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之際─
惡魔不懂得哭泣,天使笑著墮入地獄
人類是種矛盾的生物,即便是被視為冷血無情的黑手黨。
例如信奉天主教的羅馬教廷所在地,與仇恨血腥的黑手黨歷史都起源自同一個國家。
例如為了遮掩身上血跡而穿上黑色西裝的男人們,剛殺完人後依舊能面不改色地走入宴會廳。
例如代代相傳將家庭和家族地位擺在第一,私下包養情婦的首領依舊不計其數。
這個世界沒有一體適用的法則,任何人、任何情況總有例外。
那麼,假使某天出現一位不想當黑手黨的黑手黨首領,以及厭惡黑手黨的黑手黨殺手,或許也就不足為奇了。
「停車。」
正在開車的褐髮男人依照命令停了車,只不過車子停的很慢很慢、就像他臉上皺起的苦瓜臉表情一樣緩慢:
「雲雀先生,我想還是先通知一下Boss比較好……」
「不必,草食動物而已。」
「請等──」
砰!
褐髮男人望著毫不客氣關上的車門和揚長而去的黑色身影,苦惱地抓抓頭,抓起一旁的通訊器:
「我是波諾,雲雀先生又要開始了,快通知Boss!」
並不是波諾不想去阻止雲雀或把工作推給他的Boss,而是除了他們的Boss外,沒有人有能耐阻止堂堂瓦利亞雲守,雲雀恭彌的行動。
自從雲雀來到加百羅涅家族擔任保鏢以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加百羅涅損失慘重──不是因為敵襲增加,而是由於這位個性古怪的雲守大人。
首先,雲雀不喜歡別人喊他雲守大人,只要有部下不小心喊錯,下場就是到加百羅涅的私人醫務室報到,不躺個三五天是出不來的。
第二,雲雀討厭群聚;他的房間是家族成員中唯一被安排在三樓、跟Boss同樣的樓層。雖然如此,只要他看到三人以上聚在一起,也會大開殺戒──不會真的死,但下場同樣淒慘。
第三,雲雀的個性十分好鬥且不服輸,從他上門以來就不斷地找他們的Boss對打,先不提他從來沒贏過,最重要的是在打鬥中慘遭池魚之殃的貴重家具和建築,當然也發生過幾起家族成員不小心被捲入而受傷的例子。
因為這樣,當雲雀以「我不要跟草食動物群聚」為由拒絕跟Boss同一車,並提出開車尾隨在他們首領車後執行保護任務的要求時,全部人都捏了一把冷汗,就怕雲雀這一開車出去會把他的破壞力提升到全義大利!
幸好他們的首領沒有同意,指派了自己當雲雀的司機,至少可以確保街道上的民眾不會出現傷亡──話雖如此,當初波諾也很擔心自己會直著出門、橫著進門,幸好到現在都安然無恙。
雖然這些問題讓他們的Boss傷透了腦筋,但最大的問題是:
儘管雲雀對待加百羅涅成員十分兇狠,但對待敵人更是冷酷得殘忍。
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騷動,波諾的臉垮了下來:看來Boss這次還是來不及阻止雲雀先生啊。
搖搖頭,他加快速度趕去他們的首領身邊。
「等等恭彌──」
「才不等。」
對方說罷手中銀光一閃,血花頓時從男人的胸前綻放,而動手的兇手卻從頭到尾連表情都沒變,甚至還靈活地避開了所有飛濺的鮮血。
「恭彌!你為什麼要殺他?我還想從他口中問出情報啊!」
「那就叫你的部下去問,只不過要趕在被我殺掉之前才行喔。」
又來了,迪諾看著這個黑髮男人露出少見的愉快笑容──這可是只有在跟自己對戰或遇到打鬥場合時才能看見的表情──覺得頭又痛了起來。
這是這十多天以來的第幾個人啦?拜恭彌之賜,前來暗殺他的人全都毫無例外地被「收拾」地一乾二淨,說這些倒楣的殺手是來「送死」也不為過。
當然迪諾並不同情他們,但這樣捉一個殺一個的狠厲作風還是他看不慣的,最重要的是──這樣他永遠調查不出是誰要殺他啊!
