲傷與歉疚。
『你對東方城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才,或許是百年以來最重要的,就連我也……遠遠比不上你……東方城……不能沒有你,風侍,再考慮看看吧……』
違侍的神情滿是疲憊,那雙眼鏡後的一向晶亮銳利的目光,此刻卻顯得有些渙散,眼皮底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想來這幾天他不僅忙的焦頭爛額,連覺也沒睡好吧……
能讓自尊心高且注重面子的違侍說出這番話,緹依知道違侍是真的很重視自己;雖然對方從未明說,但在五侍中,只有違侍把自己當成親人般照顧與看待的……
『小風,雖然神王殿有討厭的死違侍和臭老頭,可是還有可愛的小珞侍啊!而且我也會保護小風不被他們欺負的,小風別走、別拋下我們,好不好?』
總是往外跑的音侍,最近這幾天也安靜許多,每天都往他房間跑;英俊臉上少有的嚴肅與正經,加上那輕柔中透露出哀求意味的嗓音,如果他是女人,應該很難不動心吧……
『人類真是難以理解的生物。你為了梅花劍衛而捨去你的全部,那個男人又是如何?他能承受你的一切嗎?』
相較於其他人,綾侍明顯冷靜許多也看透更多事情──包括他現在最不安的,菲伊斯的反應。
是啊,他可以為了菲伊斯捨去很多東西,但菲伊斯真的願意接受嗎?
范統被禁止與他見面,緹依也不曉得范統是否真的照自己所想的、順利地把這個消息告訴那爾西;就算他說了,那爾西又會如何處理?他會怎麼告訴菲伊斯?又怎麼把菲伊斯帶出來?最重要的是,菲伊斯真的會來嗎?
突然間,這些疑問開始從心底一一浮現──這些無解的問題,本來就存在,只是他不願意去想。
說到底,這些都是他強自加諸於菲伊斯身上的,或許菲伊斯並不希望──不,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人一定不會希望事情鬧成這樣;這一切說穿了也不是為了菲伊斯,而是因為自己的希望:
是他希望菲伊斯能捨棄一切、陪伴在自己身邊,而他卻強行把這個願望加在菲伊斯的身上。
如果這場賭局他賭輸了,那他就會徹底的失去那個人吧?
如果他輸了,那他就真的失去所有了……
這些反覆在內心出現、質疑自己的話,就這樣糾纏他,直到他站在台上面對群眾時,手腕上隱隱發熱的溫度,讓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在民眾間搜尋著那熟悉的身影。
『對不起,我來晚了。』
當曾經出現在夢中與想像中無數次的聲音,真實的在他耳畔響起時,他忽然有種放鬆的感覺;身體變得好沈重,他就這樣放任自己待在對方的懷抱裡,閉上眼睛。
『沒關係,我知道你會來的。』
他在菲伊斯的懷裡,以任何人都看不到的角度,輕輕勾起嘴角:
好戲,就要開始了。
緹依的目光瞥向珞侍身旁的少帝,果然看見了對方震驚、甚至隱隱含有殺意的眼神──
『不管發生什麼事,菲伊斯都會回到我的身邊,憑你是阻止不了我或他的。』
那時候,他曾經對那名單純的少年這麼說,而對方回他一個冰寒至極的眼神:
『我會保護菲伊斯、他會一直待在我身邊,我絕對不會讓你傷害他的。』
『那就請您拭目以待吧,恩格萊爾陛下。』
當時他是自信滿滿地對少帝這麼說,就以目前的結果來看,勝負也很明顯了。
不過,這樣還不夠。
他要向全幻世聲明,菲伊斯是屬於他的!
緹依平靜地迎上少帝逼人的目光,在心裡盤算即將開始的戲碼──手心突然一熱,原來是身邊的人牽起了自己的手;那人牽起他時身體一頓,接著回頭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緹依很清楚對方的意思,因為那個男人都把話表現在臉上了:
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他回給菲伊斯一個淺淺的微笑,並握緊對方溫暖的手,兩人一起走向五侍。
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如同他事先所想:少帝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內所承受的心理煎熬與無法與外人道的恐懼,在看見菲伊斯出現時瀕臨緊繃的神經,被他輕易地撩撥開來,也促成了這場戲邁向最終結局。
他施展在民眾身上的保護罩,其實只是施展在菲伊斯身上的延伸;但多數保護能力還是用在菲伊斯身上了,擴展到民眾的質變攻擊則轉化成針對他個人、由他來概括承受。
然而,儘管緹依已經對自己施展了防護措施,但當少帝質變能力帶來的強大脅迫力源源不絕地湧入他的身體時,他還是有種強烈的感覺:
身體的內部似乎就要崩壞了、有什麼就快決堤而出……
他慶幸台下的民眾沒人注意到自己--為了讓民眾聚焦在菲伊斯身上,他特地加強對方身上的保護罩,也因此菲伊斯身邊的氣流與空氣密度都維持在自然狀態,沒有「褪色」,大家的目光也自然聚集在現場唯一呈現「彩色」狀態的菲伊斯身上──他現在的模樣應該不太好,但也不重要了。
緹依勉力撐著、直到少帝恢復正常、珞侍走向菲伊斯並扶他起身時,他知道這場戲已經結束了。
眼前,一片黑暗。
緹依篇終於結束了!!!(灑花)
接下來還有一篇【合】篇,然後這系列就完結了!
某夜之前答應讀者,
會在緹依篇中提到恩格來爾不能/不願用王血的原因,
抱歉得等到合篇才會寫到,緹依篇實在爆字數太嚴重了,
不過也沒辦法,角度轉換到緹依,就有太多可以寫和想寫的東西了,
暫時就斷在這邊吧!
話說回來,本篇最戳中某夜萌點的話,
就是音侍那句「小風別走、別拋下我們,好不好?」
整個心花朵朵開啊啊啊啊~~~(旋轉)
難得覺得小音侍如此可愛耶~~~
對了,之前還有朋友留言表示很訝異少帝反對他們在一起,
少帝反對是因為--他被緹依陰了嘛~~~
你被緹依誤導了呦孩子~~(轉圈圈)(被月退迷打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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