「我說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把人殺掉,這樣我就不知道是誰要殺我了啊……」
「那是你的事,我的任務只是把所有要殺你的人解決掉,順便保護你而已。」
保護自己居然只是「順便」而已嗎!而且這種殺人機器似地台詞居然是從一個氣質如此乾淨的男子口中說出……
迪諾撫了撫額,頭痛地喚來羅馬利歐:「羅馬利歐,這裡處理一下,不要嚇到居民。還有,檢查一下這個男人,看能不能找到一點線索。」
忠心的部下點點頭,立刻開始指揮其他人作事;迪諾望著正在忙碌的手下,想到本來可以省掉這些麻煩的,卻因為一個同盟家族派來的保鏢,事情反而被弄的更複雜,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這陣子相處下來,雲雀的許多作為都讓迪諾很頭痛,尤其在他從部下手中接過家族最近花在設備維修的統計表時,上頭那慘不忍睹的紅色數字讓他當場決定打電話給彭格列九代首領;迪諾的目的不是要他一向敬重的九代爺爺把人帶回去,只是想找個人問清楚:雲雀恭彌、到底該拿這個人怎麼辦。
迪諾致電九代首領時,雲雀已先行被他支開──只要掌握雲雀的個性,要支開他其實不難;只要把超過三個人集合到一間房間說要開家族內部會議,對方不需他吩咐就會自動走出門外了。
雖然迪諾自認是本著善意打給彭格列九代,但對方的回答卻出乎他意料之外:
『雲雀恭彌?這是瓦利亞雲守真正的名字嗎?』
『九代首領,您不知道恭彌的本名嗎?』
話筒對面,略帶沙啞的聲音沉吟了半晌,開口卻是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迪諾,看樣子你跟那孩子已經處得不錯了,居然可以直接叫他名字了呢。』
『呃……』
迪諾的眼神不自在地飄向門後,有些心虛地笑了笑:『這件事說來話長,我跟恭彌處的其實不太好,可能是我還不了解他吧,所以我才想跟您請教一下。』
『抱歉啊,迪諾,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我也不清楚關於瓦利亞雲守的事情。Xanxus一向不許我插手管理瓦利亞,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雲守的名字的,更別提見面了……我所知道的,也只是一些沒有根據的傳言,這一點你知道的恐怕比我還多。』
『唔,本來我還把您當成最後一個救星的,因為史庫瓦羅出去執行任務了,這個月大概不會回來。這下該怎麼辦呢,恭彌對我總是充滿敵意,看到我就舉著拐子衝過來要和我比劃……』
迪諾轉動手中的筆,眼神無意間落到落地窗外,蓊蓊鬱鬱的綠樹枝頭:一個黃色的身影撲騰著翅膀飛過他面前。
他恍惚地望著窗外,耳邊突然傳來的聲音把迪諾的注意力拉了回來,正好讓他聽見最關鍵的那一句話:
『……這名字是日本姓吧?那雲雀應該是日本人囉?』
日本人?
迪諾一愣。
關於雲雀到底是哪一國人,迪諾倒真的從沒留意過;在他眼中,東方人之間的區別不大──當然恭彌的長相即使在他這個義大利人眼中看來也十分出色,但對方跟他對話時講的都是義大利語,在瓦利亞給的資料上也未註明國籍,加上黑手黨中來自世界各國的狀況非常普遍,因此迪諾從來沒細想過對方到底是哪一國人。
原來是日本人啊?
「是又怎麼樣?」
……結果當他好奇地提出時,對方只是瞥了他一眼,眼神中與其說是被觸中內心秘密的不悅,更不如說是一種「與你何干」的冷漠。
「恭彌怎麼這麼說呢,身為Boss,了解部下的情況是我的義務啊──」
話還沒說完,迎風招呼上來的拐子已經被他的鞭子纏得死緊,而迪諾臉上笑容依舊:
「恭彌,我說錯什麼了嗎?」
「我說了,別叫我的名字,還有,我不是你的部下。」
沒錯,這就是彭格列九代首領所以為的「處得不錯」;真相是,由於雲雀來到加百羅涅家族後就不留餘力地大肆破壞,他作為Boss又不能明目張膽地把同盟家族好意送來的保鏢遣回,基於惡作劇和一點點的報復心理,迪諾就以直呼其名的方式來惹惱雲雀。
事實證明,雲雀雖然總是一副除了戰鬥外、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模樣,但對自己的名字還是挺在乎的──據說東方人的名字只有親密的人才能叫,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
「雖然你不是我的家族成員,不過奉命保護我,也算是為我工作,說部下不喜歡的話,改成保鏢如何?」
迪諾一邊閃過對方朝他臉上揮來的凌厲攻擊,一邊不急不徐地說道;至於稱呼的事情就被他乾脆地忽視了。
「保護你是次要順位,咬殺你才是首要任務,草食Boss。」
黑色鳳眸裡的晶亮光芒像是帶著笑意──儘管那張臉上仍舊面無表情──大概正陶醉在戰鬥之中吧,迪諾不以為意,他用眼角餘光瞄著四周環境,確保周圍空間夠寬敞後,唇角勾起一道媚惑的上揚曲線,引誘著這頭兇猛的獵豹前往他希望的方向:
「真的嗎?那可就令人傷腦筋了。」
基於面前的對手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放水的人,又不想讓對方受傷,迪諾不敢大意,微微偏過頭,以眼神不漏痕跡地指揮正在雲雀後方嚴陣以待的兩名部下;他們早在聽到自家Boss挑釁雲守的話時就立刻跳起身做準備──把所有貴重家具移開、瞬間清出一塊足夠用來戰鬥的空間,並且快速退到安全距離外,以免被波及。
這是全加百羅涅家族半個月以來上至Boss下至所有出入的幹部所培養出的默契,不過這次大家都失算了,原因是一隻從窗外飛進來的小小身影。
「Hibari!Hibari!」
嫩黃色的毛茸茸小傢伙,清脆的聲音高聲啼叫出一個奇怪的音節,牠圍著房間中間兩名正在對峙的人,一邊飛一邊不停地叫著。
當眾人還因為這名不速之客而楞在原地時,某位肇事者卻放下了雙拐,丟下一句「今天先放過你」,接著就走向了那隻小黃鳥──……
接下來的畫面,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大白天就產生了幻覺:
只見黑髮青年伸出細長的手指,小鳥兒也收起翅膀,乖乖地停在青年指上;牠歪了歪小小的腦袋,烏溜溜的豆子小眼睛望著青年,昂起頭,又是一陣歡唱般的樂聲:
「Hibari!Hibari!」
迪諾睜大眼,他確定自己看見了:青年唇旁那抹很淡很淡、但卻十分動人的笑。
聽說,動物會主動親近的人都不是壞人。
聽說,喜歡動物的人,心腸很好、具有同情心和同理心。
……可是,把這些套用在現在正靠在窗邊逗弄小鳥的男人身上,總覺得很不搭,尤其對方還隸屬於全義大利最可怕的裡之暗殺部隊、瓦利亞赫赫有名的雲之殺手。
迪諾翻閱著桌上一疊又一疊的公文資料,蹙起眉,抬頭正想喚羅馬利歐過來時,一個修長的身影撞入了他的眼簾,讓他一時間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自然而然地開口:
「沒想到恭彌會喜歡小動物呢。」
「我應該說過別叫我的名字。」
「有什麼關係呢,名字不就是用來給人叫的嗎?恭.彌?」
刻意唸出對方的禁語,帶了點惡意的狡猾微笑,閃爍的鳶色眼睛像是期待他露出除了冷淡以外的神情,只可惜結果還是令迪諾失望了──那個表情仍舊淡漠的男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後就回頭逗弄掌中的小鳥,彷彿根本不在意自己,讓迪諾自討沒趣。
「恭彌真是冷淡」他咕噥一聲,卻沒有移開停留在對方臉上的視線──應該說,捨不得移開吧。
這個若不是面無表情就是冷笑的戰鬥狂,居然會在面對小動物時露出這麼……溫柔的神情,那樣發自內心的溫和笑意,即使迪諾已經看過太多次,但在這個男人臉上還是初次看到;起初的驚嚇過後,迪諾發現自己很難不被那樣的笑容吸引──因為露出這樣的表情的人是恭彌的關係嗎?
迪諾停下手頭的工作,專注地盯著對方看,不知不覺竟發起呆來。
嗖!
一個黑影倏地朝他飛來,迪諾一驚、身體自動反應地往後一縮!
一支鋼筆就這樣從天而降;一秒前他的手掌還停留在的那個地方,足足被筆身埋進了一半!
「警覺度下降了,小心點啊,草食Boss。」
「……感謝你的提醒,瓦利亞雲守。」
明明自己還不滿三十,迪諾卻覺得自己在這陣子以來老了好幾歲;身邊有個時不時就要與人對戰的不定時炸彈──況且還不只是敵人,連自己都成為恭彌的目標這件事讓他很無奈,更遑論對方那身為雲之守護者的可怕實力,若非自己在戰鬥經驗上略勝一籌,迪諾真不敢保證自己能贏得了雲雀。
不過,不管是輸還是贏,雲雀在打鬥時露出的專注眼神還是有種不可思議的吸引力──那種純粹的、不夾帶任何惡意的殺意對迪諾來說前所未見,讓他感到驚訝,又有些疑惑:
『恭彌,你好像很喜歡戰鬥,為什麼?』
他記得當他提出這個問題時,對方那雙細長的鳳眼先是冷冷地掃了過來,然後又轉向了窗外,漫不經心地說道:
『因為有趣。』
『你覺得戰鬥很有趣?可是會受傷啊?』
黑髮男人聞言轉過頭,眼底的嘲諷完全不加掩飾:
『一個黑手黨Boss居然害怕受傷?』
話說到這份上,迪諾就無話可說了。
畢竟他本來就不是因為喜歡戰鬥才成為黑手黨的,從來就不是。
本週更新家教,下週更新《蔚藍之間》第一篇,【傾聽你心】。
本篇迪諾主敘事中心,下一篇雲雀會比較多,
也會提到關於迪諾和雲雀兩人的過去。
